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料理鬼妻的美食外交 第七話 大老闆的旅途見聞(1/2)
如同銀次先生所言,冰塊在傍晚時分送達。
果然因為天氣炎熱的緣故吧,今天鮮少有房客從中庭走來夕顏,因此店裡生意比較不忙。
時間來到接近打烊的深夜,我走往店外準備把門帘收起來。
正當我心想今天天色怎麼特別漆黑,才發現一艘拖曳著無數鬼火的龐大黑船,正停在天神屋上空,把月亮全擋住了。
「那是大老闆去現世時搭的黑鶴丸耶,原來他剛剛回來啦。」
我自然而然地湧起一股雀躍。一部分是因為拜託他跑腿沒錯,不過更重要的是「大老闆回到天神屋」意外讓我感到安心許多。我想不只是我,全天神屋上下應該都抱著一樣的心情吧。
工作到現在,我也漸漸開始有「身為天神屋一員」的自覺了嗎?
「啊,對了。大老闆的便當該做些什麼好呢?」
用信使對話時,大老闆曾說過回來之後想吃我做的便當。
比起熱騰騰的飯菜,他竟然比較想吃便當,大老闆這個人也真奇怪呢。是因為想挑自己喜歡的時間在房裡享受嗎?
「說到便當,雞蛋卷是不能少的菜色吧?再來呢,茄子跟青椒都還有剩,就做個番茄醬口味的糖醋夏蔬雞肉。再加上小黃瓜與鹽漬昆布兩道醃漬小菜、煮羊棲菜、奶油醬油炒培根菠菜這道今天也有做起來放。啊,頗受好評的秋葵豬肉卷,也想讓大老闆嘗嘗看……然後今天的主食是燕麥飯。」
我一邊在腦海深處回想現有的食材與小菜,一邊快速設計便當的菜色。
嗯,沒問題。內容都整理好了,可以開始著手進行。
明明過了關店時間,我卻又回到廚房站著,做起便當的配菜。
夕顏雖然已經打烊了,不過天神屋此刻還在營業中,可聽見宴會的喧囂聲與歡樂的祭典奏樂此起彼落。
銀次先生提過今天有很多組宴席的訂位呢。
我將剛完成的便當用大方巾包起來揣在懷裡,穿越大廳的櫃檯前。待在櫃檯里的曉看起來一臉泰然自若。其他在場的員工也是,散發出一種安詳的氛圍。
是因為大老闆回來了嗎?
「辛苦了,櫃檯工作快告一段落了吧?」
「喔喔……是你啊。哎,今天總算順利過關了。」
曉發現我之後,態度便不再緊繃,還故意把雙肩垂得低低的給我看。
看來他果然累壞了。
「在我聽到今天沒辦法送冰來時,還以為完蛋了。」
「本館這裡還好嗎?」
「多虧了那個。」
曉伸手指向大廳正中央的一座大酒桶。我湊上去往內一看,發現裡頭堆著半融化的雪,上頭疊著切成塊狀的冰。
「白天靠阿涼的雪勉強撐過去了,不過雪女做出來的雪降溫效率還是沒有那麼高。而且,阿涼才製造一酒桶的雪就已經累倒了。」
「咦?她沒事吧?」
「剛才有睡了一會兒,現在已經恢復了。」
「這樣啊。那她今天還真努力呢……我再做點冰涼的甜品給她好了。」
我能想像阿涼會被這天氣熱得渾身沒勁,但即使如此,她還是為了天神屋賣命呢。畢竟再怎麼說,對天神屋這份工作,她確實還是有一份自尊心的。
「葵,你要去哪裡?」
「去找大老闆啊,我們約好了要以物易物!」
曉皺起眉頭,露出不悅的表情。
「大老闆已經很累了,你不要去打擾。」
「你還是一樣討人厭耶,愛找碴。什麼打擾,你以為我會做些什麼啊。」
「比方說把拉門吹掀了之類。」
「我又不是妖怪,哪來的蠻勁啊。你這人原來也會說這麼逗趣的笑話喔。」
曉的擔憂實在太無厘頭,我輕輕笑著踏上中央的階梯。
大老闆的房間位於頂樓。
我穿越了員工們穿梭來往的昏暗小徑,在大老闆房外的拉門前停下腳步,果然聽見裡頭傳來談話聲。
「……啊哈哈,大老闆你果然一點都沒變啊。」
這聲音是……葉鳥先生?
他竟然待在大老闆的房裡。
拉門原本就開了一點縫隙,我不禁往房內窺探。折尾屋的大掌柜葉鳥先生,究竟跟大老闆兩人在談些什麼,做些什麼?
