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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用料理收服鬼神的胃 第五話 隱世妖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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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牛雜鍋以外,還有生牛肝與醋拌牛腸等料理。生牛肝非常新鮮,所以沒什麼腥味。我特別中意的是醋拌牛腸,酸味雖然很重,不過能一解口中的油膩,實在滿足。

享受了一頓內臟大餐,滋味確實很不錯,我心想實在不能小看鬼。

據大老闆所言,日本從平安時代開始就有牛雜料理了,又藉由一位曾在平安時代前往現世的知名鬼怪,將此料理傳來隱世什麼的……

先不管這故事是真是假,總之我明白了鬼對內臟的愛有多深。

「打擾兩位了。」

正當我沉溺在內臟料理之中時,拉門外傳來聲音。大老闆說了「進來」之後,便有人踏入包廂內。

那是一位美女,身上穿著非常漂亮的櫻花圖案和服。

她畫了紅色眼線,讓細長的眼睛看起來更明艷動人。最美的是一頭淺朱紅色的輕盈秀髮,分別綁在左右兩側,用手鞠的髮飾點綴。

她是誰呢?看起來充滿女人味,同時卻散發一股春日小花般的可愛感。

「好久不見了,天神屋的大老闆。」

「是啊,你過得好嗎?鈴蘭。」

「托您的福。鈴蘭雖然還是技藝未熟的藝妓,但仍不斷努力精進。」

「你又變得更美了呢。我聽說你在妖都也頗負盛名。」

「不敢當……聽聞大老闆大駕光臨,鈴蘭開心得坐立難安,便擅自過來了。」

「我很開心喔。」

我看著這兩人,自顧自地吃著牛雜鍋的韭菜。

正當我暗自想著「這位該不會是大老闆的第二位情婦吧」之時,大老闆查覺到我的視線,向我介紹那位女性。

「葵,這位是在妖都也享有盛名的藝妓『鈴蘭』,也是大掌柜曉的妹妹。」

「咦。是那個、土蜘蛛的妹妹?騙我的吧!」

「此話不假,是真的。」

我停下筷子看著笑容滿面的鈴蘭,眨了好幾次眼睛。

那個下三白眼,一點都不討喜的土蜘蛛,竟然跟眼前這位可愛動人的藝妓是兄妹。

「鈴蘭,這位是津場木葵。是津場木史郎的孫女。」

「哎呀!史郎大人的孫女?」

祖父的名字一從大老闆口中出現,鈴蘭小姐便猛然抬起頭,露出明亮的開懷表情,雙頰染上緋紅。她的臉看起來既開心又懷念,同時卻又透露出一絲難過。

「那麼,史郎大人也來到隱世了?我得向他打聲招呼才行。」

「啊……爺爺他、呃……」

「史郎不在這裡喔。來到隱世的只有葵一個人。」

大老闆刻意打斷了我,對鈴蘭小姐如此回答。我便閉口不語。

當下的我,總覺得祖父已經過世這件事似乎別說出來比較好。

「這樣子呀……已經好一陣子沒有見到他了,一直很想念他呢。」

鈴蘭小姐沮喪地用食指鑽著榻榻米,皺起眉頭露出可愛的表情。我在此時才查覺到,這位名叫鈴蘭的藝妓並不是大老闆的情婦。

「不過這位既然是史郎大人的孫女,也就是大老闆未來的妻子囉?」

「沒錯。」

「不、才不是啦。」

大老闆滿臉笑容地肯定鈴蘭小姐的問題,而我帶著凝重的表情否認這一切。

鈴蘭小姐歪了歪頭,看起來很吃驚。

「葵她實在是很固執的小姑娘啊,堅持說在自己還清史郎的債務前不肯嫁進來。明明現在還失業中。」

「不要稱呼我為失業中好嗎?而且約定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才不是『還清債務前不肯嫁進來』,是『我會還清債務所以不會嫁給你』才對。」

