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魔將勒賈斯(2/2)
確實如此,這種事只要仔細思考就能明白。
「黎二同學?」
瑞樹之所以感到疑惑,或許是因為看見自己領悟的模樣——
「已經夠了,克雷葛力先生。」
「勇、勇者閣下?」
黎二抓住克雷葛力的雙肩,替這齣漫長的賠罪劇閉幕。畢竟他沒必要道歉,不如說他反倒處於該被感謝的立場,因為——
「克雷葛力先生,其實你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對方應該告知你半句話都不能提吧。對方應該交代過你只要告訴我們有魔族靠近,然後去把魔族誘導去別的地方才對。」
蒂塔妮雅與克雷葛力瞠目結舌,接著瑞樹立刻提問。
「黎二同學,這是怎麼回事?」
「假如克雷葛力先生只會對那名叫赫德里珥士的貴族言聽計從的話,他根本沒必要告訴我們水明的事,克雷葛力先生只管叫我們逃跑就好,特地提這件事反倒製造我們對他的不信任感。」
「啊……」
瑞樹察覺到真相的細微呼聲,比周圍任何聲音都要響亮。
招致不信任。沒錯,仔細想想就會察覺這是段奇怪的告白,一旦他吐露水明目前的處境,必定會讓黎二他們怒不可遏,既然他明白這點,就不可能讓長官與黎二他們對自己抱持不信任感,何況採取這種策略的人,就更應該會隱瞞水明的情況。
即使如此,克雷葛力仍舊提起這件事,恐怕是基於他內心有某種無法扭曲的理念,畢竟他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想必對此同樣忍無可忍。
「對不起,我總算注意到了,我竟然不假思索就對你怒吼,實在很抱歉。」
「勇者閣下……」
黎二伴隨坦率的想法垂首道歉,克雷葛力因萬分感動不禁發出聲音。
蒂塔妮雅對這樣的他說道。
「克雷葛力,我感到很抱歉,直到聽完黎二大人這番話為止,我原本都無法信任你。」
聽過這句話後,克雷葛力沮喪般地垂下頸項。
接著他猶如在懺悔般含混不清地編織句子。
「……我實在辦不到,我實在無法欺騙與這個世界毫無瓜葛,只是為了打倒魔王才被找來
的各位。然後他們的朋友已經命在旦夕,卻得裝出一臉毫不知情的模樣,這簡直不是人類應有的作為……」
克雷葛力明白吐露自己內心的想法後,他再次緩緩垂首。
「實在非常抱歉,都怪我太過無力。」
「已經夠了,沒關係,畢竟——」
沒錯,畢竟要指責是誰不對的話,那全都是黎二自己不好。被召喚的人理應只有自己,他不僅把兩人卷進來,甚至不聽進朋友的建言,才導致情況演變至此,既然如此——
「……黎二大人?」
蒂塔妮雅的聲音好似在追逐黎二站起身的背影。
然而黎二即使聽見她的呼喊卻仍不回首,於是蒂塔妮雅再次焦慮地喊住他。
「請、請問你打算去哪裡,黎二大人!?」
「……這還用說嗎?我現在要去救水明。」
「怎麼可以,就算你現在過去又能如何呢!?」
「勇、勇者閣下!我能體諒您的心情,不過就算現在趕去也來不及!我們沒有馬了!」
「還有馬吧,還有洛費利的馬。」
「確、確實如你所言,只是現在過去根本就無濟於事!即便能趕上,等著你的也
只有魔族大軍,現在過去根本就是枉送性命」
蒂塔妮雅也提出諫言以制止黎二的辯駁,她的主張很正確,不容許任何人提出異議,她接二連三表明阻止黎二的言論。
「黎二大人,請你重新考慮,若是黎二大人現在有什麼萬一,那麼究竟還有誰能打倒納庫夏德拉呢?」
「……唔!」
沒錯,正如蒂塔妮雅所言,事到如今,既然黎二已經接受他們的請託,他就是勇者。徹底忘記這點,反而讓私情驅使自己,就某種意義而言這甚至能稱為背叛。——但是,即使如此,他仍舊有無法妥協的部分。
「我不要……」
「黎、黎二大人?」
「我不想對水明見死不救,水明是我的朋友,所以……」
黎二因不甘而咬牙乃至握拳,他還沒放棄,他想去拯救那位朋友。水明跟瑞樹一樣,對自己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好友,因此他不願意失去水明,或許他有可能會失去,但他不願意在沒嘗試任何努力的情況下就失去朋友。
此時蒂塔妮雅憂慮的視線刺向他,她的眼神不曉得是因為討伐魔王還是擔心自己的安危而動搖,想必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黎二避開她的視線,這次他轉向瑞樹。
「……瑞樹。」
「我、我……」
「瑞樹!走吧!我們去救水明!」
黎二緊抓瑞樹的肩頭如此訴說,他強烈傳達想拯救朋友的意志,深信她肯定會贊同自己。
「啊、嗚……」
然而黎二卻察覺到瑞樹在微微顫抖。
「啊……」
瑞樹那烏黑圓亮的眼陣正因戰慄而顫抖。
沒錯,她才剛結束第一場處女戰,才在第一場戰鬥中初次跟魔族奮戰。然而在作戰當下她確實感受到恐懼,那麼強求她去跟魔族軍隊戰鬥,這又能稱為合乎情理嗎?
不對,沒道理,把這種負擔強加在顫抖的少女身上,這根本徹底瘋了。
剛才一瞬間,黎二腦海浮現出獨善其身這詞彙。他認為自己於此處冒出的一切想法皆然,為此他環顧周遭,所有人均因動搖而露出困惑表情。
「……抱歉,瑞樹。」
「黎、黎二同學?」
他向瑞樹賠罪後背對那道呼喚他的聲音,儘管如此他仍舊不想放棄。既然如此。
「我一個人去就好,大家都待在安全的地方就好。洛費利先生!」
黎二放聲高喊正好放哨回來的洛費利,不曉得先前那段談話過程的洛費利,感到不解地側首驅策馬匹過來。
「是,咦?請問有什麼事嗎,黎二大人?」
「借我馬。」
「啊?遵命,借您是沒問題,請問到底是……」
洛費利下馬,此時有兩道聲音蓋過他的話。
「請稍等一下,黎二大人!」
「慢著,黎二同學!」
呼聲從背後追趕而來,此刻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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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明脫離商隊追逐蕾菲爾進入森林,他一邊探查她的魔力氣息,同時稍微步行一陣子。即使進入森林經過一段時間,他們卻沒有一丁點能會合的跡象,想必是她認為自己會替商隊添麻煩,為了遠離商隊而趕路的緣故。畢竟她沒半句怨言就接受格雷奧的意見,會採取這種行動一點也不奇怪。
水明在尋找蕾菲爾的路途中,抬頭眺望被成群樹冠遮蔽而難以窺見的陰天,他思忖。
(畢竟是未開化地區,野獸和根本是從奇幻世界冒出來的魔物,果然都很理所當然在這裡出沒……)
水明停下腳步順便休息而暫時佇立原地,他倚靠眼前的樹幹,豪飲水壺內的水,以微妙的態度呼一口氣。這裡無疑是會出現魔物的森林,論及危險程度,異世界森林肯定比原本世界的森林要高出許多。
(我居然會自己涉足這種地方呢……)
自己究竟是值得嘉許,或者只是單純的愚昧之徒呢,水明在腦海內自我反問,他的疑惑只是一個勁兒膨脹。就在此時,當他打算再次以清水滋潤喉嚨時,他僅若無其事開口詢問。
「——很抱歉在你繃緊神經時打斷你,只是能拜託你別揮劍砍我好嗎?」
「——!?」
水明面對從背後針對他的,那揮劍使出斬擊前所醞釀出的銳利劍氣,提出如此疑問。
當靜謐的森林迴蕩起水明平穩的言語後,沒多久,伴隨些許踐踏青草的聲音,某個熟悉卻充滿困惑的人聲流入耳中。
「……水明?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如你所見囉,我是過來追你的。」
水明回首,他看見後方有蕾菲爾放下大劍的身影,由於他讓自己的氣息變微弱,恐怕是把水明誤認為野獸,打算從背後連同樹木一起砍斷吧。當水明以那過分平淡的語調開口時,蕾菲爾的表情嚴厲扭曲後詢問道。
「你說來追我……?這怎麼行,跟我在一起可是很危險的,你到底為什麼要追來?」
「當然是因為我想你只有一個人會很辛苦,很在意你才會跑來。」
「不、不必你操多餘的心,我單獨行動也能想辦法應付,你不過是在多管閒事罷了。」
「意思是你有辦法獨自應付危險?」
「沒錯。」
她這態度或許該稱為尖銳,水明對這樣的她露出諷刺般的笑容指摘。
「那恕我冒昧提問,請問你的飲水跟食物都足夠嗎?」
「唔……這個嘛,那個……」
「對吧?」
蕾菲爾語塞,她尷尬地將視線移向旁邊,就在水明落井下石般徵詢她的同意時,她腦內似乎靈光乍現某種反駁論調,再度以一本正經的表情振作。
「你還不是沒帶多少行李,連自己那份食物都無法備齊的人,根本沒有講這種話的資格——」
「即使如此你也這麼說?」
水明猶如要徹底破壞蕾菲爾無比認真的表情般單調陳述,他輕而易舉從書包里拿出比書包體積要大上許多的行李。
「資格……」
「你說資格怎麼啦?難道我攜帶食物檢定一級會不及格嗎?」
水明略微表現出得意的態度,反之蕾菲爾則啞然地瞠目結舌。
沒人會說水明這樣還不及格,畢竟水明的書包是利用魔術讓容積巨大化過的施術書包,話雖如此,這書包的容積其實也只是跟外國制的行李箱容積交換過而已。
「……那個來路不明的魔導具是怎麼回事?」
「講來路不明未免也太過分……不過這下你也不能說我只是在多管閒事了吧?」
「確實如此……可是水明,你這樣好嗎?」
「假如我說我現在實在後悔到不行,你又會如何?」
「這個嘛……我很抱歉。」
「我怎麼可能後悔嘛,假如我馬上就後悔的話就根本不會追來,你別在意。」
蕾菲爾露出消沉表情俯首,水明則以玩笑話反擊。沒錯,要是他原本就會為這件事感到後悔就不會跟來,所以他根本沒在後悔。
儘管如此,即使她在白費工夫卻仍舊緊咬不放,她拼命論述這麼做到底有多吃虧。
「可是我被魔族盯上了。」
「你說得對。」
「既然如此……」
她是想說既然如此什麼呢?將自己置身於弱勢立場下,難道這種做法
又能高呼為正當嗎?水明怒瞪那些折磨蕾菲爾的不可視苛責,他斬釘截鐵說道。
「蕾菲爾難道認為我跟著商隊會比較好嗎?讓我拋下你一個人不管?」
「這……」
她為之語塞,這次水明將不同疑問拋向無處可逃的蕾菲爾,他眺望透過樹木間隱約可見的天空,其天色猶如呈現那簡直要徹底包覆此處的憂鬱。水明仿佛在詢問此般天空,不經意地平靜說道。
「——蕾菲爾我問你,老實說你覺得我選哪邊才好?」
「所謂哪邊是指……」
「我過來找你,還有跟商隊一起走,你覺得哪邊比較好?」
「這、這還用問嗎!你當然是跟商隊走比較好!你就應該這麼做才對!」
「真的嗎?」
「當、當然是真的。」
蕾菲爾聽到水明這仿佛再三確認的疑問後,她的神情明顯不高興,不曉得她是因為水明不相信她才生氣,或者只是幼稚地逞強。水明指向蕾菲爾,講出這句致命一擊的話。
「那麼,你能向愛爾休娜發誓你沒在騙人嗎?」
「什!?這……」
「這?」
「……你真是個壞心眼的男人。」
蕾菲爾看似舉手投降般地嘆息,水明再度詢問她。
「然後呢?」
「是啊,老實說你能跟來實在幫了我大忙,不過——」
「那不就沒問題嗎?」
「咦——」
「其實我覺得也沒必要把問題局限在這種做法是明智與否的二分法,只要自己覺得沒問題就好。所以就讓這話題到此為止吧,我想這樣肯定也更痛快吧?」
「啊……」
