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敵營中的救世小廚娘 第四話 受封印的力量(1/2)
『你不希望逃離這裡嗎?』
這裡的世界一片漆黑。
這是一座閃電所包圍而成的牢獄。
我橫躺在冰冷的死水之上,忘卻了一切,就只是獨自恍惚凝視著虛無的空間。
「你是……當時的……那個妖怪……?」
影子的另一端出現了人影,是戴著白色能面的妖怪。
每當閃電落下,那張面具便在亮光下清楚浮現。
他頻頻問著我。
──不想離開這裡嗎?
「就算想逃,我也逃不了的。我最害怕打雷了。這讓我回想起媽媽曾命令我不許踏出那個『家』……也許是言靈的力量吧。」
黑暗的四方形牢籠。孤獨與飢餓,伴隨著雷聲……
還有母親最後留下的冰冷眼神。
以及宛若言靈般束縛我的命令──「不許踏出這裡」。
「雷電象徵對我的一種束縛,所以我已經沒辦法走出去了。」
『……但是,你必須踏出這裡。若不離開這個世界,你會沒命。你將被詛咒的雷焚身,無法逃離命運的支配,就這樣餓著肚子死去。』
「……」
我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別擔心,你終將能找到該前往的地方,在那裡……一定會有人需要你的。』
對,就是那個妖怪當初來找我時,每天對我說的話。
然後他總是把看起來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分給我吃。
那是讓我得以延續性命的救命仙丹。
真懷念啊。這是我的記憶所播放的夢境吧。
我呵呵笑出聲,試著坐起無力的身軀。
然後我質問對方。
「欸,你究竟是誰?」
『……』
「為什麼當時要救我?」
『……』
戴著白色能面的他一語不發。
我想也是,畢竟眼前的他只是我記憶中所播放出的畫面。
真正的他是……
「──你是來吃我的嗎?」
提出這個疑問的,是年幼的我。
不知不覺間,我已變回當年的幼小姿態。
我想起來了──關於初次遇見那個妖怪的那一夜。
當時的我還小,對於未來一無所知……
本來以為那個妖怪是要來吃我的。
「總覺得快死了,又難過又痛苦……我已經搞不懂了。」
一段段過往的記憶遍地散落,像再也卷不回去的錄音帶。
充滿絕望與自暴自棄的那些話語,無數次重複播送著。
「想吃掉我也沒問題喔,等我死了……反正我也沒剩多少時間能活,到時候就把我吃掉吧。所以求你了,在最後一刻到來之前,陪在我身邊……」
然而我懇求那個妖怪,之後每天都來見我。
答應他最後把死掉的我吃掉也沒關係……
因為一個人好寂寞,孤獨地死去好痛苦。
然而他卻對我說:
『你無須再害怕了。』
『因為你不會死。』
這段回憶我還記得,我早已回想起來了。
但是……
『跟我立下一個約定。』
這股聲音並非來自眼前戴著白色能面的這個妖怪,而是從後方傳來。
我轉過身,看見另一個妖怪站在眼前,戴著相同的面具。
他是誰?
我對於這畫面完全沒有印象。
『等你長大成人,總有一天我會去迎接你。』
「……你是……」
你是誰?
這算是一個約定嗎?
『屆時我必將娶你為妻,希望你……願意愛我。』
○
葵小姐……葵小姐……
「……」
這道呼喚我名字的聲音,讓我猛然清醒過來。
湊近凝視我的是銀次先生,他一臉慘白,看起來心急如焚。
現場還有另外一人──折尾屋的首席溫泉師時彥先生也待在身旁,看見我醒來之後便露出放心的表情。
「葵小姐,您醒過來了嗎?覺得身體還好嗎?」
「……」
「非常抱歉,我竟然如此大意……全怪我沒注意到。像那種靈酒,一般的人類小姐本來就不可能喝過。葵小姐也還沒習慣飲酒,我卻讓您喝下這種充滿強大靈力……用隱世純粹的靈力所自然生成的酒。」
銀次先生頻頻向我道歉。
何必這麼自責,沒這麼嚴重啦……
我想吐出這句話,但是喉嚨有一股異物感而咳個不停。
「喉嚨很痛吧?因為靈力從喉嚨灌入體內,刺激性太強了。而且還帶著靈酒本身所含的咒術,和飲用溫泉泉源所湧出的碳酸水完全不能相比,這是會暈過去的。」
時彥先生將茶杯遞給我,裡頭裝的是常溫水。
我緩緩坐起身,喝了那杯水。
睡覺時流了滿身汗,喉嚨似乎乾渴到不行。
「葵小姐,請您別勉強喔。我想您身體現在應該還不太舒服,多休息一會兒比較好。」
可是,距離儀式已經沒多少時間,現在可不能說這種悠哉話。
然而一陣目眩感朝我襲來,劇烈的頭疼讓我伸手抱著頭。
雖然不至於想吐,不過感覺不太舒服。喉嚨痒痒的,而且很痛。
真是折騰人……這就是所謂的宿醉嗎?
