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讓我們攜手回天神屋 第一話 如虎添翼（2/2）

煮得軟爛入味的高麗菜與韭菜，從以白味噌為基底的高湯中露了出來。

大家飢腸轆轆的肚子紛紛發出各種叫聲。

「可是，這種緊要關頭哪顧得了吃飯……」

曉猛搖了搖頭，白夜先生狠瞪向他，同時又細心地裝了一小碗牛腸鍋遞上去。

「來，坐下來吃就是了，大掌柜。」

「咦……呃！」

會計長都親自幫忙盛裝了，就算是曉也不可能拒絕得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接過小碗，並坐了下來默默開動。

這是什麼畫面……

「其他人也過來圍在爐邊開動吧，餓肚子的兵打不了仗，這是常識。」

「呃，是！」

我和阿涼也在白夜先生的命令下入座，滿是惶恐地讓他為我們分菜，享用熱騰騰的牛腸鍋。

啊啊……雖然嚇得半死，但是真美味。

之前吃的牛腸鍋是以醬油為基底的經典口味，但白味噌也不遜色。伴隨柚子胡椒的香氣，營造出優雅卻又濃醇的調味。

蔬菜煮得入口即化，牛腸則是Q彈有勁。

油豆腐也煮得相當入味，軟嫩的表面非常可口。

「你們一邊吃一邊仔細聽，我將說明目前的勢力分布狀況。」

白夜先生一邊手拿摺扇朝臉搧風，一邊說道。

「對於今晚將在八葉夜行會上蓋印表決的議案──革除大老闆在天神屋的職稱，將他視為邪鬼身分並再度封印於地底，目前表明反對的只有我們天神屋、南方大地折尾屋，以及北方大地的冰里城而已。西北大地的文門研究所還在觀望中，雖然他們暗中提供協助，但無法保證會支持我們到最後一刻吧。也就是說，還需要兩方明確表態支持我們，就能過半數。」

還需要兩方……

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難如登天。

「其他地區的八葉還有希望嗎……」

曉凝視著吃完的碗，獨自喃喃說道。

白夜先生斜眼望著他，同時清了一下喉嚨。

「我認為現階段最能指望的是西方大地──朱門山的天狗眾。」

我停下了進食的動作，猛然抬起臉。

「對耶！如果是松葉大人，有可能願意站在我們這邊啊……」

我不由自主前傾著上半身說道，然而白夜先生的臉色卻變得凝重。

「朱門山的天狗們與天神屋之間的關係，曾經一度面臨危機，可說是多虧了葵跟夕顏才得以維繫。然而，若要說到在這次事件上是否願意支持我方，事情可就不是這麼單純了。目前朱門山正式掌權的當家並非松葉大人，而是他的長子葉澄殿下。」

銀次先生點頭附和「……沒錯」並接著補充說明。

「折尾屋的葉鳥先生正在試圖說服對方，但他表示天狗們目前不是很願意協助天神屋。」

「怎麼會！為什麼？」

「葉澄殿下為人一絲不苟，簡直難以想像他跟那個桀驁不遜的父親與愚鈍的弟弟葉鳥流著同樣的血液。想必他在成長過程中都把父親與弟弟當成負面教材吧。聽說他在缺乏定性的天狗之中是少數專情又穩重的愛妻男。夫人目前懷有身孕，想必他應該不敢輕舉妄動，與宮中為敵吧。」

「……怎麼這樣。」

但這話也有道理，替天神屋撐腰確實等於與宮中作對。

原來就連朱門山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天狗，也會對此感到卻步。

在場所有人都一臉凝重地陷入沉思……

「除了朱門山的天狗外，我想還有一位八葉有希望。」

銀次先生直視著白夜先生，同時用平靜的聲調說道。

「東南大地八葉──大湖串糕點屋的石榴小姐。」

「……咦？」

原本低著頭的大家不禁抬起了臉。

因為這個「人選」實在太超乎預料。

「這……這太胡來啦，小老闆！大湖串糕點和天神屋從以前就交惡，洗豆妖他們最痛恨鬼族了！」

「是的。曉說得沒錯，別說靠他們了，他們願意伸出任何援手的可能性都等於零……那位八葉就是那樣的人。」

既然這樣，又為何如此提議？

所有人無不懷抱著這個疑問。而白夜先生為我們解答。

「洗豆妖大多討厭鬼族，原因是在遠古隱世的霸權鬥爭之中，受到剎鬼最嚴重迫害的正是他們。即使現在，商業往來層面的問題有時能透過交易周旋來設法解決，但在那樣的歷史背景下，要翻轉他們的思考難如登天。」