「你看她就是這樣。如果老實地嫁給我,我也不用這麼傷腦筋了……」

大老闆簡直像在對任性不聽話的小孩說「真拿你沒辦法」似地嘆了一口氣後,請鈴蘭小姐斟酒,開始喝了起來。

「大老闆會為女性如此煩惱,實在很難得呢。」

「畢竟對方是史郎的孫女不是嗎?」

「是呀,總覺得葵小姐與史郎大人某方面很相似呢。讓我覺得好懷念……」

鈴蘭小姐凝視著我,表情中似乎帶著眷戀。眼神與她相會時,她露出了親切的笑容,於是我也跟著微笑。

所有認識祖父的妖怪,都異口同聲說「你跟史郎很像」。對記憶力不佳的妖怪們來說,祖父也是個清晰烙印在他們心中的重要存在。

「啊啊,對了,鈴蘭,好久沒聽你演奏三味線了,你有時間嗎?」

「好的。我就是為此而前來打擾的。」

鈴蘭拿起放在背後的三味線,往屋內的一角移動。

就在此時,無數翩翩舞動的影子浮現而出,是宛如羽衣般的和服腰帶,簡直令人想到蜘蛛的八隻腳,我大吃一驚,然而卻沒有感到任何恐懼。

演奏著三味線,開口吟唱的她姿態高雅,形成一幅美麗而洗鍊的畫面。

我完全陶醉在其中。一邊享用美味料理,一邊聽她的三味線演奏,這段時光實在太享受、太舒適了。

「啊啊,好好吃。果然美味佳肴是最棒的!」

「看葵這麼津津有味地吃得一乾二淨,也不枉費我帶你過來了。」

走出店外的我心情好得不得了。大老闆又一邊吸著煙管,面帶微笑地看著我。

吃到一頓好吃的是讓人高興沒錯,但我仍無法忘懷他昨天為止的冷淡態度,又開始思考起這個鬼男到底打著什麼算盤。

「不過話說回來,鈴蘭小姐真是漂亮的美人呢。該不會她也是你的情婦之一?」

我的提問讓大老闆皺起眉頭。

「情婦?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鈴蘭可是曉的妹妹喔。對我來說她就像孫女一樣。」

「哦,是這樣子嗎?」

「再說我原本就沒有什麼情婦。」

「騙人。大家不是都傳說女二掌柜雪女是你的情婦……」

「雪女?阿涼嗎?怎麼可能。」

話說到這,大老闆露出微妙的表情後,輕笑著像是企圖敷衍什麼一般。他的態度實在太可疑了,完全讀不出他的真心。

用懷疑的表情凝視著他的臉,他便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又吸了一次煙管。

「……

要去吃點甜的東西嗎?」

「要。」

面對突如其來的飯後甜點提議,我坦率地點頭答應。話題好像就此被轉移了,不過只要一提起吃我就會不假思索地全盤接受,自己這部分實在是無藥可救。

戴上面具,踩著穿不慣的木屐,我只能乖乖跟著大老闆。

「……啊。」

就在我才剛踏上大街沒多久,與許多妖怪擦身而過時,我又再一次感受到強烈的視線。

我對於妖怪盯著自己的視線特別敏感。甚至可以說多虧如此,我才能有幸活到今天。

我不自覺停下腳步,轉頭一看。就在此時,我撞上一個頂著巨大魚臉的妖怪,山茶花髮簪也掉在地上。

「啊、髮簪……」

我急忙蹲下打算撿起髮簪,這次則是被妖怪小孩「咚」地一聲從背後狠狠撞上來。三、四個小孩宛如一陣突然颳起的狂風,切開人群奔馳而去。

他們手中揮舞著漂亮的風車,高分貝喧鬧著,不一會兒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痛痛痛……可真狼狽啊。」

我按著腰部站起身。幸好髮簪安然無恙,不過在擁擠人海中蹲下來也算是我不對。我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臉色開始發青。

