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讓我們攜手回天神屋 第三話 大湖串糕點屋妖都店(2/2)
石榴小姐似乎因這突如其來的場景轉換而顯得相當驚訝,或許這是她第一次被帶來這裡。
我曾經幾度誤入、又或是被黃金童子大人引導來這裡。這裡是她的居所,也是掌管記憶的空間。
西式風格的窄長餐桌上鋪著蕾絲桌巾,桌邊坐著一群身穿華麗和服的座敷童子,沉默不語地凝視著我跟石榴小姐。
坐在主位的黃金童子大人似乎直到剛才都在玩弄小不點當消遣。
「好了,快點進行試吃吧。石榴,首先從你開始。」
她以迫不及待般的口吻下令上菜。
石榴小姐與她的徒弟把切得精美的蒸栗子羊羹端給所有座敷童子。
羊羹以造型簡約的扁平陶盤盛裝,更襯托出切面露出的金黃栗子色。
「請享用這道蒸栗子羊羹,這是我的自信之作。」
石榴小姐臉上露出從容的微笑,推薦著自己精心製作的點心。
這羊羹大量使用了座敷童子最愛的滑順紅豆沙,是日式甜點中的經典。
所有人都藏不住期待的神情,拿起烏樟木製的短簽把羊羹切塊後送入口中。
「我使用了最適合製作羊羹的紅豆沙,加上頂級葛粉精心提煉出滑順的口感。栗子則刻意不使用現成的甜煮栗子,嚴選大顆的新鮮生栗子來製作,請盡情品嘗最自然的甘甜。」
「嗯哼……這羊羹口感絕佳,加上鬆軟的栗子散發出的自然香甜,成就了相當高雅的一道作品。」
我聽著石榴小姐與黃金童子大人的這番對話──
「唔,光聽就覺得好吃得不得了。」
「葵小姐,不能被對手打亂了陣腳啊!」
我無視在一旁緊張的銀次先生,不禁開始想像起石榴小姐做的蒸栗子羊羹滋味如何。不過我想真正嘗起來的美味應該遠超乎我想像吧。
座敷童子們吃了一口之後,也馬上用手捧著臉頰,彷佛陶醉在美味中。
接著,她們紛紛舉起了畫著雙圓圈符號的牌子。
咦咦咦!評分是這樣進行的嗎?
而且大家給出雙圓圈,還有比這更高的分數嗎?
「我只能說你果然有兩把刷子,石榴。你的蒸栗子羊羹還是一如往常地出色。捨棄現成的甜煮栗子,大量使用最天然的食材,再填入質地滑順且帶著高雅甜味的紅豆沙凝固成形,是一道極品。這道甜點讓我心甘情願繼續當老主顧。」
隨後黃金童子大人也板著淡定的表情舉起畫有雙圓圈的牌子,對石榴小姐讚賞有加。
勝券在握的石榴小姐在試吃結束後為大家端上濃綠茶。
「啊啊,和果子果然還是最適合配濃濃的綠茶。這股苦澀能為甜點的甜畫下完美句點,讓嘴裡只留下清香。石榴你果然貼心。」
「不敢當,黃金童子大人。」
面對一片倒的讚賞,她也幾乎毫無動
搖。
這也代表──對石榴小姐來說,這些反應全在她的預料之中。她就是能做出如此高水準的甜點。
「那麼接下來就換你了,津場木葵。」
在黃金童子的呼喚下,所有座敷童子動作一致地望向我,眼神中似乎沒有太多期待。我做了一次深呼吸。
落為後攻,要讓評審品嘗到不一樣的美味,這部分是有點不利。因為她們的舌頭剛才已經充分享受了最棒的紅豆沙。
但是換做我的狀況……這樣的順序或許反而有利。
我與銀次先生把各裝了一個銅鑼燒的扁盤端往黃金童子大人與其他座敷童子面前,接著也把刀叉分發給大家。
