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話 請問有空嗎?今日子小姐(2/2)
事實上,要是書櫃真的倒下來,被壓在書堆里死掉,可就說不出這種玩笑話了……還好,須永先生是靜靜地躺在床上咽下最後一口氣的。
「截至目前還沒有任何發現。」我言歸正傳。
「欸?這樣啊?那還真奇怪……」
今日子小姐一臉不可思議地側著頭。
「我還以為如果有什麼線索,應該是隱館先生會先找到……」
「?」
我一時之間還反應不過來這句話的意思,經解釋才知道原來今日子小姐想要查遍自己最崇拜的須永老師別墅的每一個角落,刻意從應該沒有原稿的地方(一樓)調查起。
這麼說也有道理,因為一旦找到原稿,遊戲就結束了,所以故意用消去法從外圍包圍中央也是一種玩法,換作是處於工作模式中的今日子小姐,絕對不會採取這麼迂迴的作法。光是今天一天,我就看到今日子小姐好多以前不曾出現過的面向。一想到須永老師的遺稿重要性,就覺得實在不該講這麼不負責任的話,但我真的很感謝紺藤先生。
既然如此,對今日子小姐來說,我沒發現任何線索反而有助於延長遊戲時間吧。她站到我身邊肩並肩:「那麼,我跟你一起找吧!」
「好多我沒有看過的書,但實在也沒有時間好好讀吧……」
今日子小姐望著須永老師琳琅滿目的著作,遺憾地說。
我字斟句酌地問她:「我看過的連一半都不到……今日子小姐看到哪裡呢?」事實上,我沒看過的豈止一半都不到。
「我想想……喔,慢著!」
今日子小姐話到嘴邊,又呑了回去。
「不可以套我的話喔,好險好險。我對某本書之後出版的書都毫無記憶,要是被你知道了,就可以從那本書的出版日期推測出我何時喪失記憶,最少也能推測出我記得哪些了。這些可是企業機密。」
「這、這樣啊……不好意思,問你這麼奇怪的問題。」
我忙不迭地道歉——雖然我壓根兒沒打算要刺探什麼。
「啊哈!沒關係喔!今天是私人行程。就我可以回答的範圍來說,我看過的大概也只有一半呢!」
「咦?真的嗎?」
我有點意外……如果是狂熱的書迷,應該是「某本書」以前的全部看過也不奇怪。
「因為我迷上的時候,已經有很多書也買不到了。畢竟是那個時代。不過,我很高興須永老師還和我記得的時候一樣,依舊精力充沛地活躍於文壇,像這樣不斷地推出新作品。」
須永老師已經不會再「活躍」了。
他已經蒙主寵召——永遠安祥地休息了。
是我決定要瞞著今日子小姐這件事的,所以這時不能有任何不尋常的反應,以免露出馬腳,但一直保持沉默也很不自然。
「可、可是……須永老師為什麼可以寫出這麼多書呢?」我又說了一句不解風情到極點的話。「換作是我,如果能寫出這麼多暢銷書,大概會覺得已經夠了,可以停筆了。」
「什麼?」
果不其然,今日子小姐一臉狐疑。
呃,還是只能說是意想不到嗎……除了樂在其中的笑容,要看非常重視身為社會人體面的今日子小姐的這種表情,似乎也只有今天這樣私底下了。
「你在說什麼呀?隱館先生。作家一直寫小說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可、可是,那個,因為……已經賺到一輩子不用工作都花不完的錢,難道不會失去寫作的動力嗎……之前紺藤先生也說,小說家是一種很容易退休的職業……」
我連忙找了個藉口,後來才知道是火上加油的行為,令我後悔莫及。今日子小姐或許會認為我是個只會用金錢的價值,去衡量作家帶有藝術性的執筆活動的庸俗之輩。然而,不愧是對金錢錙銖必較過於常人的今日子小姐,只見她不慍不火地說道。
「的確也有這樣的作家——如果沒了想寫的題材與非寫不可的原因,或許就不該再寫了。話說回來,須永老師也不是所有的作品都叫好又叫座。」
「是、是喔?」
這麼說來,她剛才也說有很多書已經買不到了——偶然地今日子小姐聊起了工作的意義,雖也讓自己的淺薄無所遁形。
因為我現在還是在找工作的無業游民,思路才會不由自主地偏向這個方向……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也是我多管閒事),我和今
日子小姐只需要找出須永老師的遺稿就好,但將來要繼承龐大遺產的家屬,接下來想必有得累了。
