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敵營中的救世小廚娘 第二話「折尾屋」女二掌柜與小老闆(2/2)
老鼠外型的寧寧踩著噠噠噠的腳步聲走在一旁,又跟在我後頭望著店家與妖怪工作的模樣。
這裡有完全化為人形的妖怪,也有像寧寧一樣半人半獸,也有的是以妖怪原貌示人。
所以誰也沒發現這隻身高到我腰部的紅色老鼠,就是寧寧本人。
如果告訴大家這就是折尾屋的女二老板,也許會震驚在場所有妖怪吧。
「啊,寧寧你看。這間茶館生意好好喔,叫椰子樹茶館耶。你看你看,這裡寫有賣椰果耶!」
我對於立牌上的菜單相當有興趣,便踏入茶屋,完全把採購的事情拋諸腦後。上一次跟大老闆來這裡時,還沒發現有這麼一間氣氛良好的茶館。
雖然店裡很混亂,不過現在時間正好屆於午餐與下午茶之間,所以幸運找到一張兩人桌。
「欸,我說你啊,不是來採買食材的嗎?這裡是茶館耶。」
「可是這裡有賣椰果耶,光是能在隱世看到椰果兩個字就夠稀奇了。」
「『椰果』……這麼一說,似乎以前曾聽招待員她們說過。聽說港口城鎮這裡很流行這個名字怪腔怪調的點心。」
「哎呀,你沒有吃過嗎?那正好,我們一起嘗嘗吧。一定要吃一次椰果看看……」
這間茶館似乎是最近新開的,內部裝潢非常漂亮,散發年輕人會喜歡的時髦感。
菜單品項雖然五花八門,不過我二話不說就點了店家推薦的椰果餡蜜。
寧寧也選了一樣的。
「兩位久等了。」
店員將冰涼的麥茶與椰果餡蜜端了過來。正當我心想這店員的聲音真耳熟,抬起臉一看──我瞬間嚇得心臟一震。
因為這個店員的臉……竟然是大老闆所幻化成的年輕人。
「你、你……在這做什麼?」
我不假思索地將疑問脫口而出。寧寧狐疑地問:「你認識他?」我才猛然回神掩住了嘴。
「喔喔,難怪覺得你很面熟,你是之前來過折尾屋的那個賣魚小伙子吧?女招待員們都為了新來的帥氣小哥而激動呢。」
頭上綁著長手巾的大老闆用一句「我辭掉了魚鋪工作,轉換跑道來茶屋」搪塞了過去。真是若無其事地胡謅一
通……
最近大老闆總是行蹤不明,應該說整個人都意味不明。
「你不做魚鋪啦?真是沒毅力耶。這個工作要撐久一點喔,不然店家也很困擾的。」
聽完寧寧一番坦率的精神訓話,大老闆帶著笑容回答:「啊哈哈,真是嚴厲呢。」
對方怎麼看都很可疑,就算被懷疑是天神屋派來的間諜也不過分。然而寧寧面對眼前的這個男人卻完全不疑有他,甚至擔心起人家的處境。
「難得有可愛的小姐們光臨本店,特別幫兩位多放了一點椰果。芒果也是免費招待的喔。」
「……」
頂著現在這張臉說這種話的大老闆,讓人覺得有點輕浮呢……
不過看看端上眼前的餡蜜,用透明玻璃碗盛裝得漂漂亮亮,看起來充滿清涼感,挑動著少女心。我和寧寧的目光都徹底被吸引。
透明的寒天凍里,混著帶有淡淡乳白色的椰果,還有紅豆餡、求肥,以及桃子、西瓜、橘子與杏桃等水果,再加上招待的芒果,色彩相當繽紛。上頭要淋上滿滿的黑糖蜜來享用。
「哇!我還以為是椰果就是寒天,不過表面比較硬一點。好新奇的口感。」
寧寧吃了一口混在寒天裡,四四方方的椰果丁,對於口感相當驚艷。
我也好久沒吃到椰果了,嚼勁十足的口感真令人開心。
「我記得椰果這種東西,應該是椰子發酵而成的食物吧。」
「沒錯。南方大地盛產椰子,卻未能好好發揮利用,這一點一直讓人覺得很可惜。我們店主學習現世的運用方式,加上亂丸大人的援助,做出了椰果這樣產品。沒想到跟餡蜜搭著吃也意外對味,蔚為一股風潮。受歡迎程度就連妖都的報章雜誌也來採訪喔。那麼就請兩位慢用了。」
去幫別桌送餐的大老闆,臉上自始至終掛著待客用的親切笑容。
不記得是何時的事了,現世的日本也曾有一陣子掀起椰果的熱潮。
在那之後,椰果就成了極為普遍的食材,在果凍之類的產品里也能見到它的身影。
「這個叫椰果的東西,是來自現世的點心?」
