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用料理收服鬼神的胃 第三話 小老闆九尾狐(2/2)
只看過現世電子高壓鍋的我感到非常錯愕。
「這是用靈力來加熱的鍋子,雖然跟現世的高壓鍋稍有不同,但烹調效果很類似。這種鍋子從古早開始就在隱世普遍使用了,其他還有許多工具也是隱世特有的。」
銀次先生接著伸手,指著排在廚房內的眾多烹調器具之中的一個圓盤狀工具。
「請把冷凍肉類放在這圓盤上。」
「這裡?」
冷凍存放的雞肉與豬肉塊,簡直硬得像塊冰冷的岩石,將這些肉塊放上圓盤後,銀次先生念了一聲「解凍」。
隨後,冷凍肉塊被紫色的火焰包圍,沒過幾秒就解凍完成。
「哇!一瞬間就解凍完畢了耶,就像微波爐一樣。」
「冷凍食品除了自然解凍以外,也可以用這個妖火圓盤來解凍。這器具里關著擁有眾多性能的妖火,利用『解凍』、『加熱』等言靈(注8:古代日本相信言語中依附著一種超自然的力置,話一說出口,就有霣際實現的能力。)來下達指令,妖火就會照辦。」
「哦——隱世這地方果然有很多不同於現世的風格呢。」
我對於這些隱世限定的烹調器具與廚房大小事感到佩服。看來他們已確立一套獨有的技術,出乎我的意料。
我猛然回神,是時候該開始洗手做料理了。
「銀次先生,這裡有圍裙嗎?」
「有的,以前員工使用的圍裙清洗後還放在這裡。有需要的話,這裡也有員工用的和服。」
「不知道方不方便借穿呢?」
「當然沒問題。反正這些本來也打算報廢了。」
少年姿態的銀次先生輕巧地跳下吧檯,踩著小小的步伐往深處的房間走去。不一會兒傳來「葵小姐,請您過來」的呼喚。
走向深處的房間,這裡似乎是做為員工休息室使用,目前稍嫌凌亂。銀次先生從衣櫥里拿出抹茶色的樸素和服以及白色的圍裙。
「這些可以嗎?」
「嗯嗯,謝謝你。這身洋裝打扮在這裡怎麼看都覺得突兀。女二掌柜也把我念到臭頭呢。」
「哈哈哈。阿涼小姐她啊,確實如此呢……」
銀次先生用曖昧的語氣說著。而在我開口之前,他便慌慌張張地離開了。
祖父是否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落得如此田地呢……
如此回想著,心頭湧上些許悲傷。只不過在換上和服後,先想到的是做菜時頭髮會很礙事。要是有條繩子,就能把頭髮綁起來了。
說到這我便想起,大學的書包裡頭有放黑色發圈,於是我便以一身和服造型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哇——葵小姐,您果然很適合和服裝扮呢。」
「謝謝你。不過頭髮有點礙事,我想綁起來。我記得我上課的包包裡頭有放才對……」
我翻著放在榻榻米上的包包。東翻西找之時,有個東西從包包里掉了出來。
「啊……髮簪。」
那是一支有山茶花苞裝飾的髮簪。在我尚未得知那個戴著鬼面具的男人就是大老闆之前,把便當送給他吃,結果他在便當盒上插了這麼一支髮簪,就好像做為謝禮一般。
「哦,這不是紅水晶髮簪嗎?」
「紅水晶?」
「這是一種會變換姿態,十分稀有的水晶,價值可不斐呢。不如,我就用這個幫您把頭髮盤起來吧。」
「銀次先生會盤發?」
「畢竟我也能變男變女呀,女性的儀態與舉止我都下過功夫的。」
銀次先生說完,從少年的外貌變身為女性,踏上榻榻米地板。
他繞過我的身後,從自己的和服腰帶中拿出梳子,為我梳發、盤發。溫柔的手勢散發充滿女人味的香氣。
銀次先生真的讓人摸不著頭緒啊。剛剛還像個少年,滿心期盼著要品嘗蛋包飯,現在又很女人地替我盤發。
「好囉,完成了。這髮簪很適合您呢。」
「……是嗎?」
透過隨身攜帶的手拿鏡端詳自己的樣貌,銀次先生為我綁了一個偏低的丸子頭,一朵山茶花苞悄悄點綴在旁。我不太知道這到底適不適合自己。
接下來一邊與銀次先生確認隱世與現世諸多習慣上的差異,我一邊將水與米倒入靈力鍋中,蓋上鍋蓋後開火。用妖火加熱的爐子又讓我佩服起隱世科技,使用起來的手感跟瓦斯爐很像。先把剩餘的食材確認過一遍後,我又再一次清點了調味料。
「接下來……不過少了西紅柿醬呢。要是有新鮮西紅柿就好了。」
日式調味料一應俱全,不過果然沒有西紅柿醬。
總之先確認一下醬油的風味,結果如同我的想像,口味偏甜。比起關東,恐怕比較接近九州島地方加了砂糖跟甘草的醬油味道。
「啊啊,對了。那不然就做和風口味的蛋包飯吧。醬油既然偏甜那就沒問題了,蛋包飯也沒規定飯一定要用西紅柿醬炒過,用雞蛋包起來的都叫蛋包飯呀。」
我拍了拍雙手,做出這番隨便的結論,連自己都懷疑自己真的喜歡做料理嗎?