「葵小姐,您還是再躺一下比較好,畢竟似乎還發燒了。」
是喔?身體確實有點微熱……
總覺得視野帶著濕潤的水氣,我環視著房間。
奇怪,這裡並不是熟悉的舊館廚房,也不是本館的那座地牢。
和一般的客房也不一樣,帶著一股藥味。這白色房間內的布置相當簡樸。
牆上的時鐘正指向晚上八點。距離試吃會開始也只過了兩小時。
「這裡是折尾屋的醫務室,為員工或是身體不適的客人提供診療服務,由時彥殿下兼任這裡的常駐醫師一職。由於葵小姐您在剛才的試吃會上昏過去之後,現場各方面都不方便病人休息,所以就把您送來這裡了。是亂丸認為這樣做應該比較好才批准的。」
……那個亂丸批准了?那傢伙原來也有這種慈悲心喔。
「津場木葵,醒來了嗎?」
「時彥先生說蜆肉味噌湯對於舒緩宿醉很有效,所以我們煮了過來。要喝嗎?」
雙胞胎微微拉開純白的紙門,從縫隙里微露出臉,窺探著室內。
兩人臉上的表情似乎很低落,眉頭深鎖著。他們應該也替我擔心了吧。
我露出笑容用力地點頭。雖然身體不太舒服,不過肚子是也有點餓了。
畢竟我做了一桌子的美食,結果什麼都還沒吃到就喝掛了。
哇~~聞起來好香。
僅僅使用蜆肉與紅味噌所完成的經典款味噌湯,我心想這一定很美味,喝了一小口。
「……」
奇怪了……
喝起來,沒有任何味道。
「津場木葵,味道怎麼樣?」
「有覺得宿醉好一些了嗎?」
雙胞胎在床被前探出上半身,湊近看著我的臉。
我大口大口把整碗味噌湯喝光,不顧銀次先生在一旁慌張地要我別喝得這麼急。
然而……我依然嘗不出任何味道。
我發現原來並不是這碗味噌湯沒味道,而是我的舌頭失去了味覺。
銀次先生,我的舌頭──
「……」
我開口試圖告訴他卻無法出聲。剛剛就覺得不太對勁,而我一直以為是喉嚨痛的關係。
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銀次先生和時彥先生臉上的表情相當難看,應該是發現我的異狀了吧。
「葵小姐,難道您……無法說話嗎?」
「!」
我注視著銀次先生的臉用力點頭,然後顫抖著比手畫腳地告訴他,我不但無法說話,連剛才喝味噌湯都沒有味道。
「等等,拿紙筆溝通比較方便。」
時彥先生從一旁的書架上拿出一本全新卻已褪黃的老舊記事本,以及有筆帽的細筆,讓我用文字說明狀況。
(我嘗不出味道,好像失去了味覺。)
我的字跡也顫抖著。
「怎麼會這樣……」
銀次先生得知我的症狀後,伸手掩著口,開始陷入沉思。
「竟然喪失了味覺。」
「這可嚴重了。」
雙胞胎也再度皺起眉頭,面面相覷。
畢竟,對於料理人而言……這是致命傷。
就算將再怎麼自豪的食譜記在腦海後,按部就班完成料理,最後一刻還是得靠自己的舌頭來見證。如果不能確定成品真的完美,怎麼能為客人上菜。
怎麼辦?這症狀究竟會持續多久?