「嗯嗯。在日本大多都是加在果凍里吧。在餡蜜裡頭放椰果,應該比較接近地道的菲律賓甜點『哈囉哈囉(註:哈囉哈囉菲律賓傳統甜品。以甜豆、果凍等食材加上煉乳碎冰,搭配冰淇淋享用。)』……很好吃吧?」
「嗯……這個好吃。」
我和寧寧面對面坐著,在這麼一間店裡享受著加了椰果的日式涼點。
茶館裡充滿女孩們的嬉鬧聊天聲。
啊,隔著單薄的牆壁,還能聽見外頭傳來陣陣知了的叫聲。
八月已經來到下旬,夏天也即將畫下句點……
「……」
寧寧突然停止繼續享用餡蜜,隨意凝視著某個方向放空。
「我現在究竟在這裡做什麼……」
「擔心旅館的事嗎?」
「這當然,畢竟……再過不了多久,就是煙火大會跟儀式了……」
剛才隻字未提起工作話題的寧寧,主動開口了。
她是不是有些話想說給我聽?
「……欸,葵。」
「嗯?」
這是她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你呀,有沒有曾經偷偷憧憬著某個人,結果太過憧憬而轉為嫉妒?」
「嫉妒?」
嚼著口感紮實的椰果咽下,我皺眉思考著。隨後再吃一口,呢喃著:「嫉妒啊……」
「這種狀況好像還沒有過呢。不過,我想只是因為還沒遇到會讓我嫉妒的對象罷了。」
「……這樣啊。」
「難不成,寧寧你所說的對象就是阿涼?你們倆認識很久嗎?」
寧寧搖了搖頭。
「不過我很久以前就知道有這個人了,因為我小時候也曾和爺爺奶奶一起去過天神屋。」
「……」
「所以……也曾經見過阿涼小姐。雖然當時她還不是女二掌柜,不過她各方面都細心周到,人又機靈,臉上總是充滿自信光采……我覺得這樣的她非常美麗。而且客人們跟阿涼小姐說話時總是一臉愉快。」
「呃,啊哈哈……不過阿涼的服務精神只是來自於不想接到客訴罷了。」
「可是,當我不小心撞到喝醉酒的客人而被怒罵時,她馬上就奔上前來幫我說話,替我道歉啊。現場氣氛瞬間一變,就連原本大發脾氣的客人也馬上被她服侍得服服貼貼,露出了笑容。她後來還偷偷送我一些糖果,我當時好開心。」
「是喔……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往事。」
「我會來折尾當女招待員,契機就是當時在天神屋遇見她,因為我相當嚮往那個人。」
這才知道我從未見過的阿涼的另一面,還得知了寧寧與阿涼的這段緣分,以及她成為女招待員的理由。
「不過啊,在折尾屋從女招待員做起,一路升上女二掌柜之後我才終於明白──她的能力是我學不來的。來旅館工作之後,也有許多機會聽見她的傳聞。和她一樣當上女二掌柜之後,也開始遭受大家比較。我很清楚自己不如她。」
「……寧寧。」
「不過呢,從女員工們……秀吉、幹部們或是亂丸大人口中……從其他人口中聽見她的名字,就會讓我無法克制心中的嫉妒。然後又對如此小肚雞腸的自己感到失望,隨即陷入沮喪。我會找地方一個人躲起來,試圖把心裡的苦硬是吞回去。可是一旦陷入這樣的低潮就沒辦法了,靈力大亂的我就會失去化為人形的能力。」
老鼠模樣的她雙眼泛著淚光,正拿起湯匙挖開甜甜的餡蜜。
「所以說,其實我也不想嫉妒人家。每次一陷入低潮期就會影響我工作,所以我變得儘可能不想聽見那個人的名字出現。明明當初……是那麼嚮往的……我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坐在相同的職位上,會被比較也是難免的。忍不住眼紅,好像成為寧寧厭惡自己的原因。
「這又沒什麼,我並不認為你是沒用的傢伙喔。」
能坦率承認自己的嫉妒心,讓我很佩服寧寧。
比起那種內心深處見不得人好,表面上卻笑著說「我很尊敬你」的人,寧寧還正常多了……
「還有啊,阿涼也不是個完美的人。她曾經企圖要我的命,結果被拔掉女二掌柜的頭銜。」
「嗯,我有耳聞。」
「阿涼也曾經相當嫉妒我,我……不知道未來會不會也有這種體驗。」
嫉妒心是在什麼情況下產生的?
