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魔獸蛋欺詐(2/2)
「雖然很想快點進行交易——可惜我沒有隨身攜帶一○○○萬F,我們約明天如何?」
「知道了,我現在也只帶一○○顆,明天日落前我會把貨交給你,合約里這樣寫如何?」
「好,那我們就約傍晚在這裡碰面吧?」
「能這樣安排真是太好了……就一邊確認一邊寫下實際的合約條款吧。」
帕爾從隨身行李中取出羊皮紙、羽毛筆和墨水瓶,還有《誓約魔石》。
她如行雲流水般寫下條款內容。
甲方為帕爾乙方為箱屋
甲方以一○○○萬F的價格將二○○顆《水魔獸蛋》賣給乙方。
交易期限為簽訂合約的隔日,至太陽下山為止。
另外也明確記載進行交易的地點與時間。
兩人檢視了一遍簽訂的合約內容。
箱屋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反正不是多複雜的內容,沒問題了。來進行《誓約魔石》的滴血儀式吧。」
「好的。」
帕爾與箱屋各自在《誓約魔石》上滴了自己的血液。
魔石發出光芒,合約締結完成。魔石一分為二。
箱屋露出微笑。
「我很高興做了一筆好生意,明天見。」
「好的……我會準備好《水魔獸蛋》等待您,明天見。」
帕爾對箱屋點頭致意後,轉身邁開步伐離去。
我也跟在帕爾身後離開。
†
回旅舍的歸途中——
我們四人走在擠滿購物客人的熱鬧大街。
「……唉呀,我剛才超擔心瑞秋會忍不住衝過來,一直冒冷汗呢。」
「我真的讓你這麼不安嗎!?」
「那個箱屋竟然敢說那種大言不慚的話,連我都覺得誇張。」
「我的確很生氣……不過約爾提醒過不可以過去,所以我絕對不會那麼做。」
「啊啊,真是抱歉。你是遵守約定的女人。」
「因為約爾是我的老師啊!詐欺老師!」
「這種名聲不太好吧!」
「啊,真的耶。」
我嘆了口氣。
轉向走在瑞秋另一側的帕爾。
「你做得很好。要向那種把人當成笨蛋的對手低頭,應該不容易。」
帕爾苦笑道:
「我已經習慣向人道歉了……」
「……是嗎?不過你的演技真的很不錯。當對方提出過分的要求時,我還以為你是真心希望對方能夠稍微讓步……」
「不,我是認真的。我想既然碰上了,就學習一下如何在不利的情況下進行談判的技巧。不過我完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結果談判還是輸了……唉……」
「在這種情況下還想學習……沒想到你還滿堅強的……」
「因為我是商人啊。」
帕爾有些害羞,卻依然挺起胸膛回答。
尤妮絲舉起雙手。
「帕爾真了不起!」
「沒有啦,都是靠大家幫忙。」
「不過你能夠這麼努力,我覺得很厲害喔~」
尤妮絲柔聲說道。
我也點頭表示同意。
「是啊,我不討厭努力的人。」
「約爾~我也有在努力喔~」
「是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我知道你也有在努力,但如果能夠再有氣勢一點,我會比較安心。」
將來有一天,當我要離開這座城市時……
也許我還會有些擔心尤妮絲,這位草原妖精的少女就是如此危險。
瑞秋也讓人無法放心。
尤妮絲用長了兔耳的腦袋在我身上磨蹭。
「需要強勢的事情交給約爾就好了~」
我用一隻手推開她的小腦袋。
「請自立自強。別以為我會永遠留在這座城市。」
「!?」
瑞秋倒抽了一口氣。
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把想說的話默默吞了下去。
這麼說來,她曾經說過希望我別離開這座城市。
然而,我不打算永遠留在此處,總有一天……
尤妮絲開朗的聲音打破了我與瑞秋之間的微妙氣氛,又開始纏著我不放。
「咦~?約爾,你不來我這裡工作嗎~?」
「我才不想在這麼漫不經心的店長手下做生意。」
我抓住她的兔耳朵。
有種毛茸茸的觸感。
尤妮絲不滿地鼓起臉頰。
我們走著走著,看到常去吃飯的《古蘭亭》。
空氣中有一股烤肉的香味。
總之,我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就去吃個飯吧。
帕爾不安地問道:
「那個……這樣真的就可以了嗎?」
「該怎麼說呢?我並非全知全能,無法保證絕對不會失敗。」
「但機率非常非常小,對吧?」
「我在構思計劃時已儘量壓低失敗的機率,而且你剛才順利地完成了最困難的部分,我認為不需要太過擔心。」
「……總覺得沒什麼真實感,一點都沒有為了把八○○萬F的巨款拿回來,做了特殊事情的感覺。」
原來如此。
我
懂她的不安,然而……
我對她露出笑容。
「我可不會叫業主做不會成功的事。」
「……我、我知道了。」
「如果是你……雖然這樣說不太好……我之前就覺得你應該可以把道歉、絕望,還有懦弱的應對方式表現得很好,而你果然如我預想般表現得很出色。」
「原來是這樣啊。」
「明天拿到巨款後,你就可以好好享受所作之事的成就感。總之,現在就去吃飯吧。」
