第一卷 上 Phase 4「automatic world」(2/2)
在倒數至零的同時,新人拉著她的手衝過警戒區。之後他停下快要不聽使喚的雙腳,安全帽也感覺很沉重。
蕾西亞無視滿身是汗的新人,看起來一臉平靜。作為道具的她沒有休息,持續一步步地實現少年的意思。
『後續還有零星的警戒區,我們走安全的捷徑吧。』
蕾西亞將大會議廳所在的二十二到二十五樓立體圖,投影到新人的視網膜上。一看見那條紅色亮線標示的路線,新人差點忍不住開口發出聲音。
『你說捷徑,這是會議廳裡面吧?』
『在那些想於議場內部討論機密事項的議員反對下,這裡按照慣例不會進行精細的檢查。雖然進去前的警備很嚴密,但議場內部是空白地帶。』
大樓輕微搖晃。看來戰鬥已經蔓延到這附近。
從議場逃出來的人們,接連開門走到走廊上。有人面無血色,有人怒氣衝天,大家都在抱怨受不了了。
『我們走吧。既然裡面的人會幫我們開門,那樣正好。』
可是,警備hIE就守在門邊。新人實在不認為身高達兩公尺的大型hIE,會眼睜睜地放他們過去。
『要跟出來的人擦身而過,空隙卻只有五十公分左右。』
新人躊躇不前,鼓舞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根據事前調查,這樣它們,就無法察覺,所以我建議從正面突破。』
蕾西亞的準備是完美的。新人只要替自己負責,並聽從她的意見就行了。
『都來到這裡了。我相信你。』
門從內側開啟,顯示大音量的白色波紋自議場傾泄而出。
廳內出來的中年男性用力打開門扉,新人在內心告訴自己不要害怕,然後從大大的門縫中穿了過去,期間他只用手指瞬間壓了一下雙開門的門扉。
就連警備hIE也沒感應到新人在眼前使出的騙術。
衝進去的議場裡,充滿了聲音。其中一邊的角落設有寬廣的講壇,那裡站了一位盛裝打扮的女子。而另一側有一條近五十公尺長的陡哨階梯,並配合階梯在上段設置了議席。
新人站在議席與講壇之間的寬廣空間。若順著階梯狀議席旁邊的樓梯往上爬,二十三樓的門扉正好就在中間。最深處的門扉後方是二十四樓。
議席非常分散。長發女子持續發表言論。
這是實驗。
新人的頭腦雖然不好,但也曾經調查過父親的工作。讓hIE政治家與人類政治家一同站上議會的計畫,被期待用在因瀆職導致地方政治崩壞的地區,或是紛爭地區。為了直接反映從問卷與網路抽出的市民意見給議會,他們讓「架空的人類」說話。至今以來將意見匯整成立法草案的工作,或透過會議質詢與答辯來完成立法的工作,都必須交由專家處理。父親想在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打造出能將這些工作全部自動化的hIE。
『那就是「命」嗎?』
新人停下腳步,仰望「她」的臉。講壇上那位穿著套裝的女性型hIE,正盡全力繃緊有些天真的表情。
「機器人政治家是為了維持議員素質所打造的系統。在日本,議員長期遭選民指摘素質低落。因此,當日本處在國民對政治非常失望的時候,這個計畫就會定期被人提起。」
「命」在他頭上發出強而有力的聲音。這個實驗,是讓「命」與議場的人們辯論其本身的必要性。
某個階梯議席,有位三十來歲的男性議員,其桌子在新人的視野里浮現白影。他透過麥克風對「命」提出反論。
「就算多了hIE議員,人類議員的素質也不會提升。不光如此,若是人類議員因為有hIE議員在就敷衍了事,反倒比較有可能害素質下降吧。」
「目前的政治學已經預測不會下降。而且,萬一素質真的下降,意見總結hIE的本旨仍舊是為維持民主主義。既然人們的意見在政治現場會被自動提出,那麼認為『我』這個存在有害的意見占多數時,『我』應該會自己向議會提出禁止hIE議員的法案。」
新人也曾在教科書上,讀過「她」說的這些話。不僅少年不太能理解,這裡的議員似乎也無法接受。
幾位議員從階梯議席起身。他們丟下一句「已經夠了吧」,就直接走向出口。
看來無論成功與否,實驗本身都不怎麼熱絡。明明盯上實驗的恐怖分子已經來到附近,議論依然冷清,難怪會有人逃走。
『紅霞他們在二十一樓交戰中。』
一旁傳來人的氣息。蕾西亞也侵入議場內了。
或許是對熱絡不起來的議論感到疲憊,參加者個個表情險惡。
此時最深處,二十四樓的門開啟。在黑白的視野中,一名穿著合身西裝、體格良好的男子走下議場的樓梯。
男子開口說道:
「雖然不在實驗預定內,但可以讓我加入吧。我是負責提供這棟大樓警備hIE的真宮寺。」
