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敵營中的救世小廚娘 第三話 雷獸的警告(2/2)
「那是來自異界的靈樹,是常世的王室在遠古時代送給妖王的禮物。然而在隱世一大歷史事件『妖都大火災』之中燒毀。倖存的只剩幾根帶有寶玉的殘枝,輾轉流入妖都大貴族們的手中。事到如今,早已無從得知正確的下落。」
雷獸伸手撩起自己的髮絲,臉上依舊帶著嘲諷的笑容對亂丸挑釁。
「雖然你身為八葉之一,不過擁有一間鄉下旅館就以為自己是土霸王了。妖都的大貴族們應該誰也不屑透露蓬萊玉枝的情報給你吧?你這年輕小伙子還沒得到大家的信任,也還沒搞懂怎麼跟陰險的貴族打交道,只有被他們玩弄於鼓掌的份啊。對於閒得發慌的他們來說,看你這個鄉下土包子就為了這麼一場儀式四處奔波、吃盡苦頭,恐怕就是最愉快的消遣了吧。」
「欸,你……」
雖然對方口吻明顯就是刻意在挑釁,不過我想實在也太過火了,於是差點忍不住開口。
然而亂丸粗魯地拉回打算站往前方的我。被他兇狠地俯視著,我便把嘴裡的話吞了回去。
他並沒有對雷獸回嘴任何一句。
如果是平常的他,一定會用更狠的話反駁回去的吧……
「決定……投降了嗎?亂丸老弟?」
「怎麼可能。」
「這樣才像你嘛,你要是撐不去我也很頭大喔。妖王大人也希
望儀式能成功。」
「……」
對於雷獸的挑釁,亂丸沒有動怒也沒有退縮。
「不需您操心,我會讓儀式順利告終。也許您樂見的是混亂,不過,所有問題……在折尾屋一路累積、最自豪的服務之下,都能化險為夷吧。」
亂丸充滿自信的回應與態度,讓雷獸發出苦笑。他繼續淡淡地說道。
「現在不同於三百年前了,雷獸大人也請務必目睹儀式到最後一刻。」
亂丸與雷獸,兩匹猛獸般的妖怪正以眼神與靈力進行一場寧靜的角力。
「……你變得能言善道了呢,亂丸老弟。跟以前那個感情用事又耿直的你大不相同。這要感謝天神屋的那位大老闆嗎?」
「……」
亂丸並沒有回答雷獸的問題,只留下一句待客用的「那麼請好好享受悠閒時光」,便穿過雷獸身旁離開。我也跟在亂丸後頭,打算和平地退場。
然而與雷獸擦身而過的瞬間,他斜眼瞥向我,留下一句話。
「那麼……就希望一切都順遂囉?」
他用相當輕佻的口吻說道,並伸手指著喉頭,看起來別有用意。
那張有所算計的笑容,再度讓我滿身雞皮疙瘩。
「亂丸,謝謝你。真沒想到會有被你出手相救的一天。」
在雷獸消失於視線範圍後,我對亂丸道了謝。
「哈!我可不記得自己有救過你什麼。」
「……啊,變回平常的亂丸了。」
剛在雷獸面前明明還裝出一副沉著冷靜的樣子。
「津場木葵,你應該很清楚吧?今晚就是酒席的試吃會了。你要是給我端出什麼怪東西,我就在你身上灑好鹽跟胡椒拿去炙燒,把你這個人類丫頭整隻烤好上桌獻給海坊主。」
「又一個威脅要吃我的……饒了我吧。」
「啥?」
「而且那隻雷獸也說過了──目前……無法保證蓬萊玉枝確定到手不是嗎?畢竟大蟾蜍所帶來的那個,還不能確定是真是假。」
「那一定是假貨。肯定是雷獸大人為了讓籌備儀式的我們陷入混亂,而安排那傢伙來搞這些小動作。」
「不過,如果事實相反的話……」
「的確也不能否定有這個可能性……不過這件事還輪不到你來操心。聽好了,你只要專注在準備一桌好菜就好了,這才是你的工作──我說的難道不對嗎?。」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還有,儘可能避免跟雷獸大人接觸,沒人知道他會幹出什麼好事。」