因為我已遍尋不著大老闆的身影。

「該不會走散了吧?」

我這預測恐怕是猜對了。

雖然覺得大老闆是個可疑分子,但現在周遭沒一個熟面孔,光是這點就讓我不安了起來。

況且這裡是隱世——妖怪的世界。

現在我戴著面具,還能隱瞞自己的人類身分,若沒了這個,我在這世界就成為異類了。大老闆明明再三叮囑過我別走丟的啊。

「不要呆呆站在這擋路!」

一位滿臉通紅,留滿鬍子的三眼男,對著佇立原地的我大聲怒斥。

看他手拿酒瓶又步履蹣跚,似乎已經喝得爛醉了。

我慌慌張張逃離現場,走離大路中央,轉進人煙稀少的岔路。

那是一條飄蕩著詭譎氣氛的後巷。雖說是後巷,但零星懸掛著紅色燈籠,也有少許的妖怪來來往往。

「這可不妙……糟糕了。」

我一個人呢喃低語,汗水滑過了臉頰,我試圖從這條迷宮般的後巷中逃脫而出。然而我越是前進,越是陷得更深。

周圍包夾的建築物上垂吊著類似靈體的暗色物體,路上則交錯著外表凶神惡煞的妖怪們,他們直盯著我瞧並竊竊私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旁邊的小巷內也有大大小小的妖怪們躲在暗處。實在太慶幸自己戴著面具了。

「好痛!」

然而途中我卻意外地跌了一跤。一屁股摔了下去,傳來一陣冰涼。

「冰?」

跌坐的地方結了一塊圓圓的冰,看起來就像一灘水。原來害我跌倒的兇手就是這塊冰。原本插在腰後的八角金盤扇也因此掉到地上,我急忙將它撿起。

詭異的現象又隨之而來。現在明明是春天的夜晚,卻有好幾顆雪球迎面飛來,令我往後一跌。此時我臉上的面具掉了下來。

「是人類……」

「看起來好美味的人類小姑娘。」

面具脫落,人類身分一曝光,妖怪們便像是被吸引般蜂擁而至。

我心想不妙,馬上站起身逃跑,但穿著不習慣的木屐果然也跑不快,他們毫不客氣地撲向我的手腳,爭先恐後地打算咬上來。

這下糟了,真的糟了。

「哇啊、放開我!你們這些流氓妖怪!」

我大聲辱罵著,拼命地胡亂掙扎,拿起手中的八角金盤扇猛力揮了又揮。

結果又發生意想不到的狀況。

颳起了一陣旋風,把包圍在我身邊的妖怪全都吹得遠遠的。高飛而去的他們伴隨著悲鳴,成了天邊的一顆星。

這真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旋風啊。一開始,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只能盯著手上的八角金盤扇猛瞧。