「我知道了,請您儘管發問。」
「命」催促真宮寺發言。真宮寺提出窺探態度的問題:
「你們這些hIE議員,早就不是新鮮的計畫,卻至今仍未實現。每次計畫都一定以失敗收場。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她」很公平,對自己不利的事也毫不隱瞞。
「因為hIE議員無法對應緊急狀況時的輿論。若輿論出現極大的波動,敏感察覺到這點的『我』,就會要求政治做出反應。例如,當輿論傾向戰爭時,『我』有可能遵從民調結果,將國家導向最愚昧的方向。」
黑髮hIE光明磊落地說明自己的缺點。
「『我』會無限制吸收市民們的要求與抱怨。因為hIE議員是一套系統,將人類對社會的反應,轉化為方便電腦處理的資料。『我』在議會進行答辯與質詢,只不過是要讓人們內心那些無法資料化的要求與不滿表達出來罷了。如果市民愚昧,那『我』就會將那分愚昧化為看得見的形式。」
「難道你不認為那是一種系統上的缺陷嗎?」
真宮寺的問題,就連諷刺都充滿鬥志。「命」的態度既不激動,也不冷淡。因此,只要有人帶著強烈的熱情介入,議論就會奇妙地讓人覺得白熱化。
真宮寺很有魄力。
「民眾對政治家沒有期待
,才會出現hIE議員的聲浪。因為所謂的自動化,就是人類不發揮個人特質,也能獲得一定的結果。之所以會想把人類的工作委託給hIE,是民眾對人類的期待下降,感到失望的緣故。」
「命」在講壇上擺出傷心的表情。
「所謂的自動化,就是將人類的工作整理成準則,做出機械性遵循該準則的連續作業。即使是在對人的領域,隨著外食連鎖店與加盟型零售店的準則高度化,這樣的自動化也從二十世紀開始持續了百年以上。以廣泛的角度來看,不如期待這個比人類更加遵守高透明性程序、更加忠實程序的「表象」,還比較輕鬆。」
新人愈聽愈心寒。雖然「命」是在講解自動化的理論,但「她」不過是匯集人類的意見說出來而已。那些讓人覺得冷漠的話,全都是人類本身在社會上,實際對人類同胞說過,東拼西湊出來的結果。
人類將人類當成不必要的東西持續排除,這樣的寂寞,正在全世界到處擴散。
『這是能用「便利」來合理化的事嗎?』
就是因為不能,「抗體之網」才會拿起槍枝反抗。
不知為何,新人開始對自己維持透明人的模樣感到羞恥。在定食店二樓的老舊房間裡,健吾持續參與「抗體之網」的行動,一定是因為現實就在那裡。
『我不知道新人先生的想法如何。不過,這件事的必要性,高到讓政府撥預算舉辦大規模實驗的程度。』
蕾西亞仍然陪伴在新人身邊。兩人沒辦法離開這個原本只想拿來當成捷徑的議場。
『新人先生覺得這個全自動的世界「很荒謬」嗎?』
新人無法回答她的問題。他是來阻止健吾的。可是,他沒有想過好友究竟是為何而戰。
真宮寺並未就座,持續站在樓梯中間俯視「命」。
「只要正確遵從『程序』就不需要人類,這種說法怎麼可能不會產生疑問和鬥爭。如今這場實驗不也遭到攻擊了嗎?」
「目前,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正在營運一座能徹底模擬都市生活的城鎮,進行『是否有可能將一切都委託機器』的實驗。根據這個實驗結果,或許能夠回答真宮寺先生的疑問。」
健吾他們就是打算破壞「這個」。近距離看見目標,讓新人產生一股切身的緊張感。
現場的熱情也傳到新人身上。在聲學視野的黑白影像中,真宮寺這名人物就是擁有如此的威勢。
然而,剛開始捲起的熱氣,馬上就被大樓激烈的搖晃大幅攪亂。爆炸聲直接震動大氣,延續幾十秒都不見停止。
接著,議場的人們都緊盯上方。
有東西從上面飄了下來。那是成千上百的微小輕盈碎片。
理應是密閉空間的議場內,正飛舞著類似花瓣的東西。無聲的花瓣在透過周圍反射的聲音浮現在聲學視野里,形成一幅玄妙的景色。
在超過地上二十層樓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會自然飛來這種東西。
人們感到困惑不已。
由於狀況實在過於脫離常軌,他們甚至沒機會感到驚慌。現場的緊張感達到飽和。
不過,新人在抓了一片花瓣後,感覺全身被人潑了冷水。他在遇見蕾西亞的那晚,也曾見過一模一樣的東西。
那是操縱機器發狂的花雨──
他忘了自己是侵入者的立場,想出聲警告眾人。這時,某人握住他的手,力道足以讓骨頭咯咯作響。
是蕾西亞。
『我們不用理會,負責警告的人馬上就要到了。』
