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讓我們攜手回天神屋 第二話 曉與阿涼，插手天狗家務事（2/2）

葉澄殿下揪住葉鳥先生的領口。

「雷獸大人在朱門山劈下大雷，造成部分山崩，差點演變成山林大火耶！你知道這造成了多少災情嗎！」

「？」

雷獸在朱門山上劈大雷……？

「雷獸大人對我說過，要是站在天神屋那一邊就要降雷毀了朱門山。那位大人對於我們朱門山天狗先前提供儀式必需的『天狗秘酒』給南方大地一事，一直懷恨在心。」

「葉澄殿下……」

「我有義務保護朱門山，守護天狗一族以及我的妻小。天狗還能桀驁不遜地橫行天下的時代早已結束了！今後我們必須活得溫良恭儉……」

「……」

要說服朱門山大概很難了，畢竟他們對妖王家恐懼如此之深，而且還受到那隻雷獸的威脅。

雖然這作風有失天狗之威嚴，但他確實選擇了身為八葉應採取的正確行動。

然而葉鳥先生卻一臉凝重地轉身與兄長面對面，質問對方。

「可是老哥你聽我說，難道我們要永遠這樣對雷獸言聽計從嗎？現在選擇屈服就等於認輸了，朱門山天狗也將形同奴隸。」

平時總是吊兒郎當的他，這次卻用了最耿直的說法。

「老哥你應該也知道不少內情，我就直說了。妖王家那群傢伙企圖把一身清白的大老闆幽禁在地底。你應該不至於愚昧到不明白這代表什麼吧？」

「那是因為……天神屋的大老闆是罪孽深重的惡鬼。」

葉澄殿下別開了眼神。

察覺到他內心的些微動搖，我忍不住用強硬的口氣反駁。

「可是大老闆又沒有犯下任何罪行！就只因為他是邪鬼……不，是過去統治這片土地的剎鬼之後代，如此而已。說起來，我聽聞最先展開侵略的是妖王家才對……」

「你這傢伙！少胡說八道了！」

葉澄殿下大聲喝止我繼續說下去。

他的表情已超越焦慮，陷入恐懼的戰慄之中。

「這裡可是妖都，無法保證是否隔牆有耳！要是在這種時候被雷獸大人嗅出形跡，對我們下手的話……你想讓我的妻兒身處險境嗎！」

「……」

我用力握拳，眉頭緊皺。

朱門山不為所動。葉澄殿下已經鐵了心，我方並沒有能讓他安心的籌碼。

然而葉鳥先生深深嘆了一口氣。

「雷獸當然是強大的威脅，地位比我們朱門山的天狗還高，也握有更大的權力。但是我說老哥啊，我們折尾屋可是跟那隻雷獸不停纏鬥，最終獲得了勝利。雖然一路的確吃盡苦頭，但我可不像你打從一開始就選擇投降。」

我又驚訝地猛然抬起頭。身為折尾屋一員的葉鳥先生，確實不畏那隻雷獸的各種阻撓，成為順利促成南方大地儀式的功臣之一。

「你想告訴自己的孩子，所謂的正義就是只要自己受威脅，就能把無辜之人冠上莫須有罪名，扔進地牢里嗎？……這是為人父親該做的榜樣嗎？」

「你……」

「孩子是看著父親的背影長大的，這道理你明明應該最清楚不過。」

啊……葉澄殿下彷佛遭五雷轟頂，受到相當大的打擊，看來他對那句話相當熟悉。

葉鳥先生的勸說似乎是有用的。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將自己的想法訴諸言語。

「大老闆寧願不顧自己安危，也從不會對需要幫助的人見死不救。天神屋裡全是受大老闆幫助過的妖怪，身為大當家，他的一舉一動與正義之姿，所有員工、下屬都看在眼裡。所以天神屋才會上下一心，想把他救回來。」

「這……」

眼前這個人心裡本來就存在著「迷惘」，所以才會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

屏除場面話與使命，若要說有什麼東西能撼動一個人的真心、真正打動他的話，我想現在需要的正是堅定的意志與言語吧。

「現在若是向雷獸屈服了，今後也會受那個男人恣意擺布吧。放長遠點來看，您留給下一代的資產只剩下負數。現在只能選擇起身奮戰了。」

葉澄殿下試圖反駁，卻又陷入無語之中。

看來我的這番話並非完全沒打中他的內心。

內心受糾結所苦的他無法痛下決斷，只能緊緊咬著牙。他真的是個認真又耿直的人吧。

「欸，老哥啊。我們天狗的性情確實反覆無常，但能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也是我們的優點所在。若喪失了正直，就真的連天狗都不是了。」