「……」

是的,看來這是一把能操控風,很厲害的圓扇。

「多虧了這把扇子,救了我一命。剛剛還真的以為自己要被吃掉了呢。」

我苦笑著擦拭額頭上的冷汗。

然而,此刻又再次感受到一股視線。

啊,又來了。果然從哪裡又傳來一股令人厭惡的視線。

我急忙重新戴好面具,快步走在昏暗的後巷中,拐進轉角內。

而我一拐進來便停在路口,靠在牆邊守株待兔。

是時候該查明,一路上跟蹤我的到底是誰了。

「哇、哇啊——」

對方似乎因為一過轉角就看見我的臉而嚇得跳了起來。

我不假思索地撲上前去,摘掉對方戴著的斗笠。

「咦……你是、雪女?」

對方竟然是天神屋的女二掌柜,雪女阿涼。

阿涼身上的一襲白色和服變得散亂,整個人倒在地上。

「你、你這是幹什麼!區區人類女子竟然如此野蠻。」

「這是我的台詞吧。你剛剛在我腳下結了冰對吧?而且還扔了雪球過來對吧?害我面具掉了下來,差點被妖怪們吃掉了。」

「哼,你這人類要是被那些無賴吃掉就好了。要跟大老闆兩人單獨出遊,你再等一千年吧。」

「……原來是這樣啊。」

我用陰沉的眼神看著態度突然一變的阿涼。

恐怕這位雪女是嫉妒跟大老闆一同出來的我,而一路跟蹤至此吧。

「該不會你剛剛也在海閣丸上?自作主張跟來?」

「……我、我才不告訴你我是怎麼過來的。」

「打算裝傻是吧。話說你把旅館工作擱著不管跑來這嗎?這種工作態度不是一位女二掌柜應該有的吧?」

阿涼似乎心頭一震,一臉慌張地開口反駁。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什麼事都沒幫上忙!」

「畢竟我又不是你們旅館的員工啊~」

「就只有這種時候才懂得撇清關係!人類小姑娘就是這副樣子最討人厭了!」

「隨你說,反正我也不喜歡妖怪。」

就在我們原地爭吵不休時——

我們所處的後巷深處傳來「站住」、「別想逃」的怒吼聲,我與阿涼便暫時休兵。

筆直的昏暗後巷內沒有岔路,從前方傳來的是喀啦喀啦作響的急促木屐聲,一位藝妓朝著我們的方向跑了過來。

一襲櫻花圖樣的華麗和服,看起來非常眼熟。

「鈴蘭小姐?」

她是剛才的藝妓鈴蘭小姐,而她也發現了我們的存在。

「老、大老闆他……大老闆在嗎?」

鈴蘭小姐臉色鐵青地依偎著我。她看來似乎正被某些人追趕著,現在渾身顫抖。

我看見巷內深處有一群妖怪指著我們大喊「在那裡!」並追了過來。

雖然不清楚事情原委,但我心想趕緊走為上策,便拉著鈴蘭小姐的手拼命往反方向跑。

拐過了無數個轉角,我們躲在建築物間的空隙屏息以待。

不一會兒,追趕鈴蘭小姐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看來似乎是離開了。

「你還好嗎?」

鈴蘭調整呼吸,一邊點頭回答「還好……」

「抱歉,大老闆不在這裡,我們走散了。」

「原來是這樣啊……」

「鈴蘭小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在追你?」

藝妓的和服雖美,但層層相迭的服飾想必很重吧。而且還裝飾了好幾條像羽衣般的彩帶。這身打扮的鈴蘭小姐會像剛才那樣急忙奔跑,想必事態一定很嚴重。

然而鈴蘭小姐只是無助地一句話也沒說。

「欸,竟然把我丟著不管就走了啊。」

雪女阿涼從後面追了上來。她看來似乎能飛翔於空中,翩翩舞著那身白色和服,在我們眼前輕輕降落。

「剛剛追趕鈴蘭的那群妖怪,是大型和服店『八幡屋』的一反木綿(注12:日本傳說中的妖怪,形象為長形木綿白布,一反約為十一米長度。)喔。說到八幡屋,他們也是八葉之一,掌管西南方,是間有財有勢的老店不是嗎?鈴蘭你真是的,是不是幹了什麼惹八幡屋老闆生氣的好事呀?」

「……阿涼小姐。」

看來阿涼跟鈴蘭小姐似乎認識。

不過鈴蘭小姐依然顫抖個不停。我想現在必須先把她平安送回家才行,但她站在原地一動也

不動。

「我、被賣掉了。」

「咦?」

隨後鈴蘭小姐面露難色地說明了自己的處境。

「八幡屋的小老闆時常光顧我們店裡,最近這陣子特別對我糾纏不休。剛剛我回到藝妓屋時,被我一直很信賴的老闆命令嫁去八幡屋……他說這是為了我的幸福著想。他分明知道我不願意,一定是因為對方砸下重金,他才被說服賣掉我的。」