*
在新人他們遇上花雨的幾分鐘前,健吾他們也面臨了出乎預料的狀況。
他們在抵達大會議廳的櫃檯樓層──也就是二十一樓後,遭到警備hIE的激烈槍擊,導致寸步難行。「抗體之網」是透過緊急逃生梯上樓。在大樓防災上,緊急逃生梯通常會設置在容易從通路抵達的位置。站在防禦方的立場,若是不能在這裡阻止敵人,會議廳的客人就會暴露在危險之中。所以會議廳的警備方,也早就研擬了針對這種襲擊方式的對策。
就連打頭陣的紅霞都難以前進。她占據了二十一樓緊急逃生梯的空間。不過「真宮防」的警備hIE並非阻擋在他們襲擊隊的去路,而是將戰力集中到會議廳櫃檯跟走廊,固守陣地,害得他們根本無法前進。
換句話說,就算健吾他們有辦法跟在紅霞後面突破敵陣,依舊會被二十二樓的守備隊擋下來。若是二十一樓的守備隊趁機發動反攻夾擊他們,姑且不論紅霞,健吾等人必定是死路一條。
就在此時,其中一位精疲力竭的志願者,突然說出奇怪的話。
「你們有聽見歌聲嗎?」
然後,他們在大樓壁面目睹一陣劃破空氣的震動。與此同時,地板、牆壁以及天花板像是遭到猛烈毆打,開始劇烈地橫向搖晃,讓所有人都踉踉蹌蹌。玻璃碎裂聲與爆炸聲,一口氣淹沒了他們。健吾也無法抵擋,跌倒在地。
他在充滿飛塵的走廊起身。由混凝土與不透光素材製成的壁面裂開。
「……花?」
他們所在的窗邊走廊有一面厚實的牆壁,而牆外理應是廣闊的大井町市區才對。可是,現在大樓壁面上多了道沾滿塵土的新裂縫。一個看似直升機巨大旋翼的物品崁在那道傷痕里。地板上堆滿散亂的大型瓦礫,幾乎無處可站。
不過,比起直升機本身,他們更在意那表面異常的模樣。性質上是金屬板的旋翼表面,居然布滿了色彩鮮艷的花朵。
高層的大樓風微微滲了進來。
「它撞進大樓了?」
健吾茫然地看著爬滿花朵的直升機。其旋翼仍然試圖迴轉,不停抖動並冒出火花。
「是採訪直升機。用猛烈的速度衝撞二十二樓的牆壁。」
那道聲音,讓呆站原地的他們,反射性提高警覺。紅霞回來了。
然而,採訪直升機到附近這點滲透他們的意識之前,紅霞開口說道:
「動手時機囉。警備方為了引導客人避難跟處理直升機,已經無法維持對付我們的戰力。」
襲擊隊員們彼此交換不安的視線。但是,這些只能前進的門外漢,早就放棄自己做判斷了。
明明自己也是hIE,她卻大言不慚地說道:
「接下來要一口氣突破到『命』進行實驗的會議廳,就趁機複述一次『抗體之網』的理念吧。所有人都不准對人類出手!保護人類,只能對hIE扣扳機。」
她出言激勵不知自己已經化為持槍暴徒的襲擊隊。
「大聲複述!」
紅霞充滿幹勁,將刀具型的裝置插在地板上。
「『抗體之網』要守護人類、人類社會以及人類文化!」
襲擊隊自暴自棄地大聲複述。
「『抗體之網』絕對不會對人類開槍!」
每複述一次,原本不安的襲擊隊眼神,逐漸充滿非做不可的狂熱。
「只能在領隊的指示下開槍!」
凍結部分思考,逐步建構紀律。紅霞確實是個「讓人取勝用的道具」。
這個機器奪走了健吾等人戰鬥的「意義」。不過,反正健吾也得不到正確世界的解救,所以他選擇配合因疲勞、狂熱與恐懼而激昂的同伴。令人不甘心的是,他超級想破壞那些能開槍的目標。
紅色少女型hIE向漲紅臉的隊員問道:
「好,我問你,如果有我沒指示的對象衝過來揍你,你要怎麼辦?」
「如果對方是人類,就不開槍讓他打!」
紅霞高興地露出微笑。
「合格。」
他們能做的,也只剩下放棄思考,跟著她走而已。
闖進二十二樓的行動,簡直就像一場襯托紅霞這位女演員的表演。她看穿了警備hIE的配置,用大型裝置的雷射連同牆壁一起打穿。警備hIE以牆壁為掩護,對從容靠近的紅霞開槍。紅霞抽出防彈背心上的刀子與手槍,用它們展現魔法般既快速又出色的技巧。她的每一個「舉止」都充滿洗鍊與精湛,令人不禁懷疑她之前是否為了讓襲擊隊習慣而留了一手。
原本擔心來自二十一樓的夾擊,根本連開始的機會都沒有,這裡的防線就被突破了。沒有心的她,並不會對戰鬥感到悲愴。正因為她只有外表,所以在破壞的過程中,甚至美麗到讓人覺得輕率的程度。
一踏進會議廳前面的走廊,腳下是地毯,內部裝潢也突然變成舒適風格。接著,聲音充斥現場。
穿著西裝的出色大人們發出慘叫,慌張逃竄。持槍的健吾等人才明瞭,自己是不容於日常生活的異物。
「『抗體之網』不會對各位開槍!請放心吧。」
健吾大喊。不可能會有人相信持槍突破警備到
此的他們。可是,他忍不住要呼喊。
「請放心,我們全體是站在人類這邊的。」