蕾菲爾宛如聽到出乎預料的話一般,她看上去像是無言以對。
沒錯,即使繼續鑽牛角尖追究問題,結果又能如何呢?畢竟他們又沒必要去摸索什麼才是最周全的做法,即使討論出答案,難道就真能到此為止嗎?明明即使這麼做,也無法爽快排遣盤踞在內心的痛苦與悲傷。
所以他才不願意說出口,不論他們爭論出何種答案,既然這種憂鬱的結果已經造成,那這就不是目前他們該傷腦筋的問題,所以水明才打斷蕾菲爾的話。
「……怎麼啦?你果然還是想講一兩句怨言嗎?」
「不,你說得對,或許一切正如你所言。」
蕾菲爾的聲音比起剛才更多上幾分爽朗,儘管她沒有老實承認,但至少已經接受水明的說法。水明邊搔頭邊鬆懈般吐氣,從旁人眼裡看來這或許確實不是正確做法,不過正確與否,終究還是得端看本人如何歸結,只要本人覺得好就好,畢竟最佳選擇不見得總是正確。
——再加上,要他老實承認自己被那種廉價感情袢住,實在是件很丟臉的事。
「抱歉,水明。」
「為什麼蕾菲爾要道歉?」
「魔族之所以會出現,恐怕都要怪我,所以我才……」
「……對喔,你是指那名頑強魔族閒聊的內容嗎,我感覺那段話比較像是他當場才想起你,怎麼看都不像從一開始就為瞄準你而來。」
水明對蕾菲爾的賠罪提出異議,他認為這斥責只是杞人憂天。
畢竟勒賈斯的話都只有隻字片語,光憑這點就把責任歸咎在蕾菲爾身上的話,還有他不能接受的部分。冒險者同樣指稱錯全在她身上,然而仔細考慮過就會發覺魔族是來找其他冒險者,不過是剛好在現場撞見蕾菲爾,這項推測也比較合乎情理。
只是剛好現場發生的慘況,還有基於被魔族襲擊而還沒能從恐慌中振作,以及容易攻訐的對象正好就在附近,這幾點理由很不湊巧地撞在一起。
並非每人都能無時無刻做出冷靜判斷,擁有這種度量的人僅是鳳毛麟角,人在被逼到絕境時往往會失去理智。
「不對,他們可還在跟托里亞與西方諸國互相角逐,即使如此他們仍舊撥出一部分部隊送到厄斯泰勒來,怎麼想都覺得……」
「什麼叫撥出一部分部隊來啊,你對自己的實力還真有自信耶。」
「我、我可是在跟你講正經的,拜託你別隨便開玩笑!」
「哈哈哈,抱歉抱歉,蕾菲爾的確很強呢。」
水明為自己亂開玩笑向她道歉,他話鋒一轉去誇讚蕾菲爾的強悍,不知為何她卻反而回以不服氣的陰沉表情,還有尖銳嗓音。
「……這話由你來講,總覺得我好像被人小看似的。」
「哪有這回事,連我要打倒都需要花工夫的對手,你可是隨便揮劍就能砍翻對方呢。」
這是水明於剛才的戰鬥中體悟到貨真價實的真心話,只是蕾菲爾看起來似乎話中有話,她癟起嘴好像還有什麼話想講似的。
水明暫且先不理會她這種態度,繼續說道。
「那麼——對了,那名頑強魔族說蕾菲爾是諾希亞思的倖存者,我記得諾希亞思的確是……」
「……你明明對這附近的資訊很生疏,但是這個國家你就認識呢。」
「是、是啊,算是吧……」
剛剛水明才像個傻子般想起這事,以至於他只能給出這種無腦答覆,說起來他的確是把自己設定成對這附近很生疏。既然對常識生疏,卻擁有關於社會情勢的知識,這樣會讓人感到可疑確實也莫可奈何。
當水明呻吟時,蕾菲爾投降似的忽然開口道。
「——是啊,沒錯,正如那傢伙所言,我是諾希亞思的倖存者。」
或許是因為蕾菲爾吐露出自己拼命隱藏的真實身份,她的聲音響徹類似告白的氛圍。
她正宣稱自己是被魔族毀滅國家的倖存者,並以會惹人憐憫的音色說道。
「我記得諾希亞思的確是人類領土跟魔族領土的交界線上,率先受到襲擊的國家吧?」
「真虧你曉得。」
「……畢竟這是一大事件。」
這事關乎他們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來的契機,想忘也忘不掉。
接著蕾菲爾或許是因為這段對話回憶起往事,她以飄蕩淒涼感的聲音肯定他的話。
「——是啊,昔日從魔族手中保衛人類領土的就是諾希亞思,然而諾希亞思卻不到一個月就遭到攻陷。」
「我聽說魔族軍隊的數量有超過百萬?」
「百萬嗎……我是不曉得你是從哪邊聽來這回事,不過又有誰曉得真假呢。畢竟我未曾目睹過數量如此龐大的生物群體,所以我無法明確斷言這是否屬實。」
回復水明的這句話如此淡漠,然而她那委婉的說法,難道是還有某種弦外之音嗎?水明無法理解個中緣由,蕾菲爾卻以宛如凝視過往情景般的視線眯細雙眼,在視線彼端猶如投射出灰色的幻燈片。
「那是一片汪洋,從地平線的一端至另一端都被魔族的海洋填滿,不計其數的軍隊越過國境朝諾希亞思進攻。」
蕾菲爾於視線彼端望見的是心象風景嗎,水明僅僅模糊地做此想像,他發出吞咽口水的聲音。生物如同海嘯蜂湧而至究竟會是何種景象呢,即使消弭地平線仍不滿足,將整片大地填滿的成群妖魔鬼怪就此抱持敵意侵襲過來。
「……所以你就是在當時遇見那名頑強魔族?」
「你是說勒賈斯吧,我當時就與他交鋒過,你剛才也聽到了,他是七位魔族將帥的其中一名。」
「這麼說來,他確實這麼說過。」
蕾菲爾這番話讓水明想起勒賈斯的說詞,他說過自己是魔王納庫夏德拉託付軍隊的其中一名魔將,那名魔族確實是如此宣稱。
「七名嗎……」
「是啊,我記得當初在戰鬥中他確實曾這麼說過,雖然我了解得也不是很詳細,不過他好像得意洋洋地講過七支軍隊他就分到三支。」
「……三支嗎,而且還可能光這樣就超過百萬,那全部加起來是有多少魔族軍隊啊……」
這話題繼續發展下去感覺似乎很不妙。
水明沒有舔舐到任何東西,但他口中卻擴散辛酸的味道。三支軍隊有百萬人的話,全軍單純計算就是兩倍多一點,但是照蕾菲爾的話聽來,想必魔族的戰力不能以這種單純方式計算,對手不僅是妖魔鬼怪,而且這份重擔還壓在被召喚來的勇者等數人肩上,根本是強人所難。雖然待在這個世界的自己處境同樣危險,但比自己更危難重重的果然是受託打倒魔族軍的黎二他們。
「當時我跟勒賈斯戰鬥,我在他的力量前根本無計可施,部隊因此潰敗,後來我也被那女魔族……」
「女性……魔族?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沒事。還有……我想諾希亞思是第一個被盯上的理由,恐怕不僅如此。」
想必水明剛才耳聞分到三支軍隊時所嗅到的,
正是關於這件事的核心,這部分水明不會稱之為有頭緒,而是有十足把握。
「是聖靈吧。」
「聖靈?」
「啊不對,我是指蕾菲爾擁有的那種力量,我們那邊都是稱為聖靈。」
「東方也有人擁有我這種力量嗎?」
「不,沒有到蕾菲爾這種程度,不過大致上算能區分在同一類吧?」
水明為這種連他都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講什麼的說法側首,想必身為聽眾的她肯定更不懂他在講什麼,她露出呆楞的表情側首。這是當然,畢竟這個世界跟原本世界的精靈定義不會相同,這邊的世界也不像原本世界有科學這種凌駕於自然與神秘的勢力。再者,首先種類眾多的魔術知識中也無法獲得精靈的知識,所以關於精靈的情報相當稀少,詳細情況就更加無從而知。
……蕾菲爾稍微嘗試從水明的話推敲出其中意涵,結果仍舊得不到答案,因此她開口修正脫軌的話題。
「雖然我聽不懂你講的詞彙,但理由正如你所言。我們將這種力量稱為精靈之力,據說這在我國是從昔日就運用於對付魔族的力量。」
「話說回來,你好像講過劍技是代代相傳的,精靈之力也是嗎?」
「是啊,我的祖先是由精靈與人類所生下,想必這是女神愛爾休娜為了讓人類足以對抗魔族才出此計策,劍技也是當時所創造,而且據說我的祖先還靠這份力量在相當久遠以前幫助過被召喚來的勇者。」
「幫助過勇者,真的假的啊……」
出乎水明預料外的單字包含在蕾菲爾這段話里,令他不禁以細若蚊吟的聲音嘀咕。
沒想到蕾菲爾的祖先過去竟然曾幫助過被召喚來的勇者,然後目前那人的子孫卻跟沒有與勇者同行的自己待在一起,這是何等諷刺的因果。
接著蕾菲爾一反常態,露出痛苦且寂寥的神情。
「我也想靠這份力量保護人們,我曾想幫助他們,不過夢想終究也只是以白日夢的形式結束,最後我竟落到現在這種下場。」
蕾菲爾說道,沮喪地垂落雙陣。她的故國淪陷,成為冒險者後,沐浴在子虛烏有的誹謗下品嘗孤獨,不曉得她是否滿懷難以排遣的憂鬱。
那是一心嚮往無法實現的夢想,最後遭到現實狠狠背叛的女性愁容。在那裡確實有一張如此痛苦掙扎的臉龐,她期許自己能守護並幫助人們,她的心念無比真摯且純粹,卻遭到宛如充滿惡意否定般蠻不講理的方式剝奪那份希望。
她對此束手無策,沒錯,好似在訴說那無法獲得回報的心愿。
「……蕾菲爾我問你,魔族究竟是什麼?」
「……老實說我也不清楚他們究竟是什麼,恐怕曉得他們來歷的人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上吧,除了遠古流傳下來的少許傳說外,根本就沒有獲得魔族情報的手段。」
「那少許傳說是什麼?」
「很久以前這個世界有名跟愛爾休娜抗爭的邪神……這我之前跟你提過吧。那名邪神以強盛力量為傲,然而他卻敗陣於愛爾休娜與元素及精靈們手下,最後被趕進次元縫隙。」
回想起來的水明說出「對喔」表示首肯,先前旅行時蕾菲爾確實告訴過他有這麼段故事。水明大致記得故事概要,她所說的次元縫隙恐怕就是水明他們口中的外側世界,也就是世界與世界縫隙間的虛空,即是所謂的外殼世界。
「魔族是那名邪神的奴僕,他們似乎受到邪神加護,要讓世界充滿紛爭與死亡的混沌。」
居然又冒出混沌這種誇張的詞彙,不對,當跟邪神牽扯到的時間點,就理所當然要預期故事規模將變得相當龐大。結果這仍舊跟惡魔崇拜所帶來的影響,以及外神們所招致的後果等這類概念的方向性一致,既然如此,也難怪話題會演變至此。
「你剛講說加護,那麼魔族的力量根源來自那名邪神?」
「是啊,這麼說來好像也有過這種說法,只是我記不太清楚……」
「哦……」
「怎麼啦?水明。」
「嗯?沒事,我只是試著以自己的方式思考魔族是什麼。」
「嗯,以你的方式思考嗎,感覺會很有趣。」
「你想聽嗎?」
「在某種程度上算感興趣吧。」
蕾菲爾說道,看來她認為水明肯思考這件事本身就算值得欽佩,蕾菲爾好像很佩服似的笑道。不過她的表情只類似從感興趣湧現出對內容的趣味性充滿期待,並非期望水明有可能直達真相,這部分就先另當別論。
「可以啊,那麼首先得談談故事裡出現的邪神……」
水明的世界在惡魔與精靈的定義中,儘管也會觸及有關精靈的部分,但基本上身處外殼世界的,仍舊僅止於跟出現在傳說等內容的諸神擁有類似力量的概念,當他們通過召喚術被召喚後,通過命名即可確立其存在,此刻被召喚者才總算得以做為惡魔或精靈顯現。
原本世界所稱的精靈通常僅是曖昧且缺乏具體形象的情報體,然而神——在這裡所指的神是比精靈更高階的存在,不過他們並非精靈那類曖昧的存在,是被視為擁有意志與方向性甚至強盛力量的情報體。
換句話說假如有邪神存在的話——
「……待在次元縫隙,也就是存在於外殼世界那名叫邪神的傢伙,他的願望就是讓這個世界被混沌填滿,他目前同樣抱此期待,因此才從外殼世界虎視眈眈緊盯這裡。不過由於他的存在受到束縛,無法像遠古時代跟女神鬥爭時那樣直接千涉這個世界,所以邪神才讓思想被他干涉的奴僕魔族,藉助他們所信仰的邪神的力量,如今也打算讓這個世界充滿混沌。」
「嗯……」