自己的立身之地或是地位受到威脅,而陷入不安時……我想應該是這樣吧。
「我……為什麼會坐上女二掌柜這個職位呢?」
「寧寧,你不想當嗎?」
「……不是,應該也不是這樣吧。」
寧寧似乎對自己被選為女二掌柜感到困惑,但並不是指自己不願意,所以搖了搖頭否認。
「雖然這副樣子,但我還是喜歡這份工作。不過心志太脆弱了,忍不住懷疑,自己憑什麼坐上這位置。我必須變得更堅強點才行。」
她斷斷續續吐出呢喃。正如秀吉所說,她真的是個認真、坦率又純真的女孩子。
所以才會各方面過度思考吧。
越是認真投入某件事,當結果不如願、無法符合外界期待時,就越是痛苦。如果還被拿來與他人比較,又覺得更悶了。
無論是誰,都會遇到這種時候吧。
想到這,就認為自己真的還差得遠呢……我還沒能到達她那種境界。
「話說回來……我一直有點在意某件事,可以問你嗎?」
「什麼?」
「寧寧和秀吉是同期的同事嗎?」
「咦?秀吉?」
「秀吉總是格外操心你的事耶。」
「不是,雖然同樣身為幹部,但我們只是單純的前輩後輩。不過,應該可以算是所謂的兒時玩伴吧。我們倆出身自同一個鎮上,而且家就住隔壁。」
「咦!原來是這樣!那你們以前常一起玩嗎?」
「也不是這樣說,只是從小就熟識了……秀吉以前在鎮上是出名的壞小孩。」
「喔喔……嗯。完全能想像。」
「不過當亂丸大人來到我們鎮上時,對秀吉的身手與號召力相當敬佩,所以就邀請他到旅館工作,把他帶走了。別看他那樣,其實是個熱衷於工作的人,也廣受館內員工的景仰。有一段時期就是由秀吉負責帶我這個新人,可能因為如此,所以直到現在也特別操心我吧,畢竟那傢伙就是個熱血過頭又愛操心的人。」
「哦~~沒想到他意外是個替後輩著想的熱血男兒
啊……」
「不過我知道,秀吉他也對前任小老闆……那個九尾的……叫什麼來著?銀次先生?抱有相當深的自卑意識。他一直說亂丸大人心裡一定認為不可能找得到比銀次先生更適合當小老闆的人了……我想比起我,秀吉更難受。畢竟對方是不可能超越的存在啊,前任小老闆可是和亂丸大人一同長大,好比親兄弟……」
即使如此,秀吉也從不說喪氣話,每天全心全意投入工作,寧寧說她頗為敬佩這樣的秀吉。
雖然她嫌人家熱血過頭又囉嗦,之前還連罵了人家好幾聲笨猴。
「秀吉他比誰都景仰亂丸大人,說因為亂丸大人讓無用的自己走回正軌。而且還說只有跟得上亂丸大人腳步的傢伙,才能勝任折尾屋的工作……畢竟,有儀式這個重擔。」
這句話突然提醒了我一些事。
亂丸說過不允許員工失誤,一犯錯就要馬上開除、掃地出門,結果全是為了儀式嗎?