當然,沒人理會他說的話。
「殺人兇手!」
「救命啊。」
「快叫人報警!」
槍聲毫無顧忌地響起。紅霞以驚人的手腕,排除了這層樓的警備hIE。
客人們陷入混亂。就在完全沒人理會健吾他們之際,一位襲擊隊的成員朝天花板開槍。
「給我安靜!」
眾人抱著頭彎下身體,只剩下襲擊隊還站著。
「你在幹什麼!我們想做的不是這種事情吧。」
健吾沖向開槍的同伴。射完一個彈匣的子彈後,男子虛脫地垂下手臂。
健吾覺得世界如此嚴厲是一種不公平。世界總是分成痛苦與快樂兩邊。就連在日本,健吾家也跟百年前的房子沒什麼不同。
會議廳的大門開啟。驚慌失措的避難者,接連不斷被推出走廊。
他們的目的地──議場內飄滿花雨。
收拾完附近的警備hIE後,紅霞對他們下達指示:
「『D-6』到『D-12』衝進議場。『D-2』到『D-5』將客人引導至大樓梯。別將手指扣在扳機上!」
紅霞拿著巨大裝置衝進花瓣的驟雨。為了逃避無人期待,只有非難的走廊,襲擊隊從附近的門緊跟在後。
健吾也拖著流汗過多的沉重身體追了上去,並低著頭不想被人看見長相。
「我受夠了。」他在嘴裡嘟噥不能讓人聽見的哭訴,希望快點結束這一切。
花瓣的密度太高,彷佛在五彩洪水中游泳。看不清楚三公尺前的景色,找不到目標「命」。實驗應該無法繼續才對。
花風暴之中,有位穿著白色洋裝的女孩,孤單站在那裡。女孩比健吾的妹妹奧莉佳小四、五歲,外表看起來像小學生。
不過,她的腳沒有動。
這么小的孩子參加實驗太奇怪了。而且,她用手掏起花瓣的模樣,跟現場氣氛極不搭調。無論綠色的長髮還是同樣綠色的眼睛,都很惹人憐愛,但她卻是不同於人類的異形。
一道熟悉的聲音發出慘叫。
「救命啊!花、花爬上來了!」
襲擊隊的同伴發瘋地拍打身體。健吾看向自己的槍枝。好幾十片的花瓣長出密密麻麻的蟲腳,在機匣部位爬行。每個花瓣都是小型機器人。
「『雪花蓮』的子機對人類無害。它們是要靠近項圈型終端,直接用手撥掉就沒事了。大家冷靜下來。」
紅霞讓刀具型的大型裝置變形。燃燒的花瓣呈一直線的軌跡飄起。紅霞射出了超高出力的雷射。
無聲的死亡纏住綠髮女童,白色洋裝的腹部位置燃燒起來。
數百朵燃燒的花,散發出搖曳的火光照亮議場。名叫「雪花蓮」的女童並未倒下。
她讓頭上兩撮綠色頭髮像動物的耳朵般晃動,然後用雙手輕輕按住自己的肚子。
「過來。」
女童不顧熊熊燃燒的衣服,含糊地嘟囔。
議場門口傳來金屬的摩擦聲。警備hIE的殘骸重新啟動。那兩、三台踏著不穩腳步前進的東西,是由花束填滿損壞部位而會走動的屍體。飛舞的花瓣聚集在一起,形成花朵。
健吾用衣袖拭去汗水。他發現這台「雪花蓮」,就是在新人與蕾西亞相遇時,攻襲新人的犯人。因此,他不自覺地拿自己與新人比較。
「哈哈,遠藤真是了不起。」
像人造花一樣缺乏水分的花瓣型小機器人,甚至鑽到衣服底下。感覺腦袋快要瘋掉。
「在這種狀況下,他怎麼還有精力跟hIE簽定契約呢?」
管你是相信還是著迷,沒危機感也要有個限度。一想起好友的事情,健吾的嘴角恢復笑容,人也稍微冷靜了一點。
「只要破壞hIE,不就能回去了嗎?錯的人不是它們嗎?」
健吾舉起槍枝,撥開花瓣尋找政治意見總結hIE。
講壇上沒人在,議席上也沒坐人。一位穿著紅白色套裝的黑髮年輕女子,正在講壇下引導人們避難。
「請大家冷靜!用走的前進。實驗中止了,詳情之後會再通知各位。」
操縱機器的花瓣,在那女子頭上集結成花冠。打扮體面的議員們脫下外套護著頭部,遵從她的指示。
紅霞說這些花對人類無害。目前這些小型機器人,並沒有聚集到健吾的頭部。所以,全身被大量花瓣纏繞的「這個東西」就是「命」。
健吾內心湧出一股沉悶的憤怒。他們戰鬥到精疲力竭卻換來慘叫,而這個只是將工作自動化的hIE,居然在引導人類。
即使對象是hIE,人類依然會服從。健吾將盲從紅霞的他們,與接受「命」引導的人們重疊在一起。
健吾已經受夠這一切了。他將槍口指向「命」。
「也該清醒了吧。我們的重要東西,可是被那些空有人類『外表』的『物品』給搶走了耶。」
他想破壞那台hIE──即使最後抵達的終點是憎恨也在所不惜。
*
在健吾將槍口指向「命」的瞬間,新人沖向好友。
『健吾!住手!』
新人持續吶喊。
可是,他的聲音並未傳達到面目猙獰的好友那裡。因為新人不但咬著齒套型對講機,整個人也保持透明狀態。
他無法丟下樣子很怪的好友不管,從旁抓住槍枝。突然被人用蠻力把槍口挪開的健吾,扭曲表情打算將他甩開。