「話說回來,須永老師結過婚嗎?」
「……隱館先生,你真是對須永老師的事一無所知吔。」
今日子小姐終於受不了地發難。
沒想到她會用那種眼神看我。
「當然沒有啊。須永老師一生全心投入工作,是那種把一切都奉獻給推理小說的作家,我就是尊敬他這一點。」
既然如此,是由兄弟姐妹或他們的後代繼承遺產囉?不過以現在的平均壽命來說,他的父母可能還健在。
「可、可是,或許他是最近結的婚,只是今日子小姐忘了。」
從年紀來思考,這個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要是那樣的話,可能會在遺產繼承上吵得天翻地覆。
「那種事才不會發生在須永老師身上。」
今日子小姐斬釘截鐵地一口咬定。與其說是偵探的推理,更像深信偶像不會結婚的少男少女……
「……隱館先生,你該不會已經結婚了吧?這樣的話還真是抱歉,我太感情用事了。我可沒有否定婚姻的意思喔!」
「不,沒有,我還單身。」
「喔,這樣啊,我真失禮……不管怎樣都很失禮呢!嘿嘿!你沒有結婚的打算嗎?」
「目、目前還沒有……」
「可是,如果已經有交往的對象,對方可能有所期待喔。就算沒有期待,難得的假日卻和我出遠門,回去要不要跪算盤啊?」
「我也沒有交往的對象……」
感覺自己就像被逼著認罪的犯人。
說來,今日子小姐似乎依舊不覺得這是在約會——這也沒辦法,誰教我約她的時候沒把話講清楚。
「怎麼?隱館先生也是全心投入工作的人嗎?真了不起。」
「今、今日子小姐呢?已經有對象了嗎?」
但我也不是為了掩飾我沒有工作才反問她的——我從很早以前就想問今日子小姐有沒有男朋友了。
萬一今日子小姐已經有意中人了,紺藤先生刻意安排的這次約會就成了一場鬧劇……隨便問這種問題,可是會被當成性騷擾,但我只是把她的問題原封不動地丟回給她,應該不會有問題吧。我可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
「我也是一心只有工作喔!這輩子都不打算結婚了。」
今日子小姐毫不保留地回答。
「反正我就算喜歡上誰,也很快就會忘記啊!」
7
「首先,關於須永老師的原稿,其實不必想得太難喔!這也呼應了所謂的『奧坎氏簡化論』(註:又稱「奧坎的剃刀」〔Occam's razor〕,由十四世紀邏輯學家、聖方濟各會修士奧坎提出的一種解決問題的法則,當兩個理論的解釋力相同時,應選擇較簡單的理論,亦即「假設愈簡單愈好」)。倘若原稿是以電子檔的方式儲存在晶片裡,的確可以藏在牆壁縫隙,乃至於天花板上,但我認為須永老師並不會這麼做。因為這是一場遊戲,而策劃這遊戲的須永老師是一位推理小說作家,所以原稿應該會藏在答案揭曉時會讓人拍案叫絕:『原來藏在這裡啊』的地方。要是遊戲結束,玩家說出:『藏在那種地方鬼才找得到』的話,那麼遊戲就太失敗了。」
今日子小姐一下就切換到偵探模式。
也許是因為她覺得今天雖然只是私人行程,但和「陌生人=我」聊了太多不必要對人言的事,所以才趕緊切換模式吧。
不能否認她這麼做也讓我鬆了一口氣。因為深入理解今日子小姐的私生活——甚至是內心世界,比騙她更讓我充滿罪惡感。
要是向紺藤先生報吿我有這種不爭氣的想法,肯定會被他數落一番——要是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就不該約今日子小姐。但此時此刻我只能附和今日子小姐的說法。
「那、那麼可以假設原稿就是手寫在稿紙上的形式嗎?」
「須永老師從以前就是用稿紙和鋼筆寫作。」
今日子小姐又吿訴我一項我所不知的須永老師情報,然而之後卻又像是要再確認似地瞥了桌上的筆記型電腦一眼。
「當然,也可以在寫好之後再將原稿轉成數位檔案,只要是我們這些『讀者』可以接受的形式,未必要是以稿紙的方式呈現。所以說,最快的方法還是從那些提示中找出答案來。」
故意兜了一大圈的今日子小姐如此說道。我聞言從口袋裡拿出平面圖,再看一遍那四道提示。
一.作品的原稿張數大概一百二十分鐘即可讀完。
二.藏在比較脆弱的地方,找的時候請格外小心。
三.請找出沒有的東西,而不是既有的東西。
四.
