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讓我們攜手回天神屋 第五話 意念之所向(2/2)
雖然不解學生手冊怎會落在那種地方,我還是翻開內頁,接著不動聲色地吃了一驚。
隨後眼頭緩緩泛出熱淚。
──陰陽學院三年級星組 津場木史郎
不出所料,手冊的主人是我的祖父。
「爺爺……」
我快速翻閱著,一張有著鏤空星形的白紙從中掉出,翩翩掉落在我的腳下。
我毫無頭緒,不過,剛才解救我的大概是留在這本手冊中的「某些東西」吧。這裡是迷宮牢獄,而那個人可是津場木史郎。最擅長為人類與妖怪帶來驚奇的他,是個能化不可能為可能的男人。
謝謝你,爺爺。
我重新想起自己是誰,以及此行的目的是什麼了。
在這裡發現的祖父遺物──學生手冊被我收進胸口裡,雙手專心抱起便當盒,我繼續前進。
洞穴外圍繞著一圈圈螺旋狀的緩坡。
洞壁的側面有數間牢房,我在心中想像著這裡過去應該關過許多罪人與剎鬼吧。
不小心看見了幾具屍骸散落在地上。
原本以為自己會心生恐懼,結果不然。
湧起的情緒反而是悲傷與空虛,想起那些徘徊在迷宮內的可憐孤魂。它們應該是滅絕於此的亡靈吧……
銀次先生的狐火原本負責打頭陣,這時在某間牢房前停了下來。
我往牢內窺探。
那隻鬼背靠岩壁,靜靜地坐在地上。
「大老闆……不對……」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呼喚他的名。
你的名字是……
「剎。」
坐在深處的鬼微微抖了一下肩。
我伸手握住鐵柵欄,呼喚著我想念已久的鬼所擁有的名。
他一時半刻沒有任何回應,後來總算緩緩抬起臉。
「……是葵……嗎?」
那對深紅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依然閃耀光芒。
「對,是我。大老闆,我來接你了!」
「為何?」
他的聲音好冰冷,深紅雙眼彷佛也帶著疏遠的抗拒感。
「為何來到這裡?這裡不是你能待下去的地方,快回去。我已經……」
「大老闆……」
那雙眼即使虛弱,仍帶著鬼應有的駭人。
一瞬間我回想起初次遇見大老闆並被帶來隱世時的恐懼,但這股害怕隨即煙消雲散。
因為我早已了解大老闆的各種面貌──他的溫柔、他的古靈精怪、他的可愛。
「大老闆……不,剎。」
「……」
「總算知道你的真名了。」
我把一路上抱在懷裡保護,為了他而準備的便當盒穿過鐵柵欄遞向牢里。
然後毫不猶豫地告訴他。
「我喜歡你,請娶我為妻。」
沒有任何拐彎抹角,最直接的求婚。
然而這正是我最真實的心意與心愿,也是我對他抱持的戀慕之情。
大老闆一瞬間露出純真的表情,從長長的瀏海縫隙之間目不轉睛地注視我。隨後卻馬上皺起臉,在原地紋風不動,僅撇過臉不看我。
「住口,別撒那種謊……」
「真失禮耶,我才不撒謊的。」
「騙人,沒有任何人會愛我。實際上你一開始也拒絕了不是嗎?拒絕跟我成親。」
所以大老闆似乎是不願意相信我吧。
這也不怪他,我當初確實拒絕了他,否定那樁婚事。
而且還是斬釘截鐵狠狠地拒絕。
「葵,你回去。」
他加強語氣如此命令我。
「我對你沒有任何情愛,跟你的婚事只是基於『約定』罷了。」
「……」
我將便當放置一旁,拿起腳邊特別尖銳的石子反覆敲打著牢房的鎖,試圖將其破壞。
但牢房的鎖似乎被設下特殊的詛咒,別說破壞了,反作用力還劃破我的手與指頭。
而我仍然不死心。
大老闆緩緩站起身,可能是看不下去我繼續胡來吧。
「住手,葵,別白費力氣了。」
「不要,我不會放棄的。」
我用盡一個柔弱人類女子的所有力氣,不顧一切地敲打著鐵柵欄上的鎖。
「大老闆你真過分,輕易地否定我的心意。也不想想我繞了多少遠路,才終于歸納出這個答案!」
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正淚流滿面。
「要是被我喜歡真讓你這麼為難,一開始就別擄我過來,別對我那麼好!何必不惜賭上性命也要救我!」
手中的石頭迸裂,碎礫四散,飛快划過我的臉頰。
我用手擦拭隨之流下的血。或許是這個動作的緣故,反而在臉上抹出一大片血痕。
不過沒關係,反正這些全會被我的淚水沖刷掉。