我推著她的背走進《古蘭亭》。
今天的工作已經做完了。
如果到處亂晃,不小心碰上那個箱屋就麻煩了。
我打算好好吃一頓,倒頭就睡。
「吃飯囉——!!」尤妮絲開心地高聲大喊。
瑞秋因擔心體重,煩惱地看著菜單。
「這一餐就讓我請客吧!」帕爾說道,我笑著回答:「你可別後悔喔?」
†
隔天傍晚——
我與帕爾一起來到與箱屋約定的地點。
和昨天一樣在西街的一角。
瑞秋與尤妮絲就藏身在附近,真是兩個好事者。
對方還沒有出現。
帕爾不安地環視四周。
「……他該不會不出現吧?」
「我們簽訂的合約讓他無法不出現。在合約上已載明交易期限,以及必須當場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對吧?」
「是、是的……」
「這兩條合起來即意味『如果沒有在期限前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就是違反合約』。況且我們還指定了交易地點,違反約定、變成石頭的人可是對方。」
這麼簡單的道理她應該不會不懂。
帕爾大大呼了口氣。
「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我曾經被自以為萬無一失的合約背叛,總覺得有些不安。」
「原來如此,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不用擔心……你看。」
我用手指向前方。
有兩匹馬從我指的方向處走過來。
箱屋騎在其中一匹馬上。
另一匹的身體左右兩側各掛著一個鐵箱,裡面裝的應該是這次交易用的款項吧。
一○○○萬F雖然是筆巨款,但實際的重量用人力也可以搬運,不一定需要用馬匹運載。
馬停在我們前方,跨坐在馬鞍上的箱屋身手矯健地跳了下來。
他環視四周,露出疑惑的表情。
「兩位好。不過……《水魔獸蛋》在哪?我怎麼沒看到像是載貨用的馬車?」
《魔獸蛋》比蘋果還大。
若真的要搬運二○○顆,儘管不一定需要馬車,卻也不可能全部放進尤妮絲平常背的那種後背包。
然而,我們並沒有帶任何行李。
我與平時相同,穿了一身黑,腰間掛著長劍。
帕爾只拿著一個小小皮革制肩背包,看起來絕對不可能容納二○○顆《魔獸蛋》。
我舉起一隻手說道:
「我們已經準備好貨品,請讓我們確認你有把錢帶過來。」
「都在這裡,你們要一張一張數嗎?」
他打開弔掛在馬匹身上的鐵箱蓋子。
取出皮革袋子放在腳邊。
帕爾蹲了下來。
「那我來確認。」
正當我以為她會花一段時間確認金額時,帕爾的動作讓我與箱屋都睜大雙眼看呆了。
她就像數錢機般確實快速,一瞬間就把金幣從皮革袋子移到另一個皮革袋子裡。
「沒錯!這裡有一○○○萬F!」
我不禁吹了聲口哨。
箱屋甚至拍起手。
「你真厲害。那麼,請把《水魔獸蛋》交給我吧。」
我將視線轉向帕爾。
她點了點頭,伸手打開背在肩上的皮革包包。
從中拿出散發藍色光芒的《魔獸蛋》。
「在這裡。」
「嗯,這的確是《水魔獸蛋》……只有一顆?不用給我看樣品,快把二○○顆交出來。」
「好……的……」
我快速瞄了帕爾一眼。
她依舊十分不安。
我跨步向前,從帕爾手上接過《水魔獸蛋》。
「數量是二○○顆對吧?」
「嗯,合約內容有寫這是二○○顆《水魔獸蛋》的交易。」
「簡單明了的合約內容。」
「是啊,剩下的貨在哪?可別告訴我你們沒有準備喔?你們想因違反合約變成石頭嗎?」
「怎麼可能!你等等,我現在馬上準備……帕爾,請幫我把袋子準備好。」
我上揚嘴角。
帕爾興奮地拿出比手掌稍微大點的皮革袋子,站到我面前。
「這、這個可以嗎……?」
她打開袋子後問道。
我點了點頭。
「可以,你絕對不可以動喔?絕對。如果覺得害怕就把眼睛閉起來。」
箱屋歪著頭問:
「你要做什麼?」
「我不是說過了嗎?要準備交貨的數量啊。」
我將手上的《水魔獸蛋》高高拋向空中。
拔出腰上的長劍。
箱屋驚訝地瞪大雙眼。
被拋起來的《水魔獸蛋》落在我眼前。
我揮舞劍。
好久沒有大放送我的特殊技能了。
我可是像在跟魔王作戰時一樣認真。
雖然看起來很樸實……
一瞬間就結束了,沒有華麗的音效,也沒有爆炸或閃光。
我將長劍收入劍鞘。
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水魔獸蛋》掉進帕爾準備的皮革袋子裡。
然後在袋子中裂成碎片。
帕爾將袋子拿給對方。
「請收下。」
箱屋接過袋子,往裡頭一看,驚訝地張大嘴巴。
「什麼——!?你竟然用劍切碎《魔獸蛋》……!?這是金屬耶!?」
我聳聳肩膀。
「我用了魔術與武術,再搭配一些特殊技能——總之交貨的數量都在這裡。」
「開什麼玩笑!這……我怎麼可能接受這種東西!?」
箱屋把皮革袋子摔在地上。
《水魔獸蛋》的碎片散落一地。
我故意嘆了很大一口氣。
「唉呀~你怎麼如此粗暴對待你用一○○○萬F買到的重要商品呢……」
「誰要付錢買這種東西啊!這種合約根本無效,無效!」