「啊,說到這……葵,你的腳還好嗎?」
「咦?腳?」
「之前新來的女招待員不是絆了你一下,害你摔倒嗎?」
「喔喔……那個啊。」
不快的回憶在腦海中甦醒,記得那次還弄傷了腳踝。
不過有大老闆幫忙治療,所以現在已經完全康復了。
「抱歉……都是因為我那麼針對你,讓底下的她們也對你產生敵意。折尾屋的員工一見到天神屋的人就準備吵架,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了……」
「咦?不,其實沒關係啦。腳確實痛了一陣子,工作效率也連帶受影響,不過……我真沒想到你會為了這件事向我道歉。」
「什麼意思嘛,我心裡一直很在意耶。」
「……」
「抱歉,我老是馬上就那樣,試圖擺起女二掌柜的架子。」
折尾屋的幹部們給我的第一印象都很差,不過我感覺自己好像慢慢認識他們真正的樣貌了。
尤其是寧寧……我好像對她有非常嚴重的誤解。
她只是以阿涼為榜樣,希望能成為、同時也在大家的期望下必須成為那樣的女二掌柜罷了,基本上是個非常率直又善良的女孩子吧。
「啊啊……總覺得說出來之後,心裡似乎暢快多了。」
──砰!
寧寧豁然開朗,隨後一陣煙霧乍現──她變回原本美少女的模樣。
「啊!太好了。你這不是變回了平常的模樣嗎!」
「竟、竟然在這種地方……而且我身上還穿著折尾屋女二掌柜專用的和服!」
「沒關係沒關係,很可愛啊!」
「我知道。」
「……」
寧寧緊張地朝四周東張西望,不過在場客人都各自沉醉於眼前的甜點,沒空注意我們這。她鬆了一口氣後露出苦笑。
「呵呵,好蠢喔,我到底在幹什麼。跑來折尾屋外頭吃著現在流行的甜點,跟你這樣的人類講了好多丟臉的喪氣話。」
「……」
「不過,也許正因為面對不熟悉的人,我才說得出口吧。我平常不會講這些的,不過……你真擅長聆聽耶。」
「是喔?平常我幫妖怪們做飯時是會聽聽他們說話……不過這次比起我做的飯,大老闆這家茶屋的功勞比較大呢。」
「咦,啥?什麼大老闆?」
「啊啊!不不不!沒事沒事!」
我胡亂地上下揮動雙手,急忙敷衍過去。
「啊哈哈!不過……你的料理果然也真如同傳聞,怪裡怪氣但很美味。」
「怪裡怪氣是……好啦,也罷。既然你都恢復人形了,也該出發去採購了。我把我的市女笠借你戴,交換條件就是得幫我提一半的行李喔。我來這趟的目的可不是為了吃椰果。」
「我知道啦,話說我們會進茶館還不都是你自作主張。」
徹底享受了餡蜜的美味,我們像好姐妹一邊鬥嘴一邊準備離開茶館,結果……
「我們這間椰子茶館,有販售各種椰子加工食品喔!」
大老闆──不是,這間茶館的店員在結帳時,伸手指向店內一旁設置的貨架熱情地推薦。貨架上擺滿了椰子相關商品,徹底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上頭擺放著一些瓶瓶罐罐,分別標示著「椰奶」、「椰子油」。
「這、這是……椰奶跟椰子油耶!你看你看!」
「呃、葵,你冷靜點。總覺得大家都在看這裡,好丟臉。」
寧寧努力讓亢奮的我冷靜下來,但這些意想不到的食材讓我無法平靜。
正好我還在苦惱酒席的甜點要搭配什麼好。
若有這兩樣材料可用,不就能做出充滿南國風情的甜品了嗎?