「來者不拒,去者不追這種性格喔,真是天真啊~」
「葉鳥你才是,要是眷戀天神屋,這裡隨時歡迎你回來唷。」
「哈!饒了我吧。天神屋現在有曉了不是嗎……這裡已經沒有我的棲身之處。這趟回來住過一次,我更清清楚楚地明白了。曉成長了很多,已經是個能獨當一面的大掌柜了。」
在葉鳥先生輕浮的笑聲停止後,房內響起了有節奏的「啪嚓」、「啪嚓」聲。
這兩人似乎正在下圍棋。大老闆是黑子,葉鳥先生是白子──我能得知的只有這些了,連哪方處於優勢都毫無頭緒。
「再說,折尾屋要是少了我這樣的角色坐鎮,可就完全失衡啦。天神屋再怎麼說至少很穩定,畢竟有你在。」
「……那折尾屋是怎麼回事?葉鳥。」
「這個嘛……」
葉鳥先生陷入短暫的無語。他看著大老闆放上棋盤上的黑子,皺緊雙眉、盤起雙臂喃喃自語著,隨後再度開口:
「折尾屋是不允許失敗的。因為這種體制的關係,員工們隨時處於緊繃狀態,幹部的流動率也很高。怎麼說呢~就是部門裡頭很難建立起深厚的團隊意識,員工也無法受到良好培育。而對亂丸這番管理方針提出異議的,就是銀次。」
「確實是這麼一回事呢。」
「雖然亂丸本身是很有手腕沒錯,也總算把折尾屋拉到幾乎能與天神屋平起平坐的地位,但依然有許多員工無法跟隨亂丸,而選擇離開。位階足以開口表示意見的老幹部也沒幾個……要是沒有像我這樣的傢伙在他身邊給予忠告,那怎麼行?」
「……」
「啊,你不必操心,再怎麼說我也是一流的大掌柜人才……就算唱反調到最後被砍頭了,換個旅館也能繼續混口飯吃,哼哼。啊,不過要是真的被『砍頭』,可就沒戲唱囉?這在我們旅館不無可能啊。」
葉鳥先生伸出自己的手抵上頸子,做出砍頭的手勢胡鬧嘻笑著。
「葉鳥,你真是沒變啊,我想你也幫了亂丸許多吧。」
「是這樣嗎?那傢伙對於我的做法只會抱怨個不停。」
「但你也不會因此妥協,改變自己的方式與意見吧?像你這樣的人,確實是那家旅館所需要的人才。就連我也很清楚,折尾屋得以維持平衡,全是因為有你在。」
「……」
葉鳥先生沉默一會兒。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害羞,又似乎有點寂寞,就像是緬懷著過去的棲身之處。
「嗯,亂丸是很獨裁,不過那也是一種領袖類型啦。深深景仰他的員工也不在少數,大家也卯足全勁,就為了達成目標──『超越天神屋』。」
「啪嚓」,葉鳥先生在棋盤上下了一枚白子。
大老闆微微抖了抖眉毛,手拄著下巴呢喃。
「只不過呢,那傢伙不喜歡和平共存,南方大地上的其他旅館,大多數下場不是被亂丸擊潰,就是被吞併。」
「……這件事我時有耳聞。」
「要是能跟天神屋採取正正噹噹的良性競爭該有多好。這一點我實在……不是很喜歡啊。亂丸他對天神屋抱有非比尋常的敵意,現在一定正打著什麼算盤……畢竟他對這間旅館的執念特別深。一部分原因大概也是因為銀次被天神屋搶走吧,所以讓他有種輸人一截的自卑感。」
「哦?是這麼一回事嗎?」
「哈!你還有臉裝出一無所知的樣子呀,不就是你本人猛搧風點火嗎?大老闆。」
葉鳥先生抬起臉,哈哈大笑了好一陣子。
「不過也罷啦,話就說到這裡為止,剛才提到的什麼算計啦恩怨啦,全都忘掉吧。我也不清楚他的打算,再怎樣我現在好歹是折尾屋的一介幹部。以上全是不知來自何人的自言自語。」
「我當然明白。」
大老闆的態度一如往常地令人難以捉摸。
葉鳥先生一度露出安心的笑容,又立刻換上嚴肅的表情說著悄悄話。
到底在談些什麼呢?
葉鳥先生的聲量突然降到極小,所以我努力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只不過銀次的事情……你要小心。」
從葉鳥先生口中聽到的只有這些隻字片語。
銀次先生……?他究竟說銀次先生怎麼了?
