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邊際海岸的度假之夜 文檔8 箱中小鳥(1/2)
1
"自那以後那個耍空手道的就一直很煩啊"
我小口啜飲著紅葡萄酒,桌子對面的鳥子有些疑惑地挑起了眉毛。
"耍空手道的?"
"就是那個會空手道的,那孩子。…"
我們現在在池袋JUNKUDO堂附近的酒吧里。明明只是禮拜三,但昏暗的店內卻是滿客的狀態。這裡那裡的桌子旁座著的全是些年輕男女,我們則坐在角落,展開了一次小小的慶功宴。
"欸…是瀨戶茜理醬吧"
"真厲害啊,記憶力真好,我都已經忘記了"
"你也太過分了吧"
"管那種傢伙叫耍空手道的就行了"
上次的里世界探險…….好像是中間領域的探險,除了我和鳥子,還有我的大學後輩茜理陪同。由於被她拜託解決事件,導致我們誤打誤撞進入了貓咪的城市,還陷入了被貓咪忍者追殺的窘境。喵~。
"雖說,這傢伙最開始就一直在問我些,前輩是不是有靈感,之類的話,我也多少感覺到了點違和感,這傢伙可能最開始就喜歡這一類的事。在那以後,她還一直給我打電話,來學校食堂找我什麼的,非得想要跟我熟絡起來,真是煩啊"
"她就是想跟你搞好關係罷了。起碼把那個孩子的名字記住怎麼樣"
"要是狗和貓我倒挺開心的,但是人的話就算了"
"嗯~。那麼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當然記得啊"
"說說看?"
"…….仁科小姐"
"啊啦,總覺得有點新鮮呢,紙越小姐"
鳥子用她透明的指尖抓起一塊生火腿。一般來說鳥子並不會在有外人的地方脫下手套,但是今天我們所在的這種角落或是包間則會脫下。她的手指被周圍的光線照射著散發出一種璀璨的光芒。雖然我知道那是她的手,但要是仔細凝視後手的輪廓就變得有些曖昧了,如同溶解在空氣中一樣。
看著如此神秘的左手拿起生火腿往嘴裡送的一幕,總覺得非常奇怪。
"……用用叉子怎麼樣呢?"
"是不是有些不太文明?"
鳥子抬起下巴把肉咽下,舔了舔指尖。
"像動物一樣"
"這樣啊喵~"
"你很喜歡這個句尾嗎?"
"我喜歡看空魚奇怪的表情"
"性格真是差啊,仁科小姐"
二人傾斜酒杯,店裡所宣傳的與火腿相配的紅葡萄酒,實際上只是發泡的果酒,酒精含量很低。喝著實在是有點不過癮啊。
"要是今天能把空手道醬一起帶過來就好了"
"你講真的?"
"人越多越好呀"
"我才不要……。帶她來可沒法消停了"
我皺緊了眉頭。鳥子看著我嘻嘻地壞笑起來。
"你就這麼對她不耐煩嗎?"
"那傢伙,住的地方好像也離我家很近。仔細想來我們上的是同一所大學所以也不奇怪。但是明明知道我有槍,還一天到晚前輩前輩的纏著我,我也不方便直接就無視她。"
"哼哼~"
我一本正經地訴說著不滿,鳥子微笑了起來。
"有什麼奇怪的嗎?"
"空魚也變了呢,能交到除我以外的朋友了呢"
"朋……朋友什麼的,她才不算呢!誰要跟那種傢伙……."
面對著極力辯解的我,鳥子溫情脈脈地眯起了眼睛……
欸,這算什麼,難道她誤解了什麼?
雖然不明白是什麼情況,但我還是焦急地對鳥子的話進行了否定。
"我說,我這可不是什麼傲嬌之類的。只是普普通通地敘述讓我不爽的事情而已"
"好啦好啦,這不是挺好的嘛,身邊有個即便被冷漠對待還是依舊仰慕你的人"
"等等,別這麼說啊,你這種說法可是一點都不理解跟蹤狂受害人的感情啊"
"這樣嗎?空魚這麼指名道姓的抱怨別人可是第一次哦"
"可能是吧,但僅僅只是抱怨而已你總該讓我說吧"
"我可不太擅長聽別人的抱怨哦 "
我盯著一臉無辜的鳥子。
鳥子則像是完全沒意識到我的眼神一樣,繼續用手抓著香腸和火腿。
總覺得現在的氣氛和往常不太一樣。
對了——平常總是會點吃不完的量的食物,今天則非常罕見地只點了酒和火腿香腸拼盤。
"還要加點菜嗎?"
"嗯。拜託你了"
…….果然很奇怪。
理由我多少也察覺到了。鳥子還在考慮著冴月的事情。
閏間冴月這個名字,最近一段時間都沒從鳥子嘴裡聽過。本以為她已經釋懷了,但看來並非如此。她還是因為從茜理哪裡聽到了冴月的名字而動搖了。上次探險之後她也把自己關在家裡了一段時間。鳥子的心被行蹤不明的"朋友"所囚禁著。
"那個,鳥子——以後不要像上次一樣一個人突然離開了好嗎?"
鳥子像是嚇了一跳的抬起了頭。
"怎麼了,突然說這個"
我認真地盯著鳥子,她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知道了。以後不會這樣了,放心吧"
這種口氣可讓人放心不下啊。
我回憶起了一個月前,從里世界的沙灘逃出的時候,在gate的那一側看到了像是冴月的人影。在那之後我雖然一直都在鳥子身邊,但從未提起過,時間流逝直至今日。
我到底該不該告訴她呢?我看見了她能不顧自身安危也要尋找的重要友人這件事。是不是現在就該告訴她呢?