第四個提示被塗掉了,所以答案應該在前三個提示里吧……是這樣嗎?要我說的話,感覺不像是暗號,應該就只是單純的提示,不用想得太複雜……
「以一百二十分鐘,也就是只要有兩個小時就能讀完的量而言,每個人能在兩個小時內讀完的頁數都不一樣吧?以我為例,文庫本大概是一百頁左右……」
雖然也因排版的方式而異,一百頁的文庫本換算成稿紙的話,大概是一百五十張左右吧?以稿紙的分量來說,還挺有厚度的,可無法輕易地藏起來。
「反過來說,如果存成電子檔,與張數多寡就沒有關係了對吧?今日子小姐。換句話說,由於第一個提示提到原稿的分量,還是以在紙的狀態下藏起來的可能性比較高……對了今日子小姐,兩個小時你能看多少頁呢?」
「如果有兩個小時,大概整本書都能看完吧!」
今日子小姐從書櫃裡抽出一本《盜竊的黃金定律》翻給我看——她今天在來的路上好像也看完了一本書,不愧是最快的偵探,就連閱讀也很迅速。
速讀——但速讀好像是一種特殊的技術,與閱讀不同,所以應該不是速讀吧!果然看書的速度是因人而異的。
不過,至少可以抓出最基本的標準。
並不會是只有五十張稿紙的短篇小說,也不可能是超過一千張的長篇鉅作——所以我們只要找出正常厚度的小說就行了。
「啊,嗯,應該可以這麼解釋……吧。」
今日子小姐也同意我的說法,只是有點提不起勁的樣子,是有什麼其他想法嗎?不管了,至少她沒有提出異議,因此我便往下進入第二個提示。
「脆弱的地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我一開始還以為這是暗示有用水設備之處。」
「嗯,不過若考慮到作家只是想要小小顯露一下玩心,藏在廁所、廚房、浴室或洗臉台還是有點太危險了呢!」
「會不會是刻意反其道而行呢?」
「假如你是編輯,你會對把原稿藏在馬桶水箱裡的作家有好感嗎?」
「……」
這是個人感覺的問題,實在很難回答,但我的確也覺得身為作家,應該會慎重地對待自己的原稿。在這場尋找原稿的遊戲之中,負責藏的人應該也是把原稿當成「寶」才是,更不用說這場遊戲原本設定的參加對象——編輯。
那麼,所謂的脆弱又是什麼意思呢……從精神方面來解讀的話,會是寢室嗎?因為寢室可說是所有的私人空間裡,外人最難踏足的「無防備地帶」。
但既然今日子小姐已找過,斷定「沒有」,或許就可以把一樓的空間——餐廳和寢室排除在外了。就算有,也不是我能找到的。今日子小姐都找不到的地方,我更不可能找到了
「至於第三個提示,有說等於沒說。『請找出沒有的東西,而不是既有的東西』……我認為這只不過是尋寶的大方向,反而是用修正帶塗掉的第四個提示還比較有參考的價值。」
「是指『可能會需要鉛筆……』嗎?可是就我在一樓看到的,還有這個書房也是,就連一枝鉛筆也沒有。全都是自動鉛筆。」
今日子將雙手交叉環抱於胸前。
我還以為今日子小姐腦中已經有了某種假設,但是看樣子還沒到那個階段——真不愧是不世出的推理作家。就連名偵探也無法立刻跳出他設下的陷阱。當然,實際發生的案件和遊戲的狀況是完全不一樣的……就像將棋的棋士不一定能打敗程式是同樣的道理。
