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用料理收服鬼神的胃 第八話 大掌柜土蜘蛛與藝妓女郎蜘蛛(上)(2/2)
「然而,在一次與某位驅魔師對決時,史郎大人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他把一流驅魔師也鬥不過的曉哥哥輕輕鬆鬆就打得落花流水。而且還一副藐視萬物的態度,就像是在嘲笑其他人的自尊、夢想與希望,並將之徹底粉碎一般。」
「可以想像呢。」
不論是妖怪還是驅魔師,世間萬物都不被祖父放在眼裡,他常跟我炫耀自己輕輕鬆鬆就解決一切。還記得他曾邊喝酒邊喊著自己比驅魔師們強多了、自己有多偉大。
雖然當時我完全搞不清楚他在說什麼,原來就是指這件事嗎?
祖父生前很討厭驅魔師。不過應該也不算喜歡妖怪。
「純粹出自好奇的史郎大人在打敗我們後並沒有攻擊我們的要害,而是帶著我們回家,給我們飯吃。」
「哇。看來再怎麼說,爺爺也算是對妖怪慈悲為懷呢。你們當時吃了什麼?」
「水餃。好像是史
郎大人原本打算拿來下酒的菜。」
「水餃!爺爺的水餃確實很好吃呢。」
我不禁回想起祖父包的水餃是什麼滋味。這是祖父的拿手菜之一,印象中我也常常要他做。
「史郎大人給了我們一個棲身之處。在那之後,他對我們這兩個年紀尚輕的小妖怪百般使喚管教,稱我們為奴隸,把家事都交給我們做,還會把我們帶在身邊當成保鏢使用!」
鈴蘭小姐極力地強調說明,一邊染紅了雙頰,像是回憶起過去的喜悅一般。
但我可是萬分驚訝,原本的感動一變成為不好的預感。
「管、管教?奴隸?怎麼、鈴蘭小姐你以前該不會被爺爺萬般苛待吧?」
「不不不,我只不過負責簡單的家事。基本上做菜都是交給史郎大人……史郎大人的料理實在美味至極。」
鈴蘭閉了一下雙眼,似乎非常懷念。看來她是打從心底喜歡祖父。
「爺爺的料理啊……」
的確,他的手藝很棒。讓我明白料理為何物的人,也是祖父。
不過自從把做菜的工作交給我之後,他就不太親手做菜了。
「我跟曉哥哥對料理都是一竅不通。偶爾換哥哥做菜,史郎大人就會罵難吃而發脾氣。」
「呃、是喔。」
「史郎大人總是刻薄地奴役哥哥,不過卻非常寵溺我,我是這麼覺得的。對了,他還會偷偷買杯裝的香草冰淇淋給我。」
雙頰漲紅,食指抵在雙唇上的鈴蘭小姐似乎完全進入少女模式,說著與祖父間的回憶。豆腐冰淇淋聖代不知何時已被吃得一乾二淨。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嗯,這也難怪土蜘蛛會那麼恨爺爺,看來有很多原因。」
我覺得自己能些許體諒土蜘蛛的態度了。鈴蘭小姐稍稍垂下了視線。
「不……哥哥他,其實在心裡一定也很景仰史郎大人的,只是認為自己遭背叛的心情更強烈吧。」
「遭背叛?」
「史郎大人在某一天吩咐我們,要我們前往妖怪的世界——『隱世』生活。甚至還說『我已經不要你們了』,撕破了當初為了奴役我們所簽的契約。」
「隱世……」
「當時就是這家天神屋的大老闆為我們備妥前往隱世所需的費用。只不過我那時一直不願意,讓史郎大人傷透了腦筋。因為我一直希望能在史郎大人身邊,成為他的得力助手……但史郎大人終究還是命令我們前往隱世。他說妖怪在現世是很難生存的。他還『約定』好說,會隨時來隱世見我們。」
鈴蘭小姐的聲音越來越小,微弱到快要聽不見。我知道她吃力地撐著眼眶。她看起來簡直像是光想起過去就痛苦不堪。
祖父讓土蜘蛛曉及鈴蘭小姐前往隱世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
這個決定一定有意義吧?祖父他,對這兩兄妹是怎麼想的呢……
「最後我跟哥哥一起來到隱世。對隱世毫無了解的我們,透過大老闆幫忙而認識這個世界,經由他的中介得到了適合自己的一份工作。最初我也是在這裡當接待員唷。」
「咦,鈴蘭小姐曾經是天神屋的接待員?」
「沒錯。不過我聽到傳言說,神出鬼沒的史郎大人常常現身於妖都,便辭掉天神屋的工作前往妖都,開始進行藝妓的研習。如果成為藝妓,史郎大人就一定會來見我,自己也能讓他開心……我那時是這麼想的。」
「……」
這一段宛若細喃的話語,震撼了我的內心。
祖父這個人本來就風流到讓人沒轍,這我是聽過,但對這名如此為他掛念的女子,他究竟讓人家多傷心呢?