以一般的兩片夾心狀銅鑼燒來說,我做的作品厚度特別高,看起來簡直不像銅鑼燒。
畢竟我在餅皮中間夾入滿滿的紅豆鮮奶油餡。與其說是銅鑼燒,乍看可能更像是夾了鮮奶油的鬆餅。
座敷童子們開始騷動,紛紛交頭接耳。
黃金童子大人的眼神也一陣動搖,似乎感到很詫異。
「這東西是什麼?」
「黃金童子大人,這是生銅鑼燒。」
「生銅鑼燒?」
「因為我想說銅鑼燒好像是您最喜歡的食物,所以選了這個。」
「……」
黃金童子大人面對我的發言幾乎不為所動,石榴小姐卻反而輕輕驚呼了一聲「咦」,一臉訝異。
「呵!銅鑼燒確實是我的最愛,但身為妖怪不會隨便自曝喜好,所以我可沒跟任何人提起過。不對,除了他以外。算了,不重要。」
除了「他」以外──指的就是大老闆了……所以石榴小姐才會一臉驚訝嗎?因為就連她都不知道這件事。
那是在我走訪大老闆的記憶里窺見的畫面。
黃金童子大人救出被囚禁於地底岩洞的大老闆時,給了他一個銅鑼燒,說這是自己最愛吃的東西。
因此大老闆後來也習慣隨身攜帶銅鑼燒。
為了在看見別人挨餓時,能隨時伸出援手──
「不過,葵。雖然說我愛吃銅鑼燒,但這怎麼看也不像。你應該不是拿我最愛的食物來愚弄人吧?」
「這確實不是您喜歡的那種純紅豆沙銅鑼燒。裡面夾的內餡換成紅豆沙加鮮奶油,您嘗嘗看就明白了。這是我構思出的創意銅鑼燒,完整保留了原有的優點。」
「哦?紅豆沙搭配鮮奶油內餡……創意銅鑼燒……」
黃金童子大人的雙眼緊緊聚焦在我的作品上,仔細觀察著。接著又凝望向我。
「原來如此。如果說石榴貫徹了絕對王道,你則是選擇銅鑼燒這經典中的經典,在口味與外觀上加入新的想法來一決高下是吧。」
「沒錯,正是如此。請務必嘗嘗看。比照一般享用銅鑼燒的方式,用手拿著吃也行,但這款內餡含有豐富的鮮奶油,我想按照吃鬆餅的方式用刀叉應該比較方便。」
黃金童子大人一臉若無其事地拿起刀叉。
其他座敷童子則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有人用手拿著吃,還有單用叉子的。
「鮮奶油是吧。以前吃草莓蛋糕時曾經嘗過呢。雖然是滿喜歡的,但我愛的是純紅豆沙本身,沒試過這種組合……我就來嘗嘗味道如何。」
黃金童子大人看著用刀子劃開的切面,仔細盯著染上淡淡紅豆色的奶油餡。
那抹顏色與她的雙眼有那麼一點點神似,接著,她閉上雙眼嘗了一口。
「……」
一陣漫長的沉默經過。我的心情就像希望奇蹟降臨,同時卻又充滿期待。
因為我完全無法想像她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石榴小姐則斜眼看著這樣的我。
黃金童子大人緩緩張開雙眼,然後──
「……真是驚人,好美味。」
她只低聲喃喃了這一句。
隨即其他座敷童子也紛紛嘀咕著「這是什麼」、「真驚奇」、「嚇我一跳」云云。
是呀……不驚訝才怪。
得知這是銅鑼燒時,先想像到的會是原本的經典滋味。正因為如此,當第一次嘗到內餡換成紅豆鮮奶油的這款銅鑼燒,她們會體驗到驚奇的美味。
從一開始的質疑翻轉為超乎預期的美味。
雖然也有不合口味或是被打槍的風險,但正中紅心的衝擊力也格外強烈。