「請給我三罐椰奶,還有一瓶椰子油。」
「好的!」
我下手毫不猶豫,採買了大量食材。扮演店員的大老闆精神飽滿地拍響雙手後,開始熟練地用報紙包裝商品。真融入這環境耶……大老闆。
我緊緊盯著大老闆看,他真的就像個普通的店員勤快地包裝著商品,然後他也瞄了我一眼,露出一臉想起什麼事的表情對我說:「對了。」
「你把市女笠借給了折尾屋的女二掌柜對吧?那我把自己的草帽借給你好了。」
「草帽……」
他從收銀櫃檯里拿出一頂帽檐寬大的草帽,輕輕放在我頭上。一臉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嗯,非常適合喔!」
「戴著這種務農用的大草帽,被說適合也開心不起來好嗎?話說這哪來的……」
「我把我平常愛用的一頂帶過來了……南方大地日照強烈,要小心點喔。」
大老闆放低了聲量,舉起食指抵在雙唇前,臉上浮現神秘的笑。
「加油,我等你回來。」
他的一句話,還有那動作與表情,不知為何……讓我莫名感到不快。
就是莫名地不快……
「……哼,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為什麼態度會變得這麼帶刺。
從大老闆手中接過購物袋,我一個轉身背對他,隨後馬上鑽過門帘離開茶館。
寧寧在店門口交互打量著我跟大老闆,露出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
「欸,你跟那個看起來沒什麼長進的魚鋪小伙子在一起喔?」
「啥?」
寧寧到底用哪雙眼睛看見了什麼,才會產生這種錯覺?走在市集的大馬路上時,她出其不意地丟出這個問題,讓我的表情難看到不行。
「因為你還收下他的草帽不是嗎?總覺得你們之間的氣氛不太尋常喔。不過葵啊,你不是天神屋大老闆的未婚妻嗎?在南方大地跟賣魚的搞外遇,事情豈不是很嚴重?天神屋的大老闆很可怕吧?要是被發現你不就要被五馬分屍了?這樣應該會成為妖都周刊的跟拍目標吧……」
「等等,你到底在說些什麼?我才沒有那個男的在一起,也不是外遇,而且說起來大老闆也沒那麼可怕啦。」
「是嗎?天神屋的大老闆不可怕?乍看超有威嚴的耶。而且還是鬼,光這點就夠嚇人了。」
「嗯……的確有時也會這樣覺得……不過與其說可怕,我覺得比較像莫名奇妙。」
因為你口中的那個看起來沒什麼長進的賣魚的,就是天神屋的大老闆呀……
「性格基本上很難以捉摸……不過有時卻又覺得很可靠。感覺隨時在遠處關心著我的一舉一動,然後若無其事地幫我一把,這樣吧?」
「哦~~」
「……話說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不知為何臉蛋開始發燙,猛冒起汗。應該是因為天氣太熱吧。
而且明明是寧寧主動提問的,結果她聽完又愣在那。
「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啦!我們都來到市集了,要大買特買各種海味才行!」
我馬上衝進近在眼前的大魚鋪,像是想敷衍什麼一樣。
「我看看……蝦子、海膽、鮭魚……啊,你看,這叫醋橙比目魚耶。」
「喔喔,是繼養殖鰤魚之後,最近南方大地這裡新崛起的高貴魚種之一喔。南方大地的醋橙產量也是位居隱世第一,所以就在飼料里加入果汁來餵養比目魚。因為醋橙汁的功效能讓魚肝不帶腥味,肉質也變得晶瑩剔透,吃起來甘甜又清爽,相當美味。包含剛才的椰子加工食品在內,南方大地這裡有望發展為新一代特產品的新興產業,都得到亂丸大人的大力資助,才得以打造完善的生產設備與銷售通路。」
「哇,亂丸他……原來在幕後提供各種協助呢。」
「是呀。亂丸大人也是相當了不得的人物。雖然性格有些嚴苛的地方,不過多
虧有他,南方大地才能找到自己獨有的武器,開始一步一步發展。」
「……」
新鮮的各種海產。這片神秘的大海不但悠遊著異界的魚種,還飄蕩著異界的空氣,甚至流傳著詛咒。
這片土地雖然遲遲未得到開發,但的確擁有不可取代的武器。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嘗試利用這片土地努力孕育出的全新特產,來招待海坊主。
要端出什麼料理才能滿足海坊主的嘴呢?