「這是怎麼回事!」
新人將整個體重壓到槍上,以要快跌倒的姿勢從健吾手中搶下武器。新人透過超穎物質將光折射讓自己變透明,但槍枝當然沒這效果。看見武器浮在空中,健吾當場僵住。新人把槍枝扔到遠處。
蕾西亞的聲音透過齒套型對講機在腦中響起。
『這場花雨遮蔽了其他「抗體之網」襲擊隊員的視線,我們就這樣直接將他帶走吧。』
新人閉著嘴巴對她喊道:
『如果就這樣把健吾帶走,回去之後肯定是吵架絕交的!』
被紅霞稱做「雪花蓮」的hIE所發動的攻擊,對新人他們來說也是預料之外的事。不過,他們當然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
女童稚嫩圓滑的腹部,出現幾道白色波紋狀的聲學影像。她的腹部位置持續發出聲音。
「灑呀~灑呀~」
雪花蓮把一堆白色花瓣抱在洋裝的腹部位置,用纖細的手四處散布。
就像振翅的鳥兒抖落羽毛一般,每當洋裝搖晃一次,就會出現新的花瓣漫天飛舞。
『那是什麼?』
『那件衣服內側似乎有製造子機的器官。子機是利用發泡樹脂膨脹而成,因此雪花蓮還有餘力繼續製造花瓣。』
蕾西亞用手指捏碎一片花瓣。那些輕到足以隨風飛舞的子機,正持續在空中漫遊。
『快點逃吧!這傢伙很危險。』
新人再度出言警告。雖然他這次有確實張開嘴巴發出聲音,卻依舊傳不到好友那裡。
健吾在幾乎看不清楚四周的情況下左右張望,然後回頭看向紅霞,等待她的指示。好友僵硬的動作宛如機器,讓新人有種闖進寂寞世界的感覺。難道是因為兩人都變成非人之物,才會出聲搭話也溝通不了呢?
他想恢復成人類。
『我要脫下安全帽,這樣下去解決不了問題。』
然而,蕾西亞無論何時都非常冷靜。
『這樣您可能會遭到雪花蓮與紅霞雙方的攻擊。』
『就算那樣,還是要做。再不想辦法,會議廳會變成火場。』
灑水器並未啟動,就連火災警報都沒響。恐怕這些裝置已經全被雪花蓮的花給破壞了。
面對同為「人類未到產物」的對手,紅霞也毫不節制地使用雷射與高熱刀刃。每當她發動攻擊,就會有漫天花瓣盛大地燃燒,然後堆積在地板或桌子上。現在議場恐怕開始起火了。
這裡熱得不得了。
新人將手抵在全罩式安全帽下緣,試著用力撙開它。或許是因為安全方面的設計,最後他只拉扯到皮膚,完全無法摘下安全帽。
『新人先生來這裡是為了拯救朋友,而不是阻止「抗體之網」的恐怖行動吧?』
因為沒有進展,新人直接掀開安全帽的面罩,吐掉齒套型對講機。
「蕾西亞!把議場的火滅掉!」
「意思是新人先生要負起責任嗎?」
連蕾西亞的聲音聽起來都不一樣,讓新人感到不可思議。之後他才發現是自己吐掉齒套型對講機,所以無法透過
對講機對話。
「沒問題!」
掙扎了一會兒,新人總算成功脫下安全帽。
然後從沾滿汗水的臉上,摘下視網膜投影的護目鏡。
無聲的景物從陰暗的黑白聲學世界,瞬間化為被火焰照耀的不祥花園。
「怎麼會這樣?」
聲學視野感覺不到的火焰亮光刺痛雙眼。雪花蓮那些沒有聲響而呈暗灰色的花朵,在光的視覺下以驚人的色彩表現自己。
「雪花蓮的子機結構與生物類似,十分易燃。所以雪花蓮持續補充被燒毀的部分,而紅霞不斷用火焰燒掉它們。」
看來新人的頭腦也放棄當個透明生物,重新回到人類世界。
「意思就是她們一個丟燃料,一個燒東西就對了。」
新人確認是否還有人沒逃跑。花雨遮蔽視線,讓他看不見健吾的身影。
「新人先生說不定忘記了,被子彈打到,人是會死的。」
由於蕾西亞沒有解除超穎物質的透明化,新人看不見她的身影。光是這樣就讓他心裡湧出一陣不安。
「我怎麼可能忘記!」
「抗體之網」的襲擊隊,每個人都有攜帶槍枝。重新意識到這點後,雙腳差點動彈不得。
「健吾!」
新人大喊。
議場中央竄起巨大火焰。他看見紅霞踢了一下燃燒的地毯往前沖。在雪花蓮的支配下,警備hIE的殘骸與花朵結合成一台有八隻手臂的戰鬥機器,紅霞以刀具型裝置用力砍向那台機器的肩膀。炙熱的刀刃輕易陷進內部構造。
從紅霞腳跟突出的金屬樁刺進殘骸,就這樣將它踢離前進路線。她以流暢的動作再度大步向前,打算刺穿雪花蓮。覆蓋在女童身上的巨大綠色結晶飾品,擋下了發出紅光的刀刃。
雪花蓮的身體劇烈撞擊桌子,一路破壞高價器材飛了出去。就像是在打水漂兒,兩次、三次,最後在議席的桌子反彈一下才掉落地面。
「光靠不會損害周圍的出力,果然無法貫穿裝置。」
紅霞傷腦筋地搔著頭。
就在這時候,原本下個不停的人造花雨突然平息。