「為什麼?」
我歪頭詢問。
箱屋說不出話來。
「你、你問這個問題是認真的嗎……?這、這不過是把一顆《魔獸蛋》切成碎片!根本沒有達到合約所訂的數量!」
「合約書里沒有寫到關於《水魔獸蛋》的尺寸吧?」
「確實沒有……但一般來說,提到《魔獸蛋》大家想到的都是比蘋果還大吧!?根本沒有人會想到《魔獸蛋》可以被切碎成這副德性!」
「厲害吧?要把《魔獸蛋》平均分割成一樣大小相當困難喔。」
我朝他眨了眨眼。
箱屋的臉一下子漲紅。
「你把我當笨蛋嗎!?合約書里確實沒有載明,但在一般常識里《魔獸蛋》就是不可能那么小!你知道幹這種詐欺的勾當下場會如何嗎!?」
「會如何呢?」
「你、你會……」
他結結巴巴。
看來只是逞一時口舌之快。
我聳了聳肩,決定把他想不出來的答案告訴他。
「你聽好了,利用對方先入為主的觀念做些不公不義的勾當,下場就是會失去信用。進行買賣交易的商人『不會特別去確認某些事情』,《魔獸蛋》的尺寸就是其中之一。」
「沒錯!會失去信用!」
他居然現學現賣。
這人大概已經神智不清了。
不過我完全不同情他。
「做生意建立於雙方的信賴。進行大筆交易時,為了防範致命的背叛發生,會使用《誓約魔石》……但合約條款中不會寫太過瑣碎的細節,若寫得非常仔細,會被認為不信任對方。」
「如你所說……我相信你們、跟你們交易,卻遭到這種對待!你們打算如何收拾善後?」
箱屋換上一張皮笑肉不笑的笑臉。
我非常清楚這人正在打什麼鬼主意。
因為已經預測到對方會說什麼,我於是搶先一步問道:
「你現在是不是想說『不希望其他人知道你們做了有失信用的勾當,就給我封口費』?」
「你們背叛了我的信任……!?」
「我說啊,你好像自以為很聰明,但都被我看穿了喔,你根本還不夠格。而且——是誰先做了不公不義的勾當,難道你以為我沒有看出來嗎?」
「你是什麼意思!?」
「我早就看穿你的詐騙行為了。」
「什……!?你亂說什麼……」
箱屋瞪大眼睛。
帕爾傾身向前說道:
「對啊!究竟為什麼這個人沒有依照合約把《火魔獸蛋》交給我,卻不會變成石頭呢?」
「因為你掉進合約的『陷阱』里了。」
「你、你們在說什麼……!?」
箱屋的額頭上冒出油膩膩的汗水。
帕爾似乎還沒有發現問題出在哪。
我來稍微說明一下好了。
「你們簽的合約內容是這樣吧?」
此為甲乙雙方進行一○○個《火魔獸蛋》交易訂定之合約。甲方為帕爾,乙方為賣家。
·貨款八○○萬F須先支付。
·若未於期限內交貨,乙方須支付甲方相當於雙倍貨款的違約金。
·交貨期限為乙方從舊魔王領地回到法德拉市後的三天內。
·若在往來舊魔王領地與法德拉市期間發生事故,
乙方須將貨款歸還甲方,但不須支付違約金。
·本合約的有效期限為雙方簽訂合約後的一個月。
箱屋擦了擦汗。
「沒有什麼問題啊?」
「對你來說是沒問題。」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陷阱』在哪裡!?」
「你從箱屋的立場思考看看?為了獲利,必須達到『不會被石化』、『不用交貨』、『不需要付違約金』、『不用歸還貨款』這幾個條件。如此一來,只剩下一個可能性了吧?」
箱屋的臉色發青。
帕爾用認真的表情看著我。
我用嚴厲的眼神瞪了箱屋一眼。
「你其實——根本就沒有去舊魔王領地。」
箱屋向後退了幾步,汗如雨下。
帕爾一時之間愣住了。
「怎麼可能……已經簽了合約,卻連去進貨都沒有……」
「但這樣最有賺頭,對吧?」
「可、可是……」
「你再回想一遍合約內容,只要不去舊魔王領地,即使收到錢也不需要交貨。因為交貨的期限是『從舊魔王領地回到法德拉市後的三天內』。」
帕爾垂下眼帘。
對她這個正經八百的認真商人來說,似乎受到了頗大的衝擊。
「已經不需要再多做說明了吧?」
「是、是的……簡而言之,這份合約從一開始就存在『陷阱』——簽訂合約拿到貨款後,只要不去舊魔王領地就好了。」
「正是如此。」
「等到合約的有效期限過了,再去舊魔王領地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啊啊,所以即使沒有客人上門,他還是在這裡擺攤。」
箱屋的身體開始發抖。
我聳了聳肩。
「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嗎?不可能從這個傢伙手上拿到《火魔獸蛋》,因為他根本沒去進貨,他手上沒有《火魔獸蛋》。」
「原來如此……」
「這就是你被詐騙的全貌,若要命名——就稱為『魔獸蛋詐欺』吧。」
帕爾並沒有生氣。
反而看起來十分哀傷。
「你竟然做出這種事……這樣一來……」
「會失去作為商人的信用。如果想作為商人長久經營事業,這可是非常致命……之所以在合約條款中沒有寫到『進貨』,就是因為這理所當然,他卻沒去。」
「你這樣還算是個商人嗎!?」
帕爾的情緒變得激動。
箱屋全身都在顫抖——
他突然放聲大笑。