「……嗯?」
在街上林立的魚鋪里大量採買海鮮時,寧寧湊近看著隔壁的貝殼工房。
店裡陳列了髮簪、和服腰帶扣、手鍊與項鍊、耳飾與螺鈿工藝(註:螺鈿工藝在漆器或木器上鑲嵌貝殼或螺螄殼的一種裝飾工藝。)所製成的器皿等,各種美麗的裝飾品都是由貝殼或海玻璃所製作而成。
「你在看什麼?」
「貝殼的耳環,我一直想要一對。買下來好了。」
「啊,那個不錯耶!這個海星形狀的也不錯啊?」
「你品味真差耶。」
寧寧手上拿著黑得發亮的海螺耳飾,閃耀著駭人的詭異光芒。我覺得她也半斤八兩。
「啊……虹櫻貝……」
是之前大老闆在沙灘找到的貝殼。
我發現了鑲有虹櫻貝碎片的髮簪。
「呃!可是好貴!」
「那是當然的啦,虹櫻貝那麼稀有。這也被認為是從常世漂流而來的貝殼。」
「哇……不知道好不好吃。」
「話先說在前頭,這種貝類只找得到空貝殼,你想吃也吃不到的。亂丸大人說過隱世不存在活生生的虹櫻貝。說起來,就連那是不是貝殼也沒人說得准。」
「……這、這樣啊。」
有點小受打擊……不過這種貝類真不愧是稀奇珍物,被重重謎團所包圍呢。
我平時都裝進小袋子中夾在腰帶內,既然如此貴重,得好好保管才行。
「好,就選這個吧!」
寧寧似乎決定好要為自己添購哪副飾品了。
那是一對由圓形的小貝殼所做成的耳環,帶著藤花般的淡紫色,搭配寧寧一頭淡紅髮色感覺特別亮眼。戴上這對耳環的她,看起來比往常成熟了些。
「噢,你不是折尾屋的女二掌柜嗎?」
一位經營水果店的磯男老爺爺偶然路過,發現了寧寧。
寧寧一時之間愣住,隨後馬上「啊」了一聲,掀起市女笠上垂掛的薄紗,露出臉龐。
「難不成您是上個月在市集宴會上那位……」
「沒錯沒錯。那次宴會真是受你照顧啦!可愛的女二掌柜,多虧當時有你百忙之中抽身照顧喝得爛醉的我,真的謝啦。」
「不、不會……何須客氣。」
寧寧頻頻搖頭。或許對她來說,這是再應該也不過的事了,並不值得道謝。老爺爺大方地把店裡的甘夏橘裝了滿滿一紙袋,免費送給我們。太幸運啦。
「咦,這不是折尾屋的女二掌柜嗎?」
「是寧寧耶!寧寧!」
「真難得看你出來一趟呢,今天休假嗎?這些魷魚乾給你帶回去吧!」
寧寧的周遭漸漸聚集起人潮。
沒想到在這塊土地上,身為折尾屋女二掌柜的寧寧是如此家喻戶曉的角色。
而且她似乎備受愛載,被大家塞了滿滿的土產。
「應該說……她簡直被當成自己人疼愛吧?」
也許有很多客人看著她善盡職責的身影,都把她當成孫女或女兒來疼了。
當地的小朋友們也頻頻親密地直喊著「寧寧」,我想也只有她能跟大家如此拉近距離了吧。換作阿涼,我想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能明白寧寧嚮往著自己所沒有的能力,心裡有多麼焦躁。
但在不知不覺之間,她也擁有了專屬於自己的「女二掌柜所具備的能力」。
就如同這塊南方大地獨一無二的特質一樣……
寧寧應該從沒想過,客人們的心裡原來如此惦記著自己吧。她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害臊,同時浮現出溫柔的微笑。
果然有些事情必須像這樣踏出門才能理解呢。
結束採購行程,回到折尾屋的舊館之後,寧寧馬上在架高的地板上找了塊涼快的位置躺下,再度睡著了。也許是精疲力盡了吧。
那張睡臉是多麼地天真無邪,看起來完全不像背負著這間旅館「女二掌柜」這麼一個沉重的擔子。然而實際上她正是這裡的支柱──今天這趟採購之旅讓我清清楚楚體悟到這一點。
今天是難得的休假,儘管好好休息吧。
畢竟明天開始又要繼續忙碌了……
「接下來呢……」
而我還有必須完成的工作在身。
椰子的加工食品也順利買到了一大堆,是不是能做點什麼呢?