「你太狠心了,單方面把我抓來這裡,讓我對你產生好感,如今卻打算疏遠我。都已經喜歡上了,我有什麼辦法!」
我原地蹲下,抱著石頭往前蜷縮並放聲大哭,任臉上淚水流淌。
雖然早知道結果,但親耳從大老闆口中聽見「我對你沒有任何情愛」讓我意外大受打擊。
即使如此,對我而言這仍是第一次體驗到的感情。
「你不用愛上我也無所謂……我當然知道,我早就發現了。」
「不,我……」
「但你立下了約定不是嗎?那就負起責任娶我為妻,永遠陪伴我!」
「……」
「然後我也會永遠在你身邊,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我到底在胡說什麼強人所難的話。
大老闆想必感到很困惑吧。
但若不使用這種說法是無法傳達給他的──傳達我內心深處真正的心意。
「你是我的『第一位』,別把這份心意當成謊言。」
我確確實實愛上了你。
有別於我對兒時救我一命的妖怪所產生的淡淡情愫,也不同於我對祖父的愛。
這是與你坦誠相對、深入理解後而萌生出的,無庸置疑的愛情。
我一直以為自己不可能喜歡上誰。
可一旦愛上一個人,是無法偽裝的。加速膨脹的感情已無法抑止,也不想抑止。
「葵……」
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擦去我眼旁的淚水。
我驚訝地抬起臉,發現大老闆從柵欄縫隙中伸出手。
即使模樣有些蓬頭垢面,那雙閃耀著深紅色光芒的眼睛仍未失去原有的美。
好想再靠近點看著那雙眼睛
,但阻隔我們的這道東西堅不可破……
「?」
然而,身旁的銀次狐火此時突然朝鐵柵欄上的鎖撞擊而去。
狐火隨後發出巨響猛烈燃燒起來,不一會兒後消失無蹤。
「啊!」
鐵柵門隨之敞開,大老闆與我面對面,我們之間已不存在任何阻礙。這一切簡直就像銀次先生幫忙從中推了一把。
大老闆撫上我的臉頰並問道:
「……葵,這樣的我,你真的不嫌棄嗎?」
我回答他。
「我的新郎非大老闆莫屬,我可不覺得自己還能像這樣愛上其他人。」
如果你不懂,我就讓你明白。
我一把揪住大老闆的衣領把他拉過來,將自己的唇疊往他的。
明明是我氣勢洶洶地採取主動,卻感覺自己的雙唇顫抖著。
隨後,我們在至近的距離下凝視彼此。
「我說過了,要你負起責任娶我為妻。」
沒錯,我要嫁給這個在世上最受眾人畏懼的鬼。
大老闆摸著自己的嘴唇。
「真、真厲害啊葵,你太有男子氣魄了!」
他顫抖著,不知是出於害臊還是動搖,又或是恐懼。
我則是擺出坦蕩蕩的態度。
「是大老闆你太優柔寡斷了,爭氣點啊!」
在這種場合下訓了他一頓。
總覺得好像有點回到平常的相處模式了,我們彼此噗哧一笑。
「欸,大老闆。把便當吃了,裡面還有『你最愛的食物』。」
「……」
我再次把便當遞給他,半強迫地讓他接下。
大老闆打開包巾後「噢?」了一聲,眼睛瞪得圓圓的,對內容物感到驚奇。
那是我被帶來隱世的前一刻,在現世的神社裡請他吃的第一個便當。
主菜是清爽的梅肉風味薑汁豬里肌。
甜中帶點微辣的金平風味炒蓮藕、最適合用來改變味道的燙小松菜、意外下飯的柴魚片炒鴻喜菇與舞菇,以及最重要的──大老闆最愛的蔥花雞蛋卷。這是今日便當的重點,放得特別多。
「你知道我愛吃什麼了是嗎?」
「那當然,那麼明顯的提示還沒發現的話,我這個料理人也太失職。」
「可是你至今為止都毫無查覺啊。」
「唔……因為很難兜在一起聯想嘛,誰會想像得到鬼喜歡吃雞蛋。」
但實際得知後,覺得這喜好實在很有大老闆的風格,和他一樣親切又溫暖。
這是我的真心,也是我立下的誓言。
從今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他身邊支持他。我想每天為他洗手做羹湯,也想鑽研並且開發更多他喜愛的料理。
大老闆拿起筷子,在這種場合仍合掌說了一聲「我開動了」,率先夾起那道蔥花雞蛋卷送入口中。
他細細品嘗,同時也享用其他配菜,填飽飢餓的自己。
「啊啊……飢餓與孤單果然是最難熬的,有時就快被它們拉進無盡黑暗之中,但只要品嘗美食就能立刻得到救贖。」
「我能明白這種心情。」
「不過空腹也是最棒的調味料。這個便當肯定比我至今為止吃過的所有東西還來得美味,我最愛的這道更不用說了。」