鈴蘭小姐繃緊了表情,用力握緊拳頭抵上自己的胸口。

「這算什麼,太過分了吧!八幡屋的小老闆就是個被寵壞的小少爺,出了名的愛好女色,是個敗家子啊。他在天神屋也曾幹過一番好事呢。」

阿涼像是回想起不堪的回憶,皺緊了眉頭。鈴蘭仍然低著頭。

「藝妓屋已經被八幡屋迎娶的隊伍包圍了,我假裝收拾行囊,從自己的房間跳下,不顧死活地逃了出來。」

她的表情十分嚴肅。

以我個人擅自的解讀來說,就是鈴蘭小姐被一個有錢的男人跟蹤,自己不喜歡對方,卻被周遭的人硬是撮合——大概類似這樣的感覺吧?

不,事情也許更複雜。畢竟鈴蘭小姐有可能因此而丟了工作。

「原來如此啊……」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不屬於我們三人的聲音,令我肩頭一震。

在我們所處的建築物縫隙入口,站著一個身影。

我還以為被那伙妖怪逮到了,結果那是身穿黑色和服,披著外褂的大老闆。鈴蘭小姐喊了一聲「大老闆……」看起來安心了不少。

而我則對大老闆說:

「你剛剛跑哪去了啊,把我丟著不管就走了!」

「跑哪去的是你才對,遊蕩到這種後巷裡,還躲在建築物的縫隙之中,誰找得到人。應該說還真希望你誇獎一下能在這種地方找到你的我呢。」

大老闆的口吻非常平淡,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氣。

不過的確,亂晃到這種地方來是我不對。剛剛大老闆該不會拼命到處找我吧?

算了,我也不在意這問題的答案。

「哎呀呀……呃,那我就在此告辭了。」

不過應該在意的是這一位雪女阿涼。

她用衣袖掩住臉,慌張地打算離開現場,卻被大老闆逮個正著。

「……阿涼?你為何出現在此?」

「呃、這個、呃……」

「我應該囑咐過你幫忙照看天神屋的。」

雪女以閃爍的眼神窺探大老闆的臉色,閉口不語。

「我想阿涼你……該不是丟下女二掌柜的工作跑來這裡吧?」

大老闆的語氣與身上散發的氣息瞬間轉為冰冷。雪女為之一震,露出了無法辯解的表情。另外,大老闆似乎發現我的衣服與頭髮沾上了雪。

這應該是剛才雪女扔了無數顆雪球時沾上的吧,不知怎麼地我馬上拍掉了。

「算了,現在的重點是鈴蘭……鈴蘭,既然你在躲避八幡屋那伙妖怪的追趕,那先來天神屋吧。我們旅館很安全,事情就由我幫你多方交涉吧。」

「大老闆,實在非常抱歉!」

聽了大老闆一番話,鈴蘭小姐似乎總算能安心而哭了起來。

原來她剛剛是如此害怕。

大老闆接著以溫柔的口吻對鈴蘭小姐說道。

「何必道歉。你是我們家大掌柜的妹妹,對我來說,你們兄妹倆就像我可愛的孫輩一樣。孫女被人強訂了婚約,我可不能坐視不管。來,總之我們先回海閣丸上吧。」

他說完,抱住鈴蘭小姐的肩膀安撫她的情緒,並對我們使了眼色。

我點點頭,並朝我身後縮小身子的雪女阿涼說:

「好了,你也一起回去吧。」

「……」

然而阿涼已成了泄氣的皮球,可能已經有自覺會被大老闆臭罵一頓吧,不過這也是所謂的自作自受。

我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雪女,你本來打算在被大老闆發現前,偷偷溜回天神屋嗎?」