「……」
「儀式若搞砸了,我們將會失去很重要的東西。你也該對自己的任務抱有相當的覺悟。」
亂丸雖然語帶威脅,不過他朝我的手腕瞥了一眼,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掛在我手腕上的是……那條珊瑚手鍊。
接下來他始終沉默不語,不過為了提防雷獸與我接觸,一路送我到通往舊館的出口前。
接著他便快步直接離去了,應該是有什麼急事要辦吧。
「對於任務的覺悟……是嗎?」
我摸了摸珊瑚手鍊,回憶起不過是幾天前所發生的種種。
位於這片南方大地的海岸線延伸之處,那座充滿不淨之物的洞窟──龍宮城遺址。
我在那遇見了名為磯姬大人的前任八葉,被賦予這項使命。
──必須完成讓儀式順利舉行的要素之一「海寶珍饈」,滿足海坊主的味蕾。
這就是我這次所背負的使命,屬於我的工作。
距離儀式還有三天的時間,我打算竭盡所能。
回到舊館的廚房,裡頭傳來陣陣吐司出爐的香氣。
「所以呢,為了傍晚要舉辦的試吃會,我想說趕緊先來演練一次酒席的菜色。」
「耶~~耶~~」
在舊館廚房一起協助我準備料理的雙胞胎,緩緩地拍手叫好。
「菜色已經決定了?」
「是什麼是什麼?」
「今天要請大家試吃的菜色,是由我和葵小姐精挑細選的品項。」
銀次先生打開從袖口裡拿出的紙,自信滿滿地把上頭寫的菜色秀給大家看。
「銀次先生雖然給人心思細膩的印象,字跡卻很有男子氣概呢……」
「呃,現在該吐槽這個嗎?」
因為上頭的字跡就粗獷得讓人感受到十足的氣魄啊。
大老闆的字反而比較工整又秀氣。
雙胞胎無視我與銀次先生的對話,一把將紙條搶了過去。
「噢噢……這可真是充分帶有現世風情的菜單。」
「就是啊,真豐富。」
開胃菜明太子拌山藥鮪魚烏賊
燒烤料理和風烤牛肉
炸物酥炸起司鮮蝦包
燉煮料理味噌番茄煮鮭魚鴻禧菇
至於為酒席畫下句點的收尾料理與甜點,備有候選項目,就視今天的反應來構思看看吧。
再來關於紀念品的部分也會提供試做品給大家參考。
這次的酒席採用眾多海味,而且以接受度廣的菜色組合而成。
在現代居酒屋常見的各種菜色,大多是揉合了西式與日式風格、大人小孩都能接受的創作型料理,所以我也採用了幾道來做為參考。
「這次酒席沒有旅館的高級料理感,與其說酒席,感覺更像是隨手準備的下酒菜吧?不過都是選用這片南方大地所盛產的新鮮食材,所以我認為不失豪華喔。」
「好想吃這道烤牛肉。」
「這個酥炸起司鮮蝦包也很令人好奇,是用什麼包起來?」
「這道料理呀,是用生豆皮包裹食材,炸得酥酥脆脆喔。」
「生豆皮!」
「是我們的拿手食材!」
雙胞胎充滿幹勁地抬高音量說道,猛揮著雙手。
「呵呵,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想把這道料理交給你們倆負責。當然我會傳授做法給你們,可以嗎?我想比起我,你們一定更能勝任這個任務。」
「當然好。」
「我要做我要做。」
眼看雙胞胎馬上就打算開始動工,我便喊了「等等」,抓著兩人的衣領把他們拉了回來。
會議可還沒結束啊。
「銀次先生,會來參加試吃會的有亂丸和葉鳥先生是吧?」
「對的,據說時彥先生、秀吉先生與寧寧小姐也願意輪流過來幫忙試菜。」
「場地辦在這裡窮酸的地方,真是悲傷呢……」
其實本來希望能在本館準備料理來進行試吃會的,不過那邊的廚房禁止我出入,最後只好在這裡做菜。