「儘管聽起來很老套,不過剛才那段故事的劇本大致上就是這麼回事吧。從這故事聽起來,與其說是讓世界回歸為原初世界,倒更像是讓這個世界填滿鬥爭,不過——哎呀。」
水明正準備要講出「也不曉得是否全體魔族都這麼想」這句話,然而他察覺到話題脫軌而進行軌道修正。
「實際上這問題怎樣都好,關於身為邪神傀儡的魔族……我想想,由於他們原本的規格……我是說肉體強度就跟人類不同的緣故,他們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往不同方向進化的別種生物,或者可能是由邪神設計出來,既然兩邊都有可能就無法把話說死,這就是我從剛才的故事聽到關於魔族的印象。」
「你的觀點很有趣。」
「多謝。那麼,根據故事中有關加護的部分,魔族們那種力量大部分應該來自邪神,我是指會從魔族身上溢出的那種漆黑的混濁氣息。」
「……?那不是魔族固有的力量嗎?」
「怎麼想都不是吧,那根本不是生物天生會擁有的力量,畢竟這個世界絕對不會孕育出違悖世界與自然的力量,這是天理。從正常角度思考,任誰都不會刻意製造出能破壞自己的事物吧?這點對世界而言亦然,所以那並非來自於自然界的力量,因此若是有打亂這種道理的存在出現,也應該是受到某種抗拒世界的存在影響才對,那麼論及那個某種則是——」
「邪神嗎?」
「回歸正題,你說得沒錯。在確定魔族會使用那種力量的時間點,就能證明邪神存在,這件事講起來還真是麻煩。」
結果討論魔族到最後仍舊歸結回邪神身上,話雖如此,這也是討論起來最麻煩且辛苦的部分,總而言之。
「那麼,像愛爾休娜這類跟邪神對抗的存在,恐怕是因為她是這個世界的人類與其他亞人的信仰根源,才會被魔族視為敵人。」
當水明為話題作結時,蕾菲爾似乎認為內容頗值得玩味,她眯細雙眼。
看來她應該是在腦內匯整資訊,最後水明總算說出塵埃落定的一句話。
「如何?你認為有辦法成為一派學說嗎?」
「這內容確實說得通,關於邪神是魔族力量根源的論點我雖然還是初次聽到,以你剛才那番話為基礎,再回頭思考我講過的故事,感覺這會是最接近傳說的說法。」
「聽起來很有趣吧?」
「是啊,真是出乎我意料。應該說,你講的內容甚至有很多值得玩味的部分呢,水明你實在厲害。」
她似乎很佩服般認真頷首,水明補充道。
「順道一提,我認為人類跟魔族戰鬥時有受到愛爾休娜的加護,就算先不討論蕾菲爾,普通人也擁有足以抵抗魔族的能力。元素也能歸納為與邪神敵對的力量,所以魔法師的魔法才有效果。」
沒錯,所以在與魔族戰鬥時,撇除有元素干預的魔法,除此之外的物理攻擊才會時而有效時而無效。由於信仰與居住此處的人類的生活有密切關聯,因此他們才會與生倶來就棲宿那種力量。再加上,這個世界的魔法師擁有與愛爾休娜及精靈等關聯強烈的元素干預其中
的攻擊手段,也擁有對魔族有效的力量。魔法之所以能打倒魔族就是最佳例證,反面案例則是像自己這種並非這個世界出生的人,跟元素間也毫無關聯,才會致使力量變弱。
無論如何結論都已經得出,既然魔族有邪神加護,基本上能抗衡的就只有這裡與邪神頗有淵源的魔法。不過既然邪神本身是存在於外側世界的邪惡物種,結果仍舊能將其歸納為與外神們及惡魔同類型,魔族也能進而被歸類為邪惡存在的眷屬,那麼那項魔術自然會有效。
此刻即為水明將至今為止的猜想升華為確信之時。
「水明。」
「嗯?怎麼啦?」
「沒事,我只是在想你究竟是什麼人。」
蕾菲爾之所以會如此若無其事地提問,是基於剛才那段發言的緣故嗎?與其說她在懷疑水明的身份,不如說她真的只是單純感到不可思議。
面對她的疑問,水明只是冷漠以對。
「——天曉得。話說回來,我們差不多該找地方休息比較好吧?」
「……對喔,嗯,你說得沒錯。」
身處開始陷入昏暗的森林中,蕾菲爾眺望染為藏青色的陰天,同意這看法。水明從視野角落瞥見她似乎很遺憾地聳肩,他不曉得是否為錯覺,水明跟她再度於森林內邁開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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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明與蕾菲爾會合的那天夜晚,他將自己委身於夜間格外凜冽的冷空氣,在視線良好的岩石處獨自眺望異世界星空。
「方位是在那邊、嗎……」
美麗星空在交雜濃郁紫色的漆黑背景下擴展開來,水明一邊凝望目前被廢氣污染的現代絕對無法拜見的夜空,同時靠拉測量正確方位。
儘管水明絲毫不了解異世界的星座,不過他已經在異世界度過好幾天,眺望夜空的次數也算不少,因此他大概能理解星星與月亮的位置,方位程度這種初步性問題他已經能毫無疑問地清楚分辨,不過——
(能派上用場的就只有這部分而已嗎……)
這是他來到這世界總是無法沉靜下來的原因之一,同時令他在這裡的煩惱更為增加。
沒錯,正如能派上用場的只有這部分這句話所示,水明在這個世界能使用的占星術(Astrology)目前僅到這點程度。恆星光譜,也就是星星所釋放出的光線,這部分確實能運用於魔術性分類>>藉1推論出恆星擁有哪種屬性,然後多少具備能利用在魔術上的可能。不過是為代名詞的占卜,以及應用於魔術層面最具效果的星星威名,就名稱與星星的關聯這層意義上而言,星座的影響力實際上完全無法利用,因此占星術(Astrology)在這個世界無法發揮最大限度的效果。
若是非舉例不可的話,流星隕落則是最佳範例。在原本世界只要地點與時間條件備齊即可成為以威力自豪的魔術,在異世界即使是能發揮的最大限度效果的時刻,也僅能引導出原本世界一半程度以下的神秘。在戰鬥時值得仰賴的強大魔術竟淪落成這副德行,也難怪水明會因憂鬱累積而不禁嘆息。
——當水明跟蕾菲爾聊完關於魔族的話題後,為了在日落前找到能野營的地方,他跟她兩人就這麼往森林深處邁進。
雖然他們在路途中曾遇上狼群,不過總算在沒有遭遇魔物的情況下,成功找到能度過數小時的水源處與可以野營的洞窟。
找到洞窟時,夕陽即將西下,天色已經邁入黃昏與夜晚即將切換的交界處,於是他們急忙準備好床鋪,用過晚膳後直到現在。
水明眺望星空讓思緒盤旋於今後的打算,只是那根指針仍未決定方向。
既然他已經被感情絆住導致自己挺身而出,那麼之後又該怎麼辦才好。照這狀況來看,恐怕無法避免與那位名叫勒賈斯的魔族一戰,不過——
「那傢伙好像講過要帶同伴過來。」
白天對峙過的魔將,水明於腦海內回憶一遍那龐大身軀與他的說詞,盤算策略。
勒賈斯當時的確說過要帶他的部下去找蕾菲爾,儘管水明不認為勒賈斯會率領如她提及的以數十萬為單位的士卒,但他確實在策劃某種軍事行動,所以還是準備可能會與相當數量的魔族接觸的覺悟比較好。
為此在無法使用流星隕落的此刻讓他大感懊悔,確實只有某種魔術才對魔族有顯著效果。不過既然他已經從使用亞述巴尼拔的火焰時,曉得一旦具備根本不把混濁氣息放在眼裡的威力,就多少能強行闖關成功這點。無法以最大威力使用那項具有殲滅廣範圍散開敵人效果的魔術,實在是令人感到沉痛的事態。
就在水明為這個懊惱大嘆一口氣時。
「嗯?蕾菲爾?」
曾幾何時她居然從洞窟跑出來,水明視線內烙印蕾菲爾僅身穿騎士服裝的纖細背影。
不曉得她隻身一人是準備去哪裡,她如夢遊病患般搖晃不定的步伐,簡直就像被細線操控般往森林深處走去。
……她在這種夜半時分不帶武器究竟是打算跑去哪裡,用過晚餐後她說自己有點疲倦就先去休息。畢竟她不僅碰上與魔族戰鬥以及商隊一事,再加上還要驅趕狼群,照理說她應該累積不少疲勞,那麼這究竟又是怎麼回事呢。
「她的確是往那邊走。」
沒錯,蕾菲爾前進的方向確實是水源處,那邊有地形稍微隆起所形成的小瀑布跟溪流。但是洞窟已經確保必要分量的水源,應該沒必要特地跑過去才對——
「………」
水明現在因為降臨至背後的險惡氣息眯細雙眼,這過分惡劣的預感正反覆撫摸水明頸項到令他感到不快的程度。蕾菲爾的步伐如此不穩,走路搖搖晃晃簡直不尋常,而且她甚至沒攜帶進入森林深處可稱為必備的武器。
這肯定是有什麼內情——既然如此,現在還是追過去比較好。
當水明這麼想之後,他立刻從岩石跳下來追在走進森林深處的蕾菲爾身後,他撥開樹叢,穿越樹木間往深處邁進,隨即抵達水源處。
接著,當水明打算找她而準備從樹叢里走出來時,他忽然踩到某種類似布的東西差點滑倒。
「哎呀呀……這是什麼?」
千鈞一髮。他得留神才行,不然又會差點像之前被召喚到這個世界時跌個四腳朝天。接著水明為了確認自己踩到什麼,彎腰撿起地上的東西後攤開來看——結果這究竟是。
「咦……?」
水明的聲音首次突然像發瘋似的提高八度,腦袋的運轉因為困惑變遲鈍,他露出任誰看見都會評價為一臉蠢樣的表情,然而他撿起的布狀物體則是——服飾。這是人類會穿在身上,以穿著為目的……簡言之就是衣服。
沒錯,這正是剛才水明從大岩石上看見蕾菲爾穿在身上的騎士服裝。
「咦,餵、餵、餵等等,換句話說這是……」
水明之所以無法順利組織語言,原因當然來自眼前的情況,這份迷惑與慌亂更加速焦慮,讓他不禁吐出內容結巴的話。熟識女性的衣物掉落在這裡,即使不是水明也難免會倉皇失措——那麼,仔細觀察就會發覺附近也掉落類似內衣的衣物,換句話說,這畫面代表的含意就是——
「簡單來說就是她沒穿衣服吧……」
隨即掌握狀況的水明陷入呆滯狀態,他已經徹底於腦內形成,女孩子的衣服掉在地上+內衣=嗯、這種惡魔才會創造出來的計算公式。
然後水明也並非有什麼企圖,他的視線僅僅被某種看不見的畫面吸引,於是他那暈染困惑神色的雙眼轉向那邊。
果不其然,視線彼端有蕾菲爾一絲不掛的身影出現在水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明被一股強烈湧上的感情推動,他在內心呼喊,這當然是被稱為羞恥心的感情。什麼叫有險惡的預感,什麼叫頸項有奇怪的感覺,為什麼他會這麼想?受到預感驅使而跑來這裡的後悔,滿滿充斥於水明腦內。
就算這只是誤會,但是從旁人眼裡,這畫面就無疑個是偷窺女性沐浴的色狼,要是這種狀態被第三者撞見,根本無法避免被當成變態。
非也,重點是——
「不對,水明慢著你不能看,不可以看!雖然我確實有點想看……不對啦!我不是想看,是要忘掉!我要忘掉!把剛才看到的畫面全部忘掉後趕緊回去——」
水明變得滿臉通紅,同時他煞費苦心徹底否定自己內心某種念頭,他完全混亂到冷靜的思考能力宛如已經全數從腦內飛走。
他絲毫沒想過什麼要看個仔細,或是要清楚印入眼帘等等念頭,畢竟他正是無法應付這種情況的魔術痴。再者,由於他基本上個性認真,因此波濤洶湧、緊緻有彈性、美麗動人、勻稱美妙的比例等單字全
被他視為仇敵,從腦袋裡抹消殆盡。
就在此時,水明的耳朵突如其然捕捉到某種聲音。
——啊、啊……嗚、啊……
「咦——?」
令空氣微微震盪的縹渺吐息,令水明忽然將前面的事拋諸腦後而開口出聲。
——目前,向著自己的耳朵,以並非語言的聲音訴說窘況的究竟是什麼。好似某種喘息聲及呻吟聲,沒錯,那痛苦難耐的沙啞女聲,簡直像難以按捺的熱度正灼燒身體的聲音,難道她不只是在沐浴而已嗎?
