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讓我們攜手回天神屋 第四話 迷宮牢獄（2/2）

「那當然，我絕對會把他帶回來的。石榴小姐，謝謝你的幫忙。」

她露出坦率的笑容，就像在大老闆的記憶中所見到的那個她──過去在夕顏的位置經營茶館的石榴小姐。

如果能更進一步了解彼此，我想我跟石榴小姐應該能成為益友。這也令我對未來充滿期待。

最後，我轉身面向銀次先生。

「銀次先生，小不點就拜託你照顧了，他也不太能抵抗邪氣。」

「……好的。」

小不點反抗著「我也要一起去，放開我～」但我不以為意，捻著他的殼把他交給銀次先生。由於他胡亂掙扎個不停，砂樂博士不知從哪拿了一隻昆蟲箱過來，把小不點關進去。

小不點……暫時待在這裡等我回來吧。

「葵小姐，請收下這個，我想地底應該又黑又冷。」

銀次先生在自己的手心點亮狐火，送往我身邊。

這團火焰非常溫暖又令人安心。

「……」

「……」

接著我們凝視彼此一段時間。

他的眼神中閃爍著比誰都更深的擔憂。

「那個，葵小姐，我還是陪您一起……」

我將手心舉往他面前，阻止他說完這句話。

「不行啦，接下來這段路只能由我和竹千代大人走下去。銀次先生你有你的任務，接下來你要踏上戰場了不是嗎？」

「……葵小姐。」

至今為止我讓這個人操了多少心呢？

已數不清被他拯救了多少次。

正因如此，唯獨這一次絕不能再依賴他的幫助了。

因為我們彼此背負著不同的重責大任。

銀次先生的狐耳垂得低低的，被我一摸之後又立刻豎直了起來。

「葵、葵小姐……？」

「銀次先生，聽我說──」

接著我拉起他的手，內心滿懷著感謝緊緊握住。

「謝謝你剛才幫忙推銷我做的生銅鑼燒，你為我說出我沒能訴諸言語的想法。你總是第一個理解我想做的事、想達成的目標。有你在，我真的很放心。」

銀次先生的目光中蕩漾著溫柔說道：

「不敢當，這是我目前唯一能為您做的事。畢竟除此之外，我已無力幫您什麼了。」

「銀次先生……」

在我年幼時期遇見你，一路來到現在這個瞬間。

銀次先生，你一直都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但是現在，我或許該學習告別，不再依賴這個溫柔且可靠的存在了。

我已經沒事了。別擔心，銀次先生。

「葵小姐，請您一路保重。我會在出席八葉夜行會後等候您帶著大老闆歸來。」

「嗯嗯，沒問題，放心交給我吧。夜行會的事也拜託你囉，銀次先生！」

隨後我們鬆開彼此的手。

我與竹千代大人一同搭上升降機。

「葵小姐！」

在最後一刻，銀次先生的呼喚讓我回過了頭。

他露出至今為止我看過最溫柔的微笑，並告訴我。

「您永遠是我最傾慕的人。」

「……」

「不只是我而已，天神屋的所有員工都很在乎您，對勇敢開拓未來的您感到尊敬。所以請別忘記，您早已是天神屋的一分子，並且是無可取代的存在。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您該完成的任務、想達成的野心、重要的棲身之處、還有最珍愛的人……請務必把這些永遠牢記心底。」