「不過正式舉辦儀式時會在常之島,使用那邊自古沿用至今的廚房空間。只要是能攜帶的器材當然都可以搬過去,不過比起本館廚房那邊的先進設備,這裡用起來的手感也許比較接近正式場地。」
「原來如此……也對喔。我也要登上那個島嶼,在儀式途中負責料理。」
關於這一點,我從未仔細想過。
我繃緊了神經,重新體認到自己必須意識著這一點來進行料理。
「那麼趕緊著手進行吧。」
我拍拍雙手,以響亮的掌聲為信號,一群人開始展開烹調作業。
我請雙胞胎在製作生豆皮之前先幫忙把海鮮類處理好,然後請銀次先生擔任我的助手,自己則馬上著手處理烤牛肉。
我從冰箱裡拿出捆著棉繩的牛肉塊。
「哇~~看起來就很紮實呢。」
「這塊極赤牛,昨天就預先用筷子戳了洞,用鹽、胡椒與料理酒調味囉。烤牛肉的方法很多種,從正統的爐烤到家庭里也能輕鬆完成的烤法都有。這次我只用鍋子來料理。」
「只需要鍋子?我還以為這是道做工很複雜的菜。」
「看起來是很繁瑣的大菜,其實步驟相當簡單──這就是我自創的烤牛肉。」
我朝銀次先生露出一臉得意的表情,臭屁地說道。
不過事實上這道烤牛肉就真的相當簡單。
首先倒油熱鍋,擦乾牛肉塊上的水氣後下鍋,放入香料,以中火將牛肉塊煎烤到表面熟透。
重要的步驟可以算是到此結束了。
「那我也得加把勁了,可不能輸給葵小姐。」
在我製作烤牛肉的同時,也請銀次先生幫忙製作開胃前菜。
菜色是「明太子拌山藥鮪魚烏賊」。
將山藥削皮後切成方丁,加上雙胞胎幫忙殺好並切絲的長槍烏賊,還有切成大塊狀的鮪魚肉一起拌勻,加入去膜刮下的辣味明太子一起
攪拌均勻。另外可以淋一點點醬油下去拌勻來調味。
這道開胃菜就這樣三兩下輕鬆完成,銀次先生先偷偷試嘗了味道。
「如何?雖然步驟很簡單,不過滋味很不錯吧?」
「是的,沒想到只是把食材拌在一起,就能變得如此美味……山藥丁吃起來爽脆,烏賊則充滿鮮甜……新鮮的鮪魚塊吃起來也非常有滿足感。所有食材在辣味明太子的微辣風味之中完美融合。嗯嗯,很好,讓我想來一杯了!」
「銀次先生真的是愛酒成痴耶……」
而我負責的烤牛肉,此時也已經煎到表面呈現均勻的焦黃色,於是蓋上鍋蓋轉小火,改用悶烤的方式。
接下來要做的,就只有靜置了。
接著我把預先剝殼並燙過的蝦子還有隱世產的起司與紫蘇葉準備好,裝成一盤端去給正在製作生豆皮的雙胞胎,並看看他們目前的狀況。
「哇,浮上來了浮上來了!」
雙胞胎正在矮圓桌前製作生豆皮。他們把豆漿倒入以妖火為熱源的簡易式鐵板,感覺就類似現代的燒烤盤,隨後拿著竹籤朝自己的方向撈,將整片生豆皮拉起來。
「要做豆皮就得用小火慢慢煮開豆漿,所以這種鐵板用起來最方便。」
「如果要吃『初豆皮(註:初豆皮在豆漿尚未達到一定溫度前,便先夾起表面所形成的柔軟薄膜所取得的豆皮。呈現不規則狀。)』,建議等表面一開始浮現豆皮便用筷子夾起,再比照品嘗生魚片的方式搭配柑桔醋醬油,或用醋調醬油沾著吃。不過……」
「這次要入菜的是『撈豆皮(註:撈豆皮在豆漿達到一定溫度與時間,表面形成明顯薄膜後,再以竹籤撈起所取得的豆皮。呈現片狀。)』,等表面形成一層豆皮膜之後,慢慢等個三分鐘左右再整片撈起來。用竹籤拉起來的豆皮呈現片狀,因此正適合拿來包食材油炸。」
雙胞胎一邊說明豆皮的做法,一邊用熟練的動作緩緩拉起大功告成的「撈豆皮」,整片攤平在大板子上。
這些生豆皮將運用在酒席中的菜色之中。
「麻煩用生豆皮把蝦仁、起司還有一片紫蘇葉包起來,包法就交給你們作主。」