「史郎先生對於我成為藝妓一事,開心得超乎我的預期。每次來訪妖都時總會指名找我。這讓我感到高興不已,朝著成為妖都第一藝妓的目標努力過著每一天,但我的三味線遲遲沒有進步,讓史郎大人聽了很多不成調的演奏。」
「哪有,剛才彈得多動聽啊。」
「呵呵。我以前總是跟他約定好了,在下次他來訪之時,我一定會演奏出絕美的音色。對於發下如此豪語的我,史郎大人總是會笑。他會摸著我的頭,說自己會期待的。然而,當我總算進步到能讓人滿意的程度時,他卻突然再也不來見我了。」
鈴蘭小姐喝了一口茶。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這次換我對鈴蘭小姐開口。我心中有一個答案。
「那……那一定是因為我的關係。大家都說爺爺自從收養我之後,就不再到處浪跡天涯了。他也變得不常往隱世跑了。」
鈴蘭小姐對著不知所措的我皺眉一笑。
「史郎大人總是獨身一人。他擄獲了眾多妖怪與人類的心,玩弄於股掌間,過著自由的人生。他活得比任何妖怪都更像妖怪,比任何人都更像人。但是他是孤獨的。正因為如此,我才想伴隨在那位大人身邊。但聽到他與孫女共同生活的消息後,我便頓悟了。啊啊,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史郎大人已經有家人了——我是這麼想的。」
鈴蘭小姐吸了一下鼻子,她的心情一定非常難以言喻吧。
雖然我完全沒有經驗,但是能想像,那一定充滿嫉妒與悲傷。但對方已不再孤獨這件事,同時又讓自己感到安心,應該是這樣吧。
「鈴蘭小姐……你說要去現世,是認真的嗎?」
我再次問她。
「是呀。我一直希望能再一次前往與史郎大人共同生活過的現世。我就是為此才拼命工作,存夠能前往現世的錢。」
「爺爺他,已經不在人世了喔。」
「……嗯嗯,我都知道。壽命倏忽即逝,人類就是如此呢。雖然我還以為史郎大人是最堅強的人類,不會輸給一切。」
鈴蘭小姐的這番話,我之前也曾在誰的口中聽過……是天狗松葉大人說的。
她終究無法按捺住早已滿溢的情緒,淚水奪眶而出。
她聽聞津場木史郎的死訊,是昨天的事。雖然外表看起來若無其事,但她的心底一定滿懷悲傷,一個人度過難熬的一夜。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前往現世。史郎大人若有立墓,我就要去陪在他身旁。我想試著在與史郎大人共同生活過的土地上,堅強地活下去。」
鈴蘭小姐這番話說得十分堅定,就像大老闆說的,沒有誰能阻止她了。
正因為這樣,我才擔心起土蜘蛛。
土蜘蛛對於妹妹鈴蘭小姐的決心,究竟有幾分了解呢?再這樣下去,她真的就要只身前往現世了。
引發蜘蛛兄妹的爭執,讓他們即將在決裂的狀態下離別,這一切豈不都是祖父的錯嗎……「鈴蘭小姐,對於土蜘蛛,你打算怎麼辦?」
「哥哥……哥哥他應該無法同意我去現世吧。過去在現世的時光,都是他一直在我身邊守護我。他大概覺得好不容易來到這和平的世界,我為什麼還要跑回去,所以才拼命阻止我吧。」
「這樣子好嗎?」
「不好。但是我束手無策了。因為我跟哥哥的性格可固執的呢。」
鈴蘭小姐露出微微的笑容,彷佛帶著苦澀。
兩兄妹就此分隔兩地,是多麼悲傷的事啊。就像祖父背棄了自己與各種妖怪結下的約定,縱情地過自己的人生,擅自辭世一樣。
突然的離別讓一部分的人傷透了心,連句再見也來不及說。
這對兄妹也許未來也會背負一樣的懊悔。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他們倆能和好,在互相理解的狀態下告別。為此,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呢?