這麼一來,還真是傷腦筋。我可是在今日子小姐一定能找到原稿的前提下,努力走到這一步,完全沒想過萬一找不到原稿該怎麼辦。
我對紺藤先生提出那麼多不合理的要求,萬一真的找不到,我只好負起責任,打電話給存在我手機里的名偵探清單中,更有能力、破案率百分之百的「萬能偵探」了……雖然我實在不想這麼做。
「真傷腦筋啊!」今日子小姐說。「看樣子也不在
這個書房裡……既然不在餐廳和寢室,也不在書房或視聽室里,用消去法只能找找廁所和廚房了。」
「咦?今日子小姐,視聽室還沒找啊!」
「你說什麼?」
今日子小姐抬起頭來。
一臉錯愕的表情……看樣子今日子小姐一直以為我已經找過視聽室,然後才來這個書房搜查的。
她還真看得起我啊!因為她已經檢查完一樓的兩個房間上樓來,當然會以為人在書房的我已經搜索完一個房間了……只可惜我不像她那麼有本事。我根本連視聽室都還沒踏進去過。
「你在搞什麼啊?隱館先生——為什麼要把最可疑的地方留到最後呢?」
為了翻遍須永老師別墅里的每一個角落,故意兜著圈子的今日子小姐憑什麼這樣說我……等一下,最可疑的地方?視聽室嗎?怎麼想都是書房比較像是會被用來藏原稿吧……
「我們走吧!只要把四個提示擺在一起看,須永老師很明顯是在暗示視聽室。我一開始就看出來了。」
今日子小姐說完,也不等我反應過來,就逕自走出書房——我連忙追上去。我不好意思吿訴她,書房也還沒徹底檢查完……不知怎地,今日子小姐從剛才就不曉得在急什麼。
不,倒也不是急什麼,從我的立場看來,那就是平常的今日子小姐——最快的偵探,掟上今日子。
一名專業的偵探。
然而,對於今日子而言,今天是私人行程,這應該也只是一個遊戲,難道她的心境出現了什麼變化嗎?最有可能的解釋是她已經對我的駑鈍失去耐心,只是這也未免太令人傷心了。
追上先我一步踏進視聽室的今日子小姐,只見最快的偵探已經到處調查了起來。她的動作有如行雲流水,就連我想幫忙,也不知該從何幫起。反而是我這個拿自己也沒辦法的龐然大物萬一踏進去,才真的是擋路又礙眼。於是我只能愣頭愣腦地呆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池。
不過即使就算沒有不能打擾今日子小姐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一定也會遲疑著不敢踏進這個房間吧——因為這是一間非常高級的視聽室。
雖然書房也很豪華,但這間視聽室更加驚人。有最新的播放器和隔音設備,簡直就和錄音室沒兩樣。光從別墅里設有視聽室這點就該察覺,聽音樂應該是須永老師的興趣吧。坐在視聽室正中央的沙發上聽音樂,該有多麼享受啊——不僅硬體一應俱全,就連軟體也同樣充實。
若說塞滿了圍繞在書房四周的書櫃裡的書是閱讀的履歷,那麼填滿這個房間四堵牆的架子,就是音樂的歷史了——井然有序地陳列著唱片、錄音帶、CD、MD,令人目不暇給。再加上巨大的音樂盒及自動唱片點唱機、卡拉OK,與其說是視聽室,更像是音樂博物館。
須永老師也有這種收藏家的一面啊!