「明白了,這種工作我們最擅長。」
「畢竟豆皮炸好的口感我們很清楚,就用最適合的方式來處理。」
雙胞胎給了令人放心的回答後,便馬上分配好彼此的工作,一個人負責製作豆皮,另一人則負責包食材。成品會是什麼滋味,我想這兩人心中應該已能大致想像出來了。
「抱歉呀,讓你們窩在這小地方作業……」
「這也沒辦法呀,就沒有場地。不過……」
「要下鍋油炸時,爐灶可要換我們用喔。」
「那、那當然。炸好的份會讓大家都嘗嘗的!」
由於廚房很窄小,不管作業空間或爐灶的數量都不夠用,讓雙胞胎做起事來綁手綁腳。之後得快速輪替使用空間才行……
好,烤牛肉差不多可以熄火了。
從鍋中取出經過小火悶烤的高級牛肉塊,放在盤子上用布蓋住,暫時靜置一段時間。
大約抓個二十分鐘好了。我湊往鍋子前一看,鍋底是滿滿的肉汁。
「呵呵,這些可以成為美味的醬汁,搭配烤好的牛肉呢。」
用醬油、味醂、蜂蜜、酒、醋與肉汁調和而成,完成略帶酸甜的和風醬汁。
這充滿牛肉鮮甜的醬汁就以小火慢煮,煮出香氣之後便可熄火,倒入廣口瓶內。
等烤牛肉靜置完畢,畫圓淋上這醬汁之後……
「啊啊,光想像就覺得肚子好餓……」
「我,想來一杯。」
「銀次先生你再忍忍啦。到了試吃會的時間,你不想喝也得喝。」
銀次先生正在幫我用炭爐燒烤鮭魚切片,光是看著這畫面,似乎又讓他開始想喝酒了。
我接著著手烹調味噌番茄煮鮭魚鴻禧菇,鮭魚片若先用炭火烤過再下鍋燉煮,更能為這道料理增添美味。
在平底鍋內倒油熱鍋,大蒜下鍋半油炸,等油充滿蒜香味之將鴻禧菇下鍋拌炒。
接著將水煮番茄下鍋,用味噌與番茄醬調味的同時一邊燉煮。
此時把銀次先生幫忙用炭爐烤過的鮭魚放入鍋內,並加入醬油、鹽與胡椒調味,小火燉煮一會兒就完成。就是這麼簡單的一道菜……
「接下來只要燉煮到收干,用妖火圓盤和小愛的火力就能完成了。所以我把爐灶空出來,就麻煩雙胞胎你們進行油炸的作業囉!」
「「遵命,長官!」」
我和銀次先生一起用沾濕的毛巾包住把手,拿著煮到一半的鍋子前往新陣地,也就是矮圓桌,將鍋子安置在桌子旁的妖火圓盤上。
藉助小愛的火力,請她一邊調整火侯一邊幫忙顧鍋。
「小愛,可不能偷吃喔。」
「我知道啦,不過待會兒請讓我吸取葵大人的靈力。」
「呃,嗯。要吸多少都不成問題。」
小愛雖然心智還停留在稚嫩的年紀,有時卻挺機靈的,這一點真不知道究竟像誰呢……
她湊近盯著煮得冒泡的鍋子瞧,露出天真無邪的表情說了句:「好像血的顏色喔!」
奇怪,何時學會了這麼危險的單字……到底是誰……
「啊!小愛小姐竟然排擠我一個,一臉愉悅地擺起眷屬的架子惹~」
出門遊玩的小不點挑在這恰好的時間點回來了,他的身軀呈現微焦的綠色。
原來河童也會曬黑,而且還偷偷對輩分應該算是自己妹妹的小愛吃味……
「我也想證明自己是優秀滴眷屬,請讓我幫忙~~」
小不點從剛才就頻頻拉著我的和服下擺。
「你呀,身為我的眷屬是有什麼榮譽感嗎?老是吵著想要幫忙,你又不是大老闆。不過一講到這就先想到大老闆的臉,好像也有點奇怪就是了……」
「啊~~啊~~人家要幫忙啦、讓人家幫忙啦~~嗚~~啊~~」
「你、你吵死啦!」
小不點發出越來越大聲的哭喊,當場耍賴打滾在地。
正在爐灶前準備炸物的雙胞胎說了句:「待在這也是礙事,不如用生豆皮包起來下鍋油炸?」兩人很明顯是看著小不點說,我心想這兩個傢伙是認真的,於是慌慌張張搖搖頭。
他可不是拿來食用的河童啦!