看著心不在焉喝完了酒的鳥子,我思考了一番。
…….這可不是什麼玩笑話。我絕對不會說的。
第一,在那種充滿怪物的海岸,有特意偽裝成冴月的姿態的怪異存在也說不準。風車女的時候也是這樣。即便用右眼看出是人類姿態也絕不能大意。我已經判明了有切換左右視界也不會改變姿態的東西存在。
果然我還是不說比較好 。必須要讓鳥子,忘掉冴月的事情。
可惡的瀨戶茜理……淨說些多餘的話。
果然那傢伙只配被我叫耍空手道的。
2
第二天。在小櫻家前的庭院裡,我們做著探險的準備。在石垣島喝醉後衝動消費買下的農業機械,菸草管理作業車AP-1的首次發動運作試驗。
"已經加好汽油了哦,空魚"
鳥子把燃料箱的蓋子給擰上抬起頭說道。
"ok,我發動看看"
我按照這說明書上記載的啟動引擎。畢竟是第一次對付這種傢伙,還是有些不知從何下手。經過了一番苦戰,終於引擎發出了轟隆聲。
"成功了!"
"恭喜!"
我們兩個歡呼雀躍了起來,小櫻則一臉不高興地靠在玄關的門上看著我們。
gate偏偏出現在自家門口的小櫻,現在非常頹廢。本以為她會表現得更加生氣,不過這個件事帶給她的比起憤怒更多的是震驚。當時我報告給她的時候,小櫻當時就化身成了不斷重複"騙人的吧""為什麼會這樣""太過分了吧"這幾句話的複讀機,我在被她驅逐出家後的幾天,都打不通電話。
我坐在了右側的座位上,鳥子則什麼都沒問地跳上了左邊的座位。"冂"型的車體後方並列著兩個座位,右邊是我左邊是鳥子,由於本來作用就是為了收割菸草的,所以我和鳥子的座位之間有著大約一米的間隔。
"稍微開動起來試試看,空魚"
"等等哦…….這樣嗎"
我一推拉杆左右的履帶同時動了起來,ap-1緩緩地向前開動了起來。把拉杆復原則是後退。操作非常簡單,速度也不快,這樣連我都能順利的操作了。
"這就算是最快速度了?也太慢了吧~"
"當然啦,本來就是在農田裡使用的作業車啊"
實際上,儀錶盤上顯示的最快時速是三公里。比步行速度快沒多少,但優點就是不用走路了。
"這車中間這一塊,總覺得有點浪費啊"
鳥子看向了車體正中的間隔,提出了疑問。
"是啊,要不買點鉤子,把行李放上去吧"
上面有著能放置物品的棚,左右履帶的上方也空著。槍該放在哪裡才比較便利呢。情緒高漲的我四處打量著車體思考起來。
車上還帶有罩布,不過,ap-1本來就是要載著農藥罐或者菸草的苗,收穫物等來移動的,這麼看來意外的可靠呢。本來這個產品標榜的宣傳語就是ap——"什麼都能用上",看來的確能夠幫上我們各種各樣的忙。估計製造者做夢都不會想到我們會用它進行里世界的探險。
繞著雜草叢生的庭院開了一圈,又一次停在了玄關前。試運行已經結束了。暫時讓ap-1熄火,我站在車上看向板著臉的小櫻。
"那麼,我們先去一趟里世界了"
"把去那種地方說的這麼輕巧,你們啊………"
小櫻有些失神地說道。
"這次就是把這東西放那裡罷了,馬上就回來"
"我聽到了類似死亡flag的話啊"
"那麼把這東西一直放在這裡可以嗎?"
"怎麼可能!"
"那就沒必要抱怨了"
"小櫻在擔心我們哦,空魚"
鳥子說道,小櫻臉上的表情變得越發不開心了。
"比起擔心……果然你們兩個太奇怪了。竟然能嘻嘻哈哈地去那麼可怕的地方"
我和鳥子互相對視了一眼,小櫻深深地嘆了口氣/
"嘛,算了,事到如今……反正別把什麼奇怪的東西帶回來就行了,畢竟這是我家"
小櫻的情緒變得非常低落有些無精打采,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在家門口就有著陷入里世界的危險。
我和鳥子一起調查的結果表示,這個gate一般來說都是處於關閉狀態的,無法就這麼直接進入。
也就是說,只要不用鳥子的左手開啟gate的話應該是安全的…….不過最開始這裡開啟gate的時候就是"三位老婆婆"現身的時候。所以發生這種同樣的事情可能性還是有的——里世界的怪物摁響小櫻家的門鈴。
實際上,我們的調查結果並不能讓小櫻安心。所以就讓她靠狸貓(浣熊玩偶)來自己克服恐懼好了。再者,這裡有個穩定gate對我和鳥子來說可是在方便不過了。
我們在gate的位置,用園藝用棒進行了標記。看著這些以三米為間隔豎插在地上的綠色棒子,我想著要是在這上面種點牽牛花應該不錯,但是要是說出來的話估計又會被小櫻罵所以還是閉嘴好了。
"空魚,準備如何?"
"已經好了,gate就拜託你了"
"ok"
鳥子從罩布上跳下,走到了兩根棒子前,在這期間,我調整了ap-1的朝向,讓它正對著gate。棒子的另一邊,小櫻沉默地看著我們。
"要上了哦"
鳥子取下左手的手套,把手指慢慢地靠近兩根棒子之間。
我的右眼能看見那塊空間被鳥子觸碰著,鳥子通透的手指撫摸著如同肌膚紋路一般質地的表面。
指尖猶豫片刻,瞬間抽離,又一次靠近,大膽地探索著。然後,這隻手停止了動作,五根手指找到了隔絕兩個世界的膜,攥緊,如同拉開窗簾一樣,手臂一甩,下一個瞬間,gate的口被打開了。
寬三米高三米,棒子與棒子之間,近乎正方形的空間被打開了。能從gate里看見來自那個世界的,被風吹拂的草原。
"喂!喂!……沒事吧?"
我聽見了小櫻驚訝的聲音,越過棒子看向了她,她突然把眼睛睜得很大。
"嗚哇,好噁心"
"你在說什麼啊,太沒禮貌了吧"
"不是….我這邊是看不到你們的。現在就是只能在棒子那段看到你那探出來的腦袋"
原來如此,小櫻那邊是沒法看到gate的,也就是說gate開放的對側是無法進行觀測的。
"空魚,這樣就行了吧?"