世界彷佛被人用橡皮擦擦過,就只有花瓣之雨消失無蹤。
新人見過相同的狀況。蕾西亞以前用過這種讓指揮電波直接通過的方法,將大量的花瓣型機器人無力化。
子機被隱藏起來的雪花蓮起身,像只弄丟玩具的小狗四處張望。
「蕾西亞想玩捉迷藏啊。」
這段期間,女童白色洋裝的裙襬底下持續漏出大量花瓣,將地毯逐漸化為花園。
那是一幅偏離常識的異形風景。
新人在人造花煙霧消退後的議場,尋找健吾的身影。所有的襲擊隊都逃光了,就只有健吾還在為周圍驟變的樣子感到驚慌失措。
「健吾,這邊!」
可是,好友並未發現他。身為血肉之軀的新人,根本就無力阻止紅霞與雪花蓮。新人心裡明白,他完全是依靠蕾西亞的力量才能來到這裡,從頭到尾都只是遵照蕾西亞的指示。
新人的力量幾乎沒有意義。光是身在這個最前線,就會造成她的負擔。
即使如此,他還是認為自己來這裡是有意義的。
似乎注意到新人聲音的健吾,準備將頭轉向這裡。某人卻硬是將他的頭轉向旁邊。紅色的hIE,紅霞站在好友身邊。
「你想活著回去吧?要不要試試看當我的主人啊。這可是讓那傢伙變成烤雞的好機會喔。」
雪花蓮赤腳站在化為人造花花田的地毯上。
「你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帶他過來的?」
「請趴下!」
新人因為蕾西亞的警告聲,反射性蹲下。
雪花蓮大大地張開雙手。
「我也做得到這種事喔。」
一股猛烈的不祥預感,讓新人雙手護住頭部,將臉貼在花園上。
席捲一切的暴風緊接著發生。
新人放聲大喊,卻連自己都聽不見那聲音。被捲起來的桌子飛過新人頭頂;地板劇烈搖晃,額頭反覆碰撞地面。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的新人,只能持續大喊。要是不這麼做的話,自己可能會嚇到瘋掉。
眼眶泛出淚水,身體因為瞬間用力過度而全身緊繃。
抬頭一看,眼前是遼闊的夜景。議場的牆壁被開了個大洞,露出對面寬廣的東京夜景。強風吹了進來。
迎風的雪花蓮舒服得眯起眼睛,包覆纖細身體與洋裝的裝置──綠色結晶群閃閃發光。
「蕾西亞,你沒事吧?健吾呢?」
不再透明的蕾西亞出現於新人面前。她將棺材型裝置當成盾牌,保護少年。
「雪花蓮是透過支配直升機衝撞大樓,才來到這裡。她似乎引爆了那台直升機。」
確認蕾西亞的身影后,雪花蓮天真地歪了一下脖子。
「那個透明的東西,只要遭到攻擊就會剝落吧。要是那麼堅固,你應該會持續使用。」
綠髮女童從爆炸的碎片中,撿起斷成兩半的警備hIE殘骸。看起來像是陣亡士兵的遺骸,讓新人忍不住別過雙眼。
現場幾乎沒有保持原狀的東西。會議廳變成瓦礫堆。
新人環視周圍尋找健吾,發現紅霞用插在地板上的刀具型裝置保護他。健吾倒退離開保護他的紅霞。
「這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好友的聲音充滿悲痛。
因此,新人覺得「外表」被弄得亂七八糟的議場,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hIE原本沒有說話的必要,它們只是用來自動完成被交付的工作。所以,他們在這場戰鬥中所看見的紅霞、雪花蓮以及蕾西亞的身影,全都是利用「外表」誘導人類內心的類比入侵。
身為物品的她們為了誘導健吾採取有利於自己的行動,繼續跟他對話。
「健吾!」
新人用力從腹部擠出聲音。
他在看見「命」想自動化的事物後,對健吾的戰鬥產生共鳴。因此,他非常希望鼓勵陷入不安的好友。
「你不是說過,hIE不是人類。而我們是人類,所以才要戰鬥。如果現在任人擺布,那你的『意義』又該何去何從!」
即使薄弱,若健吾來到這裡是有「意義」的,那新人想對好友喊話。因為新人自己無法將蕾西亞當成單純的「道具」看待,所以希望健吾能貫徹他個人的堅持。
健吾用都市迷彩服的袖子,擦拭自己被塵土弄得髒兮兮的臉。
「給我閉嘴!我最討厭你們這些傢伙了!」
忘恩負義也好,憤怒也好,那都是好友發自內心的話。手邊沒有可以拿來發泄的東西,健吾只好怒罵道:
「就算恨得沒道理,我還是不喜歡你們。hIE那東西,最好全部都消失!」
然後,健吾自嘲地吐氣,先是臉皮抽動笑了一下,接著才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受到健吾的影響,新人也莫名地有股想笑的衝動。姑且不論內容,這是他第一次聽好友把話說得這麼清楚。