葉鳥先生搭著兄長的肩膀，語帶安慰似地勸說。

「老哥你從以前就是個責任心特別強的人，總是站在必須顧全大局的立場。要保護老媽免於酒鬼老爸的威脅，有時又要顧好行動不受控制的弟弟們。像老哥這樣選擇『保全』也並非一種錯誤吧。但我認為這次不一樣。如果你有真心想守護的東西，就不該選擇屈服於雷獸，打倒他才是最聰明的做法。」

沒想到葉鳥先生搬出一段大道理。

然而正如他所言，我們絕不能在那隻雷獸的威脅與阻撓下低頭。

若真心想保護家園，眾八葉就應該齊心協力想辦法撂倒他。

「在這種時候……不，正是因為身處這危急存亡之秋，容我再一次正式拜託您──朱門山的八葉，葉澄殿下。」

我當場雙膝一跪，手撐在地面上深深低頭。

「希望您能伸出援手解救天神屋大老闆。那位大人並不是什麼惡鬼，受妖王家重用的雷獸才是干盡了壞事。像八葉這等地位的人物，應該都很清楚這些內情。」

現在我能做的努力，只有這些了。

對方一時之間毫無回應，我仍繼續低著頭。

沒多久後，葉澄殿下用極為微弱的聲量開了口。

「……這種事情我當然也明白。」

他的回答讓我不禁抬起頭。

「我們朱門山天狗──正確來說應該是我那個混帳老爸，三番兩次給天神屋添麻煩。然而天神屋大老闆明明身為鬼族卻擁有廣大的胸襟，總是老神在在地一笑置之，面對任何人事物都用寬容的心去包容。我一直認為身為八葉，那位高等大妖怪是我最應該效法的典範，無庸置疑……」

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眼神之中流露出的景仰。葉澄殿下繼續說道：

「但是，為了隱世的未來，大老闆需要成為『祭品』。」

「……咦？」

未來？祭品……？

「我想守護下一代的將來。妖王家會如此重用雷獸大人，正是因為他有預知隱世未來的能力。」

他口中這些我不知道的事實，想必只有「八葉」才知情。

話雖如此，葉澄殿下卻似乎仍未完全斬斷內心的迷惘。

一陣短暫的沉默降臨。突然之間，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彷佛劃破空氣，讓在場陷入無語的男人們抬起了頭。

大家都面面相覷。

「生、生了？」

「生了……！」

「夫人生了！」

無論是我、葉鳥先生還是周圍的天狗們，全都異口同聲地說道。

身為人夫的葉澄殿下率先站起身，快步趕往夫人所在的客房。此時正好遇到一位女服務員出來，便引領他進入房內。

「我聽見嬰兒的哭聲啦！是我的金孫啊！」

原本待在別間客房，由愛幫忙應付的松葉大人也在聽到這陣哭聲後飛奔了過來。

正如「飛奔」的字面意義，他真的用那對翅膀飛過飯店走廊。

我們一邊把手忙腳亂的他壓制在原地，一邊暫且等待著危機解除的消息。不一會兒，我們天神屋的阿涼走出拉門外。

「好啦，孩子順利誕生啦。是個健康又可愛的男孩。夫人也一切平安。」

阿涼給了一個開懷的露齒笑容，為我們帶來喜訊。這個消息讓天狗們全都歡聲雷動。

「唔噢噢噢噢噢！阿涼你幹得好呀！」

「阿涼，我就知道你只要有心就辦得到！」

葉鳥先生與我慰勞著剛完成浩大工程的阿涼。

「少說傻話了，最努力的人是夫人才對，我只不過是旁邊的助手。」

然而阿涼卻難得用冷靜的口吻理性吐嘈。

原本還想說她真反常，結果發現……她的雙眼微帶濕潤，為了掩飾還用衣袖擦著眼角。

絲毫沒發現異狀的葉鳥先生，與馬上開始幫金孫想名字的松葉大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鬥起嘴來。但我並沒有錯過這一瞬間。

想必就連阿涼那種人，這次也相當忐忑不安吧。

抑或是因為親手迎接新生命的誕生，讓她那樣的人也感動了？

當她自告奮勇要幫忙接生時，臉上的表情簡直自信滿滿。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她剛才接下的重責大任有多麼地沉重。