鳥子回過頭來問道,我點了點頭。
"ok,現在要前進了,當心點哦"
我再一次從棒子的一端探出腦袋,大幅度地揮著手。小櫻以一種略微有些反感的表情目送著我們。
ap-1緩緩前進著,從里世界草原吹來的,清新濕潤的風撫著我的臉頰。履帶前進著碾過庭院裡的雜草碎石。風勢也漸漸變大。通過gate的瞬間,視野一下子被打開了,周圍全是無邊際的草原。繼續前進著,隨著尾部的罩布穿過了兩根棒子,車體完全進入了里世界。
鳥子在我身後喊道:
"空魚!現在能關上了嗎?"
"啊,再等等"
急忙停下了ap-1下了車。我打算不單單在表世界做標記,里世界裡也需要點醒目的標識。從車上取下了園藝棒,回頭看向了里世界gate的兩側——我不由地大吃一驚。在這草原上,已經豎立著兩根
…….古舊的圖騰柱。
如同美洲原住民所立的那種,並不是精心雕刻的那種。圖騰上豎著堆疊的臉也沒有遵從任何樣式,仿佛就是兒童所繪的拙劣畫作一般。木材的表面已經被風雨吹打的殘破不堪,表面的油漆也褪色的不成樣子。
"為什麼?……"
上次來這個地方的時候,這裡可沒有這種東西啊。我使勁眨了眨眼,那一頭纂著空間的鳥子回答道
"在表世界豎下棒子的時候,這裡也長了出來了吧?你想,其他的gate也是周邊建有各種各樣的東西不是嗎"
的確如此……。比如神保町的電梯出口那裡的大廈骨架根本無法想像是有人在里世界裡建設出來的。也就是說,在表里世界連接的那一刻,里世界就會在gate周圍自動生成一些地形建築吧。
"我說,已經可以關上了吧?"
"啊,抱歉,關上吧"
我話音一落,剛才未知還保持著gate的鳥子將左手移開,那片空間產生了一片漣漪然後恢復了常態,gate關閉了。小櫻的庭院也消失在了視野中。
我們二人並列著,環視這片寧靜的草原。今天裡世界的天氣晴朗。沐浴著日光,草的顏色都變淡了。gate的東側有一座小山丘。那是我和小櫻偶然進入里世界的時候,用來把握地形的觀察點。
鳥子拔出馬卡洛夫,檢查了一下上彈情況。今天的我們二人都是沒帶步槍輕裝上陣。如小櫻所說的一樣,今天的目的只是搬運ap-1而已。
"雖然這周圍看上去什麼都沒有,但是我們該把車停在哪兒呢?"
鳥子問道。
"總之先放在這一片地方吧,再蓋上罩布就行了。其實我倒挺想要個車庫的啊……."
"要不建個小屋吧?"
"我們兩個人建的起來嗎?"
"不知道。讓空手道醬也來幫忙唄"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沉默著回到了座位上。再次發動了引擎,AP-1開始朝著山丘前進。
"欸,等等我啊"
鳥子飛身跳上了前進中的ap-1.
"……這樣很危險哦"
"我還以為要被你拋棄在這裡了"
坐在一旁的鳥子緊盯著我的臉,而我並不想正眼瞧她。
對話就這麼結束了,ap-1徐徐地爬上了山坡。到達了山頂,在山丘的那一邊,一片廣闊的濕地映入眼帘。
我把AP-1給停了下來,鳥子下了車。把手放在眼睛上方,開始望向周邊。
"啊,那個!那個不是神保町的大樓骨架嗎?原來里世界的地形是這麼連接著的啊"
"你還是少看看比較好。那邊全是被水浸濕的草地,可能會有彎彎曲曲出現的"
"這麼說來,第一次遇見空魚的地方……就是那裡了吧!"
被這句話釣上了鉤,我一個不注意抬起了頭。
現在的鳥子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四目相對,她向我招手示意我過去。我有些許不情願地從座位上下來,踏著草地走向鳥子身邊。
"你看,就是那片沒水的地方對吧?"
"不知道,又沒什麼記號在"
"那邊不是有一片草被切斷的地方嗎,當時因為有屍體在那裡所以才能認得清路。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那附近啊"
"嗯…….?"
我眯起眼睛盡力回想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鳥子說道:
"從我們相遇到現在,過了多久了呢?"
"當時是五月…….所以才不到三個月哦"
我被自己說出的話嚇了一跳。
三個月?怎麼可能?
"才三個月啊……."
鳥子也非常疑惑地小聲道。
"總覺得,像是從好久之前就跟空魚在一起了呢,有點不可思議啊"
"嗯,嗯"
我總覺得有些許不安,偷偷地看向了鳥子。她低著頭的側臉上爬滿了憂愁。
"——空魚你,為什麼一直都陪著我呢?"
"欸"
"空魚你對冴月一點都不感興趣不是嗎?明知是非常危險的地方,但為什麼還願意和我一起去呢?"
面對這麼多次一同出生入死的我,你現在才問這個問題嗎?
"…….嘛,我本來就挺喜歡探險的。遇到鳥子之前,就已經被裡世界吸引了啦……"
我這麼說著,又嘰嘰咕咕地補充道:
"再說了,你看,我們不是……朋,朋友嗎"
"謝謝,但是——"
但是?但是什麼但是。
"我就這麼一直獨占著空魚真的好嗎"
"…….什麼意思?"
"最近這段時間,自打貓咪事件之後我就一直在想,空魚你,跟小櫻和茜理的關係已經變得很好了。幫助美軍的時候也很熱心,在那霸喝酒的時候也是很能調動氣氛的。本來你應該可以去接觸各種各樣的人,拓寬自己的世界的,但是一直跟我一起的話,空魚你的這種可能性或許會被我奪走啊"
"不會,完全不會,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呢…….我這人這麼怕生,說實話一點也不想拓寬自己的世界"
"不對,你這種想法實在是太可惜了"
鳥子打斷了我說道。
"以前的我也和你一樣。自從碰到冴月以後,就把她當成世界的中心,對其他所有人都不關心"
"嗯……這怎麼說呢"
我表面搪塞地回答著,內心又變得無比在意。
"那麼你跟小櫻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呢?"
