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讓我們攜手回天神屋 第八話 早春（上）（2/2）

「咦？」

「那個男人曾隻身闖入其中，想當然耳沒能成功脫困，似乎在迷宮牢獄裡徘徊了一陣子。」

當時還是個人類學生的津場木史郎，在隱世掀起各種大風大浪。

據說他有多次偷偷潛入宮殿的前科，某次發現了迷宮牢獄的存在，擅闖其中。

然而，沒有妖王家遺傳的眼瞳，在迷宮牢獄內是無法前進與折返的。

據說就在他受困其中時，巧遇了走訪迷宮牢獄的妖王大人，在對方好心幫忙下，被帶回了地表之上。

但就在順利脫困的瞬間，他馬上拔腿逃跑了……呃，嗯，這段軼事很有爺爺的風格。

「真是個難以理解的男人。明明自己胡作非為跑進那種地方，受困也是自作自受，卻擺出高傲的態度命令我把他帶回地

面上……」

「非常抱歉，我家的祖父失禮了。真的很抱歉！」

我拼了命地猛賠不是。竟然對妖王那樣頤指氣使，實在大不敬。

然而，妖王大人的表情卻意外地溫和……

「我帶他離開時，一路上也聽他說了許多現世的趣事。跟他聊天的時間實在快樂得難以言喻……於是我提出了帶他重回地面的交換條件，就是他今後也要常來找我，跟我說說現世的故事。然後那個男人就答應了。」