雖然現在不是時候,但是像我這麼沒氣質的人,其實也會想聽一首完全不適合我的古典音樂——只不過,單就此時的狀況而言,不管整理得多麼整齊清潔,這種「滿屋子東西」的狀態在找東西的時間只是一種障礙而已。
今日子小姐為什麼會把重點放在這個房間裡,而不是書房呢?仔細想想,既然要找的東西是原稿,我總覺得藏在書房裡的想法比較貼近正確答案。
「呃……那個……難不成……」我突然想到。「是口述筆記……嗎?」
自從文字處理機普及以後就不常聽到了,但這是以前的小說家廣為運用的寫作方法——以口述的方式念出小說內容,將其錄音下來,再請專門的業者打成逐字稿。
雖然須永老師是用鋼筆寫作,但是像他這麼老牌的作者,不可能不知道口述筆記的方法——會不會是用某種儲存媒介將自己的聲音錄下來,藏在這個房間的某個角落裡?
「如果說大約一百二十分鐘即可讀完,並不是指讀者讀完書的意思,而是作者發出聲音念出腦海中的小說……」
「不,我想應該不是吧!」
我的想法一說出口便遭到今日子小姐否定——只見她趴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專心致志地檢查架子上的東西。在短褲的掩護下,還不算是太見不得人的姿勢。
「要把一本小說做成口述筆記,一百二十分鐘是完全不夠用喔。一百二十分鐘內能讀完的量,頂多只有一本短篇小說左右。」
「這樣啊……那……有沒有可能是把雲端的帳號和密碼錄音下來呢?」
「雲端?雲怎麼樣了?」
這句話終於讓今日子小姐回過頭來。以趴在地上的姿勢回眸實在是很撩人,但我若是在這時移開目光反而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於是我強裝平靜,想跟她說「就像上次的案件那樣啊」,但今天的今日子小姐不可能知道上次的案件是怎樣。
因此,我只是簡單扼要地解釋了一下何謂雲端。
「那也不可能吧!因為這麼一來原稿的內容就跑到別墅的『外面』去了。這種遊戲太不公平了,我無法接受。」
「啥……可是,真的有能讓你接受的答案嗎?我不是想抱怨什麼,但提示實在太少了。」
「不,是太多了。須永老師真是的,因為對手不是讀者而是編輯就手下留情。提示要少一點才是聰明的問題。」
今日子小姐將視線拉回架子上,邊找邊回答。會在這裡找,表示重點還是在軟體,而非播放器上……今日子小姐目前的立論到底是打哪裡來的呢?她為什麼不再兜圈子了呢……
「事實上,隱館先生已經抓到重點了喔!」
這種平靜中不失犀利的語氣,完全是不折不扣的偵探模式中的今日子小姐。已經不是私底下的掟上今日子,而是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所長——掟上今日子。
「非常可惜,即使沒有我的幫助,隱館先生一個人繼續找下去,也遲早都會找到的。」
「是、是嗎……我倒一點也不覺得。我甚至懷疑是不是真的有那份原稿……」
「有的,確實有喔。」
今日子小姐打斷我的話……從架子裡拿出「某樣東西」給我看。
某樣東西。
而且是非常意外的東西。
8
那是一卷錄音帶。
收在架子裡的錄音帶。
已經很久沒看過到錄音帶這種東西了。不同於唱片,錄音帶到現在還是使用中的軟體,所以倒也不是多稀奇。
正確且嚴謹地說,這玩意兒叫作卡式錄音帶。然而,不管正式名稱叫什麼,我都不明白這時候拿出它的理由。
盒子和錄音帶本身都沒有任何標籤。今日子小姐為何會從架子上拿出一卷不知名的錄音帶呢?聽到「確實有喔」,我還以為是找到須永老師的原稿了,心情雀躍不已,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是發現跟藏原稿的地方有關的線索,還是找到雖然完全無關,但找到很稀奇的東西?