我在食材面前嘟噥著。我開始覺得對自己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如何物盡其用,把現有的食材利用完畢。
「欸,銀次先生,在做蛋包飯的空檔,我同時也做做其他料理可以嗎?」
「咦,您要費這麼多任務嗎?如果是這樣,我當然是心存感激啦。」
「材料還剩這麼多也可惜,做成配菜的話還可以多保存幾天……啊啊,馬鈴薯燉雞肉如何?我現在突然超想吃這道。搭配這裡的醬油感覺很美味。」
「哦,這不錯呢,我也很喜歡。」
坐在吧檯的銀次先生擺了一下尾巴。
「還有豬五花肉呢,那就和白蘿蔔一起燉好了。啊,還有茄子跟味噌,那能再做道味噌炒茄子。」
「哇——真是太棒了。」
我只是把自己喜歡跟想吃的東西列出來而已。這一類配菜我平常都會自己做來吃。
「啊,這麼說起來,大老闆他很喜歡味噌炒茄子這道菜呢。」
銀次先生像是突然想起來一般,開啟了關於大老闆的話題。
「咦,是喔?口味意外地偏平民嘛。」
「畢竟天神屋只專精高級料理,大老闆似乎偶爾也想換個口味嘗嘗一般家常菜,而我們館內的料理長不做這類料理的,所以大老闆也曾偷偷喬裝成平民,去外麵食堂吃飯喔。」
「……這可真意外。我以為他是個花天酒地的鬼。」
「絕無此事,大老闆個性十分認真又質樸喔。只不過他最喜歡的一道菜是什麼,連我都沒聽過呢。」
「哦……」
鬼男最愛吃的菜嗎?算了,又干我什麼事。
我繼續做料理。就在我切著菇類與長蔥時,飯已經煮好了。我熄了火,暫時燜一會兒。把洋蔥、馬鈴薯、還有紅蘿蔔等蔬菜全都削掉外皮後切成滾刀塊,做為馬鈴薯燉肉的材料,雞肉也切成一口大小。
「葵小姐討厭大老闆嗎?」
待在吧檯里的銀次先生突然迸出這個問題。他的眼神看起來很擔心。
我噘起嘴,繼續手邊的工作。
「反正那傢伙,還不是,只是勉強娶我為妻,他不是說娶人類小姑娘為妻,可以提升地位什麼的嗎……再說,竟然利用別人好心做的便當,把我拐到隱世……」
一想起鬼男的事,我就莫名感到一陣惱火。
『非常美味喔,葵。』
回想起那時他稍微挪開面具,以一副餓壞肚子的乖巧模樣嘗了一口便當,然後說了這句話。現在覺得當時還為此而有
點開心的自己真是可笑。
我搖搖頭想撇除這些雜念,抓準時機掀開靈力鍋的鍋蓋。白飯煮好的香氣立刻飄散而出。
「唔哇——」
多悶了一會的米飯煮得粒粒分明,閃耀著光澤,我不禁發出讚嘆。這白飯感覺單吃就夠美味了,我不禁咽下一口口水。
不過現在要開始做蛋包飯了。
拿著飯勺將白飯上下翻勻,然後取出所需的份量盛裝到碗裡。
接下來,我拿起類似平底鍋的淺底平鐵鍋,倒油熱鍋,再放入切塊的雞肉、菇類、蔥白,用胡椒與鹽調味後快炒了一下。接著把碗裡的白飯下鍋,將飯炒松後,再次加入胡椒、鹽與偏甜的醬油來調味,料理的香氣一瞬間從鍋內散發而出。等炒得差不多了,便將鍋中的炒飯先取出裝在盤子裡。
接著,在打好的蛋液中加入高湯調味,倒入已熱好鍋的平底鍋內。在煎的同時一邊攪拌,再將剛才炒過的飯用蛋包裹住,塑型成蛋包狀。
銀次先生從吧檯探出身子,發出「哦哦哦」的感嘆聲,帶著猶如少年般閃閃發亮的期待眼神看著我的動作。不對,他現在的確是個少年。
「其實啊,原本還要加上一種叫『西紅柿醬』的西紅柿醬汁後再享用的,不過這裡似乎沒有這東西。我做的這道是清爽版本的和風蛋包飯。」