「對了,上次在夕顏吃到你做的紅豆牛奶寒天時,也有相同的感受呢──從沒嘗過的味道令人驚奇,卻又愛不釋手。」
黃金童子大人語帶懷念似地,望著吃了一口的銅鑼燒。
然後一口又一口地品嘗起來。
「比起純紅豆沙的版本,這吃起來意外地輕盈不膩口。明明是鮮奶油,為何能做出這樣的口感?」
「因為鮮奶油里我幾乎沒放多少糖,單純靠紅豆沙的風味與甘甜來營造清爽感。」
「……原來如此。麵皮也很鬆軟,口感輕盈,卻又不會覺得很空虛。」
黃金童子大人隨後默默地繼續享用。
其他座敷童子也一樣,吃完之後陸續舉起雙圓圈的牌子。
然而這下子陷入平手,最後變成由黃金童子大人的一票來決定比賽結果。
石榴小姐看見戰況至此,似乎有點著急,向前一步提出意見。
「黃金童子大人,請恕我直言。我想這種點心在隱世的接受度應該不廣,沒多久就會過氣了吧?」
「……石榴,我對你的和果子有很高的評價,但這一次放下你那些『傳統經典』、『大眾取向』的思考吧。這場比賽的勝負取決於我們覺得美味與否。」
黃金童子大人冷冷地訓誡石榴小姐,那雙紫色的瞳眸中閃著亮光。
石榴小姐回了一句「是我多言了」便退下,然而她臉上的表情似乎仍不服氣。
「能否也讓我占用一點時間呢?」
沒想到銀次先生在這個時間點舉手開口。
我也直盯著身旁的他有什麼動作。
「你也有話想說嗎?天神屋小老闆。」
「是的。關於石榴小姐剛才表示這款甜點在隱世的接受度很低,我倒有不同的見解。」
銀次先生的措詞雖然優雅,卻似乎又帶著挑釁意味。結果石榴小姐瞪了過來,臉上表情彷佛寫著「我倒要聽聽你怎麼說」。
銀次先生繼續說:
「就目前來說,鮮奶油本身尚未普及整個隱世,這類的甜點接受度的確可能比較低。但我認為這只是時間問題。」
「……什麼?」
「北方大地透過經營夕顏的葵小姐與天神屋、折尾屋的幫助,設計了許多大動作推動乳製品銷售的企畫,預計近期內在各地展開宣傳。舉凡鮮奶油、起司、優格……這些製作西點必備的乳製品,至今為止在市面上的可見度不高,但未來將會迎接能夠輕易入手的時代。」
「?」
「我已迫不及待將這道甜點列入夕顏未來要推出的糕點類品項中,搶占新時代的先機。因為這款生銅鑼燒發源自大家最熟悉的和果子,在現世日本也是行之有年的東西合併經典,從昭和時代問世後即受到愛載。加上隱世總是追隨現世的流行趨勢,從這一點來看,這款甜點有十二萬分的可能性成為長銷商品。」
的確,如果是馬卡龍那種發祥自西方的甜點,對隱世而言是完全未知的新東西,或許正如石榴小姐先前所說的一樣,要推廣給大眾有一定難度。因為在這裡普及化的條件還不足夠。
但生銅鑼燒可就不同了。
它的前身也就是銅鑼燒,已經擁有穩固的地位,再加上北方大地所生產的乳製品有推廣的潛力──
湊齊這些必要條件的人,正是我們。
「在我看來,即使葵小姐沒創作生銅鑼燒,在鮮奶油普及於隱世後,這道甜點遲早也會出現的。這不是遙不可及的痴人說夢,而是近在眼前的未來。」
近在眼前的未來……
銀次先生。你幫我把心中的那股「預感」用最具體的言語表現了出來。
他充滿自信的說明深具說服力,不愧是一手包辦天神屋大小企畫的招財狐。
同時也是一路上從旁看著我跟夕顏,最了解我、最可靠的小老闆。