然而,今日子小姐卻站了起來。
「遊戲結束了,辛苦了。」
她笑容滿面的模樣,的確就像是解開謎題的名偵探。
「等……等一下!今日子小姐。你拿出一卷不知道內容是什麼的錄音帶就宣布遊戲結束了,我完全不能接受!更不可能回你一句『你也辛苦了』。請好好解釋一下,還有,證明給我看。」
「要當場證明有點困難吔。」
我說出配角特有的台詞,今日子小姐難得地表現出謙虛的態度。「但解釋的話倒是不難。」當然還是繼續貫徹身為主角的光環。
「這麼說好了……第四個提示不是被塗掉嗎?」
「對呀!可是那又怎樣?錄音帶和鉛筆有什麼關聯?」
「這個提示不是用修正液,而是用修正帶塗掉,就是一個提示了。修正帶的構造跟錄音帶一樣不是嗎?」
「咦……啊、啊啊。」
這麼說來倒也是……但她不說的話,我還真無法將錄音帶和修正帶聯想在一起。像是很像,但也不到一樣的地步。作為提示來說,其實有點弱。
「用修正帶塗掉的『可能需要鉛筆』也是提示之一。你看,錄音帶像這樣……」
今日子小姐從盒子裡拿出錄音帶,指著正中央的那兩個洞。
「要微調錄音帶的位置時,可以將鉛筆插進這個洞裡轉對吧……咕嚕咕嚕地轉。」
「……」
她都解釋成這樣了,我還是反應不過來。以前的確可能是有這種作法,但就算不用鉛筆,勉強用小指也辦得到吧——我心想,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會用修正帶把這條提示塗掉啊……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
「那麼今日子小姐,你看出第四個提示是在暗示錄音帶,所以才認為這間視聽室最可疑嗎?」
「怎麼可能。要從這段文字和使用修正帶的用意聯想到錄音帶,就連我也辦不到
。第四個提示只是用來為推理做最後的佐證而已——想也知道,最大的提示還是第一個提示。」
「就算你說想也知道……但如果你不說我還是不知道。」
「看嘛!這裡不是寫著嗎?」
今日子小姐把直接印在沒有貼標籤的卡帶上「120」的數字拿給我看。那個數字指的是這卷錄音錄可以錄一百二十分鐘……
「欸?該不會是因為那個吧?因為有一條一百二十分鐘即可讀完的提示,所以就想到一百二十分鐘的錄音帶……」
「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今日子小姐以「這還用問嗎?」的表情頷首。
「剛才之所以到處翻遍每個架子,也是為了要檢查還有沒有其他可以錄一百二十分鐘的錄音帶。不過這些架子上的錄音帶都是四十五分、六十分、九十分的錄音帶,一百二十分鐘的錄音帶只有這卷。順便一提,CD或MD原本就沒有一百二十分鐘的,所以才能確定這卷錄音帶就是我們在找的原稿。」
「可、可是……」今日子小姐到底是怎麼了?
我感到不安極了……剛剛才說一百二十分鐘是絕對無法口述完一整本小說的人不就是今日子小姐嗎?難不成她連自己講過的話都忘了?今日子小姐的記憶一覺醒來就會重置,反過來說,只要別睡著,她的記性分明比一般人還好,難不成是症狀惡化了?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可不是推理或尋寶的時候,得趕快帶她去看醫生才行……
「今、今日子小姐……振作一點。你不是說過不可能是口述筆記的嗎?」
「沒錯,我是說過,並不是口述筆記。」
今日子小姐同意我的確認……太好了,好像不是喪失記憶。「不管講話的速度再怎麼快,都不可能在一百二十分鐘內朗讀完一本小說,舌頭會打結的。」
「就、就是說啊!」
「但在另一方面,錄音帶用來儲存一本小說剛剛好喔!」
「咦?什麼?」
我還在為今日子小姐沒有失去剛才的記憶高興,如今卻更加混亂了。不是用來儲存朗讀的小說,也不是用來儲存雲端的密碼……那憑什麼說這卷錄音帶是須永老師的原稿?