「小不點,你再繼續大哭大鬧的話,就要被生豆皮包起來油炸成佳肴,成為儀式的酒席菜色之一了喔。如果你真想幫忙……好啦,過來我這邊。」
「耶~~耶~~」
小不點瞬間停下哭聲,仿佛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他緊緊湊上來,抱住我的腳踝。
我看這傢伙剛才都是在假哭……
我拈起這小子的龜甲,用水清洗一遍後拿乾淨的長手巾幫他擦乾身體。
「呵呵,葵小姐簡直就像個母親一樣呢。」
「唔!」
無法理解……不過銀次先生微笑的表情看起來好像覺得很溫馨。
小不點抖了抖身子。才剛幫他弄乾淨,他就馬上開始吸吮自己的手指,於是我又拈起那雙小手洗了一遍,真是個麻煩的小不點……
「小不點,你幫忙在這裡把要當紀念品發送的果醬派包裝好,三個裝一袋唷。」
「了解惹。」
「可不能偷吃喔?」
「啊?」
小不點露出一臉裝傻的表情,嘎吱嘎吱地動著自己的嘴喙,回了句:「馬上來開工惹~~」裝作什麼也沒聽見。
算了,也罷。只要開始展開作業,這隻低等的河童小妖也算是滿勤快的幫手。
他將果醬派平均裝入束口袋裡,拉緊了繩子用盡全力打好結。有時自己的手也會不小心纏了進去,所以只好氣呼呼地重新綁一次。
由於果醬派簡直快跟他的個子一樣大,操作起來似乎頗為費時。身為妹妹的小愛個性機靈,辦事能力也強,不過身為長男的小不點因為個子小,令我忍不住投以擔心的眼神……
「欸~~小姐呀,我把淨化完畢的秘酒帶來囉。」
「啊,葉鳥先生。」
正值此時,葉鳥先生出現了,他手裡抱著大大的酒瓶。
那正是天狗秘酒。
「唔哇!這裡還真是一團亂耶。要在這地方舉辦試吃會?」
「是沒錯,不過這裡太凌亂了,所以決定使用隔壁那間房。」
銀次先生不知何時已站在葉鳥先生的身後,他的手輕輕拍在對方的肩上……
「所以呢,葉鳥先生。現在要請你來跟我干粗活了……我們去準備場地吧。」
「咿!咦!提早把我叫過來,原來就是為了差遣我嗎?」
隔壁房間鋪有榻榻米地板,空間比較寬敞。
雖然一開始破破爛爛的,不過已經清掃過,榻榻米也換新了。
而且那邊還能直通緣廊,不用經過廚房也能進入房間,布置就交給銀次先生與葉鳥先生。
「好了,得進行最後階段囉,烤牛肉應該也差不多可以了。」
掀開剛才靜置的烤牛肉上頭所蓋的布,把一大塊沉甸甸的肉塊放上砧板,總算來到最後的步驟──從兩端切成薄片──這裡需要小心再小心……
「噢噢……」
與其說全生,應該算是半熟狀態。半生不熟的剖面呈現美麗的淡紅色,任誰看了也無法按捺心中的悸動吧……
為什么半生不熟的食物總是令人難以招架呢?特別是日本人跟妖怪。
「我稍微試試味道……」
看似柔軟的肉片隨刀落下。我將烤牛肉裝在小碟里,沾了好幾下以肉汁、醬油與醋所煮成的醬汁,隨後整塊放入口中。
「啊……軟嫩多汁……」
這股烤牛肉特有的柔軟口感,讓我只能發出讚嘆。
烤牛肉這道料理,原本就是公認的「讓便宜的肉吃起來更美味的調理方式」。而這次使用了高級的極赤牛,更凝聚了牛肉本身的鮮美。越是咀嚼,越被這股美味所俘虜。
搭配帶著酸甜的濃厚醬汁也相當對味,我個人最喜歡趁肉還帶點餘溫時享用。
要把肉塊全部片成薄片,是項頗需要耐心的工作,而我仍小心翼翼地一次次下刀,以免毀了這珍貴的美麗切面。
將柔嫩的烤牛肉薄片在盤子上排成圓圈,中間則擺放各種佐料。有洋蔥、大蔥,還有切得薄透的蘘荷片所堆成的小雪山,最後畫圓淋上酸甜醬汁便大功告成。
用烤牛肉捲起佐料一起入口,也是一種很棒的享用方式。
這種類似沙拉的吃法不但能攝取到蔬菜,吃起來也毫無負擔。
雙胞胎也已經在替炸得酥脆的炸豆皮包進行最後裝盤。
我與他們倆將完成的料理擺上矮圓桌,確認成品的賣相,重新調整擺盤方式,就是為了讓料理以最可口的樣貌上桌。
「這就是叫做烤牛肉的料理?」
「好像炙燒牛肉喔。」
「嗯,就是類似的料理啦。不過口感不像炙燒牛肉那麼有嚼勁,而是更柔軟多汁的感覺。這邊有多的,要不要嘗嘗看?」
「耶、耶、耶~~」
我所指向的並不是桌上那盤擺得漂漂亮亮的料理,而是另一盤由邊緣的碎肉所堆成的小山。
「這種自然隨興的擺法,某方面來說看起來更誘人。」
「可恨的一座肉山……」
雙胞胎將醬汁倒入小碟,舉筷夾起一大團剩餘的烤牛肉片,輕輕沾了幾下醬汁入口。看起來就像在吃生魚片。
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不,好像又挺像的……
不過男孩子果然不一樣,吃相就是特別美味啊。
「如何?」
「嗯,太贊了。」
「醬汁很不錯呢。這道料理在現世很普遍嗎?」
「嗯……也不算常常能吃到吧,畢竟原本是英國的傳統菜。不過……最近似乎以新的形式在日本引起話題,例如做成烤牛肉丼之類的。」
烤牛肉丼──到底是誰最先嘗試這個點子的呢?