「你、你少囉嗦,這跟你無關吧。」

「嗯,是這樣沒錯啦……」

簡直就像被囑咐看家的小孩趁爸媽出門時偷跑出來玩,結果被當場抓住一樣。

雪女剛才的強勢態度已煙消雲散,現在泄了氣,肩膀垂得低低的。我心想這副樣子就好像要融掉的冰淇淋一樣。

時間來到黎明,天上橫掛著淡淡的薄雲。

妖怪們的活動時間告一段落,開始準備打烊。我們又再度穿越南側的大鳥居,正打算搭上天神屋的船。

「啊,找到了!他們打算搭上天神屋的海閣丸!」

此時,果然被八幡屋的妖怪們發現蹤跡。

他們似乎在港口監視鈴蘭小姐有沒有逃亡。那幫妖怪的外型就跟人類一樣,但全都留著一頭白色長髮,臉上蓋著一塊寫有「反」字的布,所以看不見表情,不過從舉動中可看出他們似乎很著急。

大老闆吩咐了出來迎接的無臉三姊妹,要她們先照顧鈴蘭小姐,把她帶進船內。

我跟在一派悠哉站在船前的大老闆身旁,認真看著那群一反木綿。

「一反木綿這種妖怪,原本給人的印象是一片輕飄飄的布片,原來是人類的外型啊。」

「妖怪是可以隨時改變外貌的。不論何種妖怪都可以幻化成人型。」

「這麼說起來也是,像你跟土蜘蛛、還有銀次先生,都是人模人樣呢。」

在我們悠哉地對話時,一陣充滿威嚇的聲音響起。

「天神屋的大老闆殿下,還請您將藝妓鈴蘭交出來。身為八幡屋繼承者的本人我,是透過正當手續擁有鈴蘭的!」

這聲音的主人就是站在一反木綿群的正中間,身穿華麗外褂,怎麼看都是有錢人家少爺的年輕男子。一頭白色飄逸長發的他,臉上浮現了強勢的笑容。而他身邊站著一位臉色極為蒼白的老爺爺,還有眾多看似手下的妖怪在旁待命。

大街上其他路過的妖怪,以及正要搭船離港、姿態優雅的妖怪們,全都交頭接耳議論著「怎麼了?」「什麼什麼?」開始圍觀。甚至還有妖怪從屋頂上正準備按下相機快門。

而大老闆面對蓄勢待發的一反木綿們,似乎打算以業務用笑容來應對。

「這可真是巧啊,不是八幡屋家的小老闆嗎?一直以來承蒙您照顧了。臉色怎麼如此可怕呢?鈴蘭是我們家大掌柜的妹妹,我想偶爾幫他們兄妹倆安排個獨處時間,所以來接她到我們天神屋。」

「別裝傻了!說什麼承蒙照顧,說起來天神屋根本沒採用過我們家的布料啊!」

八幡屋那位小個頭的老爺爺,對大老闆的一番話感到忿忿不平。

「天神屋沒有用八幡屋的商品嗎?」

我從旁輕聲問大老闆。

「我們家的浴衣主要是採用『紫樹衣堂』的商品。八幡屋雖然是老字號,但價位比較高。」

「啊,這樣喔。」

情況與上次在天神屋面對天狗時完全不同。看來只要不是特別的老客戶,他就能毫不在意地跟對方挑釁。

大老闆再次以業務用笑容對一反木綿小老闆說。

「還有,小老闆。鈴蘭怎麼看都不像對你有意思。強訂下婚約是不是有點任性妄為了呢?嗯……在我看來,沒有什麼是比沒有愛的夫妻更空虛的了。」

「你……你說什麼!」

臉上憤怒表露無遺的小老闆轉身面對老爺爺。

「那傢伙竟然侮辱我,根本是向我們宣戰!想想法子吧,爺爺!」

他開始耍賴說起任性話。

然而,我對於大老闆一臉踐樣說出的那番話,實在非常想回敬他一句「你怎麼好意思講別人」,我是認真的。

大老闆帶著若無其事的表情,對船員們下了開船的指示。

咦,我們都還沒上船,船就要開了?