水明受到那喘息聲勾起好奇心,再度往蕾菲爾的方向望去。
他的視線彼端出現水岸,蕾菲爾正倚靠在岩石邊。
仔細觀察她的眼神就會發覺她神智不清,與其說她正在沐浴,更像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在水邊痛苦掙扎。
那呻吟是怎麼回事,她究竟是為何痛苦喘息。
此刻水明沒有看漏,那宛如侵蝕般銘刻在她身體上的不祥花紋正於她腹部現形。
「——啊。」
他不自覺透露出察覺一切的聲音,這聲音在他停留視線的瞬間發出。不論是他挑起衣物的手臂,不經意發出的聲音,望向她的眼眸,甚至是擅自羞愧導致焦慮的內心,全部都因愕然而垂墜。
——是詛咒。就在這單字明確浮現於水明腦海時,至今為止盤踞在他腦內那些基於毫無免疫力所產生的羞恥心,以及伴隨而來的混亂全都煙消雲散。
這樣啊,這又是為什麼,為什麼這裡也會有一位受詛咒所苦的女性?他如此思忖。
滿是動搖的言語穿越他的腦海,取而代之的是據守內心那無以排遣的憂愁與失意,這正是如此充滿憐憫的情感。
是詛咒。沒錯,那是詛咒,儘管是初次見識的類型,但他應該沒弄錯,殘留蕾菲爾腹部附近的花紋是詛咒的證明。紅黑色曲線交疊並侵蝕她白晰優美的肌膚,那恐怕是異世界的組咒,每當花紋伴隨魔力陰鬱現形時,蕾菲爾的喘息與苦悶則越發增強,肢體淫靡地扭動。
她之所以會有那種動作,是因為花紋根源的詛咒帶來的熱度灼燒她全身的緣故嗎?
那麼究竟是誰,基於何種意圖才會對她施加詛咒?
「——唔。」
自水明口中溢出的是難以言喻的強烈痛苦,此為知悉詛咒者才會擁有的憂愁,對於跟受詛咒之人多少有些緣分的他來說,這無疑是憤怒的表現。
——沒錯,那天有位希望能擊敗詛咒的人向他乞求,有位女性因破滅的詛咒而哀嘆。他曾經為消除那份詛咒而奔走,因為他無法饒恕這種蠻不講理的不幸竟然會存在於世。
因此眼前發生這種折磨少女的事態,水明簡直當成自己的問題般感到胸悶。她那淫靡的舉動,現下也令他難以忍受。
他滿溢出哀傷情緒,那名高潔的少女,居然因為詛咒而非得撫慰自己不可,這誘使他產生難以言喻的憐憫心。悲哀的女性,那股難以抑制的熱度正灼燒她的身體,逼迫她無視自身意志,強行做出那種可恥的行為,若這無法稱為悲哀,那又該如何稱之。
為何詛咒,盡會玷污想活得清廉的人。
為何詛咒,盡會烙印在女性身上。
為何詛咒,盡想啜飲她們因痛苦所潺流的淚水。
水明就像這樣,讓受到憐憫感化的憤怒在內心糾葛時靠近她。
「蕾菲爾。」
他平靜碰觸她的肩頭,同時出聲呼喊因痛苦而喘息的她。
接著蕾菲爾的神智似乎略微回歸清醒,她揚起仍舊朦朧的視線。
「嗚、啊……?」
她那受人聲吸引的臉龐因為詛咒變得潮紅,她流露混亂視線並出聲。
「啊……」
接著她發出察覺到有人喊她的聲音,然而當她看見這名蕩漾哀憐目光的男子,她的雙瞳充滿難以言喻的明確絕望。
蕾菲爾的表情看上去越來越扭曲,她的神情仿佛在哀痛訴說,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會不小心被他看見,她根本就不願意被他看見自己這副德行。
但是,即使察覺到他人在場,她的身體仍舊被無法抗拒的力量驅動般停不下來,身體違背她的意志,仿佛要抵抗詛咒帶來的熱度,為了能稍微減緩這灼熱而摩擦岩石表面。
「啊、嗯……唔……不要……」
這是宛如要遏制火熱才撫慰身體般,僅僅是冶艷無比的畫面。
「不要……拜託你別看我……求求你……」
她那細若蚊吟的聲音,已經不只為灼熱的痛苦所發出,她只是懇求對方別再目睹自己可恥的身姿,這是少女發自內心的悲痛呼喊。
❖❖❖
……不久,當施加在蕾菲爾身上的詛咒總算穩定後,水明幫她輕輕披上她帶來的騎士服裝,再平靜詢問。
「是詛咒嗎?」
當他為確認詢問後,蕾菲爾維持視線背向他的姿勢默默頷首。果不其然,就在水明打算繼續詢問時,她垂落猶如即將失去光輝的視線時唐突開口道。
「——我……」
「……」
「……我是諾希亞思的,也就是所謂王家的人……不對,諾希亞思已經滅亡,應該說曾是王家的人比較正確。」
她低垂視線並吐露嘆息,那甚至可視為自嘲的平靜宣言,是來自俯首的她意志消沉的告白,然後蕾菲爾繼續說道。
「我出生於諾希亞思王家的旁系,我們的家系繼承到精靈血統,由於我打從出生以來就擁有強烈的精靈之力,自幼就被教育成要守護諾希亞思。日復一日不斷被灌輸劍術與精靈之力的使用方法,就為了總有一天能從由北方進攻的魔族手中保護諾希亞思。」
接著蕾菲爾轉向水明,她以確認般的口吻詢問。
「白天我也跟你提過諾希亞思慘敗於魔族手下吧?」
「……是啊。」
「當時……已經是半年前了吧。我們被交付最北方的要塞,卻潰敗於壓倒性強勢的魔族大軍前,當時與我共同奮戰的夥伴離散,最後回到王都時,原本待在要塞的人包含我在內僅剩數人。」
或許是回憶令她感到痛苦,她的說話聲滲出苦澀。即使如此,蕾菲爾似乎仍舊認為她非講不可般繼續滔滔不絕陳述。
「魔族的進攻速度快到可怕,國民甚至來不及逃亡,轉瞬間魔族大軍就吞沒大半國土。當時我們已經沒有任何抵抗手段,儘管也有人主張要進行曾擊退魔族的英傑召喚儀式,不過這種狀況無論如何早就為時已晚,唯一值得仰賴的就剩我的力量,但在魔族大軍面前也無力回天。以精實強焊名聞遐邇的我軍在壓倒性的數量差距下慘敗,結果最後為展現諾希亞思的堅持,我們決定閉守王宮抗戰到底。」
圍城嗎?此為別說獲勝,是甚至無法逃亡時才會做出的選擇。想必這是自詡為北方守護神的人們,為展現出他們不屈不撓意志所做出的選擇,不過——
「既然都決定圍城,那為什麼蕾菲爾還會在這裡呢?」
「當時大家為圍城做準備,因為我還有別的職務在身,不被允許死在王宮裡。是精靈之力的緣故,畢竟絕對不能讓精靈之力根絕,所以擁有這種力量的我非活下來不可。沒錯,正因為我擁有這種力量,才會對父親、母親、朋友、重要的人全都見死不救,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只有我逃出來……」
這情況究竟會導致何等懊悔,蕾菲爾的雙肩明顯低垂。
水明畢竟出生於日本,儘管對他而言,首先會對自己能保住一命感到高興,然而對這群以戰鬥為生,且為祖先代代延續下來的使命自豪的人來說,想必忍無可忍。特別是擁有聖靈這種比其他人更強悍力量的人,這種情緒肯定也更加強烈。
「我會被施加這個詛咒就是在此時,我逃亡到其他國家的半途中遭遇魔族,我和那傢伙戰鬥,然後……」
「是那名……?」
「……不是,不是勒賈斯。對我施加詛咒的是與勒賈斯共同率領軍隊的女魔族,她似乎是擅於詛咒的其中一名魔將,我不知道她在打什麼算盤,但是當我戰敗無法動彈時,她就像在戲弄我一般對我下咒:你就像個蛆蟲匍匐在地,下流地安慰自己吧。」
蕾菲爾無力地邊顫抖邊講出「這就是一切原委」這句結論。
她之所以會被施加這種詛咒,原來有這種經過。她會對魔族抱持如此強烈的情感,想必不單來自這道詛咒,肯定是有諸多想法盤根錯節的緣故。
水明忽然察覺到,關於蕾菲爾受的詛咒,他心想如此一來以前有件事也就能解釋得通。
「難道說,之前在梅特爾的旅館也是?」
「是啊,原來你還記得……沒錯,前一天我似乎也在自己不曉得的情況下去水邊
尋求慰藉,那天早上我醒來後就掩人耳目地回到旅館……之後的事你也曉得,就在當時我跟你撞個正著。」
「……你曉得詛咒發動的原因嗎?」
「好像是強烈行使過精靈之力後就會這樣。那天也是我在前一天,因為公會委託跑去狩獵魔物,我想是因為這個緣故。」
「解咒呢?」
「當然試過了,不過對非魔法師的我來說當然是道棘手難題,即使是赫赫有名的魔法師跟救世教會的神官也束手無策。」
那麼這道詛咒就會一直令她陷於苦難嗎?在既無解咒方法,也缺乏壓抑詛咒方法的情況下,為了不讓自己無意識採取的那種行動被人看見,就這麼獨自承擔那種痛苦。
……當蕾菲爾講完這番話後,或許是沉浸於失意而緘默不語,然而她卻自卑般的無力大笑。
「呵、呵呵呵……」
「蕾菲爾?」
「你儘管笑吧,我就是這種女人,被魔族施加這種下賤的詛咒,這種……這種!」
蕾菲爾唐突地以雙手揪住水明的衣襟,不斷說著「笑吧,儘管笑吧」。她似乎難以承受這種事實,因此才打算當作笑話看待。她那強顏歡笑的臉蛋因為失意崩潰,窘迫的眼神僅僅充滿絕望。
「很滑稽吧!這是施加給被精靈之力束縛的我對必須守護的人們見死不救的懲罰!什麼叫想用這份力量保護人們!我說得沒錯吧!?根本就沒有保護這回事!受人詛咒,即使如此卻也無法死去,只能羞恥地活著……」
她竟然將這自責念頭稱為懲罰,這名過於正直的少女哀嘆的心靈正在慟哭。這究竟該如何視為喜劇來訕笑,為何需要譏笑這名為炎涼世態的蠻不講理所困苦的她?她那因絕望淌流的淚水和思念,任何人都不能一笑置之。
「可是,蕾菲爾想保護他們不是嗎?」
「……我,沒錯……我想、靠這力量……」
「那就沒問題,所以你別這樣眨低自己。」
「可是我逃跑了。我明明不想逃跑,也不想對任何人見死不救。」
「蕾菲爾……」
水明垂落視線後,無法壓抑哽咽的蕾菲爾雙肩顫抖。
「……我不僅無法死在祖國,甚至被施加這種非得可恥撫慰身體才能活下去的詛咒,還有比我這樣更悽慘的嗎……」
祖國被剝奪,珍視的人們被奪走,即使如此仍然因為詛咒被迫做出可恥的舉動,以女性來說這情況想必忍無可忍。水明因為她這副模樣揪心,他用手臂環起潸然落淚的蕾菲爾的肩膀。