接著,大老闆又夾起一塊雞蛋卷。
起初慢慢品嘗的他越吃越快,最後吃完了整個便當。
「不用吃得這麼急啦。只要跟我結婚,我就每天做便當給你吃,雞蛋卷也任你吃到飽。欸,怎麼樣?有沒有想結婚的衝動了?」
「……真沒想到會有被葵逼婚的這一天。」
大老闆露出苦笑,把吃得一乾二淨的便當盒規規矩矩地用包袱巾包好。
「不過,其實這是你第二次主動說想當我的新娘呢。」
「……咦?」
「你肯定不記得了吧……不過真是敗給你了,連讓我求婚的機會都不給。」
大老闆輕聲咯咯笑著,彷佛回到了「原本」的他。
接著──
「葵,你的心意讓我十分欣慰。而我現在,內心對你感到無比憐愛。」
大老闆用寬廣的雙臂緊擁住千里迢迢來到這裡的我,在我耳邊如此低語。
「這就是所謂的愛情嗎?總覺得胸口好難受。感覺好想就這樣一死了之,又好想活下去。」
「喂,活下去。」
啊啊,這副樣子果然是他沒錯。明明被喜歡的對象浪漫地抱在懷裡,我卻忍不住吐嘈。
嗯,不過他還是保持這樣最好。
我也用力回應他的擁抱。
「被關進這裡之前,我的靈力已被大幅削弱。不過吃完你做的便當後恢復了大半,我現在感覺自己彷佛無所不能。」
大老闆緩緩放開我,站起身並稍微伸了個懶腰。
我也拿著空便當盒站往他身旁。
「既然葵都願意做我的妻子了,我可不能就這樣被推入地獄底部活埋啊。」
「這算什麼啊,剛才明明還說什麼對我沒有情愛啦、不喜歡我啦。」
我刻意的挖苦讓他焦急地辯解。
「我才沒說不喜歡,況且這是所謂的婚前憂鬱啦!現在的我恨不得快點跟葵成親!」
「……竟然惱羞成怒,真令人傻眼。」
那個語帶威嚇、孱弱無力的大老闆去哪了?
但我不禁輕笑出聲,大老闆這個人果然很可愛。
「好啦,就是要保持這股氣魄,大老闆。總算變得正向點了呢。」
「多虧有你來到這裡。葵,你是我的希望。」
接著他向我伸出手。
我握了上去並點點頭。
「我也一樣,我已下定決心……要與你共度此生。」
這份戀情、遠昔的約定,以及我們的相遇……一切的一切都值得感謝。
我們將在隱世結為夫妻。
靈力已恢復的大老闆抱起我,蹬著岩壁與洞頂而上,逃出櫻樹下的風穴。我們與在原地等待的竹千代大人順利會合。
「葵!」
「竹千代大人!幸好您平安無事!」
我和竹千代大人激動地抱在一起,確認彼此無恙。
他剛才哭了吧?瞧他滿臉淚水,我用袖口替他擦了擦。
大老闆則在竹千代大人面前跪下。
「竹千代大人,您已經長大成人了呢。上次見到您的時候,還是個小小嬰兒。」
對方一臉呆愣,似乎沒什麼印象。
大老闆再次深深低下頭行禮。
「竹千代大人,勞駕您前來到這種地方,感激不盡。」
「我只是想回報葵的恩情罷了。」
竹千代大人換上嚴肅神情,以充滿王族風範的凜然態度面對大老闆。
「況且,是時候該請對雷獸言聽計從的祖父大人醒醒了。」
「真巧呢,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意見相同的兩人彼此露齒一笑,似乎打著什麼算盤。
雖然順利把大老闆救出那個地方,但接下來才是勝負關鍵。
八葉夜行會即將在地面上舉行。不,或許已經開始了。
代為出席的白夜先生與銀次先生,應該正為了挽回大老闆的名譽奮戰中。
「我們必須加快腳步了。」
「是啊,趕緊回到地面上吧。那棵櫻花樹扮演著看守的角色,發現我逃脫,應該差不多要抓狂了。」
就在大老闆說話的同時,那棵巨大櫻花樹再次颳起暴風,吹起漫天櫻花花瓣,並猛力揮舞著枝幹,拼了命地想抓住我們。
大老闆單手抱起竹千代大人,另一隻手則拉著我,快步沖往迷宮裡。
接下來我們循著迷宮前進,尋找通往地表的升降機。只要再次藉助竹千代大人的力量,一路尋找雙同心圓的櫻花紋並開道前進,要破解這座迷宮其實意外容易。
踏入去程所搭乘的升降機,按下通往地面的按鈕,開始往上方移動。
然後我們順利回到了原本的研究室。
「啊~沒想到地鼠先生是不擅長撒謊滴那種人呢~」
「唔唔唔!沒想到跟小不點玩抽鬼牌會陷入苦戰!」
「這是把我關進昆蟲箱滴懲罰~我可不是蟲蟲~」
「我都跟你道過歉了嘛~」
砂樂博士還在原地,似乎跟小不點一起等著我們歸來。
看來小不點仍對被砂樂博士關進昆蟲箱一事記恨,用抽鬼牌遊戲報一箭之仇。
是說為何是抽鬼牌?從哪裡生出撲克牌的?