「啊哈哈哈!沒錯!我根本沒去!因為所有人都是笨蛋!光靠這麼簡單的文字遊戲就可以賺到八○○萬F!簡直是小事一樁!」
「你做了這種事,今後要如何做生意!?若失去信用,就不會有人願意跟你進行買賣喔!?」
「之後再想辦法就好啦。先把巨款拿到手,開一家自己的店……之後再找客人就好,我跟你的頭腦構造不一樣啦!」
帕爾氣得咬牙切齒。
我吐槽道:
「你自己居然會被同樣的手法所騙,讓我覺得滿省事的。」
箱屋臉頰抽搐。
「唔……」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你知道這個被你當成笨蛋詐騙的孩子是誰嗎?」
箱屋看了看帕爾。
「是、是誰?」
「她可是豹子爵英格麗特·多維爾的門下弟子喔……?」
「什麼!?」
「如果知道部下遭到詐騙,你覺得一身傲氣的多維爾子爵會默不作聲嗎?你輕輕鬆鬆賺到八○○萬F的惡名,必會在利菲里亞王國各地流傳……你真的以為今後還能夠當商人嗎?」
「嗚嗚嗚……!?」
他發出奇妙的哀嚎。
肩膀不停顫抖,眼睛充血,變成赤紅色。
「你難道不知道?」
「不,那個……雖然她的確是豹人族……」
「要去舊魔王領地需要經過這座城市的西門吧?想通過這座城市的西半部就要繳過路費給多維爾子爵,身為箱屋的你如果惹子爵不開心,應該不太好喔?」
「……啊啊啊……不,我……我不知道啊!」
箱屋快喘不過氣。
「頭腦的構造不一樣?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你居然連對方的底細都沒摸清楚就騙她?應該要在交易的時候問清楚吧?」
「就、就算這樣!我也不會付八○○萬F!也不會去進貨!還有,這次的一○○○萬F也不給你們!居、居然把一顆《魔獸蛋》切碎就想了事!《誓約魔石》不可能認同!我、我可是抱著覺悟在從事商人這行!」
「抱著覺悟嗎……真拿你沒辦法……太陽差不多要下山了吧?」
四周變得微暗。
朝西方看去,太陽逐漸消失在圍繞法德拉市城牆的另外一側。
合約的期限是『至太陽下山為止』。
——屆時不被《誓約魔石》認同的一方將變成石頭。
會是將一顆《魔獸蛋》切碎,主張那是『二○○顆』的約爾?
還是已經收下二○○顆《魔獸蛋》,卻『不付錢』的箱屋?
箱屋的表情僵硬,抬高下巴,由上而下看向我們。
「我、我們可以現在解除合約喔?即使有《誓約魔石》,但若簽訂合約的雙方同意,也可以將曾經簽過的合約一筆勾銷……」
我點了點頭。
「……沒錯……不過我覺得沒必要。你應該要多多學習什麼叫『做生意』,但如果變成石頭就沒辦法了。你已經有覺悟了吧?那就讓我們靜待太陽下山如何?」
「唔啊唔唔唔……我頭腦聰明,也有心理準備……作為商人,我明明就是個能夠成大器、有才華的傑出人物……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的臉色發青,牙齒咯咯打顫。
我壓低聲音回答:
「既然決定等
待,就閉嘴等吧。等你變成石頭後,我就有正當的權利拿回一○○○萬F,八○○萬F就不必還我了。」
「你、你們不想想可能是你們會變成石頭嗎……?」
「不可能。」
我立刻斷言。
箱屋又發出哀嚎聲。
……喂喂,你真的不打算付錢嗎?
其實,我心裡十分著急。
再這樣下去……
帕爾望著我。
「……」
「怎麼了?害怕嗎?」
「不,我相信約爾大人。」
她說話的聲音微微顫抖。
然而,我知道她沒有一絲一毫讓步的打算。
箱屋向後退了幾步。
他用力閉上雙眼,小聲囁嚅。
「……我、我知道了。」
我鬆了口氣。
「請大聲一點,用讓神也能夠聽到的聲音。」
「我、我會、付錢!我會付!所以……拜託不要把我變成石頭!!也不要告訴多維爾子爵這件事,拜託你們!拜託!」
箱屋跪在地上磕頭。
我將視線轉向帕爾。
她在箱屋面前蹲下。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被你詐騙的事情。」
「咿!?」
箱屋的臉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一副慘兮兮的模樣。
帕爾雖然看起來很溫和,但想想她的遭遇,即使現在大發雷霆也不為過。
不僅作為商人的生涯面臨危機,還差點背叛一直以來都很照顧自己的多維爾的期許。
她無法原諒箱屋也無可厚非。
帕爾深深低下頭。
「謝謝你讓我上了寶貴的一課。」
「咦?」
箱屋瞪大雙眼。
帕爾笑道:
「因此,請你也以這次的事件自我勉勵……今後當個正當的商人,好好努力。以後做生意時,都要秉持信用第一的原則,請多多指教。」
「……唔……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對不起——真的很抱歉……謝、謝謝……太感謝您了————!」
箱屋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似乎還聽到另外兩名少女的哭聲從某處傳來。是瑞秋與尤妮絲吧?