"在冴月消失之後才認識的。你看,小櫻一直都是那樣非常好相處的人,在她面前不用假裝粉飾,跟她聯絡過以後就成了朋友。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兩個人完全沒見過面,相互之間對對方也沒什麼興趣"
聽著鳥子的話,我心裡漸漸變得不安了。自從認識鳥子之後,是不是我的認知變得有些奇怪了。
"冴月不見了之後,我真的是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突然變得孤身一人——實在是太可怕了。現在也是這樣,明明身邊有空魚和小櫻在,但還是覺得可怕,只能繼續尋找冴月"
鳥子有些躊躇地繼續說道
"那個,空魚,要是我突然消失了的話——"
"別說下去了,你之前不是答應過我了嗎"
"我不會自己一個人離開的。但是要是繼續在這種危險的場所徘徊的話,會發生什麼我也不知道啊"
真狡猾啊。
這件事我們兩個人其實心裡都再清楚不過,一直以來都沒說出口但現在卻以這種方式提了出來。
山丘之下的濕地,植被被風吹拂著如同掀起波浪一樣。水面之下是否藏著glitch也無從得知。
對著一時語塞的我,鳥子說道
"要是我突然消失了的話,我怕空魚也會做跟我一樣的事情。只是為了冴月卻強行拉你入伙這件事情我也覺得有責任。的確空魚有些怕生,但是在我看來你也是能好好跟別人交流的……我覺得你肯定能交到朋友的"
"那種朋友我才不要呢"
"但要是一直這麼下去,空魚的人生會被破壞的。我不想這樣"
不對的。鳥子,你錯了。
明明想要極力反駁,但我這靠不住的大腦甚至連一句緩解氣氛的話都想不出。
鳥子對我一笑,轉身走去。
"走吧,把車放在這裡就該回去了對吧。再不回去小櫻要擔心了哦"
"啊…….嗯"
面對朝向ap-1走去鳥子的背影,我只能就這麼注視著。腦中一片空白。
3
穿過了圖騰柱,回到了表世界。與里世界中那讓人陶醉的日光相比,表世界的太陽就有些太過無情了,落在地面上的影子色彩濃厚。鳥子的影子在前,我的在後。並不像往常一般並排著,這讓我感到不安。
垂頭喪氣的我抬起了頭,庭院的前端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體乾淨的能倒映出人的臉,一看就知道是高級車。
我剛才還擔心會被人看到我們從gate中出現的一幕,但周圍似乎並沒有人注意到。
"有客人來了"
鳥子小聲道。
"開這種高級車,是黑社會嗎"
我並沒有細想就脫口而出這麼一句話,鳥子淡淡地回復道。
"一看見高級車就覺得是黑社會,完全就是小孩子的想法啊"
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我。
"反,反正我在你眼裡就是小孩子"
"這種說法也像小孩子"
"……."
鳥子今天有些欺負人啊……。
在我獨自發愁的時候,鳥子取出了手機打起了電話。
"啊,你好?我們回來了,現在是有什麼人來了嗎。是不是不進屋比較好呢?……啊,這樣啊,好的,我知道了。"
鳥子掛斷了電話,轉身面向我。
"她說能進屋。但得把槍收起來"
"啊……這樣啊"
我取出了槍套,將馬卡洛夫裝入,放入了袋子中,我們二人走向了屋子。
玄關的門開著,地上放著一雙不小的黑色皮
靴,毫無疑問是男士鞋。
我和鳥子互相看了眼對方,脫下了鞋子,走了進去,走廊左側的一扇門內傳來了小櫻的聲音。
"這裡,進來吧"
那是一直以來都是房門緊閉的房間。這次大開著門,朝裡面看去,這是一間地上鋪著絨毯的接待室。小櫻與一個陌生男人隔著桌子對坐在沙發上。
男人站了起來,朝著我們行了個禮。
"打擾了"
他是個高大,四肢修長的男人。臉頰消瘦,一頭仔細整理過的長髮,無比合身的西裝一看就是高級品。我目測他大概三十歲出頭,但他那無比老成的言行舉止實在是無法推測真實年齡。
"啊,你好……"
"你好"
"小櫻,這位是…….?"
"之前我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嗎。有個研究里世界的民間團體。這位就是"
順著小櫻的介紹,男人取出了自己的名片。
"初次見面。是紙越小姐和仁科小姐吧。關於二位我早已經有所耳聞。我是DS研究協會的 汀 。"
遞過來的名片上寫著"一般財團法人 DS研究獎勵協會 事務局長 汀曜一郎"
"啊啊,這麼說來,買下我們從里世界帶來的東西的就是——"
"是的,就是我。今天也是來這裡進行交易的"
汀打開了放在桌子上的公文包,說道。
"空魚你上次拿來的那個無限貝殼哦。這東西可值不少錢呢"
小櫻輕描淡寫地說道,她的腳邊放著一個大紙袋。看樣子裡面放的應該不是伴手禮或者點心之類的東西…….難不成,裡面全是錢嗎,小櫻向我們支付的錢。
"我聽聞你們二位曾多次往返UBL。能見到二位真是無比光榮"
"UBL是什麼東西?"
"ultra blue landscape(湛藍之境)——也就是你們二位所說的里世界"
我突然後背發涼。ultra blue,是不是就是指那藍色的光。
"那麼,DS是什麼的簡稱呢?"
這次汀在回答鳥子的問題時,遲疑了片刻。
"…….是dark science"
"dark science!?"
我不自覺地鸚鵡學舌般地喊出了聲。黑暗科學研究獎勵協會?這算什麼組織嘛。
我看向了鳥子,她似乎和我一樣感到困惑。我還在擔心她會不會突然說這名字好帥之類的。
汀苦笑著說道:
"我也知道這個名字不是怎麼好聽。不過在設立組織的那個年代的命名風格就是如此……。科學無法探明的領域就被稱作是dark science"
"那麼是什麼時候設立的呢?"
"九十年代初。現在的話,應該要叫做marginal science,trans science或者未踏科學之類的吧"
說實話我能想到的也只有這種叫法了。
不過我還是提高了警惕。這傢伙會不會是什麼反社會人士?雖然他用了"科學無法探明的領域"這種說法,但基本可以確認這就是偽科學了,而且他還能在暗中進行大量的現金交易。
這時,鳥子低聲問道:
"——冴月她,也屬於你們組織嗎?"