一口氣倒在盤子上,鬆軟的金黃蛋包飯完成。認真一看,確實越看越像稻荷壽司。
參考了和風漢堡排的方式,我在蛋包飯上頭擺了白蘿蔔泥與切碎的紫蘇葉。結果樣子也變得有點像高湯雞蛋卷。雖然以蛋包飯來說絕非正統,不過軟綿綿的雞蛋光看上去就覺得美味,金黃的色澤賣相極佳。
用胡椒與醬油炒過的飯,搭配鬆軟蛋包的香氣,同時也挑逗著我的胃。
我將蛋包飯放在銀次先生面前,他的眼睛立刻瞪得老大。
「哇——我要開動了。我可以享用了沒錯吧?」
「請用。我還有別道菜要忙。」
雖然如此說,我又再次偷偷斜眼觀察銀次先生看蛋包飯看得入迷的模樣。小孩子與蛋包飯,這畫面還真是完美得像幅畫。
銀次先生照我的吩咐,在白蘿蔔泥上淋了少許裝在小瓶內的柑橘醋,把白蘿蔔泥和開,再用筷子吃蛋包飯。
軟綿綿的口感似乎讓他十分驚喜,銀次先生一開始慢條斯理地享受著口感,不一會兒便開始大口大口地吃著。
因為他現在是少年的模樣,看他帶著笑容搖著尾巴吃我做的菜,總覺得心裡有些高興。我想料理應該還算合他口味,而鬆了一口氣。
「非常美味,我真的嚇了一跳。調味實在太棒了!」
「似乎很合你胃口,太好啦。我想到爺爺也很喜歡這道和風蛋包飯呢……最重要的是,賣相也很漂亮對吧?」
「沒錯,看起來也美味,成本又低,感覺可以直接在店裡推出……」
「咦?」
「沒事沒事,我在自言自語。」
銀次先生又繼續不發一語地吃了起來。而我的飢餓也已經忍耐到極限,所以開始準備將剛剛偷偷在煮的超快速馬鈴薯燉肉起鍋。
這次是使用雞肉,我一般習慣的調味是只加砂糖、醬油與酒。
雞肉下鍋炒過後,加入醬汁繼續炒一下,接著,放入切好的蔥、紅蘿蔔與馬鈴薯,稍微燉煮一會兒。
材料跟調味都走簡單路線,雖然是省時版本,但這是我最偏愛的做法。
「啊啊,已經可以準備上桌了呢。」
看著馬鈴薯染上美味的醬油色,我不禁綻開笑容。
確認食材熟透之後我便進行盛盤。這裡不愧是餐館,餐具齊全又是高檔貨。光是用好的餐具裝盤,就能為任何料理增添兩成的視覺美味度。
我將還算剛起鍋的白飯填滿飯碗後,與盛好盤的馬鈴薯燉肉一同擺上方形高腳餐盤,順手把剩下的白蘿蔔泥也裝在小盤子中,當作配菜。
「那我也該來吃飯囉。」
我興沖沖地坐在銀次先生的旁邊。銀次先生拿起一旁的茶壺為我斟茶。
「我開動了。」
「真不錯耶~我也想嘗嘗看呢。」
「蛋包飯不知道跟馬鈴薯燉肉搭不搭……啊,我幫你弄一點吧。」
「不了,葵小姐就請慢慢享用,我會自己拿來吃的。」
「真的?」
「您肚子很餓吧?請開動吧。」
順著銀次先生的好意,我馬上品嘗了期待已久的白米飯。
一入口便感受到充滿彈性與甘甜的口感。跟一般電飯鍋煮出來的味道完全不同,香氣逼人。就像把白米飯的美味從深處帶了出來,令人感動的一股好滋味。
「好棒……」
拿著裝滿熱騰騰白米飯的飯碗,我眼裡閃著光芒。
單吃就已經夠美味了——我不禁如此想。不過誘人的馬鈴薯燉肉我也要一併享用。結果我完全停不下筷子。
這真的只是單純的馬鈴薯燉肉跟白飯而已耶。一口大小的雞肉與鬆軟的馬鈴薯,用咸中帶甜的醬油燉煮過後的滋味,總之非常下飯。不時再配上淋了清爽柑橘醋的白蘿蔔泥來換個口味,又能繼續再吃下去。
啊啊,這實在太美味了。