她們好像被帕爾的溫柔感動到流淚。
「喂喂餵……怎麼每個人都這麼天真。」
雖然才剛鬆了一口氣,但我決定把之前的緊張拋到腦後,輕輕聳了聳肩。
真受不了。
看來,我身邊全是些大好人。
†
收下箱屋的一○○○萬F後,我們打道回府。
若繼續追究,《火魔獸蛋》那筆交易的八○○萬F應該也拿得回來,但我們沒有那麼做。
雖然有些天真,但帕爾就是這種人啊。
之後——
我們與躲在附近的瑞秋與尤妮絲碰面,一起往城市的東半部地區移動。
帕爾數度向我低頭道謝。
「謝謝!真的很謝謝您!我終於能夠面對英格麗特大人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過,接下來就是你的工作了,目標是低價買進《火魔獸蛋》吧?現在你已經落後其他競爭對手將近一個月了喔。」
帕爾自己應該也很清楚,但我還是事先提醒她。
她一下子變得有些沮喪。
「說得也是……但這次遇上詐騙、又把錢騙回來的經驗,必定擁有千金難換的價值。」
「我倒是希望可以將為了把錢騙回來付出的勞力換成錢。無論你如何向我低頭,我都要另外收取酬勞喔。」
「我知道。無論如何表達,都遠不足以表達我對您的感激之情。」
「那就用金幣來表達吧。」
瑞秋笑著對我說:
「明明完成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約爾卻好冷靜喔。」
「我只是從旁觀者的角度,告訴當事者一些身陷其中時難以察覺的真相罷了。」
「我這次跟約爾站在同樣立場,卻還是什麼都沒看出來。」
她感嘆地說道。
我無奈地說:
「……因為你是個直率的大好人啊。」
「呃……這是在稱讚我嗎?」
「當作這是稱讚吧,這樣比較不麻煩。」
「我知道了!謝謝!」
瑞秋開心地對我行了一禮。
聽不出來話中的諷刺,究竟算是缺點還是優點?真是微妙啊。
尤妮絲拉住我的衣服。
「吶吶,約爾~」
「什麼事?」
「我這次也學到了很多喔。」
她一臉認真地對我點了點頭。
真難得。
我饒富興味地問:
「是哪方面?」
「……有信用就可以與客人建立長久的合作關係。對商人而言,最重要的果然是信任!」
「是啊。」
「我的做法沒有錯喔!」
「不、唉、算了……」
雖然她說的沒有錯,卻又不太對。
但實在很難好好說清楚。
尤妮絲微笑道:
「多虧了約爾,我又學到一件重要的事~謝謝你,約爾!」
「……算了,你就維持現在這個樣子。」
「嗯!」
尤妮絲用力點了點頭。
我感到一種全身無力的虛脫感。
……算了,我的確希望尤妮絲不要改變。
雖然她早晚會嘗到苦頭。
但總是獲利並不見得是正確答案。
如果世界上充滿像尤妮絲一樣的人,那一定會是個和平與幸福的世界。
我大大伸了個懶腰。
「啊啊,肚子餓了。我們去老地方吃晚餐吧。」
帕爾對我深深一鞠躬。
「我要趕緊去處理《火魔獸蛋》的進貨事宜,就在此告辭了,我現在就把酬勞給您。」
酬勞是二○○萬F。
剛剛好是帕爾這次賺到的金額。
我點頭說:
「這樣啊。那……瑞秋、尤妮絲,你們先去《古蘭亭》,我要跟帕爾談談費用的事。」
兩人對我點點頭。
「我會先點好三人份的餐,要早點過來喔?」瑞秋說。
「待會見。」尤妮絲揮了揮手。
剩下我與帕爾兩人,我們走到街道的角落。
雖然要在這裡進行巨款的交易有點不安全……
但也正因為如此,任誰也不會想到有人會在這裡收受二○○萬F吧。
「那麼,請交給我吧。」
「好的,在這裡。」
帕爾將金幣裝進皮革制的小袋子裡交給我。
我確認了內容物。
裡面的確裝了二○○萬F——二五枚金幣,袋子沉甸甸的。
「好重。」
「沒辦法啊。」
我從皮革袋子中取出一枚金幣,一枚等於八萬F。
然後將皮革袋子還給帕爾。
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咦!?這怎麼可以!我不能收!」
她誇張地猛搖頭。
我也預期到她會有這種反應,但她果然不願意收下嗎?
「最困難、最重要的工作是你做的吧?而且還準備了服裝,以及被我切碎的《水魔獸蛋》……」
「由業主支付任務的必要花費理所當然!」
「那個……我的錢包太小了,裝太多會破掉。」
「那我現在立刻準備新錢包!」
「不好意思,我很喜歡這個錢包……還有你的做事方法。」
「唔……是嗎……」
「就當作是……幫你加油打氣吧。請用那些錢補回落後的進度,加油!」
「謝、謝謝您!謝
謝!真的太感謝您了!」
帕爾不斷重複低頭向我道謝。
我轉身背向她。
「再見啦,祝你成功!」
「真的真的非常謝謝您!」
被這樣大聲道謝真令人害臊。過去身為勇者時,走在街上就會碰到這種情形……
我總覺得很不習慣。
我頭也不回地離去。
感覺帕爾的視線一直注視我的背影。
†
《古蘭亭》——
四周夜幕低垂。
我摸著餓扁的肚子走進店裡。
在拿到酬勞前我幾乎身無分文,今天終於可以好好吃一頓。
瑞秋與尤妮絲應該已經在等我,我們常坐的吧檯沒有她們的蹤影,是在桌子那邊嗎?