白飯上鋪滿分量多到驚人的烤牛肉片,附上一點綠芥末,是現代日本所獨創的美味。
感覺以前曾看過電視還是報章雜誌上介紹大排長龍的人氣店家。
「不過今天不是丼飯料理,而是下酒菜唷。如果有剩下的份,還可以搭配剛烤的吐司做成烤牛肉三明治呢。」
「難不成你就是為了這個才特地烤了麵包?」
「呃、不是啦。我是想說下酒菜口味大多都很重咸,所以可以切成薄片烤過,放在餐桌中間供大家取用。這樣應該很時髦吧。至於做成烤牛肉三明治嘛……也不是完全沒想過囉。」
「三明治……」
「我們也想吃。」
「很好,就做為今天反省會的點心吧。」
雖然話題已經跳到晚上的消夜,不過我還是將注意力拉回到酒席上。而且老實說,我從剛才就很在意雙胞胎所做的酥炸生豆皮包,一直盯著看。
「欸,我也想吃一個可以嗎?」
雙胞胎所炸好的生豆皮包。
剛起鍋的一顆顆豆皮包就擺在那裡,讓我心裡一直蠢蠢欲動,想嘗一個看看。
「啊,對了。其中有一顆裡面放了兩個蝦仁。」
「對對對,你就吃那顆吧。不然只有一顆特別大也不好看。」
盤子裡擺的炸生豆皮包,確實有一顆大小特別不同。
炸好的成品就像炸餃子一樣呈現飽滿的元寶形。明明說要試味道,卻忍不住擠了南方大地盛產的醋橙,再灑了些許鹽之後大口咬下。
喀滋……燙燙燙!啊啊,不過融化的起司漿滿溢而出,加上Q彈的蝦肉,伴隨著紫蘇葉沁涼的香氣……再佐上剛才擠的醋橙汁,讓整體更顯清爽。
起司內餡雖然是很現代的做法,但這道料理同時又散發傳統風情,仿佛自古以來就存在。
「這……太厲害了。如果由我來做,絕對差遠了吧。經過油炸後的生豆皮變得輕薄酥口,同時卻仍保留微微的彈性,如果是我,應該會炸得更硬邦邦吧。」
能營造出如此高雅又酥薄的口感,正是因為這對雙胞胎比誰都更熟悉生豆皮這種食材,所以才能拿捏得恰到好處吧。
他們倆望向彼此,雙頰染上微微的紅,嘴角浮現笑容。
真難得有這種反應。
「欸欸,我也想嘗嘗這個燉煮料理。」
「這就是那個味噌番茄煮鮭魚鴻禧菇嗎?」
「不如大家一起來嘗嘗味道吧。」
「啊!鮭魚跟鴻禧菇都煮得軟透……原來鮭魚跟番茄口味這麼搭……」
「因為裡頭有放味噌嗎?讓這道燉煮料理在酸甜之中又不失溫醇呢。」
試吃會明明還沒開始,我們已經開動了。
不過要請大人物試菜前,自己不先親自確認一遍怎麼行。要是端出難吃的東西,想必又會被亂丸狠狠罵一頓吧。
「啊啊!竟然趁我們把重死人的桌子搬壞的時候,在這裡偷吃了起來!」
我們被回到廚房的葉鳥先生逮個正著,不過他那句聽起來有點不祥的話語讓我很在意。
「葉鳥先生,我才想問你……搬壞是怎麼回事?」
「呃,不是啦,那應該算是銀次不好吧。」
「葉鳥先生,請不要怪到別人頭上。」
銀次先生又站在葉鳥先生身後,投以冰冷的眼神。
這兩人究竟……
「葵小姐,非常抱歉。原本準備好的餐桌,桌腳被葉鳥先生折斷了。」
「才、才不是我!那個桌腳原本就朽壞了。沒錯沒錯,就是這樣。畢竟本來就太老舊了。」
「葉鳥先生,這樣找藉口推託就太難看囉。不如老實招出是你為了省力而抬著桌子在室內得意洋洋地用羽翼飛行,結果撞壁之後把桌子摔了下去……所以桌腳才斷掉。」
「銀次,你這傢伙竟然一臉笑咪咪地爆我料!肚子裡果然都是黑的!你這隻黑心狐狸!」