時彥先生也低頭呢喃著。
「真奇怪了,人類飲用太強烈的靈酒確實可能引起身體不適,但絕不可能連味覺都喪失了。唯一的可能就是某種特殊的詛咒所引起的……津場木葵,在喝下靈酒前,你有沒有接觸或食用任何來路不明的東西?」
來路不明的東西?
我是有試吃自己做的料理,但沒有碰什麼其他……
「!」
我想起今早的事。我在前往舊館廚房的途中遇見雷獸,被他塞了一顆抹茶口味的糖果。
那顆抹茶糖甘甜之中帶著微苦,在口中化為滑順的糖液……
還以為那只是對方半開玩笑的舉動,難道跟現在的症狀有關?
我將這件事寫在記事本上傳達給他們。
時彥先生瞬間露出吃驚的表情,隨後立刻搖了搖頭說:「被擺了一道呢。」
「那顆糖一定含有雷獸大人所設下的強大詛咒吧。對方是自古以來便存在的妖怪,熟知眾多的古代咒語。糖是他設下的機關,在身體吸收到秘酒時對靈力產生反應,便發動詛咒,詛咒的內容就是封印五感之中的味覺。」
「……」
怎麼會這樣,怎麼可以這樣。
這種狀況下我要怎麼準備儀式的酒席……
「沒想到雷獸大人會做到這般地步。為何總是拼命阻撓我們,甚至對葵小姐下手……」
銀次先生露出相當不快的表情,似乎充滿懊悔。他握緊拳頭用力敲往自己的膝蓋。
「這口氣我再也咽不下去了!由我將他驅逐出這間旅館,管他是妖都派遣過來的儀式監督者還是什麼……」
「銀次,冷靜點!我能體諒你的心情,但此時若觸怒雷獸大人,只會讓場面更難收拾。這一點你也明白吧?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儘快想出對策。」
時彥先生制止了正要起身去找雷獸的銀次先生,並安撫他。
然而銀次先生依然猛力拉開了紙門,打算離開現場。
「……真是一副慘樣呢。」
「亂丸。」
出現在拉門另一側的是亂丸,他在外面偷聽了一切嗎?
亂丸從銀次先生拉開的門縫裡進入房內。
隨後他用緊迫盯人的眼神俯視著我。
「看你這種狀態,已經不行了。津場木葵,你做不了菜的……我不能把酒席託付給你。」
「亂……亂丸,這番話我可聽不下去!這只是暫時的症狀,也許馬上就能治好了啊。」
「也許?銀次,現在還有時間講這種悠哉話嗎?你以為距離儀式還有幾天?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也沒空慢慢等這傢伙康復。她不僅失去味覺還不能說話了,而且光看也知道現在身體很虛弱。這種傢伙有什麼能力承擔儀式酒席的重責大任?她現在連酒是什麼味道都無力辨別。」
「但、但是……」
銀次先生掉頭回到我的身邊,打算設法袒護我。然而……
我抓住銀次先生的袖子,頭仍垂得低低的,然後我緩緩搖頭。
「葵、葵小姐……」
亂丸說得沒錯。這件事並非只是「做菜」兩個字如此簡單。
儀式的酒席關乎著這片南方大地上眾多妖怪的命運。
然而現在連味道也無法分辨的我……無法說出「由我包辦」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原來我對於廚藝的自信,到頭來還是來自於我的舌頭。
──來自爺爺做給我無數次的味道,傳授給我的「妖怪所偏愛的菜色與口味」。
但是,如果現在連確認味道這件事都成了不可能的話……
「哼,沒想到你意外地明事理嘛。來到這局面,津場木葵……你失去用處雖然大傷士氣,不過幸好還有雙胞胎在。他們倆一路看著你做料理過來的……喂,你們應該明白吧。」
亂丸兇狠地俯視著一臉困惑的雙胞胎,對他們施加壓力,同時也在等待他們的回答。
雙胞胎望向彼此,一人一句說著:「既然事情變成這樣……」、「那也別無他法了。」