我在餐廳內正中央發現兩人的身影。
不對,不只兩個人。
我發現還有一位外型醒目的女性,正仰頭大口喝酒。
身穿紅色連身裙的豹人族。她的耳朵、尾巴與長發都如火焰般赤紅,眼眸也是相同顏色。
我覺得這位與店內氣氛非常不搭、既高貴又妖艷的美女十分眼熟,忍不住大喊:
「多維爾子爵!?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在瑞秋與尤妮絲所在的中央座位區,大口喝酒的人正是多維爾。
她看到我之後露齒一笑,對我招了招手。
插圖p101
「喔喔,我等你很久了,約爾。快過來吧,我幫你倒酒。」
看來她已經幫我準備好酒杯了。
就算想逃走也沒用。
我決定乖乖遵從她的指示。
我們四人圍坐在店中央的圓形桌子旁。
身為國家騎士的瑞秋在這家餐廳里已經相當引人注目,但完全比不上多維爾。
周圍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我們身上,令人坐立難安。
我半垂著眼看向多維爾。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開心地舉起酒杯。
「呵呵呵……想在哪裡喝酒是我的自由吧?」
「我可以想像你在宅邸里喝酒的樣子。但在大眾食堂里興致高昂地單手拿著啤酒杯,即使就在我眼前,我還是難以想像。」
「能看到難得一見的景象算你走運,餵、快舉杯吧。」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拿起木製啤酒杯。
多維爾將瓶內的紅酒倒入我的杯子裡,直到快滿出來。
與平時啤酒的量差不多,但這可不是那種可以大口大口喝的酒,酒精濃度不同啊。
「倒太多了吧。」
「怎麼啦?喝不了嗎?」
「……我沒說喝不了。」
我一口氣喝光杯子裡的酒後問道:
「難道你找我有事?」
「怎麼啦、怎麼啦,喝得那麼豪邁卻一下就切入正題嗎?約爾真不懂如何與女人相處。」
「……囉嗦。」
這讓我想起許多回憶。
像是夏諾瓦爾……
多維爾將手肘放在桌面上。
「我的部下受你照顧了。」
「……帕爾?那些監視我們的人果然是你派來的。」
「被你發現啦!唉呀,真厲害,不愧是約爾!我們再喝一杯……唔、瓶子已經空了……老闆!再拿一瓶新的酒過來!」
「好!」從吧檯裡面傳來粗獷的回答聲。
瑞秋緊張地問道:
「那、那個……這次的事件您全都看在眼裡了嗎?」
多維爾子爵點頭。
「嗯,由於我讓部下們彼此競爭,於是派人逐一監視他們的行動,並向我報告。」
「在她遇到詐欺前,你應該可以做些什麼吧……」
「也許,但如果我那時出手,就無法看到她的成長,遇到詐欺也滿有趣的。」
「這樣……也太無情了。」
瑞秋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氣憤。
多維爾的嘴角依舊掛著笑意,唯有銳利的眼睛熠熠發光。
「人類的騎士啊,你聽好了,舉步蹣跚的嬰兒正想站起來,但站立很危險,可能會跌倒,也可能會搖搖晃晃東撞西撞,如果你是父母,此時會怎麼做?」
「……我……」
瑞秋張口無言。
我代替她答道:
「在一旁守護才正確。總是趴在地上爬無法生存……想獨立自主就必須經歷辛苦與受傷。雖然父母會想出手,但其實默默守護才是為孩子好。」
多維爾開心地拍起手。
「正是如此……不過我沒想到這次會得到約爾的幫助。我一度猶豫要不要阻止,但這是帕爾自己的決定,所以沒有出手。而且實際上要奪回八○○萬F,已經超出帕爾的能力範圍。」
「至少知道她很有行動力,算不錯了。」
「還真寬容啊。無論如何……帕爾受你照顧了,我也要向你道謝。」
她低下頭。
沒想到多維爾子爵會直接跟我道謝,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我移開視線,用鼻子哼了一聲。
「哼……我只是在工作罷了。」
「那請讓我支付酬勞吧。」
「不好意思,我的錢包被剛才拿到的酬勞塞得很滿,再多就要被撐破了。」
「真傷腦筋,那就用這筆酬勞辦宴會吧……各位,今天這餐由約爾請客!大家儘量吃、儘量喝吧!」
周遭一片歡聲雷動。
客人們紛紛跟老闆點餐。
我用單手撐著臉頰說道:
「你直接說是你要請客就好了。」
「這原本是要給你的酬勞,所以是你請客。你也盡情享用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這裡也要酒和食物!」
「好!」雖然忙得不可開交,大叔仍用一如往常的粗獷聲音回答。
店內熱鬧不已。
此時,尤妮絲向多維爾子爵說:
「對了對了,南娜小姐一直想找英格麗特耶?」
南娜是工商協會的會長,也是之前別宮計劃時遭到詐欺的受害者,那時真是費盡千辛萬苦才得救,多維爾也幫了不少忙。
南娜與多維爾在當冒險者時,好像是同個隊伍的夥伴。
「……這樣啊?」
她含糊其辭。
尤妮絲把頭歪向一側繼續說:
「她說想謝謝你在決定別宮建設預定地時的協助……但她老是找不到你。」
「……唔、這樣啊,有時間的話我去拜訪她好了。」
「如果你現在有時間,我可以叫她過來喔?」
「不,沒那必要。」
看來多維爾子爵好像不想見到南娜。
兩人應該沒有不合,她們看起來反而像在體恤對方,究竟是為什麼呢?