雪花蓮抱著警備hIE的殘骸,一邊撫摸殘骸的頭部,一邊同情紅霞說道:
「紅霞好可憐,被人家拒絕了。」
她用纖細的手臂將那顆頭高高舉起。
「人類真麻煩呢。自我設定那樣的框架,所以才會失常。」
包覆女童身體的綠色結晶飾品發出淡淡光芒,同時伸展關節鬆開。然後它一面迴轉,一面在她腹部前面構築一個大圓圈。綠色結晶全部被重新配置成朝向圓圈的內側。
雪花蓮做出擁抱的姿勢,把殘骸靠向洋裝,壓進綠色裝置的圓圈裡。結晶宛如生物的牙齒般蠢動,發出「啪嘰啪嘰」的古怪聲音粉碎警備hIE。圓圈是巨大的嘴巴,結晶是翠綠色的「牙齒」。裝置巧妙切割挖出的零件,逐漸被吞進雪花蓮敞開的洋裝內側。
破爛的碎片從洋裝的裙襬落下。
一眨眼就吞下一台hIE的雪花蓮,重新扣好洋裝胸前的金屬零件。
她打了一個可愛的嗝,低聲說道:
「原來如此,『Emerald Harmony』。這個是這樣用啊。」
背後的瓦礫堆傳出崩落聲。回頭一看,成堆的桌子底下探出槍口。
遇見蕾西亞後變得敏感的本能,催促新人全力奔跑。他原本的所在位置被槍射擊,牆壁上也多了一個小洞。
至今被花支配的hIE,即使是配備武裝的警備hIE也只會伸手抓過來而已。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槍聲再度響起。在新人的視野中,好友被人用力一推而往後踉蹌幾步。紅霞以驚人的速度經過新人旁邊,斬斷從瓦礫
堆里突出的槍口。
像是抓准了這個破綻,一台穿著燒焦飛行夾克的hIE從後面抱住健吾的腰。全身開滿花的直升機駕駛hIE,將激烈抵抗的好友往後拉。
健吾的身影消失了。
議場的牆上開了個大洞,對面是寬廣的夜空。
在思考之前,新人已經先沖了過去。
「蕾西亞,阻止那傢伙!」
高樓層的強風透過燒毀的牆壁吹了進來,新人沖向牆壁對面的虛空。有一瞬間,他與雪花蓮對上視線。
背後爬滿雞皮疙瘩。
現在肯定有槍口瞄準新人。人被子彈打到就會死。但他還是睜大眼睛,咬緊牙關,信任一起戰鬥的蕾西亞而沖了出去。
遠處傳來柔軟物品被毆打的低沉聲音。雪花蓮嬌小的身體被打飛,連站起來的時間都沒有,就被後續的追擊打倒在地。看不見蕾西亞的身影。她重新將身體透明化,給予雪花蓮出乎意料的一擊。
新人從狹窄的室內沖向毫無遮蔽物的夜空。每跨出一步,恐怖與開放感便占據內心一角。
「救命啊!」
他確實聽見牆上大洞的後面傳來聲音。
有人在期待自己,他相信有人需要人類的手。新人一面踏著混凝土碎片與直升機零件,一面以不顧後果的速度衝刺。
地上二十二樓龜裂的牆壁上,掛著像是人類的手指。健吾勉強抓住了大樓外壁。
「再撐一下子!」
伸出去的手,千鈞一髮地抓到人類的手腕。那是只有點出汗濡濕,帶著溫暖觸感的手。
透明化潛進大樓,還被捲入戰鬥之中,這下總算碰到好友的手。
新人拚命地握緊那隻手。
「還活著嗎?」
新人把腳撐在倒塌殘壁上,用全身的力量拉扯健吾的手臂,他覺得自己的手快脫臼了。打算跟健吾一起自殺的hIE早已墜樓。
明明救了朋友,對方卻一臉驚訝地仰望新人。
「呃,這時候該高興才對吧。」
「你、你只有一顆頭!」
此時新人總算注意到哪裡不自然了。雖然脫掉安全帽,但他的身體還是透明的。
「別放手,掉下去可是會死人喔。」
突然颳起的大樓風,洗淨新人的身體。彷佛結痂的超穎物質層,從燒焦的連身服上被吹落。原本透明的顏色恢復成「習慣的某個東西」。
好友害怕僵硬的臉龐,逐漸放鬆緩和。
「遠藤,你怎麼會在這裡?你那身體是怎麼回事?」
在新人回答之前,健吾察覺答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這讓新人也變得有點想哭。
「當然是來救你啊。」
為了活下去,健吾抓住新人伸出的手。生命就在這裡延續。
健吾的眼眶泛出淚水。
「你是笨蛋嗎!你是笨蛋嗎!」
他們的內心總是無可救藥地輕易就被打動。
明明身體又累又痛,再也不想經歷這種事情。卻覺得這麼愚蠢的一晚,依然有它的意義存在。
「我果然討厭hIE。」
將視線朝下,眼前是東京驅使hIE自動化的閃爍夜景。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新人一面拉著好友,一面仰望天空。持續俯瞰人類世界的月亮閃閃發光。
健吾被風吹得模糊不清的回答,跟預期的一樣,讓新人稍微感到有點暢快。