「原來如此。雖然你的業務話術不會影響我的評分,不過這番見解著實有趣呢,天神屋的小老闆。」
「黃金童子大人,感謝您的讚美。」
銀次先生的這番說明,讓石榴小姐露出打從心底驚訝般的表情。
若對於北方大地的局勢毫無了解,會如此驚訝也不意外。
但若不想滿足於原地踏步,將眼光放在未來,那麼掌握隱世今後的趨勢、潮流
走向──這些資訊將會是關鍵。
黃金童子大人吃完生銅鑼燒,輕吐了一口氣,似乎心滿意足。
「呵呵,吃完之後甚至會覺得意猶未盡。明明不是平常熟悉的口味,但這確實能讓我感受到新時代來臨的預兆。不光只是美味而已,還能從中得到感動……這是初次品嘗的新東西才能賦予的體驗呢。」
其他座敷童子也沉醉於意猶未盡中,露出戀愛少女般的表情。
我看見她們的表情後鬆了一口氣,同時心想這種緊張刺激感正是「新挑戰」令我欲罷不能的理由。我握緊放在胸前的手。
「或許有些流行僅止於一時,像曇花一現,但其中仍有一小部分能確實流傳百世。在傳承經典的同時,我還是想放眼未來。至少在我短暫的有生之年內,希望能讓所有品嘗我料理的人,每一次都得到新的驚喜。」
我清楚表明自己的想法。
人類並不像妖怪一樣長命百歲。
我想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能放手一搏,勇敢選擇這條路。
我不求恆久流傳。只要我的作品能讓眼前的客人感到驚艷,成為在每個當下最貼近他們內心的一種救贖。
只要能獲得他們的一句「好好吃」,就足以讓我的料理與甜點具有存在意義。
「而且……」我舉起食指說。
「我想說黃金童子大人似乎意外對西洋風格有好感。因為看您住在這樣的洋館裡,又撐著西式陽傘,身上的和服也有西洋風的荷葉邊裝飾。」
「……呵呵,是沒錯。我的確不討厭西式風格。」
明明在講自己的事,黃金童子大人卻莫名笑得很開心似的。
極端點來說,若對方是純日式的座敷童子,我想或許無法接受。但她的外貌原本就帶有西式要素。
「原來啊,原來。你對我觀察得真入微呢,葵。這是經營一對一服務的小食堂,與客人談心所培養的優勢是吧。」
黃金童子大人原本輕聲咯咯笑,隨後轉為大笑。
這是我第一次,想必也是石榴第一次,看見她笑得如此開懷。
「石榴,你和往常一樣貫徹了相同的工作態度,同時注重傳統與歷史,這是很值得敬佩的。但這一次你面對的並非大眾,不用追求名留青史或是傳承不朽,你該向我表現的是『你自己的想法』。」
聽聞黃金童子這番話,石榴小姐目瞪口呆地僵立在原地,緩緩垂下視線。
「……也就是說,我輸了嗎?」
「是啊。這一次我判葵獲勝。」
黃金童子大人宣布的結果讓我與銀次先生看著對方,握起彼此的手。
而反觀石榴小姐,仍是一臉難以接受的苦澀表情。
「請問我輸在哪裡?黃金童子大人您確實也很中意我做的蒸栗子羊羹才是。我明明選了您最讚賞的這道甜點……」
原本勝券在握、毫無動搖的她,現在卻一臉被逼急的表情。
「是沒錯。以前我曾經對你的蒸栗子羊羹讚譽有加,因為確實美味。但這次我並未得到超越初次品嘗那時的感動,到頭來還是一成不變……那就無法超越期待。」
「一成……不變。」
石榴小姐瞪大了細長的雙眼。