「所以在那之後，您還有跟爺爺……不，津場木史郎碰面嗎？」

「嗯，不定時偷偷碰面。明知道要是被宮中那些人發現會免不了一頓罵。」

爺爺果然被宮中視為眼中釘啊。

但他卻和妖王大人維繫著這段神奇的緣分。

「……對了。」

妖王大人似乎突然回想起什麼，略微抬高視線。

他用那對充滿神秘感的雙同心圓紋樣的眼瞳仰望著。

「我記得他曾說過在迷宮牢獄弄丟重要的東西，我也答應了會幫他找找，但直到最後仍沒能替他找回來。」

「……弄丟了東西？」

那指的是……

我抱著一絲可能性，取得許可後回到自己的房內拿了某樣物品後回到夕顏。

接著我把東西拿給妖王大人看，是一本老舊的學生手冊。

「其實我當初在迷宮裡撿到了這樣東西。」

「這是？」

「爺爺的學生手冊，我想應該是他在現世就讀的學校發的。」

「……」

妖王大人瞪大雙眼。

他的反應就像能從中感受到津場木史郎殘留的靈力。

「我在那座迷宮牢獄裡遇見了爺爺，是年輕時的他……想必是闖入迷宮牢獄當時的他吧，爺爺在我遇險時救了我一命。」

然後對我說「要過得幸福」……

他當時已清楚理解我就是他未來的孫女，送給我這句一輩子也不會忘的珍貴祝福。

其中的道理我現在仍不明白，但爺爺肯定在這本手冊里施下了某種法術吧。

「……這樣啊。」

妖王大人遍尋不著的遺失物，最後被我輕易撿到，實在是很神奇的一段遭遇沒錯。卻不知妖王大人做何解讀，他今天第一次笑出了聲。

「哈哈哈，原來如此。當時的約定由孫女繼承了是嗎？」

「約定……嗯，的確呢。」

過去好像也曾有人如此告訴我。

妖怪非常長壽，人類的生命卻相當短暫。

因此人與妖之間立下的約定，有時會由其子孫來繼承。

就像我跟祖父這樣。

眾多的因緣與約定讓我存活、茁壯，為我帶來許多珍貴的東西。

比起初來到隱世之時，現在的我更深切地體悟到「與妖怪交換約定」的真正含義。

「對了，葵。你和大老闆的結婚儀式要舉辦在何時，已經有想法了嗎？」

「咦？」

「對耶，聽說你們都正式訂下婚約了對吧。」

「呃，這個嘛……」

縫陰夫婦正是人類與妖怪共結連理的過來人。面對他們突如其來的提問，我當場僵住。

「呃，一切都還沒決定呢，那個……想說還不用這麼急這樣。」

「是嗎？真想快點親眼看葵小姐穿上禮服的模樣呢，縫大人您說是吧？」

「嗯嗯，既然都下定決心了，越早辦妥越好。畢竟人類跟妖怪能共度的夫妻時光是很有限的……」

兩人臉上的微笑雖溫柔，卻彷佛帶著一絲寂寞。

這番話具有無比的重量，無論對我還是大老闆而言。

他們充分明白這樣的夫婦關係中會有的喜悅、困難與寂寞。正因如此，這對夫妻最能理解我跟大老闆的處境，同時也不免替我們操心吧。

結婚儀式啊……

關於這件事我還沒跟大老闆進行過任何討論，不知道他今後打算怎麼安排。

比方說，結婚之後我在天神屋的職責是什麼？

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繼續經營夕顏嗎？

「嗯嗯？」

時間來到招待完妖王家貴賓們的隔天中午。

今天夕顏沒開店，不過為了某個即將到來的大型活動，必須進行準備工作。

我走出店外轉換一下心情，發現一位身穿日式作業服的青年正在打掃中庭。是沒見過的生面孔。

一開始我還摸不著頭緒對方到底是誰，仔細端詳之後才發現是大老闆化身成「陣八」外貌，也就是裝年輕版本的那個他。

「大老闆？」

「喲，葵。昨天完成重大使命真是辛苦了，妖王一家似乎非常滿意喔。」

「那就好。不過你在這做什麼？大家都在賣力工作，你卻在這裡偷懶。」

「才不是偷懶，我也很賣力啊。賣力把庭院掃乾淨。」

大老闆一臉清新爽朗的神情，擦著額頭上的汗。

「這不是鐮鼬的工作嗎？」

「我請他們專心執行護衛任務，因為妖王大人與竹千代大人會在館內待到今天下午。」

「啊，原來如此。」

「所以呢，我從一早就在清掃環境。要是被其他人看到身為大老闆的我在這裡掃地，不知道又會被念些什麼，所以我才扮成這副模樣。我連早飯都還沒吃呢。」

「你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神是怎樣，想跟我蹭一頓早餐嗎？」

「不愧是我的妻子，對丈夫的心思瞭若指掌。」

「你想吃什麼？」

我單刀直入地問重點，面對大老闆的裝傻連一句吐嘈也沒給。而他也依然故我地露出一張「等你問這句等好久了」的表情，豎起了食指。

「其實有道料理我一直想嘗嘗。就是你來到隱世時，第一次在夕顏做的那道『和風蛋包飯』。」

「啊，真懷念。」

那時候夕顏尚未擁有這個新店名，只是間座落在中庭等著被拆掉的老舊民宅。我在當時的店裡做了和風蛋包飯招待小老闆銀次先生。

那正是夕顏的原點。

製作雞肉炒飯並裹上蛋包之後，放上白蘿蔔泥與切碎的青紫蘇葉完成擺盤，再淋上少許橙醋醬或醬油享用──這就是美味的和風蛋包飯。

據大老闆說，自從他從銀次先生口中得知這道料理後，便一直很想嘗嘗看。

「這道料理又不費工，你早點開口的話，我早就做給你吃了……」

我將餐盤端給坐在夕顏吧檯前的大老闆。盤裡的和風蛋包飯賣相完美，上頭還冒著剛起鍋的熱氣。

「我開動了。」

大老闆握著湯匙蓄勢待發，他用湯匙吃著蛋包飯的模樣莫名可愛。

讓我忍不住直盯著他瞧。

「噢噢，我在現世嘗過的番茄醬口味蛋包飯也有著令人又愛又恨的誘人美味，不過這種搭配醬油或橙醋醬的和風蛋包飯口味清爽，也很棒呢。對妖怪而言，和風調味果然還是最對味啊。怎麼吃都不會膩，清淡順口不矯作……啊啊，雞蛋吃起來軟綿綿的，跟白蘿蔔泥微微的辛辣感意外地搭。」

「畢竟雞蛋卷有時候也會搭配白蘿蔔泥嘛。雞蛋本身清淡溫醇，白蘿蔔泥有畫龍點睛的效果。」

「沒錯，正如你所說的……」

大老闆最愛吃的就是雞蛋，好奇這蛋包飯的滋味也是理所當然吧。

他一臉滿足地大口大口吃得精光。光是看他的吃相，就讓我也莫名陷入一種幸福感里……

呃，不行啦！雖然今天店裡休息，但還有各種準備工作等著我去忙。

葵，你要振作點啊。

「我說葵啊。」

「嗯？什麼事？」

然而，當我為大老闆端上飯後熱茶時，他換上嚴肅的神情進入正題。

「我有點事情想跟你談談，關於你在現世的狀況。」

「……咦？」

這也是我來到隱世後一直避免去想起的問題。

大老闆一邊觀察著我的反應，一邊選擇最適當的說法繼續說下去。

「其實，你目前處於大學休學一年的狀態，我透過現世的人脈請他們幫忙如此安排。」

「咦？這、這是怎麼回事？我什麼手續都沒辦就來到隱世，所以一直以為自己應該被當成失蹤人口，遭到退學處分了啊。」

大老闆見我慌了起來，於是安撫著我說：「你先冷靜下來。」並要我坐在他旁邊。

「聽好了，我要告訴你那天的事實真相。」

「事實真相？」

「事到如今說這些有點晚了，不過把你

抓走的當時，其實我原本是打算幾天內就送你回現世的。啊啊，不過後來還發生了鈴蘭的事情，事實上你也確實在一周後暫時回去了就是……」

與其說是擄人，正確來說大老闆的用意只是想先告訴我隱世的存在，以及向我說明爺爺替我結下的婚姻之約。如此而已。

「在史郎死後沒多久，我猜想你心情也很消沉，所以想在櫻花盛開得最美的季節邀請你來天神屋作客，然後打算問你今後有什麼規劃。」

「欸，先等等。可是大老闆你一開始對我超冷酷耶？」

大老闆露出呆愣的表情。

「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一開始就被你狠狠拒絕而大受打擊。」

「這、這件事我也是有點愧疚啦！畢竟婚約也是我在小時候自己主動說出口的……」

我遙望向遠方。

聽說最初是我先開口說出想跟大老闆結婚的。雖然原本早已徹底遺忘那段兒時記憶，但在大老闆提起之後，我開始想起似乎真的有過這麼一回事，但這就像大家小時候也會吵著要嫁給爸爸啊……