他們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雖然不太能認同,不過心裡應該也明白現在已沒有時間提出異議了。
……對不起。
我雖然失去了聲音,不過把這句話寫在記事本上。
都是因為我的關係,讓儀式的準備作業又變得更加困難了。原本連蓬萊玉枝都還沒搞定,現在連海寶珍饈這個項目也……
我低下頭,用顫抖的雙手舉起記事本。
「你這傢伙……沒必要特別道歉啦,干下這樁好事的是雷獸大人,一部分也要怪我們自己掉以輕心。只是就事實而言,這項任務現在無法託付給你罷了。」
亂丸用平靜的語氣淡淡告訴我,隨後便帶時彥先生與雙胞胎離開房間。
經過一段短暫的沉默,銀次先生將手放上我的肩膀,抬起我的臉龐。
「葵小姐,請您抬起頭來。真要歸咎原因,都怪我不疑有他就讓您喝下那瓶酒。因為您……您總是那麼堅強可靠,漂亮地解決所有難關,所以我們便把自己的期望強行加諸在您身上。然而我們卻忘記了──您只是一個脆弱的血肉之軀,平凡的人類姑娘……」
「……」
「非常抱歉,是我……是我行事不夠周全。嘴上說要成為您背後的支柱,卻連這種小事都沒仔細觀察到。」
對自己與對別人所產生的懊悔與不甘心,正折磨著銀次先生。
銀次先生,別露出那樣的表情。
我撫上他的手,頻頻搖頭。
全都要……怪我自己不好。
那隻雷獸所告誡過我的那句「對妖怪過度信任」,現在正盤旋於腦,斥責著我自己……
被給予這番忠告的他本人徹底擺了一道,我也無言以對了。
「……」
啊啊,頭好痛。各種狀況與思緒在腦海中錯綜交雜,讓我暈頭轉向。
感覺又要發燒了。
「葵小姐,請您躺下吧。現在您需要的是靜養,接下的事情請交給我們去想……」
銀次先生勸我躺回床被裡。
我已經無力繼續坐起身子,於是再度躺平下來。
「銀次大人,亂丸大人找您。」
紙拉門的另一端傳來呼喚聲,似乎是旅館的女接待員。我馬上緊閉眼皮,裝作已入睡。
對於現在正要迎接煙火大會與儀式到來的折尾屋來說,銀次先生是必要的存在……
變得一無是處的我,可不能把他留在這裡。
銀次先生一開始似乎凝視著我,不願離開。一會兒之後,他總算靜靜站起身,無聲無息地離開了房間。
這股寂靜,以及房門拉上之後留下的昏暗,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有些難熬。
「……」
我吐出漫長的嘆息,淚水同時盈眶。
整個人感覺非常糟,這……並不是宿醉的症狀,而是對自己的厭惡。
還沒能完全接受現狀,然而對於自己的無力,以及缺乏戒心而招致的結果感到相當厭惡。
至今為止,我過得太順遂了。再怎麼說,周遭的大家都過於善良。
也因此,我幾乎未曾意識到「有些妖怪天性邪惡」這件事。
明明應該再清楚不過的。
明明爺爺生前也再三叮囑過這一點的。
對於自己吸引妖怪的體質已死心,所以能放寬心接納,這樣活起來輕鬆多了。
但……果然還是有無端懷著惡意的妖怪存在。
為了這些妖怪的消遣娛樂,我遭到利用,現在被丟棄了。
我現在只是單純的無用之人……
「……」
而且還發燒了。
然而我無法忍耐這股龐大的不安,緩緩起身。
房裡一個人也沒有,走廊也一片寂靜。
現在所有幹部們應該正集合起來,討論海寶珍饈的事情吧。
我腳步虛弱地朝熟悉的舊館廚房前進。
舊館的廚房已經被整理得乾乾淨淨。
不知道是誰幫忙的。
做好的料理……在那樣的狀況下也沒餘裕去吃,最後幾乎都沒動,被放入冰箱內保存。
現在的我無法靜下心來沉思,但是必須設法做點料理才行……
心裡被這
股焦急感支配著。
到頭來,我僅有的果然還是料理。
「……」
我翻找著剩餘的食材,發現了雞蛋還有冷飯。
……蛋包飯。
……這道應該做得出來吧?