「啊,對了,正好有道料理一直想做呢。來用用看椰子油吧。」
我將剛買來的椰子油拿出來備用。
然後準備了高低筋麵粉。
將麵粉過篩後……加上椰子油,用切劃的方式拌勻麵團……
然後加入冰水繼續攪拌……
眼前的首要任務明明是構思酒席料理,我在這裡揉著這團碳水化合物幹嘛。
「葵小姐~~」
小不點依然是老樣子,每次都擅自亂跑出去,又擅自回來。
他撲向站在廚房的我,吆喝著「嘿咻!嘿咻!」爬到我的肩膀上,含著手指看著我的動作。
「把麵粉這樣捏捏捏滴,究竟是要做什麼呢?」
「我在做派皮啦。」
「『派皮』是什麼東東?」
「就是用來做派的麵皮呀。一次多做一點可以放著備用,還能變化成各種料理,所以我想說先做起來保存。你剛又跑去海邊玩啦?」
「是滴。差不多也到惹水母出沒滴季節,海邊可是危機四伏呢。」
「水母?你還好嗎?有沒有被螫到?」
「我可是游泳健將,靈活地穿梭於水母滴觸手之間~~」
小不點輕巧地跳下我的肩膀,踩著咚咚咚的腳步聲奔馳著,接著跳往地板上湊近觀察睡著的寧寧,喊了一聲:「是老鼠小姐!」
「可不能吵醒人家喔,難得她睡得這麼熟。」
「我也來睡個午覺吧。派烤好之後請叫醒我。」
「你喔……」
小不點此刻早已在寧寧身旁躺下,仰頭熟睡著,鼻子還冒著泡。
算了,不管他。在等待派皮麵團冷卻的空檔,我就用免費拿到的甘夏橘來努力製作果醬吧。
甘夏橘果醬……也就是加了甘夏橘果肉與橘皮的橘子果醬。
這次砂糖就放少一點,以突顯食材本身的風味吧。
「嗯~~聞起來真香!」
我用小火慢燉一整鍋甘夏橘時,室內飄蕩著清爽酸甜的香氣,其中帶著微微的苦澀……
我想這股香味,應該能讓寧寧有場好夢吧。
「喂,你們回來了啊?」
日落時分,折尾屋的小老闆秀吉來到舊館。
他從後門探出頭,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聞到這股甜美香氣的他露出奇怪的表情。
「啊,秀吉。你找寧寧的話,她在睡覺喔。」
「她……變回人形了啊。」
「嗯嗯。在港口那邊的茶館吃到很美味的餡蜜,就變回來了。」
「寧寧有說些什麼嗎?」
「嗯……她似乎對阿涼抱有相當深的自卑感,一心認為自己在工作上不如對方。她也很討厭被周遭的人拿來跟阿涼比較。我想她是被逼急了吧。」
「……這樣啊。」
秀吉的口吻十分平靜,不像平常一樣大呼小叫。
我垂下眼,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低頭望著熟睡的寧寧。
「我似乎對她有很深的誤會。初次碰面的印象過於強烈,讓我一直以為她就是個任性的女二掌柜,但是跟她單獨聊聊之後,發現她是個很善良的女孩。」
「這當然。寧寧就是太認真,認真到有點死心眼了。即使當上女二掌柜,依然比任何人更努力奮發。亂丸大人也是發現了這一點,才讓寧寧坐上現在的位置。」
秀吉搔了搔自己的頭,一屁股用力坐在架高的地板邊緣。
「寧寧當初會對你針鋒相對,也是因為折尾屋的員工大多對天神屋抱有敵對意識……她認為該站在大家那邊,所以才勉強自己擺出那種態度。身為女二掌柜,她得領導下面的一大群女員工。面對外敵時也被要求擺出強勢的態度……由於那個天神屋的阿涼是這樣的
形象,所以她才認為自己也必須這樣吧。」
「這算什麼呀。我還扭傷腳踝耶。算了……寧寧也已經道過歉,我是不怎麼放在心上啦。」
「哼,是我們不對啦。因為當初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跟你攜手合作,畢竟我們……一直以來努力的目標都是『打倒天神屋』。如果沒有如此明確的方向,我們也無法一路走到現在。」