等回到別館,發現土蜘蛛已不在原地。
只不過,看見那碗沒動過的親子丼,我想他應該還很虛弱,沒辦法走太遠才是……
我如此想著,在別館周圍找尋土蜘蛛的身影。確認柳樹四周,到別館後面繞了一圈看看。
「這麼說來,《妖怪醫學百科》里有寫到,土蜘蛛有潛居於土中的習性對吧。」
我馬上在中庭的地面找找有沒有洞,沒想到馬上就發現了,在連接本館與別館的走廊下方,開了一個大洞。
「土蜘蛛。土蜘蛛!出來啦。你再這樣,真的就要跟鈴蘭小姐分隔兩地了喔。」
「少囉嗦。我可沒理由受你指使。」
「啊,你果然躲在這呢。」
我伸手掏著洞穴,抓住蜘蛛的其中一隻腳,將他拉了出來。
「啊、住手!我腳都要斷了。蜘蛛的腳很容易折斷的啦。」
「那你就不要在這種地方磨磨蹭蹭的啊。還真意外是個自閉兒呢。」
將發狂掙扎的土蜘蛛夾在腋下抱住,回到別館。我再次將他放在坐墊之上,指示他乖乖待在原地。
「你在這邊待著。不恢復靈力的話無法變回人形對吧。你不
想吃我的料理就算了,那就讓你喝『那個』。」
「那個?」
我無視腦袋浮現問號的土蜘蛛,回到廚房內。在蔚房裡把菠菜、西紅柿、紅蘿蔔、蘋果和草莓通通倒進果汁機里打勻後,加入冰塊、牛奶與蜂蜜再度攪拌,使用現有的食材做果昔。
完成的是呈現可怕色調的黏稠果昔。一定很難喝,但是營養滿分。我將稠稠的成品裝進乳白色的大碗中,端去土蜘蛛那邊。
「土蜘蛛!把這個喝掉。」
「這、這是什麼東西!」
「好不好喝現在不是重點,總之是能恢復元氣的果昔啦!把這喝掉,你就能變回人形,做好大掌柜的工作。」
我將碗捧到土蜘蛛嘴邊,說著「快喝快喝吧」。然而他發出嘎嘰嘎嘰的聲音往後退。
「不、不要。這種顏色恐怖的液體……而且誰要領你的情啊!」
「你要倔強到什麼時候啊!快點喝掉,你這個軟趴趴的傢伙!」
各方面已經失去耐心的我,用單手緊緊抓住害怕的土蜘蛛,把果昔倒入他口中。
在一陣緩緩的流動聲之後,土蜘蛛吐出一陣紅黑色的煙霧,從我的手中跳了出去,幻化成往常那位紅豆色頭髮的青年。
他輕咳了幾聲,隨後露出垂頭喪氣的表情,像是感到屈辱與絕望一般,身子向前蜷縮。
「我實在是……我這實在是、竟然吃了史郎孫女的料理……」
「這可稱不上料理喔。不過太好了。即使沒經過繁瑣的烹飪步驟,也還是能恢復靈力呢。」
以我個人來說,料理的過程就像是某種組合法術一樣,因此完成的成品帶有讓妖怪大量恢復靈力的效果,似乎是這樣子。
看來果昔這種程度的懶人料理,也還算堪用。
「土蜘蛛,我去見了鈴蘭小姐。你啊,現在真的不是固執的時候了。」
「……什麼啊。」
「鈴蘭小姐就要去現世啦,即使爺爺已經不在那個世界了。」
我的一番話讓土蜘蛛的表情變得扭曲,他狠狠地咬住牙。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明白。鈴蘭她心意已定,畢竟她一輩子都是追著史郎的腳步生活啊!」
土蜘蛛走下榻榻米客席,打算離開這間別館。
我朝著他的背影放聲大喊。
「你不好好目送她離開可是會後悔的。一切都會無法挽回的!」
正打算打開別館大門的土蜘蛛僵了一下,停住了手。我繼續說。
「爺爺也是,就這樣死了。大家明明都說他是個殺也殺不死的人,然而死亡真的令人措手不及,他就這樣離開了。我、最後什麼都沒能為他做。他最愛享受美食了,最後一餐卻是醫院的伙食。我就算現在後悔也於事無補……多希望至少讓他在臨終前吃到最喜歡的菜。」
「……」