蛋包飯是我來到隱世這地方後,首次做出的料理。
銀次先生品嘗了我的料理,在我身上發現了開店做料理、為妖怪們張羅三餐的能力,賦予我名為夕顏的棲身之處與一份工作。這是我在隱世展開新生活的原點。
我的雙手已不聽使喚,自動開始著手進行料理。
雖然現有食材跟當初不太一樣,不過我仍將洋蔥、培根丁與蔥等材料切好,下平底鍋拌炒……然後放入冷飯,以醬油、胡椒與鹽等調味料調味的同時,完成炒飯。
和風蛋包飯是用添加了高湯的鬆軟蛋皮包住炒飯,最後擺上大量白蘿蔔泥與切絲的紫蘇葉,淋上柑橘醋醬油享用。
沒錯,成品外觀和我平時所做的並無差異,還因為這次格外用心之故,賣相看起來更好。
總之先舀起一口嘗嘗味道如何吧。
握著湯匙的手還在發抖,上頭的半熟蛋跟著頻頻抖動……一心想知道滋味如何的我,仍大口放入嘴裡。
……然而,果然還是嘗不出任何味道。
嘴裡吃起來的口感明明很正常,和平常沒有兩樣。
剛才完成的這道料理,吃起來跟我平常所做的究竟一不一樣呢?
有沒有哪個步驟搞錯了,或是在斟酌調味時失手了呢?
如果就此喪失味覺的話,我會……
胸口一陣不安感緊逼而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我壓垮。
食之無味這件事,同時也代表我失去了「吃」所帶來的期待與喜悅。
無論把山珍海味或是粗茶淡飯送入口中,對我來說都沒有差別。
絕望已支配了我的心。對我而言,沒有什麼事情比食之無味還可怕。
也許我將會一口氣失去生存的喜悅與武器。
「……」
剛起鍋的蛋包飯沒動幾口,我將盤子擱在膝蓋上,一屁股坐在架高的地板,陷入茫然。
「葵小姐……」
小不點不知何時出現在身邊,輕輕碰觸我的膝蓋。
「怎麼惹?您在哭嗎?」
我深手擦了擦雙眼,張開口卻吐不出一字一句。
「您不能說話嗎?」
小不點馬上就查覺到了。
「是葵小姐做滴蛋包飯,我最喜歡惹,好想吃~~」
接著他自顧自地爬上我的膝蓋,伸手指向自己的嘴喙表達想吃的欲望。我雖然有點猶豫,但還是拿湯匙舀了一口蛋包飯伸往他的嘴前,他大口大口享用著。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以前都孤伶伶滴一個人生活,但是葵小姐把我帶來這裡,讓我能每天吃到您親手做滴料理,還交到好多朋友,再也不孤單惹。」
在這種時刻,小不點突然開始話當年。
這孩子確實在同伴之中特別瘦小,弱不禁風的……總是搶不到飯吃。最後還被大家丟在原地,於是我便帶著他來到隱世。
「如果待在現世,我早就在餓死在河岸惹吧,這一切全都要感謝葵小姐。」
又在油嘴滑舌。
「葵小姐,今後也請永遠永遠幫我還有妖怪們做飯~~」
小不點歪著頭,用大大的圓眼仰望我,嘴邊還黏著飯粒。
這番話明明讓我很開心,但對於未來已信心盡失的我,聽了只覺得好痛苦。
我不由自主抱起小不點,將臉埋在那肉肉的肚子裡,又抽泣了一陣子。
「乖乖,葵小姐,不哭不哭~~」
小不點輕輕摸著我的額頭……真沒想到會有被他安慰的這麼一天。
記得爺爺之前曾對我說過。
絕不能輕易相信妖怪。
妖怪是會吃掉人類姑娘的……尤其偏愛靈力高強的,所以必須先發制人,以保住性命。
做料理給他們吃就是很好的一招。
如果能提供妖怪美味的菜餚,他們也就沒有必要吃你了。
連取你性命這件事都捨不得。
對於妖怪而言,靈力強大的人類是一線之隔的存在。
介於「美味」與「可愛」之間。
這兩個辭彙對他們來說可以是同義,不過只要狀況有些微轉變,便有可能倒向其中一方。
正因為如此,才需要先下手為強。
──成為對妖怪來說有價值的人類,受其愛載。給他們一個值得留你一命的理由。
「現在的你,在妖怪眼中只是優良的食材,除此之外毫無價值呢。」
我聽見這句嘲諷,仿佛讀透了我的心思。
抬起埋在小不點肚子裡的臉,我發現廚房出入口站著一位金髮男子。
……是雷獸。
心中的怒火沸騰而上,我猛然站起了身。
然而就算我再怎麼動口,依舊說不出一字一句,只能用力揮舞著握緊小不點的單手。啊啊,可惡,真是夠了!