然而她的堅強，一部分也是為了不讓已陷入恐慌的男人們更加不安吧。

不然母子兩條命都交到她手上，怎麼可能沒壓力。

「阿涼，你還好吧？」

「……幹嘛啦，現在才在擔心什麼。哼。」

即使我釋出關心，阿涼仍立刻轉回帶刺的態度，不願露出脆弱的一面。

然而此時，我的內心卻被阿涼堅強與脆弱的極端反差微微打動了。

「欸，曉。我看你也閒閒沒事做，去跟愛一起準備一些能吃的東西過來吧。」

「啥？能吃的東西？」

「等夫人狀況穩定下來，應該也會開始覺得餓吧。而且老實說我也餓扁啦，應該說現在所有人都飢腸轆轆吧。我想吃點滑順好入口又有飽足感的食物。」

「這什麼要求啊。我又不是葵，哪有辦法兩三下就……」

我的腦海中卻隨即閃過了某道料理。

沒問題。這道料理符合所有要求，而且連我也做得出來！

「喂，叫愛的鬼火，你在哪裡？」

「有～我在這～」

保持綠色鬼火形態的愛輕飄飄地從空中飛了過來，在我眼前變成往常的鬼女外貌。

「你知道葵的那道『水餃』怎麼做嗎？」

「嗯嗯，當然了～」

「那你來幫我一起包水餃。」

「這提案真不錯～我想葵大人一定也認為這種時候最適合吃點水餃暖暖胃了。」

最了解葵所有心思的她，拍手表示贊成。

得到她的支持後，我們便撥開歡欣鼓舞的天狗群前進，與女員工商量後，成功借到一間附有廚房的長期住宿專用客房。

「啊，葉鳥先生！我看你其實也沒事可干吧，去幫忙跑腿。」

「咦？跑腿？」

「雖然順利跟飯店裡的廚房分到了食材，但還缺幾樣材料。啊，請你在十五分鐘內買回來喔。」

「十五分鐘？怎麼能這樣使喚你的前上司啊，曉～」

「你現在又不是。」

葉鳥先生一邊慌慌張張地鬼叫，一邊展翅從窗口起飛。

天狗這種妖怪，在這樣的緊急時刻能隨時說走就走，真令人羨慕。

好啦，該來繼續忙了。

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前往附設廚房的客房，把女服務員們幫忙運來的材料擺好，並把所有手邊沒事的人手召集過來，製作足夠數量的餃子，好填飽剛才忙了一輪的所有人。

時間約莫經過了一小時。

我跟愛加上葉鳥先生三人，把剛煮好的水餃連同鍋子運往飯店最高層。

阿涼和眾天狗擠在外頭窺探狀況的那間房，就在這層樓。

「夫人在裡面嗎？」

「是呀。啊啊，有股好香的味道～」

餓壞的阿涼湊近看著裝水餃的鍋子，而我們趁此時從拉門隙縫中窺探裡頭的動靜。

房裡有一位女性正抱著初生嬰兒，還有眼眶仍然微濕的葉澄殿下，他正湊近看著自己兒子的臉龐。另外還有笑彎眼的松葉大人正慈愛地哄著自己的長孫。在和諧的氣氛中，一家人正共度著寶貴的天倫之樂時光。