「好吧!就當是剛才你吿訴我雲端這個最新知識的回禮,我也把我知道的老掉牙知識吿訴隱館先生吧!像這種錄音帶……」
今日子小姐說道。
「也可以儲存電子檔喔!」
9
「簡而言之,這是磁帶。雖然也會因產品而異,但是一百二十分鐘的錄音帶大概可以儲存五百KB的電子檔……以純文字檔來說,五百KB剛好是一本長篇小說的容量呢!」
經由她的說明,我終於想起來了——忘了是從哪裡得到的知識,但是想起來還是充滿了快感。
對了。
大約二十五年以前的電腦,還有程式可以讀取錄音帶——今時今日,錄音帶已經完全被當成是專門用來儲存音樂的工具,但是追溯其源頭,其實就和光碟片、隨身碟、甚至雲端一樣,都是用來儲存資料的媒體。
第二個提示「脆弱的地方」就是這個意思嗎……聽音樂的時候大可不用這麼神經質,但是用來當成儲存資料用的媒體時,錄音帶其實是非常脆弱的,因為是磁帶,在反覆讀取的過程中,每次都會損害到裡面的資料。
「……所以第一個提示也暗示了讀取資料需要一百二十分鐘嗎?」
「不是聲音,所以不用花到一百二十分鐘來讀取,但判斷上其實差不多。」
「那、那……第三個提示又是什麼意思呢?」
「我想『找出沒有的東西』應該是指別墅里沒有用來播放這卷錄音帶的機器,也就是盒式磁帶機。所以我剛剛才說『無法證明』……不過,要是屋子裡大剌剌地擺著一台可以讀取錄音帶里的資料,已經是老古董的電腦,那一刻答案就已昭然若揭了。」
說得也是。
明明是手寫作家,卻把筆記型電腦放在書房的桌子上,說不定就是須永老師兜了好大一個圈子的暗示……事實上,就連我看到那個,也直覺聯想到原稿是不是被存成電子檔了。
不是以「兩小時」,而是以「一百二十分鐘」的方式來表示,或許就是最大的提示——如果是單純的檔案,也可以存在光碟里,所以為了將答案引導到錄音帶上,刻意強調了這個數字。
不過,把原稿儲存在錄音帶里還是太出人意表了——而且的確也是讓人能接受的答案。從答案倒推回去,不得不同意今日子小姐「提示太多」的說法。
因為實在太明顯了。要是我有今日子小姐的推理能力,光是看到第一個提示和平面圖上視聽室的標誌,應該就足以找出解答了。
仿佛能聽見須永老師放聲大笑的聲音——雖然我不確定須永老師是不是那種會放聲大笑的人,總而言之,對於完全搞錯方向,在書房裡轉來轉去的我而言,的確有股被偉大的作家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今日子小姐大概不忍心看我羞得無地自容的困窘吧!婉言說道:「因為我的記憶從某個時間點就沒有再更新,所以要想起關於錄音帶的小知識,顯然比隱館先生更有優勢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今日子小姐也不是活在把錄音帶當成儲存電子檔的媒體來使用的時代。
這還是要歸功於今日子小姐作為偵探的資質吧——想是這麼想,但今日子小姐也不是無懈可擊的。或許是完成一件事的成就感令她鬆懈,她在最後的最後犯了一個令人跌破眼鏡的錯誤——把錄音帶放回盒子裡,交給我。
「好了,隱館先生請收好。這就是你要的須永老師的未發表原稿——考慮到印出來的時間,不用馬上兌現酬勞也沒關係,不過答應要讓我第一個看的,千萬要說話算話喔!我想應該已經沒有生產了,但是只要利用出版社的門路,應該還是能弄到一台磁帶機。就算找不到,只要找找須永老師的遺物,照理說就能找到他當初用來製作這卷錄音帶的機器……」
「說得也是。」
我接過錄音帶——愣住了。
「遺……遺物?」
「啊!」
今日子小姐掩住自己的嘴巴。