「那麼理由是什麼呢？」

曉委婉地問道。

「雖然這是洗豆妖一族的共同意志，但石榴本人真的痛恨大老闆嗎？我實在

不認為。他們曾是同窗好友，兩人的友誼跨越了種族的桎梏。我很清楚他們曾有過那樣的過去。」

「……」

所有人都安靜地聽著白夜先生的這番話。

唯有阿涼賭氣似地噘起嘴說道：

「可是那個叫石榴的八葉不是老早就像個背叛者一樣離開天神屋了嗎？現在可是宮中御用的知名點心師傅，名聲和地位都到手了，我看她早就徹底忘了大老闆吧。應該說那個女人才不會如此依依不捨，伸出援手幫助舊情人什麼的。」

「阿、阿涼，什麼舊情人……」

「事實不就是這樣嗎？雖然在葵的面前講這些不太好，但我實在不認為那個愛裝年輕的洗豆妖會願意幫我們一把～」

的確。按一般道理來說，阿涼那樣想或許沒錯。

我指的並非大老闆與石榴小姐的過往關係，而是她應該不會願意幫助天神屋這一點。

但此時的我卻搖頭否定說：「不對。」

「如果能說服成功，我認為石榴小姐有可能幫助我們……」

所有人的眼神都聚在我身上。

因為我的一番話，白夜先生眯起了雙眼問：

「葵，為何你會如此認為？」

「之前石榴小姐說過大老闆對自己有恩，但她身為洗豆妖也有自己的立場。除非有能夠打動她的強烈主張，或是能激發熱情的契機，讓她願意拋下這些桎梏──她是這麼說的。」

「……熱情？」

「想必她是希望從我的料理之中找到足以說服她伸出援手的價值與潛力，我……我必須負責說服她。」

我緊握住放在膝上的雙手。

石榴小姐過去曾在夕顏的現址經營茶館。

據聞那間茶館所推出的甜點全是稀奇的自創作品，廣受顧客好評，成為引導天神屋步上軌道的助力。

石榴小姐是那個空間的第一代主人。

現在則是我。

若要形容成新舊對決有點庸俗，但或許我確實有必要在各種層面上獲得她的認可。唯有真正超越她，才能獲得開拓新局面的那把鑰匙。

「……原來如此。石榴她對你說了這些啊。」

白夜先生將摺扇闔起，直直指向我。

「既然這樣，那麼說服大湖串糕點屋一事就交給葵吧。正確來說，這個任務只有你能達成。」

我嚴肅地板起臉，堅定地點頭。

「可是，我該去哪裡才能見到石榴小姐？」

「請先留步，我想鐮鼬送來的式神差不多快到了。」

銀次先生叫住我。就在此刻，一封連絡用的信使來到現場，想必就是庭園師鐮鼬發送過來的吧。

那是一張折成青蛙造型的摺紙，輕盈地一路跳到白夜先生的膝上。

白夜先生打開紙青蛙，邊推了推臉上的單邊眼鏡邊讀取報告內容。

「石榴似乎正在大湖串糕點屋的妖都店內，準備今晚八葉夜行會的茶點。」

大湖串糕點屋的妖都店……

「那我現在就去看看。雖然沒有踢館的意思，但可不能畏畏縮縮的。」

「我也陪葵小姐同行吧，那邊還有其他洗豆妖在，也許會有危險。」

若有銀次先生的陪同，那是再令人安心不過的強心劑了。

白夜先生也同意地說：「這樣也好。」同時將手中的摺紙撕成碎片。

「那、那不然！說服朱門山天狗的任務，就交給身為大掌柜的我來執行吧。葉鳥先生是我的前上司，以前就被迫聽他抱怨家務事，關於葉澄殿下的事情我一清二楚！」

「不，應該派身為女二掌柜的我出馬才對！雖然天狗在我眼中只是一群難搞的奧客，但像曉那種人在關鍵時刻又硬不起來，這任務萬萬不能交給他！再說，可別小看我們接待員的手腕了，要怎麼應付天狗，我比曉那傢伙更有一手！」