「#比較喜歡人類#是理所當然的吧。」
西元二一〇五年,這就是他們生活的自動化世界。
*
紅霞她們停止對話,因為會議廳內沒有充當聽眾的人類了。
她們是朝向各自目標,完成工作的機器。而解決問題的過程中,並不包含與其他機體的溝通。照理說應該是如此。
雪花蓮凝視著新人衝過去的牆壁大洞。
「嗯~可以收到電波了。」
作為高度情報管理設施,大井產業振興中心遮斷來自外部的電波。不過,如今大樓開了個大洞,情況自然變得不同。
警報聲響起。由於大樓內部環境產生極大變化,警戒等級也為了防止情報外泄而提到最高。接下來將對恐怖分子的侵入採取更徹底的對應。
為了守護名為情報的財產,大樓內部所有系統都切換為緊急模式。走廊上傳來放下鐵卷門的聲音。
雪花蓮舉起雙手伸懶腰。
「嗯~肚子好飽,我要回去了。」
透過捕食學會如何操縱武裝hIE的她,在打個大呵欠後走向議場出口。
蕾西亞放棄追擊。擔任hIE模特兒讓她的容貌廣為人知,她不打算解除重新展開的透明化。到頭來光憑人類的技術根本無法製造的她,不會將自己的秘密泄漏給紅霞這些妹妹知道。
紅霞判斷在沒有蕾西亞的協助下,不可能有辦法打倒雪花蓮。於是她切換工作的優先順位,轉為確認「抗體之網」襲擊隊的狀況。透過刀具型裝置,她以所有人的項圈型終端為單位管理隊員。在負責侵入的D班中,除了村主健吾以外,都開始在D-2的引導下移動。
她以領隊身分,透過無線直接傳送聲音資料。
『B班會從三十六樓逐一確保退路下樓,D班跟B班會合就離開大樓。B班的直升機已經事先做好各種準備,不用擔心。A班在完成地上的工作後已經撤退。C班結束完誘餌的工作,正在撤退中。接下來我也會離開這裡。』
「抗體之網」對她下達的命令,是率領隊員,讓他們完成工作後回去。
所以,她在議場尋找「命」的身影。被雪花蓮的花纏身,遭爆風吹倒的hIE,試圖想要起身。
紅霞行動清單的最上方,增加了新的預定作業。在判斷能夠與其他作業同時進行後,她繼續發送語音訊息。
『如果接下來被警察逮捕,就把你們所知「抗體之網」的事供出來。不過能說的只有事實,不能加上臆測。所有人都了解的話,就敲敲項圈型終端。』
沒過多久,幾乎所有的終端都傳來表示「了解」的反應。「抗體之網」的戰鬥從今天開始,在政治方面的意義又變得更大了。他們不再是懷抱惡意,破壞獨自走動hIE的市民志願者,而是開始展開只針對hIE的破壞行動。
發現紅霞的身影,「命」露出微笑。
紅霞扣下扳機。「命」的頭部被打穿,活動完全停止。對那些懷念只由人類運作之舊世界的人們而言,「她」是敵人。紅霞完成工作後,溫柔地對那些懷抱著失控熱情的人類低語:
『你們漂亮地守護了人類。幹得很好。』
議場牆上大洞的對面,是大井町的夜空。
新人已將村主健吾的身體拉上二十二樓。少年們精疲力竭地仰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氣。
判斷已經完成所有命令項目的紅霞,向隱形的蕾西亞搭話。
「那邊就交給姊姊處理囉。」
她踩著輕盈的腳步,走向夜空。
少年們完全沒發現她接近。
「笨~蛋。」
紅霞在經過健吾他們旁邊時,輕聲嘟囔道。
接著她獨自跳入夜空。
身體持續落下。紅霞她們被設定在工作自動化時,有配合自己能力的傾向。這些姊妹不過離開原本的環境二十天,就已經變成如此「不同的東西」。紅霞俯視眼前展開的夜晚街景。為了適應這個過於寬廣的世界,為了適應環境,蕾西亞級的Type-001「紅霞」持續墜落。
明明沒有必要,照理說是他律的「物品」,卻向世界發聲,報出名號。
「我對你們來說是必要的東西,是『為了在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
雪花蓮跳下電梯井。自行創造人造花世界的同時,Type-002「雪花蓮」逐漸侵蝕人類構築的環境。
「我是作為『進化受託者』的道具。」
然後,在一切的起點──米福雷設施的某個房間裡,一台坐在椅子上呈休眠狀態的橘發hIE睜開眼睛。Type-004確認主人的反應,以及自己正處於最為有利的場所。
「我是作為『擴張人類』的道具。」
瓦礫四散的議場內,看來已經空無一人。現在與主人分散的Type-005「蕾西亞」,支配光線隱藏身影。
她不發一語,只是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