懊悔的我只能用力跺腳,這又讓我看起來更加悽慘了。
「啊哈哈哈哈哈!像條魚一樣嘴巴開開合合的,真有意思。味覺被封印了,有沒有嚇一跳呀?這下子你多少能明白了吧?你好像哪裡誤會了喔,妖怪對人類可不是那麼和善的。」
才不是這樣。明明還是有心地善良的妖怪。
還是有打從心底相信我的妖怪,就像小不點那樣。
還有在我小時候救了我一命的妖怪……
雖然無禮至極的妖怪數也數不清,不過也有許多堅持自我信念,好好過生活的妖怪。
能夠沒來由地干出這種壞事的,也只有眼前這傢伙了!
「哦,你還學不會教訓,打算做料理啊?機會難得,我也想嘗嘗你親手做的菜呢。」
雷獸馬上坐往架高的地板,端起蛋包飯的盤子擅自吃了起來。
「……噢噢。」
不知怎麼地,他瞪圓了眼,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發現我站在面前直瞪著他時,又勾起了嘴角,露出似乎很愉悅的笑容。
「哎呀,這個太糟了。這樣不行啦,小葵,你把鹽跟糖搞混了吧?調味完全搞砸啦!」
「!」
「這種手藝別說酒席了,就連今後夕顏的生意也會受影響吧,聽說你欠了一屁股債是吧?這下子根本不可能在你有生之年還清了啦!一輩子都不可能!」
「!」
雷獸皺起八字眉,像個無情地欺負弱小的惡霸,對我投以充滿絕望與輕蔑的惡言惡語。
怎、怎麼可能……小不點剛才明明吃得津津有味……
可是……沒有用自己的味蕾確認過,果然我還是沒信心。
如果是平常的我,面對這種幼稚的批評早就當耳邊風了,但現在的我卻深受打擊。
「嗯~~難吃,真難吃啊。」
雷獸一邊說著難吃難吃,卻還是一口接一口。
料理人最怕聽到的話一次次重創我的信心,回過神時我已跪倒在地,仿佛再也無法振作。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樣的我似乎讓雷獸看得頗樂。
因為他伸出手直指著我的鼻子,誇張地大笑著。
好恨,好不甘心。
為什麼我會屈服於這種傢伙?
「喂!不許你欺負葵小姐!」
被我緊緊握在手中的小不點,活用他柔軟的身體從指縫間鑽了出來。
「葵小姐做滴料理才不難吃!我嚴正抗議!我要提出訴訟!」
小不點個頭小歸小,還是盡力張開雙手揮舞,表達怒氣。然而雷獸一句「這小不拉嘰的生物是什麼東西」就伸出手指把他彈走。
「哇!」
雷獸所帶的電流似乎從小不點頭上盤子的水分流竄,光是用手指一彈就讓小不點全身觸電,眼冒金星。
「!」
我急忙跑往小不點身邊抱起他,馬上將他藏在胸前,避免他受到更多傷害。
竟然對這么小的孩子下這種毒手。
無法用言語表達憤怒的我,改用眼神狠狠瞪著雷獸。
「呵呵,享受欺負弱小的我現在心情正好,要是錯過這個好時機,我很快就膩了,不如就趁現在把你吃掉好了?」
「?」
雷獸捉住眼神兇狠的我,把我的手強拉了過去,害小不點又跌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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