「阿涼你說什麼！我在旁邊默默不回話，你就越說越過分了！」

「我只不過是陳述事實罷了！」

曉跟阿涼似乎是看我和銀次先生被交付了任務而受到刺激，異口同聲地開始毛遂自薦，甚至你一句我一句地鬥起嘴來。

「啊～果然是半斤八兩呢。」

「就是說啊～」

小不點與小愛冷眼望著這兩位老大不小的妖怪。

白夜先生實在看不下去，嚴厲地清了清喉嚨後，阻止兩人繼續爭執。

「那你們就一起去！誰出面都無所謂……總之一定要成功說動朱門山天狗，聽到沒！」

「是，我明白，會計長殿下。」

「我絕對會交出成果的！」

受白夜先生之命，曉與阿涼兩人搶著出發，誰也不讓誰。

「兩位先留步，你們知道確切地點嗎？」

銀次先生的呼喊讓兩人瞬間停下腳步，乖乖回到原地。

「真是前途堪憂……」

白夜先生憂心忡忡。

他將地圖遞給曉與阿涼，上頭記載了天狗群在妖都內做為據點的旅館位置，並目送兩人出發。他的眼神甚至流露出為人父母般的關愛。

在我身旁的小愛也自動自發地化為鬼火形態，說了句「我跟他們一起去～」便跟上前去。雖然嚇了一跳，不過小愛應該是判斷那兩人需要的正是自己的幫忙吧。

路上小心啊，小愛。曉和阿涼就交給你了。

「那我們也準備出發吧，銀次先生。」

「是。」

肚子也填飽了，可不能輸給曉和阿涼他們。況且再不加緊腳步，也難以趕上今晚的八葉夜行會。畢竟時間是不等人的。

「葵，你先等等。」

正當我準備出發之時，卻被白夜先生挽留。地圖的話，銀次先生都已經帶好了啦。

然而白夜先生要說的似乎不是這個。

「石榴曾經一度否定了你的料理。要說服她想必是困難重重，但這個任務只能拜託你了。」

白夜先生看起來和平常一樣沉著淡定，但果然心裡還是相當擔憂吧。

「啊哈哈！真不像白夜先生會說的話耶。」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真沒想到他會替我擔心。

不……他其實放不下所有人。

大老闆就不用說了，還包含了每一個為大老闆竭盡心力的天神屋員工們。

於是我把抱在懷裡的便當盒展示給白夜先生看，同時說道：

「白夜先生，別擔心。我有我需要完成的事。現在無論如何都要見大老闆一面，讓他品嘗這個便當。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會竭盡全力的。」

「為何你如此執著於見到大老闆？你一路來到這裡、做到這般地步究竟是基於什麼理由？」

白夜先生的質問彷佛想再度確認我的決心。

所以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因為我喜歡大老闆，所以必須好好地把這份心意傳達給他。」

白夜先生微微瞪大雙眼，隨後緩緩垂下視線，溫柔的笑容乍現。在他身後獨自默默吃著牛腸鍋的砂樂博士，臉上也浮現微笑。

他們倆彷佛將大老闆視如己出。

「我明白了，出發去吧。你有這份心意肯定就足夠了。」

「……嗯！那我出發了！」

這番話就像一股推動我的力量，讓我心裡湧現滿滿的鬥志與勇氣。

當一個人明白自己最該重視的是什麼，自然清楚該前進的方向、該完成的任務是什麼。

現在的我沒有一絲迷惘，因為我已了解自己的心意。

「……那我們啟程吧，葵小姐。」

「銀次先生。」

「沒問題，您一定可以披荊斬棘的。請您務必把這份心意……傳達給大老闆知道。」

接著銀次先生走向前，拉起我的手，就如同往常一樣。

他的背影一直都很可靠，但此刻我卻無法看清他臉上的表情。

我重新戴上無臉妖面具，踏出「如虎添翼」，朝敵營出發。

妖都的居民們無不歡慶著新年的到來，渾然不知我們即將展開背水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