我一直想不通。
「你與南娜以前曾經一起冒險吧?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多維爾噘起嘴唇。
「唔、呃……沒有啦,我與南娜現在各有各的立場不是嗎?」
「您是子爵大人。」
「但我與南娜過去曾經一起冒險過很長一段時間……她也知道我小時候的樣子。」
「你們是兒時玩伴?」
「有點不一樣,南娜對我來說像姐姐,也像母親……」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們年紀差不多。」
「雖然不像草原妖精那麼誇張,不過矮人族女性也看不太出來年齡啊。」
「的確。」
草原妖精的外貌一輩子都是小孩子,無論年齡多大都不會變成大人。
矮人族女性特別嬌小,但臉蛋與身材還是會成長。不過與其他種族比起來,從外貌的確很難看出年紀。
此外,還有擁有三○○年壽命的精靈,可以維持二七○年的青春不老,因此也年齡成謎。
豹人族與混魔族隨年齡增長的外貌變化,則與人類相類似。
「還是……約爾你想說我的年紀看起來比較大?小心壽命會意外變短喔?」
「不是不是,我才沒那樣想。」
與女性聊到年齡的話題,對於打倒魔王的勇者而言也相當危險。
尤妮絲歪著頭問道。
「有那麼難看出年紀嗎?」
「對同種族的人來說可能不難……但不同種族就看不太出來。我也不知道南娜的年齡,從我小時候她就長這樣,加上那種性格,故意隱瞞的話……」
「這是你不想跟她見面的原因嗎?」
「年齡怎樣都無所謂。我比較在意,如果跟她碰面她一定會跟我道謝吧?」
「應該會吧。」
「我就是不喜歡。因為是貴族就要用敬語,因為是恩人就要被感謝……那樣就不像我與南娜了。而且解決別宮建設的明明是約爾,況且如果被修葛特那小子得逞,亞人就無法繼續住在法德拉市,我們只是提供協助打敗魔獸。」
「原來如此,你想得真多。」
「是嗎?總之,我現在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跟她見面。」
我不禁苦笑。
「想到要與以前的夥伴見面,見面前或許會令人躊躇不安,不知道該說什麼……但一旦碰面,自然而然就會像以前一樣,你不用那麼擔心。」
「是這樣嗎?」
「你和南娜不會有問題的。」
見面後一定可以馬上熟絡。
我和伊萊莎就是如此。
當然——也有一些關係在時間流逝之後變了調。
即使變了調,總有一天一定可以恢復吧,我衷心如此盼望。
我忽然覺得有些感傷。
可能是因為剛才一口氣灌了烈酒喝醉了。
正當我開始發愁時,餐點端上桌。
多維爾拿著酒瓶對我說:
「正如你所說,與其想東想西,不如直接去找她。」
「啊啊……我也這麼覺得。」
「好,就趁喝醉去找她好了……所以,你也快點喝!你要陪我喝到不省人事!」
「……你酒量應該超好吧?」
「沒有這回事喔,喝了……三瓶之後應該差不多……」
「超強的啊。」
「差不多微醺囉。」
「喝了三瓶才微醺!這已經不是強不強的問題了吧。」
我突然覺得氣力盡失。
不過這好像是我搧風點火的結果,就陪她喝吧。
而且世界好不容易恢復和平,偶爾有一晚喝到天明也不為過吧。
†
深夜——
多維爾終於放過我們,我正踏在歸途。
瑞秋與尤妮絲一左一右走在我身旁。
國家騎士不願意讓可愛的小女孩(尤妮絲)半夜一個人回家——所以打算送她回去。
而我不能忍受讓身為國家騎士的女孩子半夜自己回家,所以跟著她們。
總而言之,現在我們三人正一起往尤妮絲的住處前進。
瑞秋跟我道歉。
「約爾,對不起,還讓你陪我們。」
我搖了搖頭。
「比起半夜讓你一個人回騎士宿舍的不安,這算不了什麼。也許你沒有自覺,但在我看來,你也是個『可愛的女生』。」
「約、約爾,你喝醉了嗎?」
她講話的聲調變高。
臉頰也紅紅的。
我用鼻子哼笑一聲。
插圖p113
「你才喝醉了吧?臉都紅了。」
「我沒有喝醉!真是的,嚇了我一跳……」
她吐出一口氣。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尤妮絲開朗地笑著說:
「真是和平啊~」
「……雖然不知道你為何突然這麼說,不過現在的確很和平。」
安靜的夜晚。
街上沒有行人,也沒有什麼燈光。
在看不到遠方的安靜黑夜中,我們三人緩緩走著。
如此的靜謐,的確非常適合稱為『和平』。
瑞秋調勻呼吸後說道:
「不過……多維爾子爵真的可以順利抵達南娜家嗎?」
她似乎還很在意沒有陪多維爾一起過去。雖然我們說可以陪她,她卻說「如果你們跟來,就把你們大卸八塊!」斷然拒絕。
應該是被我們看到她與南娜碰面的場景,會很不好意思吧。
我一派輕鬆地說:
「應該沒問題吧,反正有那麼多護衛。」
「咦?有嗎?」
「你沒察覺嗎?有些人混在客人里、躲在暗處看著我們吧……?」
「是嗎!?」
「當然,她可是子爵,而且上流階級人士的敵人可多了,怎麼可能真的一個人來喝酒喝到醉?」
隨時有可能被抓走或被暗殺。
而且豹子爵身為亞人又是女性,卻擁有貴族身份,得以徵收來往人族領地與舊魔王領地之間的通行費。
比起其他貴族,她身上其實有更多會被攻擊的因素。
瑞秋感嘆地說道:
「各方面都很辛苦呢……」
「對啊。」
表面看似平靜無波,背後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