無關自己的蔚藝好壞,在肚子餓壞時能用美味的白飯與馬鈴薯燉肉填滿胃袋,光是這樣就能讓人感受到小小的幸福。
銀次先生也拿餐盤去裝了一些馬鈴薯燉肉回到位子上。他搭配著蛋包飯吃,結果蛋包飯先吃完了,他又再追加了白飯。
不愧是高等大妖怪。明明外表是個少年,食量卻很大。這一點不知為何令我感到開心。
「葵小姐明明是人類,調味手法卻非常!口妖怪的口味呢。偏甜又稍微清淡。」
「嗯……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爺爺的口味跟妖怪很像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常往返兩地。」
妖怪喜歡的口味就如同銀次先生所說,偏甜而略清淡,順帶一提還有清爽的風味。當然也是有個人的喜好差異,不過大致上是這樣。
而祖父偏愛的口味也是如此,所以過去為祖父做料理的我,從結果來看,也受到影響而做出妖怪喜愛的菜,大概是這麼一回事吧。
此時,突然想起剛剛嘗過的醬油。
「話說回來,隱世的醬油果然也偏甜呢,就好像九州島那裡的醬油。我也曾為了爺爺而特地訂購九州島的醬油喔。」
「沒錯,隱世的醬油釀造廠,也是以現世九州島的醬油來做為參考的。」
「哇,果然是這樣呢。」
「位於長崎的出島在過去曾是砂糖貿易興盛之地,九州島這地方取得砂糖很方便,因此各種偏甜的料理也很多。聽說在當時,隱世的商人也會幻化為人類,赴九州島大量採買砂糖。畢竟對喜愛甜食的妖怪而言,砂糖是眾所渴求的調味料呢!也因為九州島有隱世商人經常出沒,偏甜的醬油也就因此流傳到隱世來了。」
「咦——原來是這樣啊,這還真有趣。」
「畢竟在那個時代,現世與隱世還能自由通行往來。我那時也常常到長崎,去看看傳聞中的南蠻人(注9:十六世紀初至十六世紀中曰本開放與葡萄牙、東南亞諸國貿易時,對以上國家人的所使用的稱呼。)。」
「……咦?」
奇怪,銀次先生到底從什麼年代就活在世上了……
妖怪都長生不老這點我是知道,但出島還有進行通商貿易的時代,已經是好幾百年前的事了吧。果然,銀次先生雖然外貌年輕,也是個高等老妖怪吧。
「呼,肚子填飽了。不過好像有點想喝碗味噌湯。以定食來說,還是缺東缺西的呢。不過畢竟剛剛餓壞了。」
肚皮填滿後有了力氣,便開始在意起剛才的菜色實在不夠營養均衡,而對銀次先生產生愧疚感,自我反省著這可不是在家隨便弄弄自己吃的場合。
「不會的,您做的菜真的非常美味,謝謝您。曾聽大老闆提過葵小姐擅長料理,現在我心服口服了。」
「……」
「如果您方便,請再多露一手吧。廚房與食材隨您使用,如果還有需要的東西,我可以去廚房摸一點過來喔。不過要是被抓到,會被料理長揍個半死就是了。」
銀次先生以調皮的語氣半開玩笑地說著。
「呵呵,這樣不行啦。我就用現成材料多多嘗試變化菜色吧。」
「也拿去給大老闆享用如何?」
「才不要,誰要給他。我要全部吃光光。」
「您又來了~我想大老闆一定會很開心的。」
銀次先生以話中有話的口吻回答後,啜飲著茶。我斜眼瞧向他。
「銀次先生不管說什麼都要扯到『大老闆』
呢。」
「這理所當然,因為他是我們的大老闆呀。」
我也喝起茶。對於這裡的妖怪們來說,大老闆究竟是怎麼樣的存在呢?