「我全身毛色偏白耶?黑的是葉鳥先生你吧。」
「唔唔唔!我外表黑漆漆沒有錯,但內心可是純白的天狗,跟某隻老狐狸比起來……」
他們兩個正在進行不知所謂的爭執與較勁,目前由銀次先生占上風。
「好了好了,東西已經弄壞了也沒辦法啦。既然大桌子現在不能用了,就把這張矮圓桌搬去吧。雖然小是小了點,不過擠一下總能湊合著用,反正都會用小碟子分食嘛。」
我們馬上把平常慣用的這張矮圓桌搬往隔壁房,再擺上剛才完成的料理。
「看、看起來真好吃。」
葉鳥先生肚子發出了叫聲,很明顯餓了。
然而銀次先生卻以手拄著下巴沉思,念念有詞。
「難得做了一桌豪華料理,這張矮圓桌還是稍嫌窄呢。」
「沒關係啦。感覺就像窮苦人家舉行一年一度的派對。」
「窮苦人家……原來如此。」
這地方就是散發出這樣的氣氛,不過這也無可奈何。
總之先依照人數在矮圓桌周圍的地板上鋪好坐墊。
至於酒在哪裡呢……正當我東張西望搜尋時,發現葉鳥似乎正在緣廊把酒放入裝滿冰塊水的桶子裡冰鎮。
該說這又是一
種帶著特殊風情的夏日情趣嗎……
「這窮酸的空間是怎麼搞的。」
「啊,亂丸……」
折尾屋的大老闆──亂丸也終於駕到了。
他從緣廊的那一端踏入他口中所說的這個「窮酸的空間」。
「酒席的菜色……看來已經準備好了吧。」
啊,他看著桌上的料理,好像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現場充滿緊張的氣氛,亂丸盤起雙臂往坐墊上盤腿一坐。
「那個,你不用客氣沒關係喔。不合格的話就直接跟我說,我會馬上改進的。」
「哈!這點不需要你操心,我會毫不留情地指正的。畢竟這一桌菜光看就很詭異。」
亂丸這番挖苦人的話讓銀次先生馬上露出憤怒的表情。
「亂丸,你要是小看葵小姐的料理可就不好了,她所做的菜──」
「銀次先生,這一點就不用反駁啦,畢竟我希望得到他真實的意見。」
「啊,非常抱歉!」
「銀次這傢伙面對我跟亂丸時黑到不行,站在小姐身旁撐腰時卻是只純白的狐狸呢。」
葉鳥先生這番不明所以的話我就先不管了。
銀次先生坐在坐墊上,沮喪的雙耳垂得低低的。我從上方輕拎起他的耳尖,「嘿」地一聲把那對耳朵立了起來。畢竟銀次先生對我的廚藝始終深信不疑,他的袒護讓我很高興。
不過,話說回來……
銀次先生現在還是一樣,只要在亂丸面前就忍不住變得格外情緒化呢。
「好啦好啦,這次機會難得,就用這剛淨化完的天狗秘酒來乾杯吧。」
「葉鳥,現在既非宴會也不是慶功宴,給我把皮繃緊一點。你這傢伙只是想喝酒吃飯吧。」
「亂丸,別這麼緊張兮兮的嘛,被譽為隱世最高貴的靈酒『天狗秘酒』,配上連妖怪也迷戀的人類小姐所做的下酒菜……兩大珍寶齊聚一桌,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我已經期盼這天的到來好久啦。」
「葉鳥,這番開場白就免了。請快點斟酒。」
「呃,喔……嘖!又給我變回黑銀次了。」
銀次先生制止了開始絮絮叨叨的葉鳥先生,熟練地將冰塊裝入玻璃杯內,再由葉鳥先生將酒注入其中。而我負責將斟好的酒杯端到大家面前。
透明無色的天狗秘酒是水雲酒的原點,是那麼地澄淨無比。