「……」
「做為一個女二掌柜,寧寧確實還不夠成熟,也不像阿涼有過人的才能。她就只是老實地一步一步努力,學會顧慮周遭人事物,面對任何事都謹慎細心──這就是她的優點。然而華麗的外貌也常常蒙蔽了寧寧的優點,不過……了解她真正為人的人,就會明白她的好。希望其他人也能儘早發現這一點。」
「……」
秀吉留下一句:「明天還要忙,差不多該送她回房了。」便把寧寧背了起來。
「啊,秀吉等等。這甘夏橘口味的果醬派也拿去吧,等寧寧醒來之後幫我轉告一聲,這給她當點心。你要不要也來一點?」
「啥!果醬派是什麼東西?我就想說怎麼有股甜味,該不會就是你那些奇形怪狀的烤點心所散發的味道吧。」
「就是這樣沒錯。」
我拿起一小塊果醬派,強行塞入秀吉口中。
「嘔!」
「你『嘔』是怎樣啦,給我說清楚喔。」
「……好酸!又酸又甜的!啊,還苦苦的!」
「帶著微苦才是橘子果醬的美味精髓啊!」
秀吉雖然大肆抱怨了一番,但我仍不管他,把一口大小的圓派滿滿裝入紙袋,用大方巾包好遞給他。圓圓小小的果醬派是使用派皮烘烤而成,並在中間的凹洞填滿甘夏橘果醬。
果醬派還殘留著剛出爐的溫度。秀吉不滿地癟著嘴,將包好的派一把搶了過去。
「好吧……寧寧也許會想吃,所以我才拿的喔!」
「呵呵。我一直在想啊,你這個人從今天一大早就滿口寧寧的事,難道你喜歡人家喔?」
「……是啊,你有什麼意見嗎?」
「……」
呃、咦!我想說他一定會否認,只是鬧著他玩而已耶。
秀吉的態度一如往常,沒有支支吾吾,也沒有任何難為情的感覺,而是非常乾脆地承認了,反而是我石化在原地,臉上的笑容還僵著。
「不過,你絕對不許告訴寧寧,因為這傢伙喜歡的是亂丸大人。雖然……我認為她沒有希望,即使如此,我還是支持她的啦。」
秀吉受不了似地,臉上的溫柔笑容摻雜著一絲莫名的悲傷。
呃、奇怪了,秀吉,你……是誰?這個帥氣的傢伙不是我認識的秀吉。
「那我們先回去啦。你這傢伙也別只顧著做這什麼點心,好好給我準備酒席喔。儀式要是被你搞砸了,我就讓你去當海藻碎屑。」
「我、我知道啦。」
「哼!」
秀吉對我仍是惡言相向,語帶威脅,不過那背著寧寧離去的身影非常有男子氣概。
這兩個妖怪最初給我的印象雖然糟到不行,不過事到如今,總覺得無法討厭他們了。不,甚至應該說……
「……我會替你的戀情加油的。」
我輕聲呢喃,握緊了拳頭。雖然當事人應該完全沒聽見。
別看我這樣,其實也是個喜歡聽別人戀愛故事的少女。我在腦海中幻想著劇情走回室內。
「不過話說回來,秀吉也真是的,竟然那麼坦蕩蕩地承認。看來他用情相當深呢。」
而且還將這份心意深藏心底,不讓對方知道。總覺得替他難過,即使對方眼中的人不是自己,也沒有一絲嫉妒或怨恨,就只是持續著單箭頭地戀慕對方……
該說人不可貌相嗎?還是寧寧真有兩下子呢……
「葵小姐,你不要帶著一臉奸笑狂吃果醬派,超噁心滴。」
「小不點,你安靜。」
即使如此,我還是吃著酥脆可口、酸甜中帶著微微苦澀的甘夏橘果醬派,配上加了椰奶的黑糖蜜抹茶當點心,在腦海里想像著別人的戀曲。
「啊,椰奶真好喝!雖然比起牛奶少了一點濃醇,不過這股清爽感正是絕妙之處呢。香氣也非常迷人,真想做做看這種口味的冰淇淋呀。」
最後果然還是滿腦子想著料理。
對我來說,戀愛這兩個字似乎還太遙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