「啊!葵小姐他們回來惹~還有鬼先生~」
小不點扔下手裡的牌急忙跑了過來,撲向我的腳邊。
「我回來了,小不點,還有砂樂博士。」
「嗯嗯!我就知道小嬌妻和竹千代大人一定會成功的。」
砂樂博士一臉堅信的表情。他看竹千代大人剛經歷一場絕命冒險,於是遞了熱茶與擦手巾給他,讓他在原地稍作休息。
然後……
「大老闆,歡迎回來。」
「砂樂,沒想到你願意大老遠跑這一趟。」
「那當然,畢竟古早以前負責開挖地底層的人正是我啊。也就是說,我這個妖怪才是隱世的千古罪人。」
砂樂博士抬頭望向大老闆,露出為難的苦笑表情問:「您應該恨不得把我埋了吧。」然而對方搖了搖頭。
「才沒這回事,我一直把你視為重要的家人,砂樂。」
「哈哈!可真敗給您了。」
「你利用那份研究中獲得的知識至今為止救過我無數次,從今而後也將是我的救贖,不是嗎?」
「……嗯,我是這麼想的。」
大老闆與砂樂博士用溫暖的眼神互視並對彼此點點頭,彷佛一對互相理解的摯友,又或是更親密的家人一般。
「我絕對不允許再讓大老闆身陷那種牢獄。更何況妖王原本還打算把大老闆當成吸收邪氣的『裝置』──可以說是妖王家為了讓自己所統治的隱世維持和平而獻祭的犧牲品。他打算等大老闆的力量被削弱到一定程度後,將其推入那個地獄深處。」
砂樂博士問向我:「看見那座垂直延伸的巨大洞穴了吧?」
我皺著眉點頭。
「他們在秋天的尾聲把大老闆召來妖都,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我認為正是如此,小嬌妻。計畫的開端,始於大老闆受妖王召喚那時。主要是來自雷獸的提議吧。那傢伙熟知當地底邪氣竄出地表後,民不聊生的世界會是什麼模樣。因為妖怪所棲息的另一個世界……『常世』已有部分地區陷入這樣的狀態。」
「……」
雷獸。
他備受妖王家看重的原因,恐怕就在這裡吧。
據說他的忠告與建言,可以左右隱世的未來。
「我在迷宮牢獄裡看見好多徘徊的靈魂。」
「喔喔,應該是過去被封印在洞裡的剎鬼吧。為了抑制地底湧出的邪氣,為數眾多的剎鬼被關進那裡,吸收邪氣的能力遭到利用。」
以前我在宮中某座幽靜之處,曾看過墓碑的存在。
難道正是為了那些被推入洞穴封印,直墜地底深處的剎鬼們所立的?
至少在形式上祭悼他們的意思嗎?
「好了,八葉夜行會就在正上方舉行喔。現在白夜跟小老闆正努力著呢。」
「砂樂博士你呢?」
「我還有事情要留在這裡完成。別擔心,樣本到手之後我隨後就趕上。」
樣本……?
還沒來得及問清楚詳情,大老闆便向我伸出手說:「葵,快出發吧。」我將小不點放到肩上,把竹千代大人交給砂樂博士照顧之後,握住大老闆的手。
此時,兩隻鐮鼬身手輕巧地降落在我們面前。
是才藏先生與佐助,他們在大老闆面前下跪行禮。
「八葉夜行會的會場位於宮殿最頂層的天上廳是也。」
「在下會排除所有阻礙,帶兩位抵達是也!」
大老闆滿意地對兩位可靠的天神屋密探點點頭。
然後他專注地凝視前方並開口。
「出發吧,去把屬於我們的未來贏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