汀點了點頭。
"是的,閏間冴月小姐是DS研究會的客座研究員。曾多次前往里世界進行探查,並帶回了不少的異物。但現在她了無音訊實在是太過可惜了,我也非常擔心她"
面對著坦率回答的汀,鳥子急迫地說道:
"拜託了,請帶我去那邊的研究所。我想知道冴月行蹤的線索"
這傢伙來真的嗎…….
看著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仰望著汀的鳥子的樣子,我的內心有些刺痛。
振作一點啊,鳥子。這傢伙要是真的反社會人士怎麼辦啊。你是真的毫無警戒心嗎,還是為了找尋冴月就能不惜一切代價嗎?
"這種要求有點——"
面對無比躊躇的汀,鳥子還是糾纏不休。
"我,最近才知道冴月在研究所工作這件事。所以無論什麼情報都行,請務必告訴我"
我一下子舉起了手。我有一種預感,要是就這麼放著她不管的話,鳥子肯定會一個人離開的。
"我,我也是!我也要去研究所!"
由於過於激動我的聲音都變得有些尖細,聽了我的話鳥子突然轉過身來。
"陪我去真的好嗎?"
"這不是廢話嗎!"
本來只是心想讓她別問這種話,但卻不自覺的說出了口。
"為什麼要生氣呢?"
"沒生氣!"
"………真是拿你們兩個沒辦法啊。我也一起去吧"
我著實沒想到小櫻竟會這麼說。鳥子表情也變得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是自己說要一起去,小櫻還是一臉嫌麻煩地嘆了口氣。
"放著你們這笨蛋二人組不管的話,你們也不知道路對吧,所以只能由我帶領你們去了。可以嗎?"
最後的問句是對汀說的。
"這樣真的好嗎?"
汀還是一臉猶豫不決,小櫻點了點頭。
"啊啊,就讓她們見識一下—— "第四種"的盡頭 "
小櫻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一般說道,汀一點頭,轉向了我和鳥子。
"我明白了,說到底我們本就該招待二位的。我剛才如此支吾其詞實在是太過失禮了"
"這麼說,你同意了?"
"是的,請各位一起"
汀又一次恭敬地行禮。鳥子緊閉著雙唇點了下頭,我偷偷瞥向她的側臉,不安的情緒在我胸中膨脹。
4
"啊咧,你換車了?"
剛出家門看到車後,小櫻問道。
"是的。這是梅賽德斯AMG"
"S級的吧。挺有錢啊你"
"這是公司的車哦"
"這車一看就是你自己想買的。明明連駕駛員都沒帶來"
小櫻和汀之間的熟絡的談話,給我一種他們早已經相識的感覺。突然我的心中又浮現出了一種疑慮。如果DS研究會是反社會組織的話,那麼和汀如此親近的小櫻會不會也是……。
不對不對。我使勁搖了搖頭,想把這種完全不合情理的不安感拋之腦後。我和小櫻雖說相識不足三月,但我從來沒有從這個常年一臉不開心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任何反社會人士獨有的氣質。
現在我才意識到了自己內心深處是非常希望去相信小櫻的。說來也奇怪,若是高中時代的我,哪怕對方只有一絲是反社會人士的可能性,也會立刻與他拉開距離的。
汀低頭看著小櫻,臉上露出了微笑。
"機會難得,要不你來開這車吧?"
"可以嗎?"
"無非就是讓你駕駛罷了,我還是信得過的"
汀取出了車鑰匙把車解鎖,然後遞給了小櫻。小櫻跑向了駕駛席,打開門歡欣雀躍地鑽了進去。
"兩位也請進"
被汀催促著,我和鳥子坐上了後排的座位。座位是純白的,一看就很高級讓我有些施展不開。左右座位的真中間還有著閃閃發亮的杯架。
"真是厲害啊,小櫻,這車大概多少錢呢?"
鳥子在車內到處摸來摸去問道。
"嗯,差不多兩千萬吧?"
"兩,兩千……."
對著驚訝萬分的我,鳥子笑道:
"里世界的異物,帶回來二十個不就能買的起了嗎!"
"……鳥子你看待事物真是積極啊"
汀坐進了副駕駛後關上了車門。越過座位看向了我們抱著的巨大背包,說道:
"你們的行李,要不要放到後備箱裡去?"
"不用了,這樣就好"
我說道,鳥子也附和著點了點頭。我們背包里裝的是,剛才為了把AP-1放入里世界的所有裝備。包括馬卡洛夫和一把拆解後的自動步槍。
"安全帶系好了嗎?要走了哦"
由於身材過於嬌小,小櫻竭盡全力往座位前靠著,看起來真是挺費勁啊,但她臉上一反往日的不滿,非常開心的樣子。
引擎被啟動了,極具魄力的震感順著座位從身下傳來。
"嗯哼~"
小櫻發出了奇怪的聲音,踩下了油門。車輪碾過沙石順利地駛出了庭院。
"駕駛體驗還算滿意嗎?"
"不賴嘛"
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雖然不怎麼像是戀人,但簡直如同是父女或是兄妹一樣。
換種角度思考,難不成這種友好的狀態才是小櫻的本性嗎,一直以來不耐煩的姿態只是針對我的嗎?
能讓她駕駛這價值兩千萬的高級車,一定程度上就能說明小櫻的駕駛技術過硬。引擎發出轟鳴聲,行駛在擁擠混雜的東京道路上還是遊刃有餘。前方若是足夠空曠有加速的機會的話,則會立刻提高速度讓我們嚇一跳。現在的小櫻不同以往的懶散姿態,十分情緒高漲。這讓我又陷入了別樣的不安。
"小櫻,原來這麼喜歡車啊"
鳥子也像是初次知曉一樣問道,小櫻回答:
"最近一段時間我都沒開過車啊。而且這車畢竟不是我的也方便放開手腳"
"為什麼不開呢?"
"嗯?一個人開車多無聊啊"
"那你以前是載誰開過車呢?"