「蕾菲爾,抱歉,恕我稍微失禮。」
「啊——」
接著她那套騎士服裝的上衣被褪去,冶艷的濕潤肌膚暴露無遺。
「啊,不要……」
少女的身軀或許是因為被觸碰而感受到危險,她的雙眼猛力緊閉。那名與魔族果敢奮戰的強焊劍士身影蕩然無存,水明不顧她在畏懼男人,觸碰起那刻在艷麗肌膚上的咒印。
「——萬物照應(correspondence)。」
水明施加的是解析魔術,他用手直接碰觸在臂彎中蜷縮的蕾菲爾身上的詛咒,藉以調查詛咒的術式。以水明手掌為起點的魔法陣,緩緩將術式資訊流入腦內。由於撫慰行為是強制性,因此這並非是施加自然性咒法的詛咒,就種類來說接近類感魔術。雖然他能了解到這種程度,但就連擁有現代魔術知識的水明都無法解咒。
這項事實令水明咬牙切齒,同時他從手掌輸送魔力,這次他則將能舒緩詛咒的術式碰觸到咒印上。
「嗚、唔……啊。」
不久後,原本痛苦不堪的蕾菲爾,聲音開始逐漸變得安穩而和緩下來,最後當她凌亂的呼吸總算平穩後,水明詢問她。
「身體的熱度怎麼樣?」
「……呼、呼……啊,感覺、舒服多了……剛才那是?」
「靠我的魔術來抑制詛咒效力,這樣你應該會比較好一點。」
「原來如此,明明至今為止都沒人有辦法抑制詛咒……」
這似乎是她放心的聲音,然而這安穩的聲音卻增加水明的罪惡感,即使他多少能干涉詛咒的效果,但結果說到底——
「……抱歉,就算我能一時讓詛咒的效果減弱,也沒辦法解除詛咒。這種類型的詛咒,並非僅僅單純移植在蕾菲爾身上,我想恐怕得致術者於死地,或者處理掉詛咒蕾菲爾時所使用的媒介,否則就無法解咒。」
水明說完,失意地垂下頭。
沒錯,施加在蕾菲爾身上的詛咒是應用到類感魔術範疇。
——類感魔術,此為英國人類學者兼神秘學者的詹姆斯•喬治•弗雷澤與接觸魔術共同提倡的魔術、咒術分類法。以外形類似的概念為基礎,提出相似物品全在看不見的部分有所關聯,彼此會互相影響的這種基於形似法則的見解。將這種關聯化為因果,再依據神秘來增幅,甚至升華至詛咒階段。
利用模仿目標的人偶或者拍攝到目標的照片,賦予目標期望產生的效果是最常見的情況,舉例來說像日本的丑時參拜、海地的巫毒娃娃等。根據調查結果,施加在蕾菲爾身上的恐怕是這類型的詛咒,是拿模仿目標的某種物品來利用其同一性,以至於無法輕易解咒。
「抱歉,我已經盡最大努力了。」
「……沒關係,謝謝你。」
沒有什麼比無法解除的詛咒出現在眼前,能更清楚感受自己有多麼無力。朝著沉浸在無力感而賠罪的水明,蕾菲爾露出看似痛苦的笑容搖頭。
……最後總算,悲傷的灼熱水珠自她的臉頰傾瀉滑落,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仿佛開始下雨般,滴滴答答。
「嗚、嗚嗚……」
置身於這種辛酸中,恐怕只有她本人才能領會其中痛苦。自己能理解她的心情,這種表面工夫的話水明就算撕破嘴也不願意講,那想必已沒有任何話語能對她說。畢竟無論自己多麼擔心她,他都沒有資格以指尖掬起這把從絕望中溶解出的淚水,因此水明直到最後也沒有出聲對在臂彎中持續落淚的蕾菲爾說什麼。
❖❖❖
從曉得蕾菲爾身上被施加詛咒的那晚開始,時隔數日,兩人考慮到必須慎重戒備周遭危險的野獸與魔物甚至是魔族,以至於目前尚未穿越森林。
兩人這天也在河岸邊的開放空間享用起簡樸的午餐。
水明利用魔術將河水淨化過,再從施術書包里拿出糧食攤開在眼前,待他們啃起硬邦邦的麵包時,蕾菲爾指向水明手邊的瓶罐。
「水明,不好意思,能幫我把蜂蜜拿過來嗎?」
「好,給你。」
「謝謝。」
水明把裝有蜂蜜的瓶罐遞給蕾菲爾後,她稱謝過隨即開始塗起蜂蜜。
然後水明出聲喊向開始大口啃起麵包的她。
「我說蕾菲爾……」
「嗯,這塊麵包還真硬,水明,你吃的時候要沾點水比較好。」
「好,這點我還曉得,但我不是要說麵包。」
「你別擔心,這罐蜂蜜實在很可口,多少沾到點水也不會破壞蜂蜜的味道。」
「………」
這段對話實在太過單方面,水明只得噤口。自那天起,水明跟她就一直維持這種狀態。她果然是有什麼想法吧?不僅言行舉止很刻意,別說對話,甚至要講話都被她掩蓋過去,看來她壓根不打算跟水明交談。
(再怎麼說都是在發生那種事過後嘛……)
沒錯,畢竟是在他意外發現那種秘密後,兩人關係會變得彆扭也是在所難免。
但是——
「我說蕾菲爾。」
「……怎麼啦水明,你可以不必再給我食物囉,我已經吃夠了,還是說你要我幫忙拿什麼過來呢?」
「不是,我沒要你幫忙拿什麼……是你臉頰沾到蜂蜜變得粘粘的。」
「咦……?呼呀啊!?」
蕾菲爾經過水明的指點後驚呼出聲,她焦躁地拼命用手大力擦拭臉頰,同時態度一變,用責備的視線轉向水明。
「既、既然如此你怎麼不早點說……還有根本哪裡都沒沾到蜂蜜……」
「是啊,根本沒沾到。」
水明態度冷漠地說道,蕾菲爾憤慨地站起身表示。
「你、你啊!你在騙我嗎!?」
「算是吧,誰叫某某人都不願意跟我交談,我想這應該會是不錯的契機。」
「唔……這個……」
「……我說蕾菲爾,既然我們都共同行動了,就稍微再多聊點吧?你以前不是也講過嗎?只要對話能減少隔閡,合作也會變順利。」
「…
……」
蕾菲爾與剛才演戲般的態度截然不同,她痛苦地頷首,眼眸間能隱約窺見憂鬱,但水明仍舊認為維持尷尬氣氛果然不是好事。
「雖、雖然……我是說,我明白髮生那種事後,無論如何都必定會無所適從,不過說到尷尬我也一樣,雖然很困難,但我們還是多少儘量友好相處——」
「已經夠了水明,我很高興你體貼我,但是請你別再管我了。」
「蕾菲爾……」
水明的表情轉為寂寞,他致力於消除隔閡的結果卻是被嚴詞拒絕給粉碎。
「我就趁這個好機會跟你明講吧,你不該跟我待在一起。」
「……什麼叫不該待在一起。」
「跟我扯上關係你肯定也會陷入不幸,所以我們也別再有超出必要程度的關係了。」
蕾菲爾一口咬定,她沉澱憂鬱的眼陣究竟在想什麼。不,她肯定是在凝視無法守護好的人們的身影,只要瞧見那波光蕩漾的眼神,她的痛苦就會傳遞過來。
「跟我有關的人,大家全都不在了。所以你繼續跟我扯上關係的話,肯定會被那名叫勒賈斯的魔族殺死,我已經不想再看到有誰在我眼前死去,所以說……」
「拜託你別妄加決定我會被魔族殺死。」
「不,肯定會。魔族是很強悍的生物,他們不是能隨便應付的對手,而且只要處於劣勢我就必定會對你見死不救,我一定會為守護精靈之力這麼做。我已經不想再拋棄我的熟人逃跑了。」
「………」
水明的表情變得嚴峻後陷入沉默,蕾菲爾垂落視線以懇求的表情說道。
「我明白講這種話很任性,但是能拜託你在這裡打消念頭嗎?等我們走出森林就立刻道別,求求你。」
「真突然,我倒覺得不必這麼焦急找出答案也沒關係吧?」
「這——」
就在蕾菲爾因為水明的話尷尬俯首時。
兩人身後的樹叢冷不防發出嘈雜聲。
「——水、水明!」
「我知道。」
他們因為感應到某種氣息立刻回頭,蕾菲爾發出警告的呼聲,水明則回應她的呼喊。目前他們身後類似亡靈徘徊般突然冒出來的感覺,真面目會是野狗嗎,或者野狼,還是魔物呢?也可能是魔族。
面對有可能會迎面襲擊過來的危機,水明運行自己的六感提高警戒。
周遭忽然一口氣劇增危險氛圍,儘管劍士與魔術師在空氣中醞釀緊張的荊棘,但是出現在兩人面前的卻是徹底出乎他們預料的別種事物。
撥開搖曳樹叢現身的是渾身負傷的人類。
「救、救救我……」
「——!?」
「餵、喂!?」
蕾菲爾與水明由於出乎意料的人物登場驚訝不已,現身的是冒險者打扮的男子。但是他的腳步不穩,眼神渙散,衣服破裂且染滿鮮血,渾身殘留撕裂傷跟燒傷潰爛的痕跡,耳里能聽見就只有他那奄奄一息的微弱喘息。
蕾菲爾跑近重傷導致視線無法對焦且滿身瘡痍的男子。
「振作點!」
「啊、唔……你、你是……」
「到底發生什麼事!?」
「有、有魔族出現,在、在山裡……」
「你說山里?有魔族?」
能從男子結結巴巴的話里聽見的就只有這些單字,蕾菲爾因男子的隻言片語使表情變得嚴峻,水明則察覺到某件事而拍她的肩膀。
「喂,蕾菲爾,這男人。」
「他怎麼了嗎?」
「他是當時的冒險者。」
「當時?啊——」
她倏地高呼出聲,看來蕾菲爾也已經察覺到。由於這名男子傷勢嚴重、出血量多,以至於乍看下難以分辨,但這名男子是在蕾菲爾面臨即將被趕出商隊的窘況時,最大聲嚷嚷的其中一名護衛。或許商隊遭受魔族襲擊他才會單獨逃來這裡,也可能是他跑來求救。儘管水明不曉得答案為何,不過再這樣下去傷勢不妙。
水明將魔力聚集於手掌,再對她下達指示。
「蕾菲爾,幫忙讓這男人躺在那邊,現在開始我要幫他施展治癒魔術。」
「好、好的……我知道了。」
蕾菲爾回應水明呼喊的是句不干不脆的答覆,但是判斷過現狀後她沉重頷首,平穩地將男子的身體置於地面。
看來這名過於正直的少女,似乎對男子不帶絲毫怨恨。
「有勞你了。」
「好。」
聽聞這句話的水明點頭,他即將施展的治癒魔術,只要非當場死亡或瀕死重傷的狀態,都還能靠水明的技術補強。雖然超常治療對外傷效果顯著,但在大幅流失血液的情況下卻難免會有後遺症,不過這點也可以靠復原魔術彌補。
冒險者正下方跟浮現於水明手掌上的魔法陣色澤完全相同,冒險者的傷口被淡淡浮升的翠玉色魔力光療愈,傷口在轉眼間癒合。
不過——
「………」