「不過,你的狀況不一樣吧。面對即將啟程前往現世的鈴蘭小姐,你大可替她加油打氣,還能目送她離開。雖然以後也不是不能再見面,但是在每個當下,都要做出不讓自己後悔的選擇才行……時光是不能倒流的啊。」
我使出混身解數。我對這對蜘蛛兄妹倆並沒有懷抱什麼特別的情感,只是基於同樣受租父救贖,被他養育長大的共同經驗,所以希望他們做出不會後悔的抉擇。
土蜘蛛的拳頭顫抖著,肩膀也震著,轉過身來狠狠地瞪我。他魯莽地走近,揪住了我的衣領,開口說道。
「這一切全都是史郎的錯!那混帳分明清楚鈴蘭的心意,卻把鈴蘭……把我們拋棄了。他背棄了與我們的『約定』,明明說會隨時去見她的!然而他卻……為什麼現在還得被那傢伙耍得團團轉!那個說死就死的傢伙!」
「土蜘蛛……」
土蜘蛛的憤怒,我完全瞭然於心。
遭到祖父的擺弄,傷透了心。即使如此,卻依然無法忘懷他。
祖父在別人身上留下難以復原的傷痕,卻不負責地死去,太過分的傢伙了。然而那道傷痕也是回憶,每觸及一次就會不小心想起他。
土蜘蛛如此,鈴蘭也是如此。
他們都無法忘記這個人——津場木史郎。
「嘖!」
土蜘蛛無法將這股憤恨全部傾泄在我身上,嘖了一聲之後便將我的領口放開。他轉過身子,只是不說話。
他無法原諒津場木史郎,所以也無法坦然地替妹妹的決定感到開心。
我也是個性格固執的人,所以能理解土蜘蛛複雜的心境。
「那不然,來做道料理吧,土蜘蛛。」
正因如此,我才提出了這個突然的建議。
當然,土蜘蛛說了聲「什麼?」轉過身來用呆愣的眼神看我。
「鈴蘭小姐說過喔,爺爺在把你們倆撿回家的那一天,親手做了水餃給你們吃對吧?」土蜘蛛抖了一下眉頭,看來他還有印象。
「爺爺他怎麼包餃子的,做法我都記得喔。只不過現在材料不齊全。我會去拜託看看銀次先生能不能幫忙湊齊。你呢,就做這個給鈴蘭小姐吃吧。做法我會教你的。」
「你說什麼蠢話,我幹嘛做料理給她……」
「聽說你做菜的技術爛到不行,還老是惹爺爺生氣,鈴蘭小姐都告訴我啦。」
「……鈴蘭那傢伙,跟這種女人大嘴巴說了些啥啊。」
土蜘蛛扶著額頭,看起來心情稍微暢快了一些。
只不過他似乎還在猶豫。對於我的提議,他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
我會提議做料理,是因為這是他們的共同回憶。而且最重要的是,在美味佳肴面前,妖怪們都會變得坦率。
「你可能還有大掌柜的工作要忙吧,明天再回復我就可以了。不過時間所剩不多了,鈴蘭小姐在下周第一天,就要出發去現世了。」
「我知道。」
土蜘蛛以不爽的態度吐出回答,最後轉身背對我,離開了這間別館。
由於他猛力關上大門的力道,天花板飄下許多木屑似的東西。
「早安~」
就在此時,總算從房裡出來的雪女阿涼發出懶散的聲音,破壞了氣氛。
以前總是扎得乾淨利落的頭髮也亂成一團,仍然頂著一張素顏。
「曉真是有夠不成熟的耶,雖然努力進取所以早早爬上了大位,但那頑固的性格算是美中不足嗎?」
看來阿涼聽見了剛才的爭執。她坐在吧檯的客席上敲著桌面。
「肚子餓了~葵,做點什麼來吃吃啦。」
「你還真打算吃完就睡,睡完就吃耶。」
「我想吃天婦羅。幫我做成天婦羅丼。天婦羅丼、天婦羅丼!」
「又要吃丼飯……」
我以呆愣的眼神看著她,阿涼卻毫不退卻地連連喊著天婦羅丼。實在拿她沒辦法,我用廚房現有的根菜類、香菇與白肉魚炸成天婦羅。只是此時的我可能有點心不在焉,連湯匙都一起下鍋油炸了,真拿自己沒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