啊,這茶好好喝。不愧是高級旅館的茶,選用了質量優良的茶葉。
「那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好呢?」
我回想著剩餘的食材,在腦內思考有哪些配菜做好後能放比較久。這種事我可是很拿手的。不過此時,我終於想到了根本上的問題。
「對了,就算我在這裡想哪些小菜可以久放,若是沒有棲身之處還不是白搭。我明明連份工作都還沒找到。」
我慌張了起來,身子開始發抖。如果工作遲遲沒有著落,我接下來會怎麼樣?鬼男大老闆說如果我想逃跑就要把我吃掉;但沒有工作的我,反而會被他趕出去不是嗎?
「啊啊,既然如此,要不要使用這裡頭的房間呢?以前的員工在開店前曾住在這,所以留有一套床被唷。」
「這真的、可以嗎?」
「嗯嗯,當然沒問題喔。」
銀次先生的傲笑在我眼裡顯得神聖高貴無比。
但我心中也存在著一絲不解。
「欸,銀次先生,為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這裡的妖怪都很討厭我耶。你這等地位,何必對我這麼友善?」
從昨晚到現在,就只有他如此溫柔地對我。深夜偷偷送了稻荷壽司過來給我,現在又借我使用廚房,送我食材……還對我的料理讚譽有加。
我的問題讓銀次先生稍感驚訝而擺了一下尾巴。
「這個呢……」
隨後他變回青年的外型。
「因為我從葵小姐還小的時候,就認識您了。」
「……咦?」
我跟銀次先生在哪裡見過面嗎?毫無印象。
「該不會,你跟爺爺碰過面,所以聽過我的事情?」
「咦?喔喔……呵呵,也對呢,大概是這樣吧。」
他以衣袖掩口輕輕笑了笑,眼神不知望向何處。
「您要是餓肚子,我可無法置之不理的。」
又是意味深遠的一句話,不過對我來說,聽到這很令人高興。
「銀次先生,你是我的恩人喔。不對,該說是恩妖?隨便啦,反正就是這樣!」
一股情緒湧上胸口,我不自覺地如此斷言。
而銀次先生卻慌張地說:「您太過獎了!」手在胸前揮了揮否認。
「才不會。果然世界上還是有像你這樣親切的妖怪呢。」
「果然?」
銀次先生的狐耳稍微起了反應。
「嗯嗯。好久好久以前,某個親切的妖怪曾經幫助過我……銀次先生就好像那時候的妖怪一樣。」
「……」
「如果銀次先生你有什麼煩惱的話,儘管說喔,我會照單全收的。」
心中滿懷謝意的我不假思索地說道,結果銀次先生微微抖了眉毛,用疑問的口氣問我:「照單全收?」
「那您還願意為我做料理嗎?」
「嗯嗯,那當然。銀次先生要是有想吃的菜就告訴我喔,我很樂意做給你吃。」
「……這樣啊。」
他稍稍與我拉開距離,然後又揚起了微笑。
之後,銀次先生為了別的工作而離開別館。
我把廚房收拾收拾,做做小菜。有空時就整理一下裡頭的房間,也鋪好床褥。
然後,還打掃了用來招待客人的吧檯與榻榻米客席。
收納在碗櫥里的食器,我也一個個拿來瞧了瞧。裡頭有很多高級的陶器,能感覺到這間餐館過去認真做好了開店的準備。另外,我又發現幾個隱世特有的烹飪器具,其中也有類似現世所謂調理機的工具。
把屋子內部弄乾淨後,我到屋外打掃庭院。
「這地方也不會有可怕的妖怪過來,真讓人安心……」
回過神來,時間已至傍晚。抬頭仰望淡紫色的天空,果然有許多垂掛大量燈籠的飛行船交錯往來。祭典的伴奏聲又在耳邊響起。
傍晚來臨,這間別館也流泄出溫暖的光線,飄蕩著濃厚的古老民宅氣息,這一點非常棒,我不禁對這地方越來越中意。
「總之託銀次先生的福,食衣住都搞定了,明天開始得繼續努力才行。」