就在鳥子詢問同時,綠燈亮了。小櫻沒有回答,猛踩一腳油門,我和鳥子不由地扶住座位發出了小小的悲鳴。
大約四十分鐘後終於到達了目的地,溜池山王站附近商業街里的一座玻璃鑲嵌的大樓。這條街道對我來說十分陌生。山王,這種聽起來就很強力的名字我卻沒有任何印象。溜池大概是附近的什麼池塘的名字吧。
在大樓的對面,道路的另一邊,立著一座巨大的石制鳥居與石階梯。看起來應該是個不小的神社,石階之上能看見是繁茂的樹叢。
車駛進了大樓的地下停車場。小櫻麻利地把車停在了高級車並排的一角。
全員從車裡走出,小櫻把車上鎖後把鑰匙還給了汀。
"呀—,真是輛好車啊。多謝了"
"你要是願意在這裡工作的話,這車想開多久就能開多久哦"
"難得來一次還行,但我還是那種不太願意出家門的人啊"
汀帶著我們走進了電梯。看向電梯壁上的標識,這座大樓的所有樓層都是"關東network system IT勞動災害保險組合健康診斷中心"這一設施所占。
汀從懷中取出了一個附帶鎖鏈的鑰匙,插進了電梯面板里的鑰匙孔中。隨後滑動打開了面板下方的金屬板,在這裡的是與普通的電梯按鈕不同的一個迷你數字鍵盤。汀熟練地按下了幾個按鍵後,電梯開始了上升。
本來應該顯示電梯層數的液晶屏並沒有亮。所以究竟上升了多少層我們也不得而知了,過了一會電梯停了下來,打開了電梯門。
走出電梯,地上鋪著紅色的地毯,走廊的牆壁則是木製的,古董似的照明燈投射出柔和的光線。看著這內部裝潢,與其說這是研究機關,倒更像是個歷史感厚重的高級旅館。
踏著地毯前進著,雙開門式的玻璃門裡是一個無人的前台。在這之後的接待室也空無一人。從厚重的木製桌子到皮革沙發再到桌上的金屬菸灰缸,無一不是高級品。
緊隨著汀之後,我們穿過了接待室,向著走廊的更深處前進。但卻並沒有感覺到有任何人存在的氣息。雖然周圍的一切都被整理的井然有序,但是卻給了我一種身處廢墟般的感覺。
"真是安靜啊,是放暑假了嗎?"
聽了我的問題汀答道:
"這裡並沒有設立暑假這種休假制度。只是並未在這裡配置太多人手。明知各位要來卻還是沒有安排前台和接待人員,實在是招待不周,非常抱歉。"
這種禮貌至極的說話方式實在是恭敬地讓我感到不適。簡直就像是管家一樣。這種上流階層的人原來真的存在啊。
"這是因為,這一層的房間大多數都是會議室,事務室之類的業務用房間。其他樓層里還是有若干研究人員和醫務工作者在的"
"那為什麼特意不在這裡安置人員呢?有什麼原因嗎?"
鳥子詢問,汀回道:
"因為里世界由來的物品會對人類的身心產生不好的影響…….難道,你們二位不知道嗎?"
我和鳥子站到一起瞪向小櫻。
"你們倆的這種眼神是怎麼回事啊。替你們保管異物的我難道跟你們不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嗎"
"難道你就不該提前跟我們說一聲嗎?"
"我說啊。在擔心你們帶回來的東西的危險度前,更應該想想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麼。直接進入里世界這種行為造成的影響肯定比異物大的多啊"
"話,話雖如此…….但是說要買的不也是小櫻嗎!"
"我是覺得異物放在你們手上太危險而已!明明是擔心你們卻這樣蹬鼻子上臉,我可不是什麼當鋪古董店!"
在我和小櫻爭吵起來前,汀打斷了我們。
"好了好了………我們希望回收UBL artefact——也就是里世界的異物本來也就是事實。在知曉你們二位的發現以來,我就告知過小櫻要聯絡我"
"你們入手異物究竟是想做什麼呢?能對里世界的研究起到作用嗎?"
我這麼詢問道,汀的表情變得有些困擾起來。
"的確最初是這麼想的。包括現在也是這樣考慮的,但是,實際的情況——"
像是想要糾正自己的說法一樣,汀的話戛然而止。小櫻則突然像是發怒了一樣說:
"所以,才要讓她們看到實際的情況啊"
"這樣真的好嗎?"
汀低聲道,小櫻沉默著點頭。
兩人都陷入了沉默互相對視一會。終於,汀把視線低下說道:
"我知道了。紙越小姐,仁科小姐,請跟我來下面的樓層"
語罷汀背過身去。我看向了小櫻,但她並沒有催我快點走,反而是一臉高傲地朝著前方一抬頭。剛才那個興高采烈的傢伙到哪裡去了?
跟著汀,順著樓梯走下了兩層。穿過如氣閘室一樣的房間的兩扇門,撲面而來的就是消毒藥水的味道。
這裡與上層完全不同,白色的螢光燈照射著毫無溫度的走廊。我想起了這裡對外的名稱是叫健康診斷中心來著…….在對面走廊行走的男性,手持著平板電腦看向我們,光頭戴著眼鏡,身著白大袍。
"汀。發生了什麼嗎?"
"我在給這幾位參觀者帶路。大家一切正常嗎?"
白衣男十分驚訝地抬高了眉毛。
"目前都挺冷靜穩定的。只要不去刺激的話。——那什麼,參觀者的各位,請記住到時候儘量不要盯著他們看。隨症狀不同所以也儘量不要大聲說話。你們可能會覺得他們沒有意識,但實際上他們或許是能夠看見聽
見的"
交待完這幾句話後,白衣男就走開了。
"各位都明白了嗎?"
汀向我們問道。雖然不清楚是什麼情況,但估計裡面是有什麼重病患者存在吧。
走廊一邊被一扇扇的拉門給連接著,每扇拉門上都有著玻璃窗,似乎是特意為了觀察室內而設置的。看起來簡直就是像是醫院一樣,但更接近動物園或者說是監獄。
向第一扇窗里看去。室內只有床和桌椅,卻看不見人影。但不知為何,有大量像是被碎紙機紙破壞後的紙屑堆積在房間的角落。
"裡面沒人嗎?"