水明卻在此刻放棄治療,治療到半途,他維持俯首且默默窺視傷患的姿勢,然而施展治癒的手卻靜靜垂下。
「咦……?」
看見這畫面,蕾菲爾呈現困惑樣貌,對從旁目睹這畫面的她來說,水明的行動看上去無疑是治療到半途卻放棄。他的手在出乎她預料的情況下停止動作,這次蕾菲爾發出困窘的聲音。
「水明!?你怎麼了!?為什麼要停下魔法!?」
「……沒辦法,星光體耗損到無法回復的程度,幫這名男人治療已經毫無意義。」
他在說辦不到、無法治療、不可能。然而這種解說對看見傷口正逐漸癒合這景象的蕾菲爾來說,終究無法理解。
「你、你的眼睛都長到哪去了?傷勢不是被你的魔法治好了嗎?怎麼會毫無意義呢,為什麼你要這麼說……?」
「傷口是能治好,但是……」
「那——」
她或許想講那不是就能治好嗎?然而水明卻苦澀咬牙同時仿佛要蓋過她這句話般搖頭,看見他搖頭的蕾菲爾,滿臉呈現如同質問為什麼般的神情。
「為什麼……」
蕾菲爾對他訴說的那段充滿失意的言詞令他心痛,無力感湧現水明心頭,即使要治療的人是曾一度抱持厭惡感的對象,這份苦澀也不會停止。
另一方面,蕾菲爾卻猜想水明是基於別種理由才放棄治療。
「難道你之所以會放棄治療,是因為他是把我趕出去的男人嗎?你別瞧不起我,我根本一點也不在意當初的事!所以你趕快繼續治療!」
「………」
「水明!」
「夠了,他已經不行了。身體上的傷確實如蕾菲爾所見可以治好,雖然可以治好,但是如我剛才所言,一旦星光體——靈魂主體跟該容器的精神外殼縮減,不論進行多少治療,這男人都不可能得救。」
「什……!?怎麼會……」
蕾菲爾無言以對地凝視那宛如風中殘燭般虛幻的生命脈動,水明好似要對這樣的她傾吐遺憾般宣告。
「不論學會多少治癒魔術,跟他人靈魂有關的部分只能放手。」
「……真的沒辦法救他?」
「假如條件備齊,或許也並非全然束手無策,但是就算要這麼做也沒有時間,即使從現在開始準備,首先這男人的身體就撐不住。」
水明的斷言令蕾菲爾強烈地咬牙切齒,她的肩膀好似因沮喪猛力垂落,任誰看見即將死亡的人都會感到痛苦,這原因甚至來自魔族。對跟魔族奮戰過的她來說,這份無從遏止的情感想必比任何人都激烈。
「其、其他人還……還、受到魔族、襲擊。」
「有人還活著嗎!?」
「我不……曉得,或許還、活著……」
「你的意思是或許還有人活著對吧!?」
她開口反問男子,卻得不到回復的聲音。
不論如何將氧氣吸進肺里,這名猶如在掙扎而動起嘴巴的冒險者男子,都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蕾菲爾以讓人難以捉摸的平靜聲音詢問他。
「……其他人在山裡對吧?」
這道問題有任何意義嗎?由於蕾菲爾的聲音實在太過冷靜,讓人不禁誤會她的感情已經徹底冷卻,她那提問似乎得以窺見陰氣逼人的一面而使人不禁顫慄,男子對此緩緩頷首。
接著男子旋即斷氣。
「——唔。」
「………」
男子的死亡令蕾菲爾發出不成聲的聲音,水明則俯首。
……最後蕾菲爾從膝蓋著地的姿勢起身,接著轉身,然而她背對水明的方向卻是——
「
……喂,蕾菲爾?」
水明如此詢問蕾菲爾,她卻保持背對他的姿勢,不知為何開口道歉。
「抱歉,水明。」
「抱歉是什麼意思,你想幹麼?為什麼你要轉向那邊?」
「居然問我為什麼?水明,你這問題簡直愚蠢至極。」
「愚蠢……」
她或許想說這問題的答案早已昭然若揭——不對,答案確實很明顯,現在她轉身的方向正是至今為止他們一路走過的道路。
或許蕾菲爾已經下定決心,她轉頭毅然決然地說道。
「水明,我現在要去救商隊那群人。」
「說什麼要去救他們,你是認真的嗎?」
「是啊,我沒打算跟你開玩笑。」
「即使你根本不曉得商隊那群人正確的所在位置也要去嗎?」
「恐怕只要沿著山路就能找到人,就算弄錯地點也不會怎樣。」
「可是你根本就不曉得對方是否還活著吧!?」
「沒錯,但是或許對方還活著,所以——」
她是想說所以就要過去一趟嗎?去救人,這甚至是足以稱為有勇無謀的救援,
但這不可行,絕對不能讓她去救人,因為——
「你有搞清楚狀況嗎!?這是魔族為引誘蕾菲爾過去才設的陷阱!」
「陷阱、嗎?」
「沒錯!他們可是群看見人類就不分青紅皂白先襲擊再說的傢伙,怎麼可能憑白放過一名傷患逃跑!前方肯定有勒賈斯在埋伏等你自投羅網!」
沒錯,這是陷阱,是預見蕾菲爾將前來救助商隊的人,才使出的殘忍引誘計謀。這只可能是讓半死不活的傷患逃跑,判斷過看見此人的她會採取何種行動才使出的策略。
此處確實是森林深處,雖然也能說他會抵達這裡幾乎是出於偶然,不過基於引誘的盤算下才放走他的可能性同樣很大。勒賈斯會伏擊前去救援的蕾菲爾,恐怕也不算太難想像。
不過水明的訴說卻形同虛幻,蕾菲爾以冷靜沉著的聲音回復。
「……或許是這樣。」
「什麼叫或許是這樣……蕾菲爾明明也再清楚不過吧!」
「嗯,沒錯,正如你所言,我很清楚這是有勇無謀。」
「既然如此!」
「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去救他們!都怪我,一切才會落到這種下場!所以!」
面對糾纏不休要蕾菲爾別去的水明,她在宣洩情緒,肯定是至今為止不斷累積的情感在嚴詞斥責她。她渴望前去救人的心愿,跟自己非過去救人不可的意念,皆強烈傳達過來,然而這或許僅僅是她自責過頭罷了。
「所以都說那不是蕾菲爾的錯……」
「不對,這已經是我的錯了,你剛才不是也講過嗎?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是魔族為引誘我過去才設的陷阱。就因為我隱藏自己的行蹤,所以勒賈斯才會訴求這種手段。」
「那是……可是你這樣怎麼看都只是平白去送死吧!?」
沒錯,他的埋伏絕非那種不慍不火的程度,既然他期待與對手再戰,就勢必會做好萬全準備再來開戰,遭到埋伏的那方無可避免會絕對處於不利位置。
因此水明才會執拗糾纏蕾菲爾,打算藉此挽留她。
「蕾菲爾!重新考慮吧!你冷靜下來再重新考慮一遍!」
不過蕾菲爾卻不回頭——
「蕾菲爾!面向我!你應該明白才對!」
「………」
「蕾菲爾!你不是不能送死嗎!?因為你不能讓精靈之力就此斷絕!既然如此——」
就在水明話說到半途時,時至此刻都默默顫抖雙肩的蕾菲爾開口說道。
「你……」
「咦?」
「你又懂我什麼!」
「——唔!?」
制止水明說話的是她發自內心的呼喊,但是她的呼喊卻充滿潰堤般的情緒。
「你要我再繼續視而不見嗎!?我已經對珍視的人見死不救!還對血親見死不救!你甚至要我對因為我而深陷危機的人見死不救嗎!?」
蕾菲爾的話重擊水明的耳膜與內心。
她所懷抱的這份激情與意念,至今為止都不斷壓抑在內心深處嗎?無法拯救任何人的辛酸,誰都救不到的自己。她之所以忍無可忍地吶喊,是因為她想救人的心意是千真萬確的緣故嗎?那他又憑什麼能阻止她。
「我究竟要逃避到幾時才好!?我究竟該對人見死不救到幾時才好!?光為自己保命!就非得犧牲我的心愿和他人的性命!我已經……受夠這樣了!」
那是為了控訴世間蠻不講理的哭喊,是她至今為止全然無法宣洩的慟哭,正因為持續背叛自身信念,良心的譴責才令她苦不堪言。假如那是正道,想必會更加痛苦,正因為是堅定的信念,才更令她感到沉痛。
當蕾菲爾盡情宣洩過自己的感受後,她的眼角泛起淚光。
那淚珠是她訴說苦痛,訴說辛酸,被牢籠束縛的少女滿懷哀悼的思念結晶。
……最後蕾菲爾總算調整好凌亂的呼吸並冷靜下來,她為自己的慌亂開口道歉,接著再度轉身,隨即道出那句仿佛不再回首,今生已經就此明定方向般的訣別話語。
「……抱歉水明,儘管時間短暫,但承蒙你諸多照顧。」
「蕾菲爾!?別走!慢著!」
挽留她的聲音所抵達的彼端儘是無限空虛,蕾菲爾沒有聽進水明制止的聲音。她或許是利用精靈之力,以非比尋常的速度依循來路而奔馳。
「餵、喂,居然真的跑掉了……」
被拋下的水明發出的愕然呢喃響徹森林,然而呼聲卻無法傳達給她。
水明停下追逐她的腳步,垂落往前伸的手,佇立原地。
她就這麼跑掉了,為幫助那群趕走她的人,為拯救那群謾罵她的人,以及為貫徹自身堅信的那條路而離開。
「唔……」
這項事實令水明狠狠咬牙切齒。
就這麼讓她離開好嗎,讓她獨自前往僅剩絕望之處戰鬥好嗎?他思忖。
那自己是否該追過去?這想法冷不防動搖他的內心。可是一旦追去,確實連自己都會有生命危險。這是理所當然,畢竟他必須跟那名叫勒賈斯的魔族以及他的部下戰鬥,戰鬥勢必會發展成符合勒賈斯那魔將頭銜的嚴峻局面,一個不好,自己甚至有可能丟掉小命。
只是他還不能賠掉性命,他還有不能送死的理由。他必須實現父親的願望、結社的理念才行,他背負的就是這種約定。即使那是無法產生交集的約定,即使是單方面締結的約定,約定就是約定,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努力到最後一刻為止都不能輕言放棄。但是,真的這樣就好嗎?即使這裡認定這麼做就好,拿自己還有勢在必行的事當藉口,一次也不回首,如此一來自己還有辦法在安全無虞的道路邁進嗎?他還有辦法對一觸即發的戰鬥視而不見嗎?不去拯救一個勁走在無法獲得救贖之路上的她,這樣好嗎?
沒錯——
——明明是一道要幫助無法獲得救贖者才下達的命題,為達成命題卻對無法獲得救贖者見死不救,這豈非本末倒置至極?