「銀次先生……」

升降機的門緩緩閉上。

我也從縫隙間朝著溫柔微笑的他大喊──

「我也最喜歡銀次先生了！謝謝你，銀次先生！」

謝謝，真的謝謝你。

不知為何，此刻滿溢心中的是感傷、不舍，以及感謝之情。

又不是今後永遠無法相見。等我與大老闆一同歸來之後，我還要再跟銀次先生攜手壯大夕顏，進行各種新挑戰。

但是我莫名有種感覺──這是一次訣別，也是一個了結的瞬間。

實際上到底是什麼，我好像似懂非懂。

像孩子學會獨立，也像父母放手讓孩子啟程……又或許是其他不一樣的感受。

明明無法具體表達，胸口卻一陣難受。

「葵，你還好嗎？」

「嗯，抱歉，竹千代大人……我們出發吧。」

竹千代大人擔心著低下頭的我。

透過傳入體內的振動與感覺，我知道升降機正緩緩下降。銀次先生送來我身邊的狐火形影不離，使我免於陷入黑暗與寒冷之中。

而且我沒有一絲恐懼。

我和竹千代大人靜靜地手牽手，搭了約莫十分鐘。最後升降機停了下來，發出「叮」一聲，很明顯是抵達目的地的聲響。隨後門打開了。

「竹千代大人，您看……」

怵目驚心。

眼前是一片色彩混濁黯淡的未知世界，令我不禁聯想到，「地獄」指的應該就是這個地方吧。

黑色高牆彷佛突破天際。

雲朵就像混濁的氣體，在由各種色彩混合而成的天空上形成漩渦。

映入眼帘的這片景象，讓我開始擔心在高牆的另一側等著我們的是什麼。

這裡沒有任何可以稱得上美好的事物。

「葵，我想入口應該在那邊。」

高牆上有著類似裂痕的狹窄縫隙。

這綿延的障壁太過高聳，讓這縫隙看起來不太安全。不過走近後才發現，寬度似乎足以讓人通行。

想必這就是通往迷宮的入口。

這裡就是位於地底百層的──迷宮牢獄。

我屏息咽了一口口水，將便當盒緊抱在胸前，與竹千代大人一起踏入這個地方。

在高牆包圍下，這裡略顯昏暗，但還不像原本想像般漆黑。勉強能看得見路沒問題，而且還有銀次先生的狐火為我們照亮周遭。

不過我還是覺得有些茫然。無論走到哪，這座迷宮的景色看起來永遠一模一樣。不知該往哪邊前進，也不記得如何折返。

走在陌生的環境中會覺得路途特別漫長，現在我正陷入這樣的錯覺中。

我們應該沒前進多少距離才對，卻感覺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奇怪？」

然而，就在繼續前進一陣子後，我查覺到景色有了變化。

我們發現某些淡粉色的物體掉落在地面上，出現在虛無世界中的這抹柔和且亮麗的色彩令人感到驚奇。

「這是不是櫻花花瓣啊？」

「葵，你看上面！」

竹千代大人伸手指向上空。

令人驚訝的是，無數的櫻花花瓣紛紛飄舞而下。

「難道說，這附近有櫻花樹嗎？」

我東張西望環顧四周，想當然耳，在這座被高牆包圍的迷宮中，遍尋不著櫻花樹這種饒富情趣的景致。

我原本以為這裡是高牆徒立的迷宮，也是罪人的牢獄。

但如果真是如此，這美麗的景象到底是什麼？

「欸，葵。輕飄飄浮在半空中的，不只有櫻花花瓣喔。」

「咦？」

竹千代大人拉了拉我的袖子。我抬頭看他指著什麼，頓時失語。

那是……啊……是孤魂，正確來說應該是妖魂？

不過這與我所知道的孤魂不一樣。

這東西的形體比起火焰，更像是聚成一團的氣體，還長著沒對焦的眼睛與齒列凌亂的嘴巴。但它的眼神看起來茫然失焦，嘴裡吐出的也只是沒有意義的呻吟。

這些東西發出淡淡光芒，同時能穿透物體，搖搖晃晃地飄浮著，圓滾滾的它們後面還拖著一條類似尾巴的東西。

「這應該是所謂的幽靈吧？」

「呃，嗯……」

這些不具實際形體的靈魂在周圍飄流著。

我在現世見過幽靈或孤魂，來隱世後也偶爾會遇到。但這裡全是迷失的空虛靈魂，彷佛已遺忘自己的牽掛與目的。

「它們肯定是走不出這座迷宮，長久以來受困於此，現在仍徘徊遊蕩著。」

我想得沒錯，不知從哪裡傳來了悲悽的聲音，還有痛苦呻吟。

這些聲音帶著恐懼與孤寂，尋求著救贖，卻沒有任何人聽得見。

這的確令人想掩住耳朵，而且難以保持理智。

雖然它們只是遊蕩著，並沒有任何威脅性，但正因如此，要棄他們而去讓我有點煎熬。

「葵，你看，是雙圓圈的櫻花紋。」

我們在某條死路盡頭的牆面上發現妖王家的家徽，跟深入地底前看到的一樣。

竹千代大人注視著圖紋，詠頌了「雞麻開門」。

如同先前的狀況，牆面一分為二，發出轟隆隆的聲響緩緩打開。

「幹得好！竹千代大人。」

「只要一路上遇到這個家紋就念咒語，這樣就行了嗎？嗯……以妖王家來說，連迷宮都這麼沒挑戰性。」

竹千代大人噘起嘴唇，彷佛感到有點無趣。

他似乎期待能像冒險故事一般，有更多勇闖難關與解開謎題的過程。

「好了好了，總比永遠迷失在這裡好吧。」

我如此安慰他，就在此時──

發現身後傳來一股強烈的寒意，我猛然轉過頭。

「啊……」