鳥子小聲說道,汀則是搖了搖頭。
"他就在那裡"
汀用手一指那紙屑堆積成的山。
他在說什麼啊?我有些疑惑地看過去。果然就是普通的垃圾堆罷了——
就在下一秒,我不由地靠近到玻璃窗前。
那不是紙屑。而是一個蹲下的人。
大體上還能看出人形,但是他的體表——無論是皮膚,頭髮,臉,手指,全都是細片化下垂著,微微動著。簡直就像是把人塞進碎紙機後的慘狀,而且完全看不出任何血肉的顏色。
"…….那,是個什麼東西"
鳥子也注意到了,用著顫抖的聲音小聲道。
"還活著嗎?"
"他還活著的,雖然現在的樣子很可憐。因為他的身體變得非常輕了,所以一直保持著那種姿勢,被空調的風給吹到了房間的角落。雖然連我也不知道他是否還存有自我意識,但還是為他祈禱吧"
汀淡淡地說明著,雖然他說那人還活著,但他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在描述死人一樣。
"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
我盯著那人,問道。
"應該是在UBL中接觸了什麼異常事物,回來後並沒有任何異常,但是幾天後就突然變成了那個樣子——"
這回汀沒有用敬語,但總而言之就是由於在里世界中接觸了glitch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可以繼續前進了嗎?"
我想起了白衣男說的不能一直盯著看,立刻就把視線給移開了。
下一扇窗里十分昏暗,被紫外線燈照射著。在這個沒有家具的房間的正中心,站著一個筆直的人影。他那直立不動的雙足,從腳踝開始都深深插入了地中。借著微弱的可見光,能看見在他肩上的是一個向日葵狀物體上裝飾著枯萎的花瓣,與可能是花蕊的頭髮,頹廢地耷拉著的圓盤狀的頭部里,密密麻麻地遍布著顆粒物。
再下一扇窗里又恢復了光亮,患者躺在床上。一邊有著書架,桌子上也是整整有條。那位患者的全身都被自身內部長出的半透明突起給包裹住了,那些生長成不規則形狀的突起,扭曲著不斷向上延伸,甚至在天花板上放射性地生長著。這讓我想起了當初我被彎彎曲曲襲擊後從臉上長出的角狀物,這兩者似乎有些相似。
接下來的是,一間無論是牆壁,地板,天花板上都布滿文字和圖形的房間。裡面有著一個骨瘦如柴的男人像是在專心寫著什麼東西。終於見到了一個我的大腦能夠理解的患者屬實讓我鬆了口氣。他的這種情況我在電影裡可是看到過的——
但這份安心感,在我看向他手部的一刻頓時煙消雲散。在他指甲縫中不斷地鑽出了如同白色線蟲般的東西,他躺在地板上扭曲著自己的身體,他是想讓自己也成為一個字。
"DS研究會,最開始是為了探索被命名為UBL的未知世界而設立的。但是,自從研究開始的不久,就不斷地出現了犧牲者,所以立刻就停止了一切組織性的探索。並且把主要研究目標換成了找尋犧牲者的治療方案。"
汀的聲音聽起來不帶任何感情,我們低下了頭。
"那麼,這些人曾經全都……."
"是的,他們都是進入過里世界,觸碰過里世界由來品的人,他們原來的身份都是與DS研究會創立有關的企業高層人員,政府議員或是其家人。這也是為什麼即便如今的DS研究會已經失去了原來的研究目的卻依舊能夠存在的原因了。正因如此資金提供一直以來都未斷過。"
多麼現實的話啊……。這麼說來,那個勞災保險云云的也不過是為了購入醫療設備而借用的假名罷了。
從剛才開始小櫻就一直很安靜,我突然想聽聽她的意見,轉過身去,發現小櫻為了不看窗戶內的景象特意扭過了臉面對著牆壁。
"小櫻,你想讓我們看的,是不是就是這些?"
"是啊"
看著空無一物的牆壁,小櫻皺緊了眉頭。
"我之所以不想去里世界的原因,現在多少能夠理解了吧?"
"是的……。但是,你也沒阻止我們去里世界啊"
語罷,小櫻的眼神變得兇狠起來了。
"對於阻止你們這件事我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再怎麼阻止也是擋不住想去的傢伙的。笨蛋——就是笨蛋啊,你們兩個!"
小櫻大聲斥責道。
"不過現在已經差不多了吧。要是看了這些心裡還是沒有湧現任何危機感的話,我也懶得去管你們了"
小櫻說完後,轉過了身。
"兩位,已經看夠了嗎?"
汀問道。並沒有異議。我和鳥子點頭,跟在因為生氣而慫著肩的小櫻身後,原路返回。
在離開這裡時,我回頭望去,或許是那炫目的照明光的緣故,總覺得這連接病房的白色走廊,不斷延伸到了眼睛所能看到的範圍之外。
5
從那作為病棟的一層走出,乘坐電梯向下。與進來時使用光鮮亮麗的電梯不同,這次乘的是貨運用電梯。
從電梯出來後,來到了標示為實驗室的樓層。整個走廊的照明維持在最低限度,領頭的汀沒走幾步便停了下來。
"這裡就是閏間小姐的研究室了"
這麼說著大門便被打開了。他按下了牆上的按鈕,室內瞬間就被螢光燈給照亮了。
整個房間沒有一扇窗戶,天花板非常高。巨大的桌子周圍遍布著塞滿書本的鋼製書架。牆上則大量地貼著地圖,剪下的報紙,甚至還有房地廠的GG單和演唱會宣傳單,並且在本就沒有空隙的牆上還釘著不少的大頭針,在大頭針與大頭針之間連接著細繩,上面掛著筆記與便簽。
看著這一切,鳥子一言不發,腳步略帶蹣跚地走了進去。我緊隨其後,小櫻則站在我身邊,沉默地抬頭看著書架。
"小櫻你沒事吧?"
"什麼?"
"這裡是冴月的房間對吧?那什麼……."