質問自身處世之道的疑問聲音在腦海響徹。
自己曾幾何時,變成這副會畏懼死亡的德行,曾幾何時變得畏懼這種總有一天終將來臨的事物,變得要邁開步伐竟然會躊躇不定,變得仿佛手無縛雞之力者才會懷抱的,如此頹廢以及理應被他徹底拋棄的怯懦。
因此他思忖,自己究竟擁有什麼?不就是自幼為凌駕於任何人才拼命學習的魔術嗎,這不正是為披荊斬棘才存在的神秘嗎,不正是讓想拯救他人的人不會抱憾才擁有的力量嗎?
……他的內心因糾葛動搖,不對,事實上他很清楚這裡自己能選擇的答案僅止一項。不論內心如何糾葛,不論他腦內危機感的警鈴如何作響,不論自己如何盤算著將勝利與敗北置於天秤衡量皆然。沒錯,因為——
——自己正是為此才在那天許下誓言。
「沒錯,八鍵水明,你可是結社的魔術師,那個結社的魔術師,豈會放棄追尋曾一度決定的願望……」
那猶如自言自語的一番話代表什麼,是為讓自己的意志再度返回初衷,為確認這點才低喃的話語,是為讓自己追尋的事物再度回歸的,微不足道的儀式。
接著新的異變就在此時再度引發。
「……」
水明暫時緘默不語,他以冷峻目光眯細雙眼。
他從背後感受某人站起身的氣息,宛如伴隨魔族釋放那混濁不堪的力量而搖擺不定的亡靈般,不久前尚且虛弱不已的生氣劇變,變得不祥且壯大。
——治癒之所
以沒效是這麼回事嗎……
水明在這項事實背後所抱持的疑惑總算瓦解,他的疑問是為何冒險者的星光體會如此不自然耗損,通常物理性外傷不可能引起星光體過度耗損,靈魂的絕對量即便受到致命性傷害也毫無例外不會縮減,受傷確實會使人精神力量變得虛弱,但那終究只是精神耗弱,不代表靈魂會被削弱。
因此那名冒險者男子必定受過外傷以外的攻擊,可能是對靈魂能進行有效打擊的星光體攻擊,或者是有其他會侵蝕靈魂的因素,只會是這兩者其一,這次的結果明顯是後者。
這恐怕是為了給予大意的蕾菲爾一記痛擊才設計的陷阱。
「——唔。」
「##############!」
當水明打算追趕苦於自責而落淚的少女時,他背後有活屍逼近。
❖❖❖
蕾菲爾始終不斷奔馳,只要腿還沒斷她就會繼續跑下去,因為還有人在等待自己。她仿佛僅受這項事實驅趕般,獨自在去程上急馳。
她利用棲息於自己身上那股不尋常的力量,利用那道受女神祝福過的緋紅光輝奔馳。她穿越樹木,踏遍糾纏不清的藤蔓與樹根,好似要靠雙腿撕裂山麓斜坡般奔跑。即使最壞的設想化為影子在背後糾纏不清,她仍舊不放棄有人在等待救援的可能性,堅信自己該去救援。
當她抵達接近山腰處時停下腳步,驀然回首。
「………」
論及她所見所聞,即是惡劣氣候以及黯淡天空,還有樹木全體不自然地喧囂,仿佛在暗示某種毛骨悚然的情況般。然而浮現在她視線彼端的,卻是這一路上隨處可見之物。
在她急馳而來的地方遍布無數屍體,那是為阻止自己驅身邁向還在等待她的人身邊,阻擋在她面前的魔族們所遭逢的悽慘下場。
這應該是魔將勒賈斯為了徹底殺死自己,才叫回四散各處的魔族。假如再遲上幾小時,森林與山區間這十里的交界線就會被魔族的圍牆填滿,屆時她可能無法突破此處。
勒賈斯恐怕就在這附近。
將自己重要的人全數奪走,讓自己珍視的人在痛苦中橫死,甚至連毫無關聯的人都痛下殺手,他那份魔性,正摩拳擦掌地等待自己。
猶如邊嗤笑邊訴說讓人類感到痛苦,就是自身無上的喜悅。
因此,她能夠聽見某種理應聽不見的聲音。那是在呼救,是她曾經耳聞過冀望獲救的聲音,那是即使聽見呼救聲,即使伸出手,也無法守護的人們的聲音。
因此她絕對不能拋下他們不管,為了避免那種慘劇再度發生。
目前蕾菲爾再次確認埋藏於內心深處那宛如烈火般的憤怒,就在此時。
——別走!蕾菲爾!
「啊……」
不經意敲擊耳膜的是記憶殘渣嗎?那理應不可聞的聲音動搖自己怒不可遏的決心。
假如她被那道聲音束縛心靈,她就再也無法抵抗滿溢而出的回憶,淡然充斥於內心的千頭萬緒是宛如失去珍視之人那種、即使想揮別也太過嚴酷的失落感。
被她以超越人類智慧的跑法所甩開的道路彼端,有一名最近才成為知己的不可思議少年。他名叫水明•八鍵,是她在厄斯泰勒王國首都梅特爾結識的,有點不尋常的魔法師。
撇除擁有在這附近還算少見的黑髮外,他是名外貌上缺乏顯著特色的少年,若硬要列舉他的特色,大概就只是擁有一雙溫柔眼陣而已。儘管他身穿就這附近來說還算常見的平淡無奇服飾,渾身卻飄蕩一股異國風情。不對,他散發的氛圍不能光靠這種詞彙形容,他是她至今為止從未遇見過的魔法師。
儘管他自稱是要前往涅爾斐利亞的旅客,不知為何卻對風土民情頗為生疏。當她這麼認為時,他卻又揭露令人大感震驚的知識,然而這也只是最近才發生的事。
他的性格簡言之就是濫好人,或許是因為他是魔法師的緣故,他會擺出一副學者樣,還愛裝酷跟自以為聰明,但是言行間的細微處都能讓人感受他的體貼跟孩子氣,在在顯示他並不冷酷。
那天自己跟商隊道別時,他甚至追到森林這點即可窺見那體貼性格的一端。他明明很清楚跟自己過來只會徒增危險,卻仍舊沒做任何盤算就跑來。在那之後她以消極的心態死纏爛打告訴他不應該跟來,卻被他清爽揮開,因此她才明白。
而且能窺見他性格一角的情況不只如此。
那天夜晚自己被魔族施加的詛咒發動,就在自己結束可恥行為而無法動彈時,他忽然冷不防擁抱自己。
(沒錯,當時我——)
——當時自己確實感到很害怕。
她害怕察覺到自己的異變而趕來的少年,她變得很怕他。
不論他是如何體貼的人,對方都是男人。在人前暴露那副德行,她不曉得會被對方做什麼,畢竟在那種可恥的行為後,也不曉得對方會採取怎樣的行動。
當雙臂環抱自己的剎那,即使是那位擔憂自己將來而打算伸出援手的少年,都令她感受到無比恐懼。
然而當她試著睜開雙眼,看見的卻是凝視自己的眼眸,他的身影一反自己感受到的恐懼,與猙獰徹底無關。
他的眼眸確實凝聚同情與哀憐的神色,或許他認為暴露悽慘身姿的自己很令人遺憾。不過,即使如此,當時觸碰自己的手卻很溫柔,他湧上心頭的並非被獸慾所蒙蔽的情緒,觸摸自己肌膚的手掌僅僅滿懷體貼,同時因為對詛咒的憤怒而默默顫抖。
她心想是這樣啊,當她察覺到這點時,卻有個窩囊的道歉聲滑落,那是他為自己無法解開這道詛咒,替他自己的無力所道歉,聽似遺憾的聲音。
他並未肩負必須解開詛咒的責任,也沒人說他非得為此賠罪不可。儘管如此,他的言詞間依舊猶如在陳述這是自己的責任。
沒想到竟然連在道別之時,他都依然替自己著想從而出聲制止,他這樣如此替
自己安危著想的行徑,不可能不充滿溫柔。
「水明……」
所以這樣就好,自己不能再讓溫柔的他遭遇更多危險,自己勢必會邁向破滅的命運,他沒必要隨自己一起陪葬。
只要他老實待在森林裡,一切終將結束。不是自己打倒勒賈斯,就是勒賈斯達成打倒自己這項目標,只會是這二者其一。
沒錯,只要他能平安無事就好,沒有比這更值得欣慰的結果。
——沒錯,即使無法再次看見那爽快的笑容也無所謂。
即使那窮追不捨挽留自己的聲音使她滿心眷戀也無所謂。
即使他那張混雜哀傷與焦慮的面容,是自己看過他最後的表情也無所謂。
就算她明白這項選擇只是自己無可救藥的任性妄為,嘴裡說希望拯救拋棄自己的那群人,然而他前來幫助變成隻身一人的自己的那份好意,她卻沒能接納反而背叛他。像自己這種人,根本不可能獲得救贖。
但是即使如此,儘管如此——
「這樣就好,這樣……」
她沒能遏止積聚眼眶的熱度,在她內心深處猶如波濤般湧向自己的炙熱波浪,是讓她更沉浸於哀傷的嚴詞責難。儘管她確實感到痛苦,假如自己沒有背負這種宿命,或許就能跟他以不同形式相遇,如果這種可能性成真,那他們是否又能迎向不同未來?當初他要陪自己時、按捺尷尬情緒跟自己講話時、挽留自己時也是,老實說她覺得很高興。
因此當她想起這些回憶,過去自己未曾懷抱過的感情就此泉涌而出。那並非與珍視之人離別的辛酸,也並非眷戀如今已成往昔之故鄉的哀傷,而是充滿思慕的離愁,是宛如哀嘆離別的眷戀,正是此等情懷。
但是她不願再逃避,她已經不願再看見誰死去,不想再看見明明有人為魔族所苦,自己卻只會袖手旁觀。
「………嗚。」
因此,現在她要揮別從眼角溢出的炙熱思慕,只是一個勁奔馳。
❖❖❖
蕾菲爾一路斬開會妨礙她急馳的事物,最後總算抵達目的地。
當她讓感官變得敏銳後,即可發覺有複數人數的氣息跟魔族氣息。她從樹叢深處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氛,揮劍砍掉阻擋她去路的事物後一躍而出。
對這座樹木錯雜林立的深山來說,這是片不自然的開放空間。也不顧時間逼近日暮時分,混濁天空與污濁空氣相擁之處所見到的是——沒錯,是悽慘的地獄。
「——唔!?」
蕾菲爾一心渴求能夠趕上,她斬斷樹木躍出,率先襲擊她的卻是令人感到暈眩的血腥味與腐肉臭味。造成這種臭氣的原因竄進她潔淨的眼陣,擴展於眼前的景象無疑是刑場。
這或許是勒賈斯的部下造成的。複數魔族不僅以漆黑的混濁氣息施以暴行,還有受到魔族追趕致使性命垂危者,以及可能是被魔族玩弄致死的人在。然而在這群渾身帶有無數傷勢且沉澱於血灘者的身影間飛舞交錯的,卻是怒吼、悲鳴乃至哄堂大笑。
這是蕾菲爾曾經目睹,而她不願再目擊的光景,她的心為此沸騰。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接著她任憑自己的激情熊熊燃燒,往附近的魔族揮劍猛砍。
面對蕾菲爾猛烈撲來的斬擊,魔族根本措手不及。
環繞赤紅光輝的斬擊呈現縱向一字,伴隨轟鳴與捲起的土塊,甚至瀕死的悽慘悲鳴都一併在大劍前被吹飛,魔族就此被砍成兩半。
無數視線灌注到她身上,有餘命猶存的抵抗者,以及多不勝數的魔族,他們全在判斷究竟發生什麼事,所有人都將視線聚集在這名好不容易才抵達的闖入者身上。
此時有一人察覺到。
「你、你是!」
此人甚至沒再問她是誰,而是發出目睹熟識之人才有的聲音。
她還沒來遲,還有人活著,還有人在等待救援,還有即使遭受魔族包圍,在無以預見未來的窮途末路中拼命抵抗死亡的人。
沒錯,自己確實趕上了,她還能保護這群等待希望降臨的人。
她回應這些渴求救援的呼聲持續奔跑,她驅身前來營救他們,然而——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沐浴在她身上的卻是毫不留情的怒罵聲。
「什……!?」
蕾菲爾訝異於唐突指向自己的嫌惡和敵意,她的動作因此遲鈍。為何此刻憤怒的矛頭會指向自己呢,她明明是知悉眾人的窘境後,才特地趕來援救。