然而我好像把全身的重心全放在拉門上了。
「哇
哇哇、哇啊!」
「?」
我整個人連同拉門一起往大老闆的房內倒下,突襲登場。大老闆與葉鳥先生下到一半的棋盤也一口氣被掀飛,黑子白子飛散四方。
「匡啷匡啷──」「唰唰──」聽見各種聲響傳來,我已經能想像房內的慘狀。
「痛痛痛!」
整個人倒在拉門上的我,想必是一副超狼狽的模樣吧。我抬起頭,揉著剛才撞到的額頭。
大老闆與葉鳥先生兩人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看著我。
「……是葵嗎?沒想到你連人帶門進房,作風還是一樣大膽呢。」
「大、大老闆,這是,呃……」
曉剛才的擔心竟然幾乎完全成真了。要是這件事被他知道了,我准被他笑個半死,不然就是被罵個臭頭吧。
「啊、便當。」
我現在才擔心起便當。
剛才先放在拉門外了,所以似乎是平安無事。
太好了,還好剛剛沒有揣在懷裡。我不由自主順了順胸口,鬆了一口氣。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葉鳥先生不禁被眼前的狀況逗得噴笑,拍著榻榻米地板哈哈大笑。
「真有你的!我壓根兒沒想過小姐你會用這麼強而有力的方式突襲登場啊。就連我都有點,不對,是完全嚇到了。」
「我的未婚妻最擅長的就是給妖怪驚喜,畢竟可是鬼妻呀,這算家常便飯了。」
大老闆也故意起鬨,隨後將臉撇向一旁,用衣袖掩口偷偷笑著。
我有這麼常嚇到妖怪嗎?不過這次的狀況確實如他所說沒錯,我不禁羞紅了臉。
「我、我是來拿便當給大老闆的啦!你要是再笑得那麼誇張,就不給你了。」
「……咦?咳咳,我哪有笑。」
「現在才擺出一張酷臉也太遲了啦!」
在鬥嘴的同時,我開始將剛才倒下的拉門扶起,重新卡回去。
拉門不但很重,還有點難收進門框裡,我折騰了好一會兒。看不下去的大老闆最後出手幫了我。結果我又讓風塵僕僕剛回旅館的大老闆幹了雜活。
唯獨葉鳥先生一個人看著我們倆七手八腳把拉門卡回去,一點都沒打算給予協助,他只是懶懶地喝著酒,愣愣地望著。
「所以,葵,你帶了便當過來對吧?」
把拉門歸回原位後,大老闆轉向我,臉上很明顯洋溢著滿滿的期待。
「你現在肚子餓嗎?我看你正在跟葉鳥先生喝酒,下酒菜也不缺呀。」
我瞥向榻榻米地板,剛才我就一直很在意那東西。
他們的下酒菜似乎是來自現世的土產──形狀長得像香蕉的那個東京名產甜點。軟綿綿的海綿蛋糕裡頭包著香蕉口味的卡士達內餡,小巧可愛的長條狀,非常美味的那個某知名甜點。
「再說,對於剛從現世回來的大老闆來說,我的便當可能有點食之無味吧。畢竟你這一趟應該也享受了不少山珍海味吧?」
「葵親手做的菜是裝在另一個胃裡喔,尤其是便當。」
「大老闆你真的是怪人耶,都是你說喜歡便當,老是給我找碴。我連你喜歡吃的菜都不知道。」
我擺出眉頭緊皺的不爽表情,偷偷瞄了瞄大老闆,而他仍然只給了耐人尋味的微笑,讀不出他的真心。
看來他到現在還是不打算告訴我最喜歡吃的菜是什麼。
「什麼什麼?小姐,你替大老闆做了便當帶過來呀?哎喲~超羨慕的。」
「這就是所謂的愛妻便當!」
大老闆一臉正經,握緊拳頭強調著。
「不是那樣好嗎……」
我的吐嘈好像完全沒進到他耳里。
「算了,畢竟答應你了。大老闆,你也沒有忘記跟我的約定吧?」
「那當然,從現世買回來的戰利品都在那裡。」
大老闆伸手指向房內一隅,那裡排放著諸多來自現世的商品。氣派的外盒包裝跟這間充滿日式風情的榻榻米房間完全不搭。
「啊~原來那堆就是從現世買來的啊。我就覺得這房裡怎麼會擺了些散發詭異氣氛的可疑東西。」
葉鳥先生似乎老早就十分好奇那堆戰利品。
「是我拜託大老闆去幫我跑腿的。」
「拜託大老闆?去跑腿?唔哇~小姐你真有兩下子啊,不愧是傳聞中的鬼妻。」
葉鳥先生往後退一步,他是真的很吃驚。
果然叫大老闆幫忙跑腿這件事,一般來說是天方夜譚吧?
「葉鳥先生你跑來這裡有什麼事?」
「我在跟大老闆下棋呀,雖然小姐你半路殺出來,把棋盤整個掀了,讓棋局被迫中止了。今天本來有望能贏大老闆一局的~」
「抱、抱歉……」
「葉鳥從以前就是我的棋友。因為我聽說他人來到天神屋了,就邀他來下一局。」
「是喔。」
葉鳥先生雖然已離開天神屋,但似乎仍與大老闆保持良好的關係。剛才的對話也是,聽起來就像舊識之間的交心。
其他的員工對於葉鳥先生的防備心似乎比較重,大老闆卻反而好像歡迎他來作客一樣。
「繼續賴著不走似乎也像電燈泡,那我差不多該回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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