一成不變──這也是她面對這場對決時,自身所抱持的一種態度。
黃金童子淡淡地繼續說下去。
「葵仔細觀察我的喜好,並且在其中添加創意。她不害怕被排斥或否定,即使到最後一刻,她也不確定我會如何評價吧……不過,她心裡確實存在著一股熱情,對眼前的人勇敢表達自身想法,並且有顛覆『未來』的野心──如此罷了。」
「顛覆……未來……」
這句話似乎重重落在石榴小姐的心底。
「這確實有道理……『一成不變』是無法改變未來的……是吧。」
她像顆泄了氣的皮球,僵硬的表情也微微放鬆下來。
接著緩緩走向我。
她伸手拿起剩餘的生銅鑼燒,狠狠地盯著看了看,然後大口咬下。
肯定不太合石榴小姐的口味吧。畢竟以和果子來說,這是邪門歪道。
這或許不如她的作品,能在隱世受到長久的喜愛。
但她嘴邊突然揚起了笑。
「津場木葵,我敗給你了。這口味確實很新奇,但並非只有新鮮感,還能讓人感受到可期待的『未來』。把『過去』曾受過好評的東西端出來的我,根本沒有勝算。」
「石榴小姐……」
「以前的我,一直以來的願望就是挑戰做出這樣的紅豆沙點心──能讓享用的人感受到初次感動的甜點……也就是富含驚喜的作品。」
石榴小姐抬起臉遙望遠方,彷佛再次回想起塵封在往昔的心情。
「過去我的作品曾一度受到嚴重的批評,說我做的甜點不可能比得上歷久不衰的傳統經典。從那之後,我便放棄追求創新,像這間大湖串糕點屋裡的所有洗豆妖一樣,一心鑽研最主流的口味。我的眼光不再放在眼前的每一位不同客人,而是選擇迎合大眾。」
「但這絕對不算是錯誤的決定。」
「是呀,沒錯。但唯獨這一次,是我錯了。」
石榴小姐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皺眉露出微笑。
「我差點遺忘了該如何製作出最貼近眼前客人內心的甜點,也忘了越是美味的東西,初次入口的這一瞬間越是多麼珍貴的體驗。」
創作新的美味,得到對方驚喜反應與稱讚的瞬間是什麼感覺,她肯定也能明白。
那個對方或許是天神屋的第一代員工,或是大老闆吧……
「雖然很不甘心,但這一次是我輸了。」
石榴小姐乾脆地服輸,臉上揚起的微笑反而像是如釋重負,她頻頻點頭。
映照在她雙眼裡的是斷念與覺悟,與再次復燃的挑戰心。
「依照約定,我們大湖串糕點屋會支持天神屋。其他洗豆妖們或許會有什麼意見,但誰管他們。只要我保密到八葉夜行會舉行前,一切就沒問題了。」
然後她舉起食指抵在唇上,淘氣地單閉起一隻眼。
那張神清氣爽的表情,彷佛已經看開了一切。
「這……真的沒關係嗎?關於您今後的立場。」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天神屋小老闆。」
石榴小姐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對銀次先生暢所欲言。
「老實說,我早就坐膩了八葉的位置。就因為我是大湖糕點屋的活招牌,才被推上來罷了。這綁手綁腳的頭銜我恨不得馬上丟掉。」
「呃,喔……」
「也真佩服陣八能夠背著這沉重的頭銜幹了這麼久。」
這是自暴自棄的奚落,還是一直以來真正的心聲呢?