「葛萊齊斯小姐……」
這次換成從別處傳來喊她的聲音,那是壯年男子充滿分量的呼聲,是格雷奧的聲音。儘管他是與戰鬥無緣的商人,不過他還活著。只是他的話卻沒包含對此的喜悅,他發出的顫抖聲音,確實蘊含憤怒。
他的眼神內寄宿怨恨,畢竟造就此等罪孽的人就出現在這裡,他顯露出恍若如此訴說的憎恨神情,他朝自己投射強烈目光。
「格雷奧閣下……」
「我不是講過要你離開商隊嗎,因為有你在我們會被魔族襲擊。」
「你、你的確是這麼說過,不過現在沒時間計較這些……」
不僅如此,目前他們遭受魔族襲擊,早就已經走投無路,無論如何,內心有任何怨言都等戰鬥結束後再聽,眼下情況根本無法讓他們毫無防備對話。
然而周遭人的態度卻一反蕾菲爾的心思。
「竟敢說現在不該計較這些……?不都是你的錯才害我們被襲擊的嗎!」
「唔……」
這聲指摘,蕾菲爾沒有回嘴的餘地,魔族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全是自己造成,因此她也只能接受這疾言厲色的斥責。
她咬牙切齒地一邊牽制魔族,同時承受這蠻不講理卻非空穴來風的怒火。剛才放聲怒吼的男子,他浴血的臉孔轉變為詫異神色。
「慢著……你怎麼會曉得我們被襲擊?」
「剛才有一名護衛過來告訴我說冒險者被襲擊。」
「你說過來告訴你……意思是有人能跑去找根本不曉得在哪裡的你嗎?」
「是、是啊。」
蕾菲爾頷首,護衛繼續問道。
「為什麼你有辦法這麼快就趕來?」
「所以我說,現在根本沒時間計較這些吧——」
儘管蕾菲爾催促護衛要提高警覺,他仍舊充耳不聞。
「快回答我啊。」
「唔……」
護衛放話叫蕾菲爾不准岔開話題,周遭滿溢險惡氛圍,他那渾身浴血且陰氣逼人的模樣,正是如此驚人。不過這又是為什麼,他們明明更清楚情況如何危急,為什麼卻一味斤斤計較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呢。
(不對……}
首先目前得機敏地戒備周遭,蕾菲爾重新如此思考。由於她的注意力被打斷,當她提高警戒並沉默環視周圍後,魔族們開始嗤笑。
簡直宛如湊熱鬧地眺望醜陋鬥爭舞台的旁觀者一般。
「什……?」
為何魔族們絲毫沒表現出準備朝他們攻擊的舉動。
為什麼他們完全沒打算出手?魔族們毒辣的嗤笑迫使她感受難以言喻的惡寒,假如魔族要殺光他們的話,正在內鬥的當下明明是絕佳機會,為何那些染滿鮮血的手會在理應痛下殺手時怠慢呢?異常的氛圍飄蕩,此處分明是該廝殺個你死我活的地方,他們卻無視這點反而展開這種猶如拙劣鬧劇般的舉動,究竟是怎麼回事。
「喂,你有在聽嗎!?」
蕾菲爾還為陷入這種難解情況而感到困惑時,她卻突然沐浴在護衛的怒罵當中。
「——!現在這種問題根本無關緊要吧!?當務之急是趕緊重整態勢,然後儘快逃跑!」
「逃跑?這種狀況下你是要我們逃到哪裡去!這附近早就塞滿魔族了!事到如今再做什麼全都為時已晚!」
「或許你說得對……即使如此,現在也不該就這麼毫無防備地對話……」
「你少給我岔開話題。」
「——我才沒有岔開話題!」
「……你不想講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吧?我有說錯嗎?」
「什——!?」
「你是受良心譴責才說不出口吧!?因為你就在我們附近閒晃!所以你才有辦法這麼快就趕來!就是這麼回事吧!?」
沒這回事,她是行使精靈之力從十里外的距離飛奔趕來,並非原本待在附近閒晃。不過這又如何,現在計較這些根本毫無意義——
「所以我們才會被襲擊不是嗎!因為你根本沒有遠離我們,就待在我們附近的緣故,我們才會因此遭到魔族襲擊!」
「不對!不是這樣!」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話,你根本不可能這麼快就趕來吧!」
「唔、嗚……」
她原本想講所以說不是這樣,然而無以辯駁的鬱悶情感卻強烈侵襲,周遭的視線也是。
為何他們如此渴望責問自己?佇立於死亡深淵的人類,就非得如此將情緒遷怒於他人才行嗎?人類這種生物就是如此毫不留情嗎?
「葛萊齊斯小姐,你……」
「我……」
她沐浴在來自周遭的譴責與衝擊而不禁暈眩,簡直猶如被人從側邊幾度痛毆。那種仿佛責任全都該歸結到她身上的說詞不斷侵襲過來,令她不禁陷入景色在旋轉的錯覺,敵意與嚴詞責備正奪走自己的平衡。
為何自己要受他們責難?為何自己非得在此接受他們譴責不可?自己明明是為他們著想才會跑來,明明是掛慮他們才會趕來這窮途末路之處。
自己明明是替他們感到憂心,才會甩開他那隻朝自己伸來的溫柔的手——
「為什麼……我是來救大家……」
「少囉嗦!都怪你!都是因為你,大家才會落到這種下場!」
「我、我……」
沐浴渾身的言語恍若詛咒,難道都是自己的錯嗎,毫無例外全是自己的錯嗎?即使祈求他們平安無事才趕來這群拋棄自己之人的身邊,也只會遭到嫌惡嗎?
在喧攘不堪的責難漩渦中,忽然響徹一道痛苦萬分的嘶吼。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她的視線往聲音方向瞥去時,其中一名護衛的胸膛上,簡直像不自然地長出一截好似圓木製成般粗壯的手臂,這無疑是魔族的手臂。
貫穿身軀的一擊使護衛命喪黃泉,他的身體無力癱倒,出現於往前傾倒的那名護衛後方的是——
「你來啦,諾希亞思的劍士。」
「——勒賈斯!你這傢伙!」
「你還是老樣子很有氣勢呢,怎麼,你就這麼想取我的首級嗎?」
蕾菲爾對勒賈斯挖苦般的嘲笑釋放殺氣。事到如今還講這什麼話,這不是理所當然嗎?畢竟自己被身為破壞與暴虐化身的他奪走一切,這殺機與敵意的責任無疑出在他身上,沒錯,正因為有這份憎恨——
「這全都要怪你們,才會……才會變成這樣!」
正因為他又打算重複這份罪孽,自己才無法壓抑,這正是為盡情宣洩情緒才脫口而出的話,然而這份激情聽在那傢伙耳里又會如何呢?勒賈斯睥睨地環顧四周,簡直就像準備表示他已經等這句話很久般吊起嘴角。
「你在胡說什麼,這都是你的錯吧,諾希亞思的女人,因為你出現在這裡的緣故,他們才會面臨這種遭遇吧?」
他那不懷好意的嗤笑,
究竟是在期待什麼。或許自己確實是間接原因,不過製造出這種慘狀的勒賈斯,根本不可能有資格講這種話。
(啊——)
等她察覺到勒賈斯的話傳遞出去時,一切都太遲了。
視線猶如芒刺扎滿後背,當她回頭查看這氣息時,怒氣從炯炯目光毫不保留地射向她。
「果然是你的錯……」
「如、如果沒有你在的話……」
「這都要怪你……」
那已經並非人類會發出的聲音,而是宛如累積到極限的怨恨所凝固結成,將惡意齜牙咧嘴吐出來的聲音。
還有不知道為何,自己嘴裡竟然會冒出否定言詞。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各位!」
「閉嘴!都怪你!全都是你的錯!」
余命猶存者們異口同聲地高揚謾罵聲,待她察覺時,連原本較為冷靜的格雷奧都隨之高聲痛罵,怨言不曾間斷地從四面八方降臨。
為何他們不願意相信過來援救的自己,反倒要回應魔族的話?這不過是仔細思考就能明白的事,為何他們只會被眼前的事態與說詞蒙蔽雙眼,而無法看見本質呢——
「……不對,這不是我的錯!我根本沒有給任何人添麻煩,根本……」
騙人、都怪你、都是你不好、魔族也講過、殺人犯、死神。
她聽到的全是這類聲音,藉此將自己擁立為惡。
「我、我根本沒錯!為什麼、為什麼大家都不能理解我!」
那是她悲痛欲絕的呼喊,或者可能是她一直蘊藏在內心深處的真心話。看見這畫面的勒賈斯,好似大快人心般放聲大笑。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你們人類簡直愚蠢至極!只要一出事就光會謾罵或眨低他人!剝掉一層皮的話,你們簡直是比蛆蟲更低劣的生物!」
勒賈斯如是說,等盡情享受歡愉一陣子後,他轉向周圍的魔族——
「——動手。」
他下令屠殺。
「——唔!」
這句話令蕾菲爾因謾罵而磨損的內心再度激昂,由於受到過度責備所折磨,她咬緊牙關壓抑那因為懊悔與痛苦,導致即將落淚進而扭曲的臉龐。
她心想已經無法再繼續放任對方胡作非為,但是……
「咦——?」
即使她的心靈堅持不懈,身體卻不做回應。她無法一如既往在腳上灌注急馳如電的力量,平時的敏捷仿佛已經滅絕,打算踏步的腳卻無法隨心所欲移動。
她的動作變遲鈍,即使想找藉口也完全欲蓋彌彰。
根本不必問理由為何,自己是因為恐懼才無法動彈。然而這並非勒賈斯的緣故,並非周遭魔族的緣故,是來自身為同胞的人類,他們的責備正束縛她。
然而光慢上一拍,就足以造成無法挽回的致命危機。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啊、啊、啊————!」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啊——嘎!?」
周遭的人類只能束手待斃並逐漸被魔族殘殺,不論是抨擊自己的護衛、謾罵自己的冒險者、將怨恨視線投向自己的格雷奧,就連商人們也是。
當魔族正要襲擊最後殘存的一人時,蕾菲爾的身體總算老實聽話。
但是早就為時已晚,即使腦袋再清楚不過,她的心卻也不允許自己停下腳步。
她砍斷撲到最後一人身上的魔族背影,當她的視線垂落時,即可看見一名被魔族鮮血與自身鮮血染成通紅者的身影。
那是名少女,是以前蕾菲爾曾接受來自公會委託時,一起組隊討伐魔物的魔法師,她是自己在隊伍里最親密的朋友——
蕾菲爾希望她能振作而屈膝抱起她。
「振作點!」
「啊、嗚……」
少女痛苦呻吟,朝自己伸過來的手正微微顫抖且染滿鮮血,等蕾菲爾回過神時,她在喘息間以微弱聲音組織語句。
「……你……這……」
「咦……?」
「如果沒有……你這種人在、就好了……」
「————」
最後,她在講出這句咒罵後隨即氣絕,殘留下來的就只有打算勒死自己而附於頸項的鮮紅手印,以及她那與安息無緣的屍骸。因為憎恨而扭曲的表情烙印在蕾菲爾眼帘,簡直猶如仇敵就近在眼前般,她直到死前最後的最後一刻,都將憎恨的譴咒甩向自己。
……環抱她的肩膀與手臂皆無力垂落。
蕾菲爾感受到自己深信的一切都響亮崩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