驚人的是，剛才還那麼無害地飄浮在空中的靈魂聚集成群，融合為一，同時不斷膨脹，具像化為一隻巨大的怪物。

這個怪物長著無數的手足眼口，甚至還有類似牙齒或

尖角的組織，以扭曲的形態越長越大。

「那是什麼！」

「是惡靈……」

怪物吐著連我都感受到的強烈妖氣，用猛烈的速度朝我們的方向爬過來。

「竹千代大人，小心！」

不知為何，被鎖定的目標是竹千代大人。

我伸手緊抱住他，將他護在懷裡。

惡靈的聚集體撞上我們之後便像煙霧一樣散了開來，但確實縈繞在我們的身旁訴說著什麼。

那像是某種強烈的意念。

眼底浮現而上的景象是遠方烽火連天，交雜著悲鳴與喧囂、死與絕望。

這是關於遠古隱世戰役的記憶？

砂樂博士說過，被禁錮於地底下的是過去曾支配隱世的剎鬼一族。沒錯，就是大老闆的祖先。

悲嘆、傷心、憎恨。痛不欲生、苦難與枯竭。

我可以感受到它們對妖王家的恨。

原來，這裡的惡靈都忘了自己是誰，清楚記得的只有憎與恨這樣的感情。

原本溫順無害的靈魂，想必也是在竹千代大人打開暗門時感應到妖王家的力量，所以才失去控制。

在凍得刺骨的寒冷中，我的意識彷佛就快斷線。然而胸口卻透出了一道耀眼的光芒。

啊啊，好溫暖。

這道守護我的光芒劃開了黑暗。

「……葵、葵！你還好嗎？」

原本被我抱在懷裡的竹千代大人，現在搖著我的肩。

猛然清醒的我抬起臉。剛才的怪物還有那些飄浮徘徊的孤魂們已被驅離，一個也不見蹤影，只留下一片寧靜。

而我的胸口仍散發著光芒。

我「啊」了一聲，想起被我折好收進懷裡的東西。

「對了，我一直把這個帶在身上。」

我把東西拿出來攤開──這是過去律子夫人送給我的「七星羽衣」。

或許因為現在身處色彩暗濁的世界，這閃耀的霓彩看起來更美麗又令人安心。

竹千代大人摸了摸閃著七彩光輝的羽衣說：

「這真是不得了，裡面蘊藏著強大的守護法力。」

「可能真是這樣沒錯，我聽說這是嫁給妖怪的人類女子代代相傳的寶物。裡面肯定包含著想守護她們的心愿。」

想必是這七星羽衣驅開剛才的惡靈。

謝謝您，律子夫人。

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派上用場，我攤開羽衣，披在自己與竹千代大人身上，往門的另一端前進。

多虧這件羽衣，接下來一路上已沒有任何惡靈接近。

「這裡積了好多櫻花花瓣喔。」

「我想一定哪裡有櫻花樹。」

每次找到同心圓櫻花紋，由竹千代大人幫忙打開通道時，飄下的櫻花花瓣也一次比一次還多。

在這迷宮裡順利前進的唯一方法，就是使用妖王家的瞳之力量找到暗門並且通過。而我們應該正逐步接近這些花瓣的來源。

我的預感似乎沒錯。

打開第五道門後，我們明白了剛才一直很在意的花瓣究竟來自哪裡。

「真是壯麗的櫻花樹啊……」

我們來到一片開闊的空間，這裡種著巨大的櫻花樹。

這一路上明明寸草不生，為何唯獨這裡有盛開得如此美麗的櫻花樹？

正因為過於特別，這幅神秘的美景讓我目不轉睛。

這裡沒有風，花瓣卻無聲地翩翩舞落……

櫻花樹灑下夢幻縹緲的花瓣，點綴沒有色彩的地面。

被這巨大櫻樹的美景深深吸引，我甚至一時說不出話。

「咦？那是什麼？」

我看見這棵櫻樹下有東西，便跑上前去。

撿起來後發現好像是類似學生手冊的舊本子。

陰陽學院……？好像是來自這間學校的東西。

是說這種地方怎麼會出現學生手冊？

我正打算翻開來看看。結果竹千代大人連聲「葵，葵！」地叫我。

「竹千代大人，怎麼了？」

「這……這是……封蓋！」

我嚇了一跳。因為站在櫻樹前的他雙眼開始發光，頭髮變成櫻花色與紫色的漸層。

以前我也曾見過這狀況。當時他在石榴小姐與赤熊將軍的刺激下一時激動，結果讓妖王家的能力嶄露頭角。

但這次情況不同，是眼前的櫻花對他造成了某些影響？

「葵，快點離開那裡！因為這……這就是抑制地底邪氣的封蓋！」

竹千代大人扯開嗓門告訴我，就在此時──

櫻花樹開始躁動般地枝葉婆娑，樹根向上隆起。

樹根縫隙間出現漆黑的洞穴，裡頭形成漩渦，周遭颳起陣陣強風，吹得櫻花花瓣漫天飛舞。

「是、是風穴！」

「哇啊啊！」

樹枝與樹根彷佛擁有意識一樣自由地伸縮蠢動，纏住試圖逃跑的我。

「葵！葵！」

「竹千代大人！」

無法掙扎的我就這樣被櫻樹的樹根緊緊綁住身體，拖進剛才開啟的風穴。這過程簡直就像生物把捕捉到的獵物扔進嘴裡一口吞下。

「葵～～～！」

竹千代大人的聲音從遙遠的上方傳來。

我被拖進深不見底的空間，直直往下掉。

手裡仍緊抱著便當盒，還有剛才撿到的學生手冊。

──求求你不要走。

──別丟下我一個人，爺爺。

向下沉淪的我，聽見深處傳來某人熟悉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