可是已經太遲了。
「你……你早就知道了嗎?今日子小姐。須永老師已經去世的事——」
今日子小姐尷尬地別開視線,不發一語——可是對於我的問題,她的反應已經透露出太多訊息了。
10
過了幾天,我和紺藤先生約在作創社旁的咖啡廳——為了跟他拿列印出來的須永晝兵衛最後的原稿。把這份原稿交給今日子小姐是我的責任……大概是覺得奇怪明明我有機會再見到今日子小姐,為何表現得如此意興闌珊。紺藤先生追問我發生什麼事,我只好把原本決定不再提起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吿訴他。
「厄介,你的意思是說,掟上小姐從一開始就看穿你的謊言?」
「不,她好像中途才注意到的,所以才會突然進入偵探模式,不再採取迂迴的作戰方式,認真地玩起遊戲來。」
發現在找的原稿其實是須永老師的遺作,今日子小姐心裡對遊戲的認真程度就不一樣了……這麼一來,還真的是一瞬間的事,讓人見識到她身為偵探的專業。相反地,我未免也太狀況外了。
「和今日子小姐在書房裡討論到須永老師時,我好像在無意間屢次以過去式來談論須永老師……她似乎由此察覺到的。也或許是在檢查須永老師亡故的寢室時感覺到不對勁。再不然就是從我和紺藤先生在遊戲開始前的舉動中發現事有蹊蹺……」
「這樣啊……也罷,不要那麼沮喪嘛!厄介,這又不是你的錯。不管是誰,本來就很難騙得過名偵探吧!」
「你的安慰我心領了,可是紺藤先生,令我感到無地自容的不是這件事。不是因為我扯了一個這麼愚蠢的謊話……是今日子小姐已經發現須永先生去世了,卻還繼續假裝被騙,這才令我想要挖個地洞鑽進去。」
我自以為是為她著想,沒想到是她反過頭來為我著想。
多麼丟人。
察覺到心儀作家的死訊,心裡該有多麼震驚啊!她卻完全沒有表現出來,還假裝一無所知,繼續玩遊戲的今日子小姐……別說不用為我著想,就算是欺騙她的我發脾氣都是應該的。
……可是我就連為這件事向她道歉的機會都沒有。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當天的記憶早已煙消雲散,在今日子小姐的心中,早已不存在我欺騙她的事……就連這份原稿,今日子小姐一定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收到這份原稿,最後只會變成一份意外的驚喜。
今日子小姐的記憶比磁帶更脆弱。
可以說是脆弱?
因為就連這樣的矛盾,也不存在於她的心中。
「你只要單純地為掟上小姐的善解人意感到喜悅不就好了嗎?我想她肯定也很高興你為她著想。就當是她對你的回報吧。」
「你說的雖然也不無道理,但我還是很尷尬。」
雖然只有我單方面覺得尷尬……
就連這份列印出來的未發表原稿,可以的話,我都想用寄的給她就好。
「……可是這樣我很傷腦筋吔。瞧你這個樣子,我實在不好意思開口。今天就算了,改天再說。」
「什麼事?紺藤先生。除了將這份原稿送去給今日子小姐,還有事情要我效勞嗎?既然如此就別客氣了,快說吧!別管我的心情,有什麼事情儘管說。這樣我也好轉移注意力。」
「呃……可是啊……這件事說到底還是和掟上小姐有關——我想請你把這份原稿送去給她的時候,順便向她提出工作上的委託。」
「委託?」
「沒錯。這次是真正需要名偵探出馬的工作。是關於前幾天已經下葬的須永老師的事……其實是——他的死因出現了疑點。」
(請問有空嗎?今日子小姐——忘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