在我快撐不下去時是他伸出援手。對銀次先生我只有滿滿的感謝與敬意。
剛剛燉的豬五花白蘿蔔不知道好了沒——我如此想著,正打算回屋。
此時,旅館本館的方向響起了令人震驚的爆炸聲。
「咦?咦?怎麼了?」
這實在令人很在意,於是我放下掃把,穿過走廊往本館走去。
我從後門通過黑暗的走廊,正要拐向櫃檯方向之際,不知哪來的GG單被一陣強風吹來,蓋住我的臉。那是一張寫著「鬼門櫻祭」的活動傳單。
我將臉上的傳單扯下來,映入眼帘的光景是——
櫃檯那裡有群廚師打扮的紅臉壯漢,與長有黑色羽翼,鼻子長長的天狗們,正在互扔酒瓶與不倒翁(注10:「達摩」原是指禪宗租師「菩提達摩」,後來也指依照他坐禪的姿態所做成的玩具「不倒翁」。),又刮強風又大發雷霆的,打得不可開交。
「請住手,天狗殿下!還有料理長殿下!」
土蜘蛛曉臉色大變,企圖阻止這場爭吵。可惜人數太多,他的話沒有傳進大家耳里。
為什麼會起這麼大的爭執呢?這是我最根本的疑問。
在鬧事群眾的外圍站了許多女接待員與門童,目睹著這場戰爭。
「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問距離最近的一位垂眼女接待員。她看到我之後似乎稍微嚇了一跳,狸貓尾巴跑了出來,隨後馬上就用帶著調侃的語氣開始說明。
「就是啊,天狗大人們今天本來要在天神屋舉辦宴會的,啊可是退位的天狗大老卻發脾氣說我們家菜色太無趣了,通通都要換掉,還翻桌把長腳餐盤弄倒了。」
「這可真過分呢。」
「是啦,有一部分也是因為他喝醉了吧,總之這客訴實在不合理啊。啊不過如果能及時賠罪替換餐點的話,事情也不會演變至此啦,啊可是我們家料理長老也是自尊心很高的啊。雙方大怒之下,最後就一路打來櫃檯這。這簡直是戰爭啊,是達摩與天狗的戰爭啊。我們旅館會不會到了明
天只剩下一地斷垣殘壁啊。」
狸妖女接待員用輕佻的口吻悠哉地說明。不過的確再這樣吵下去,旅館也很麻煩就是了。這次換成花瓶飛過來,我們「咿啊」地大叫著壓低身子。
「都、都吵成這樣了,大老闆他還不出面嗎?」
「女二掌柜現在正去叫大老闆過來啦。我想他就快要來收拾這場面了。」
「是要把那群天狗轟出去嗎?」
「嗯——這我倒不知道了。雖然這次很明顯是天狗的不對,但麻煩的是,天狗的首領也掌管八葉其中一方,負責鎮守西邊的堡壘——朱門山。以地位上來說,跟我們家大老闆算是不相上下喔。」
「原來天狗是這麼了不起的妖怪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囉。啊所以就連我們那位大掌柜也按捺著怒氣呀。」
如同狸妖女服務員所說,那隻易怒的土蜘蛛都氣到發抖了還是忍住不出手。他也只能在一旁看著這場戰爭。
「天狗是我們旅館的常客,個性也大方,就各方面而言都是很重要的客戶,要是搞砸了關係,旅館也是很傷腦筋的。現在就只能等大老闆駕到了,雖然也不知道大老闆能做些什麼。」
「怎麼會……」
「不過呢,我們旅館也不全然沒錯啦,畢竟料理的味道跟菜色組合的確了無新意。雖然也是有客人獨鍾我們家傳統原味,但也出現一些意見說已經膩了。會被客訴也是遲早的問題囉。」
狸妖女接待員把滾過來的土產饅頭撿起來吃了。她也活得太自在了吧。
我看著這場與自己幾乎無關的紛爭,一邊焦急地想大老闆怎麼還不過來。
再這樣下去旅館都要毀了,我開始認真擔心起來。
「你們這些迂腐的達摩!去死、去死吧!」