即使如此，大老闆仍老實地遵守那個約定，打算娶我為妻。

其實他在婚事遭到拒絕時一度死心，打算把我送回現世的樣子。

「然而你卻開口說要自己工作還債，實在超乎預料，所以我無法坦率地支持你的決定。我一直認為反正你應該辦不到吧。與其努力過後落得傷痕累累，不如直接回去現世生活還好多了。我以為只要冷漠以待，讓你感受到妖怪的惡意，你就會改口說要回現世去了。誰知道……」

大老闆似乎回憶起什麼，輕聲咯咯笑。

他的笑一發不可收拾，最後變成捧腹大笑。

「欸，你不要顧著自己笑啦。大老闆你意外地很愛笑耶……」

「啊啊，抱歉。因為當時我還在思索著該如何是好，你就搶先一步決定要自己工作還債，又說要開店，我當然也會反常地亂了陣腳嘛。真不愧是史郎的孫女，行動力不是蓋的。我當時徹底領悟到這點了。」

大老闆總算止住笑，現在則發出帶著感傷的嘆息。

他一邊凝視著茶杯，一邊再次回想起一年前的往事。

「就結果來說，我後來確信你憑自己的力量應該能在隱世生活下去。畢竟松葉大人、阿涼以及曉兄妹的事情，都在你的妥當處理下完美收場。我想，對於當時的你而言，待在這裡並建立起自己的棲身之處應該是有必要的……於是允許你留在隱世。只不過，我認為讓你直接放棄大學學業有點太草率了，所以拜託現世的妖怪代為提出休學申請。」

「……」

大老闆竟然替我設想了如此多，讓我難掩內心驚訝。

可是，我……

「別擔心。簡單來說，四月起你就可以復學了。不過前提是你有這個意願。」

「呃，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決定。一切太過突然了，我的腦袋還反應不過來。」

「我想也是。抱歉啊，讓你感到混亂了。當初剝奪你求學機會的是我，或許沒資格對你說這些，但……」

大老闆抬起臉，正面凝視著我……

「我認為你該回現世一趟。」

同時用冷靜沉著的聲音如此告訴我。

「咦？」

心臟一陣劇烈鼓動，我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漸漸加快。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史郎替你準備了足以念完大學的資金。你什麼都不用操心，去學校上課就行了。不，是必須去。」

「你、你先等等，那我們的婚約呢？夕顏又會變成什麼樣？」

「葵……」

「還是你的意思是，天神屋已經不再需要我跟夕顏了？」

我用手按住躁動的胸口，腦袋裡全是負面的想法。

明知道不可能是這樣，卻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我當然也知道，雖然在隱世經歷過許許多多事件，但我在夕顏的成就很有限，依店裡的經營狀況也賺不了什麼錢。可是，我今後會努力的！這裡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緊抓著大老闆，懇求他讓我繼續經營夕顏。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葵。」

然而大老闆搭上我的肩，用安撫的語氣繼續說道。

「你決定要嫁來隱世當我的妻子，這個選擇令我很欣慰……我必定娶你為妻。」

「……」

「但是，正因為如此，你應該有許多準備工作得回現世完成吧？這一年來你在隱世充分努力過了。經過這段時間的洗禮，你心裡應該也萌生許多學習目標，無論是基於興趣還是義務。既然如此，我認為你應該在大學期間把這些完成。等你做好萬全的準備再回來隱世就行了，屆時再來舉辦婚事也不算遲。換句話說，這正是你的新娘修行吧。雖然你已是我最完美的妻子了。」

「不是啊，我還沒嫁給你耶。」

我忍不住吐嘈，但大老闆此刻卻堅定地點了頭。

彷佛在回答：「沒錯，你還不是我的妻子。」

正因如此，有些事不趁現在放手去做，就沒機會了……

「天神屋目前的營運狀況暫時沒有太大起色，重振還需要一段時間。葵，這間旅館往後會需要藉助你的能力。你若能在畢業後帶著在現世獲得的知識回到天神屋，以妻子身分和我並肩努力，活用那些所學所見的話，我會非常欣慰的。」

「大老闆……」

我早已明白大老闆試圖想告訴我的事。沒錯，我心知肚明。

拋下一切，從現世來到了這裡的我，其實在那個世界還剩下許多未了的責任。

既然已決定告別那裡，那就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完成。

「我明白了。給我一些時間考慮，大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