抱著嬰兒的那位女性，想必就是葉澄殿下的夫人──鷹子殿下吧。

我們取得房內的許可，端著水餃進入其中。

雖然我不喜歡小孩，但這嬰兒近看實在可愛得惹人憐，還長著一對小巧的天狗翅膀。羽翼前端參雜著些許白色，是滿稀有的毛色。

「哎呀，勞煩各位幫忙準備了餐點過來嗎？」

「是，我們做了方便進食的水餃。」

看嬰兒現在也睡得正香，鷹子夫人便帶著笑容回應：「正好我現在似乎有點胃口能吃東西了。」

除了鷹子夫人的份，我們也張羅了水餃給葉澄殿下、松葉大人、所有幫忙盡一份力的飯店女員工，以及四處奔走的朱門山天狗，當然也少不了阿涼的份。

「這是您親手做的嗎？」

鷹子夫人問向我。

「是，這也曾是那位津場木史郎的拿手料理，後來傳承給了津場木葵。我以前也曾經學過做法。」

「噢！是那位傳說中的津場木葵大人？我早已從松葉大人口中聽聞。聽說她的料理在創新之中又帶著懷舊熟悉感，其美妙滋味能卸下妖怪的心防。」

「啊，不過這畢竟是我做的……」

「呵呵，非常美味喲。柔軟的口感又帶點彈性，內餡的調味清淡溫和，吃起來很舒服，是一股令人感到安心的滋味。」

鷹子夫人吃了一口水餃，露出泫然欲泣般的微笑說道。

我才真是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水餃啊……

過去我曾用這道水餃傳達自己的心意給妹妹鈴蘭，目送她啟程前往現世。

有時候，執拗緊繃的心靈可透過溫暖的料理舒展開來。雖然我做的菜並沒有幫助妖怪恢復靈力的效果，所以遠遠不及葵就是了。

「相公，這真的很美味對吧？」

「咦？呃……嗯！」

默默在一旁吃著水餃的葉澄殿下被鷹子夫人一問，用心情複雜的語氣回應。

再怎麼說，就連他也終於從緊張與恐懼中解脫，徹底餓扁了吧。

「精疲力盡的身體也充分被療愈，徹底滿足了。現在甚至對未來充滿希望，要用慈愛好好栽培我們的孩子長大。」

「鷹子……實在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葉澄殿下與鷹子夫人互相凝視，用眼神確認彼此的愛情，共享兩人結晶誕生的喜悅。

隨後鷹子夫人問對方。

「相公，這一次承蒙大家鼎力相助，這些客人是有事相求才大駕光臨的對吧？至少聽聽他們怎麼說好嗎？」

「什麼？」

我大吃一驚，沒想到鷹子夫人竟然願意這樣幫我們說情。

葉澄殿下也再次望向在一旁熟睡的孩子。

「這……可是……」

「身為天狗，絕不可以做出恩將仇報這種事，更不用說那本應是你的初衷。過去你一直努力潔身自愛、奉行正道，並且把天神屋大老闆當成榜樣。你說過期許自己成為一位絕不棄弱者於不顧，受人景仰的八葉──就像那位大人一樣。」

鷹子夫人握住葉澄殿下的手，用充滿鼓勵的口吻訴說著。

「我知道你一直為了今晚的八葉夜行會而煩惱。但我希望你不要屈服於惡勢力，請做出不會令自己後悔的決斷。希望你的選擇能讓我們的孩子引以為傲。」

不愧是八葉之妻，這番說詞充滿了說服力。

葉澄殿下瞪大雙眼，交互看了看自己的妻子以及才剛呱呱墜地的幼子。隨後他仰天凝望，彷佛在捫心自問。

沒多久之後──

「啊啊……是啊，沒錯。你說得對……鷹子。」

這段夫妻之間的溝通成為決定性關鍵。

葉澄殿下回心轉意，親口允諾願意出席今晚的八葉夜行會，並且站在天神屋這邊。

打動他的關鍵無疑是夫妻間深厚的情感，但阿涼的勇氣與我做的水餃也算功不可沒……吧。

真難以形容現在的心情，有一股如釋重負又平靜安詳的感動。

因為有史郎為我做了這些水餃，過去的我才得以延續性命，成為棲息於現世的妖怪。

而在葵剛來到隱世之初，我為了向鈴蘭表明真正的心意，和她親手包了這些水餃。

如今，這一次換我……

沒想到會在這個局面再一次動手做這道「水餃」，但正因為如此，內心有些欣慰。

只要這能確實成為解救大老闆的一步棋。

「欸，曉。葵和大老闆以後也能擁有那樣的未來嗎？」

「……阿涼？」

阿涼不知何時站在我身旁，喃喃地問著。

她水藍色的雙瞳里顯然感動與憂愁參半，凝望著天狗夫婦。

她正把葵與大老闆的未來，套在眼前的這對夫妻上。

「這個嘛，不能也要讓他們能。」

大老闆與葵。

他們兩人都對我跟阿涼有恩。

看著葉澄殿下與鷹子夫人，我的內心強烈湧起一股懇切的心愿──希望那兩人也能以夫婦關係共度安穩的幸福人生。

即使人妖殊途，只要相思相愛，所有難關都不算什麼。他們理當獲得幸

福。

為了這兩人的幸福，我和阿涼肯定願意不顧一切去守護吧。

永遠在天神屋，永遠在離那兩人最近的距離。

「哈哈！我也無法置信自己有一天會如此改觀。葵剛來那時，我還堅決反對她與大老闆的婚事。」

「是呀～像我還差點要了葵的命呢。啊哈哈！」

「呃，阿涼，我想這點就笑不出來了。」

不過的確經歷了許多風風雨雨呢……現在我們卻比誰都更支持那兩人結為連理。

少了大老闆跟葵的天神屋，我根本無法想像。

我跟阿涼這兩隻妖怪，也真是夠讓人傷腦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