"啊啊,我已經來過好多次了,所以沒事的"
"啊………這樣啊"
"在冴月沒出事的時候,我也來過幾次,她不見後也是。雖然我明白鳥子的心情,但是事到如今即便來到這個房間裡,也不會有任何收穫的哦"
小櫻說道,臉上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苦笑。
鳥子走到了桌子前,像是完全無法冷靜一樣地拉開抽屜,翻閱桌上的科學雜誌……若是就這麼放著不管她或許能把這裡翻個底朝天。
但她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回過頭來的鳥子的手中,拿著一本黑色皮革封皮的B5大小的筆記本。
"這是?"
"這是閏間小姐的研究筆記"
還沒等汀說完,鳥子就打開了筆記上的卡扣。
然後,呆住了。
"欸…….?"
"怎麼了"
"根本看不懂……."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也被嚇到了。的確,這是根本沒法看懂的。筆記上工工整整寫著的是我頭一次見到的未知文字。
"閏間小姐的研究筆記上所寫的,全都是她獨自開發的暗號化文字"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
可能是為了防止研究成果被竊取吧。在她失去消息後,我們也曾經嘗試解讀這些暗號,但是並沒有取得任何成果"
"小櫻!你看過這個嗎?"
鳥子轉過頭問道。小櫻聳了聳肩。
"要說看沒看過,那肯定是看過的。在冴月不在之後,你覺得我對這筆記調查了多久呢?"
小櫻表情變得難過起來繼續道
"我一開始還妄想著她會在筆記上留下什麼只有我能懂的線索。但只是徒勞罷了。不好意思了,我對這筆記一無所知"
"……好吧"
鳥子像是泄了氣似的坐到了桌前的辦公椅上。
"你到底去了哪裡啊,冴月"
愛撫著椅子上的扶手,鳥子自言自語地小聲道。我像是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樣地把頭扭向另一邊。
鳥子現在的精神狀態,與剛才所見的第四類接觸者的下場,要同時應付這兩件讓人擔心的事,對我的負擔可太大了啊。
"沒事嗎?您的臉色有點——"
汀看著我的臉有些詫異地問道。
"我沒事的,不用擔心"
拭去額頭滲出的汗水,我抬頭看向汀。之前在上層讓我們看了那種東西,竟然還能問的出這種問題。
"汀先生你也是這裡的研究員嗎?總覺得這裡既沒有什麼工作人員,也沒見到這裡有進行什麼研究所該有的研究活動"
聽了我的問題,汀輕快地點了下頭。
"誠如您所說的。真要說起來,我最多只能算是這座大樓的管理人。由於為資金調配做偽裝的勞災保險的工作非常順利,所以下面的樓層里也有許多的從業員,但是最為重要的研究所的現狀就如你所見,還在工作的就只有空調了"
"這裡是九十年代初創立的吧,那麼當時的情況是怎麼樣的呢?"
"最初的DS研究所,是一家知名的電器製造廠內創建的學習會。一開始宣傳的是探索新時代的生命科學,所討論的也是些new age的話題,比如氣功或者free energy之類的,並且還去摸索其實用性。"
汀嘴裡突然蹦出了些超自然詞語,著實讓我有些反感。要是剛才沒見到那些里世界的犧牲者的話,想必我會認定他就是個反社會人士了。
"現在聽來或許會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在那個年代這種團體行動可不在少數。其中甚至還有政府主導的。但沒過多久就因為有反社會團體進行了恐怖行動,導致整個社會對超自然的忌諱感驟增,大部分的行動都變得無法進行了,只有企業或者政治團體轉到地下繼續進行著。DS研究所也是,因為與政府議員,企業高層有關系所以倖存了下來。之後——"
像是思考著什麼一樣汀的視線變得恍惚不定,繼續道:
"丹光,你們有所耳聞嗎?就是閉上眼睛也能看見的光,原本是仙道的詞語。打通小周天之後,在眉間裡就會有光出現,只要集中這光便可打開第三隻眼"
聞所未聞。
"瑜伽里也有相同的說法,冥想時能漸漸地看見光,爍迦羅(Cakra)開後,能看的光的顏色會發生變化"
"啊。這種東西不太可信啊"
我皺緊了眉頭,小櫻則搖了搖頭:
"這是真的能看見的哦。要是把人放置在黑暗的環境中,大腦中就會擅自創造出不存在的光。你也是,要是在暗處閉上眼睛的話,也會發現看到的並不是完全的黑暗。"
"嘿欸,這樣的嗎。要不要試試呢"
鳥子一臉欽佩地說道。小櫻則鼻子吭聲一笑。
"你還是算了。自己親身去進行超自然實驗這種行為就是讓自律神經失調的快捷鍵。尤其是你們這種,本來就對精神狀況把握不準的傢伙絕對別這麼做。不知不覺中就會壞掉的"
我眨著眼低頭看下小櫻。
"還有這種說法?"
"人類所看到的是,由感覺器官獲得的情報進過大腦的視覺處理過程後的結果。也就是說對這個處理過程進行介入之後能夠意識性地看到幻覺。正如丹光,它並不是清晰的影像,僅僅只是光罷了。但是,這中腦內處理本該是不會意識到的,若是強行去感知的話就很容易陷入瘋狂。"
"就像要是帶有意識的呼吸,呼吸反倒會變得困難?"
"就像是睡覺的時候考慮下巴到底該不該探出被子反倒會變得睡不著?"
我和鳥子分別說著自己所想的比喻,小櫻表示贊同地點了點頭道:
"所以說,看到丹光這種事情本來就是非常簡單,誰都能體驗的事情,日本的通俗超自然組織就拿這類事情當作類似於誘導性毒品來勸誘他人加入。仙道和瑜伽也拿這類事情進行傳教。大多數的組織都是靠這種無關緊要的神秘體驗來進行宣傳,但也有些誘導他人進行破壞性超自然體驗的事件存在——"
小櫻像是回想起什麼似的看向我,然後又把目光移向鳥子:
"空魚應該不會上這種當,但鳥子就不好說了。你的意志太過薄弱了,嘗試一次神秘體驗可能就會被騙著加入了"
"欸,太過分了吧?我意志力沒那麼弱的吧"
鳥子有些驚訝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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