……我今天原本想把麻煩的事全都暫時拋到腦後,好好感受一下尤妮絲所說的和平,但個性似乎就是沒辦法停止操心。
我們三人走在寂靜的夜晚街道上。
隨意閒聊各種話題。
鞋子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形成某種節奏,聽起來十分有趣。
我們各自踩著不同步伐,演奏出不同節奏。
但每過一段時間,腳步聲就會重疊在一起。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下一步就會重疊吧——我一邊聊天,一邊模模糊糊、下意識地聽著我們的腳步聲。
就在此時,我們三人的腳同時踩上地面。
夜晚的法德拉市傳出一陣轟天巨響。
與我們的腳步聲——當然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聲巨響極為沉重,甚至伴隨震動。
比起「咚」一聲,或是「咚隆」,比較接近打雷的「轟隆」聲。
讓我瞬間從酒醉中清醒過來,往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
是城市西邊。
將法德拉市圍繞起來的城牆呈現八角形,每個角的位置上都蓋了巨大高塔,然而……
西邊一座高塔現在正被火焰與黑煙包圍。
我立刻朝向那個方向跑去。
瑞秋喊了我的名字。
「約爾!」
「你們快回家!」
「我才不要!」
「隨便你!」
她是國家騎士,城市裡發生異狀,理應立刻趕過去。
但我不希望她過去,有種不祥之感襲上心頭。
尤妮絲也跟來了,我想說她這個商人不應該靠近危險的地方,但實在沒時間爭論。
†
法德拉是座城塞都市。
在《人魔戰爭》時代,人族將此地當作最前線的據點。
許多冒險者或士兵從這座城市出發前往魔王領地——現在的舊魔王領地,有人得到輝煌的戰果,有人逃了回來,也有人就此凋零。
法德拉市共有三道城牆。
第一道城牆環繞中央地區,主要用於防盜。第二道即為過去的外城牆,如今半數倒塌。由於都市向外擴展,已不再具有實用意義。
而巨大的第三道城牆高又厚實,環繞於現在的法德拉市外側。
堅固的石牆與牆外的護城河,保護市民不受野獸與強盜侵入。
同時具有防範魔族與魔獸的功能。
結界壟罩整座城市。
以中央地區的魔術師協會之塔為起點——並利用在城牆的八個方位建造的八座高塔驅動。
是一種大規模的儀式魔術。
結界的作用為阻絕魔王、魔族、魔獸,以及與之相關的事物。更重要的是,法德拉市為《人魔戰爭》時人族領地的最前線。
換句話說,城牆的八座高塔是為了抵禦外敵、保護城市不可或缺的重要設施。
但現在其中一座高塔,只剩下一半左右的高度。
原本高高矗立的塔已不復見應有的高度。
由石頭推砌起來的巨大建築物……
如被孩子推倒的玩具積木塔般倒塌。
崩落的上半部掉進城牆外的護城河,將河埋起。
看起來並不像自然發生的現象。
高塔似乎被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擊中,有一部分的石頭還被壓壞。
恐怕是遭到風系魔術或是魔獸、召喚獸的攻擊。
眾人聚集此處。
我擠過人牆走到最前方。
自警團與趕到現場的地方騎士、軍人正在安撫騷動不安的市民,勸阻民眾不要靠近。
多虧國家騎士瑞秋也在場,我才得以靠近倒塌的高塔。
瑞秋驚訝地用手捂住嘴巴。
「高塔竟然!?這樣……城市會……」
最近都看不到魔族的蹤跡,魔獸的數量也減少了。
可是並不代表魔族與魔獸已經消失。
即使魔王不在,魔界之物也沒有全部滅絕。為了保護法德拉市免於危險,必須設下結界。
我向瑞秋確認:
「瑞秋,沒有這座高塔,保護城市的結界會怎麼樣?」
「會、會消失。我曾聽魔術師協會的人這麼說。為了確保結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被破壞,夜裡也有自警團的人擔任守衛……」
「看樣子,即使是自警團也束手無策吧。」
面對能夠破壞高塔的魔術師或魔獸,只有普通武器的市民無法守住高塔。
「唔……」
「約爾,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我現在毫無頭緒!」
「你冷靜下來的話,應該也可以看出來。從石頭碎裂的樣子到高塔崩塌的方式,應該可以確定,有一股強大力量從城內往外擊中高塔。」
然而,對長久以來習慣和平生活的瑞秋來說,衝擊似乎太過強烈,她依舊心神不寧。
「……從城內……你是說有人從城中破壞高塔……嗎!?」
「是的。」
我發現自己的手心直冒汗。
雖然以為自己很冷靜……
不過面對這種情況,還是多少有些緊張。
若魔獸趁結界消失之際突破城牆侵入,城區將化為戰場,法德拉市一旦淪陷,在後方還有幾個戰鬥力更加薄弱的人族城市。
恐怕將有無數人族喪命。
甚至在過去征討魔王時也不曾陷入這種狀況。
我深呼吸一口氣,恢復冷靜。
魔王已經被打倒了。
魔獸與魔族失去勢力,數量也減少了。
雖然事態嚴重,但只要有我在這裡,應該總有辦法解決。
儘管理智上清楚——卻有一股說不清的不祥預感在我心裡盤旋。
尤妮絲不安地望著我。
「……約爾……之後會變成怎樣?」
「沒事。」
我下意識如此回答。
這句話或許也是說給我自己,為了讓總有不祥預感的自己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