「在其他人賣命工作的同時,我卻在這裡貪杯,是有那麼一點罪惡感沒錯啦。不過在此就祈求儀式成功……乾杯!」
「就說了這可不是宴會啊。」
在葉鳥先生滿心雀躍的致詞與亂丸的吐槽結束後,現場所有人一起舉起玻璃杯就口。
水雲酒我已經喝過好幾次都安然無事,所以完全不擔心。
「?」
然而……光是淺嘗一口,就能馬上明白個中差異。
這天狗秘酒的滋味讓我眼前一片閃閃發光。
某種感受覺醒並滿溢而出,萌生出了新芽──就像置身於這充滿祝福的光芒。
該怎麼去形容這種感覺、這種畫面好呢?
這般湧現的幸福情緒過於強烈,讓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了。
口中再純粹不過的酒液在舌上翻滾,滑入喉間,沁入身體的每一處,訴諸我每一寸的感官。我甚至能見耳邊傳來一陣細語。
那麼,請盡情享受這場秘密的宴會──
「跟人工製造的水雲酒相比……這果然完全是不同的層級呢。爽口的甘甜和芳醇的香氣雖然的確很類似,卻還是大不相同。」
就連銀次先生也對這秘酒的特殊風味感到驚艷,伸手掩住嘴,驚訝之情表露無遺。
葉鳥先生也舉起玻璃杯,一臉陶醉地欣賞酒液。
「所以才有資格成為秘酒啊。不只用舌頭來品嘗滋味,還讓其他感覺也變得更加敏銳了。我雖然喝過幾次,但至今仍忘不了第一次入口時的衝擊啊,仿佛能讓人忘卻俗世所有煩惱。」
「的確,不愧被譽為隱世中蘊含最純粹靈力之酒。雖然我曾嘗過一次,不過……」
亂丸的反應有別於陶醉於美酒之中的我們,他保持著冷靜沉著的態度垂下眼。
隨後又喝了一口,仔細確認著味道。
「這酒有多少實力,現在已經徹底明白了。問題在於,那邊那個小丫頭做的菜是否能配得上這美酒。以我看來,只覺得這些不正經的現世料理撐不起秘酒的美味。」
「亂丸!不許對葵小姐如此失禮。你也嘗嘗看葵小姐做的菜,就會明白她的料理對妖怪而言是多麼有價值的寶物。」
「好了好了,銀次你彆氣了。我知道你對小姐的手藝相當有信心,總之先冷靜點啦。」
「亂丸大人,我們來幫您夾菜。」
「這道還有這道是我們的推薦菜色……」
我聽見葉鳥先生幫忙安撫對亂丸發脾氣的銀次先生,雙胞胎則開始幫忙分菜。
「……」
「那個,葵小姐,請您別在意亂丸說的話喔……葵小姐?」
然而我的靈魂卻不在現場。
從剛才開始我就一直處於恍惚狀態,腦海里只剩下大家的聲音迴蕩著。
眼前能看見的畫面是一片極樂花田,並不像是這隱世里的景色。
花田裡有一張矮圓桌,大家都圍著圓桌用餐。
沒錯,這裡是幸福的極樂世界……
「葵小姐,葵小姐!您怎麼了嗎?」
銀次先生大概正覺得我的樣子不太對勁吧。
肩膀傳來他雙手的觸感,我只能接收到這股觸覺。接著意識翻轉了一圈,我應聲倒地。
不,應該說我這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倒地。因為背部傳來一股痛楚,而且……
「哇啊啊啊啊!小姐昏過去啦!」
尖叫聲在最後一刻迴蕩於腦內,很明顯是來自葉鳥先生。
我已經無力掌握當下狀況。視野中的花田消失,化為一片漆黑……
遠方的落雷緩緩朝我逼近。
『那麼……就希望一切都順遂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