「你們這些邪門歪道的天狗才是,下地獄去!不許再踏進這裡!」
「滿腦子裝肌肉的大胖呆!」
「小心我折斷你們長長的鼻子!」
妖怪們震耳欲聾的爭吵聲,彷佛地鳴般的巨響。
「好痛!」
「叩」地一聲。我的額頭被手鞠球大小的不倒翁給擊中了。
是廚師他們丟的不倒翁擺飾。
在櫃檯掀起的旋風與不倒翁擺飾,形
成一幅頗為混亂的光景,就像攪拌著熬好的湯一樣,刮器如天高的漩渦。
「你還好吧?」
「痛痛痛……真過分耶,實在是。」
「哎呀呀,你的額頭流血了耶。人類的肉體還真是脆弱呢。」
雖然也不是什麼重傷,不過血似乎從額頭流了下來。
狸妖女隨口提醒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在為我擔心。就在此時,我看見大老闆從走廊的另一端現身。
他身旁站著女二掌柜雪女,與另一位我未曾見過的獨眼中年女性,將頭髮緊緊地紮起,站在一旁待命。
「哇——女掌柜也來了!」
狸妖女突然將人類外皮全部扒光,變回普通的狸貓,邊發抖邊鞠躬行禮。
原來如此,那個獨眼女就是眾所畏懼的女掌柜啊。確實散發出懾人的氣勢。
大老闆發現我的存在,一瞬間露出稍帶驚訝的表情,似乎是發現插在我頭髮上的髮簪。不過馬上又以冰冷的視線鄙視我。
我的額頭上還流著剛剛的血。
「哎呀哎呀,這副樣子成何體統。大老闆駕到卻不鞠躬行禮。」
「女掌柜,這種人一定是家教不好啦。畢竟是人類小姑娘,也無可奈何。而且那血跡是怎麼回事?是妝容?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比村姑化妝失敗還好笑了呢。」
女掌柜與女二掌柜喋喋不休地說著。
雖然很不爽,我還是打算正襟危坐,低頭行禮。
「這種狀況下不必行禮了。」
然而,大老闆用冷酷的聲音阻止了正打算低頭的我。
他看起來心情差到不行。那雙紅色眼陣讓我回想起他上次那令人發抖的冷淡視線,我還是感到害怕了。
女掌柜露出苦悶的表情。
「大老闆呀,您這樣就是太寵她了。員工要好好管教才可以。」
「女掌柜,她還不是我們家的員工,只是個欠債惹事的人類小姑娘而已。」
大老闆無情地跟我劃清界線。他冰冷的態度與當初相遇時的印象漸行漸遠,令我感到驚訝又不甘心。
「津木場葵,你很礙眼。不是我們家員工還湊熱鬧觀戰,這可傷腦筋。」
「什麼?我只是、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離開這裡,否則就把你吃了。不然把你丟給天狗也不錯。」
大老闆無情的話語讓我無話可說,而女二掌柜雪女開心地合掌贊同說:「這主意不錯。」
「……」
「啪嗒」一聲,額頭的血滑落,滴在地板上。
「你!不許用人類的血弄髒地板!」
獨眼女掌柜朝著我大聲怒斥。我的身體不禁打顫,用手壓住額頭。
大老闆微微張開嘴,看起來像打算對我說些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就閉口走向漩渦之中。女掌柜她們也隨行而去。
我徹底地呆住了,現在覺得一切就隨它去吧。
關於大老闆要怎麼解決這場達摩與天狗之爭,原本我也好奇得不得了,現在只覺得根本無所謂了。
感受到從體內深處開始變得冰冷,我拖著無力的蹣跚步伐,逃跑似地離開了現場。
我想自己大概是沾染到邪氣,所以才會覺得這麼心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