石榴小姐的態度與剛才為止的她有些許不同,讓銀次先生也覺得困惑。
「那個……石榴小姐。」
「什麼?」
「請問你對大老闆有什麼看法?」
這唐突的發問讓石榴小姐一瞬間露出呆愣的表情,黃金童子大人與銀次先生也盯著她瞧。她雙頰微微顫抖,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這、這個嘛。啊啊……嗯,以前我是懷疑過自己可能曾對那個鬼男動過心吧。可能。」
「果然沒錯。」
此時我心中湧現出不知名的糾結與嫉妒。
石榴小姐看我這樣,又笑出了聲。
「不過那已是年少往事了。最後我還是選擇了身為洗豆妖該有的立場,以及身為甜點師傅該走的路。我才沒有葵小姐你那樣的勇氣,跟那個鬼男坦誠相對。我是個軟弱的傢伙。」
她緩緩收起臉上的笑容,最後如此低聲喃喃說道。
「這樣的我,不可能走進那個鬼男的心中吧?大老闆他對我從未懷抱過任何一絲情愫啦,但應該有把我當成一位知心好友吧。」
「石榴小姐……」
「不過,在這種時候對過去喜歡的男人見死不救,實在不算個好女人。既然你有能力讓我敗得體無完膚,我也認為你值得讓我賭一把。」
石榴小姐說完,向我伸出手。
「謝謝你,葵小姐,很榮幸能與你一較高下。等你與大老闆一起歸來,請務必讓我拜訪你經營的那間夕顏小食堂。我也會守護你們的天神屋,讓你們有家可回。」
「嗯……當然好……到時我會給你特別招待的!」
我們凝視著彼此,稱讚彼此打了一場漂亮的仗。
能獲得她的認可,著實令我欣喜。
想必大老闆一定也會很開心吧,如果未來真有一天,石榴小姐能再一次重訪舊地的話。
接著石榴小姐再次板起嚴肅的
表情對我宣告──
一項非常重要的情報。
「葵小姐,我希望你務必趕在八葉夜行會結束前,把天神屋大老闆救出來。他現在被囚禁於宮中地底的『迷宮牢獄』里。」
「迷宮……牢獄?」
「那是座迷失的迷宮,任何高等大妖怪都無法突破。就連黃金童子大人也無法接近大老闆。」
剛才在旁邊默默聽著對話的黃金童子大人,此時也走來我身邊,認同似地點點頭。
「那該怎麼做……我該怎麼做才好?黃金童子大人。」
她嚴厲地命令無助的我。
「別慌了心神,葵。我就賜給獲勝的你最後一句忠告吧。」
黃金童子大人被閃著光芒的金色鱗粉所包圍,身影就快消失其中,但她仍伸出手輕撫我的臉頰說:
「唯有一種人有辦法突破迷宮牢獄,那就是擁有妖王家血統的妖怪……而且同時還要持有『瞳』的力量。同心雙圓的瞳之能力,能在迷宮牢獄中開道……」
接著,原本還在場的她當著我們面前消失無蹤,彷佛剛才全是幻影。
而我們也瞬間回到最初製作點心的廚房裡,而非剛才的洋館。
「妖王家的……瞳?」
我搖了搖陷入茫然的腦袋。
「如果說妖王家的力量是必需的,那何不試著去拜託縫陰大人?」
銀次先生如此提議,但石榴小姐卻搖頭。
「這很困難吧。縫陰大人雖然出身妖王家,但並未遺傳到瞳的力量。」
「怎麼會……那我們就沒人可拜託了。」
絕望感一涌而上。說起來妖王一家本來就與我們為敵。
在這種局面下,不可能有人對我們伸出援手……
「不對,另有其人。還有一位妖王家的大人願意幫助你,而且擁有瞳的力量。」
「另有其人?」
我與石榴小姐對望,下一個瞬間我猛然想起。
「──竹千代大人。」
對了,我過去曾遇見那個流著妖王家血液的孩子。
基於某些狀況,他暫時被送往縫陰大人與律子夫人家受照顧,後來又重返宮中。
我曾跟他一起親手做了兒童餐。
美味的料理與嚮往已久的甜點,打開了竹千代大人的心房。而他確實也擁有奇特的雙眸,虹膜上有著同心雙圓的紋樣。
「可、可是,怎麼能讓那么小的孩子捲入這些事。」
這次的行動等同於忤逆宮中命令,要是竹千代大人出面協助我們,豈不是會影響他未來的立場?
「退縮了嗎?但除了拜託他,別無他法。」
「可是……」
原本複雜的問題,在我紊亂的思緒下變得更難解了。銀次先生見狀,伸手輕搭我的肩。
「葵小姐,先確認一下竹千代大人本身的意願如何?」
神情冷靜沉著的他如此提議。
也對,我還沒問過竹千代大人自己是怎麼想的。也許他也知道這次的事件。
「不過,就算真要請他幫忙,該如何才能見他一面?」
「這點不用擔心。你只要帶著你做的生銅鑼燒跟我一起來就行了。」
「……?」
石榴小姐默默揚起笑容。
廚房裡還剩下滿滿的銅鑼燒皮與紅豆鮮奶油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