「啊、等等!天神屋的船!」

排成長列的八幡屋一反木綿們,架好了不知何時準備的弓箭,正對著漸漸升空的海閣丸。箭矢的前端似乎卷著塗了油的布狀物,燃燒著猛烈的黃色妖火。他們竟然打算朝海閣丸射出這麼危險的東西,我大吃一驚。

箭矢毫不留情地離弦,飛往海閣丸。

我放聲大叫,慌慌張張地躲到大老闆身後。大老闆不改態度地站著,輕輕鬆鬆就用單手接下飛到眼前的弓箭,「呼」地一口氣吹熄妖火後,便將弓箭像垃圾一樣扔掉。我想這真是優秀的擋箭牌。

然而海閣丸被幾隻火矢射中,船帆開始燃燒了起來。

不只是海閣丸,周遭的船隻也受到火矢波及,到處都起了火,可以聽見船上妖怪們慌張地哇哇大叫。

太過分了,這種找碴方式根本一點都不人道!

我如此想著,不過想想那些妖怪本來也不是人。

而大老闆又吸著煙管,一副從容不迫的態度。

這舉動似乎更加激怒了對方,八幡屋又再次準備朝我們發射火矢。

他們這次瞄準的目標似乎是大老闆。

再這樣下去一起遭殃的……是我啊!

「好燙!」

飄舞而下的火星擦過我的手。此時,我想起了自己一直緊握在手中的天狗圓扇。

一反木綿的弓箭隊激昂地高呼「放箭!」再次朝我們射出火矢。

我毫不猶豫地站在大老闆身前,果斷地舉起八角金盤扇,用盡全力揮了起來。

一陣狂風呼嘯而起,瞬間吹熄所有朝我們飛來的火矢,火矢就這樣飛往南側的大鳥居。

而八幡屋好幾位一反木綿雖然化作人型,還是輕易地就隨風而去了。他們準備的牛車也被吹翻。只剩下小老闆與老爺爺拼了命地抓住柱子。

「噢噢,你挺身保護我嗎,葵!」

「不是,我只是為了保護我自己啦!」

大老闆很開心似地大喊出聲,而我只是陳述事實。

我又再次了解這把圓扇擁有多大的力量。我盯著圓扇嘟噥起來。

「外觀明明只是片葉子,這圓扇可真厲害呢。我還曾想過要拿這個鋪在魚類料理下當墊底,看來還是算了。」

「是呀,別這麼做比較好吧,這可是不得了的寶物。」

大老闆的吐嘈就先不管了,八幡屋的一反木綿們開始退縮了起來。

「那圓扇不是天狗的寶物嗎?」

「究竟為何會在那小姑娘手上!」

交頭接耳的驚呼聲傳進我耳里,是來自那些在一旁看熱鬧的妖怪群眾。

強風總算停下,一反木綿的小老闆頂著一頭被狂風吹亂的長髮,指著我高聲怒罵。

「你這小姑娘做什麼!話說你是誰啊!天狗嗎?」

「不,這個問題嘛……」

我只是個人類小姑娘,順帶一提目前失業中,也不是什麼天狗。

然而大老闆開了口。他的手攬住我的腰,威風凜凜地發表宣言。

「她是津場木史郎的孫女,津場木葵。也是天神屋大老闆我的未婚妻。」

「……什麼?」

我一臉想問「這男人在說些什麼鬼話」的表情。

大老闆聲明完畢後,抱著我猛力往上跳起,一口氣跳上海閣丸的甲板。我的心情就好像沒做好準備就坐上雲霄飛車一樣。

港口卻相反地飄蕩一陣微妙的寂靜。

此時,突然響起一陣接近悲鳴的「咦咦咦咦咦咦咦」叫聲,劃破了這片寂靜。我俯瞰港口,想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

「轉舵向左~轉舵向左~」

在場還有許多載有妖怪的遊覽船,正爭先恐後地逃跑。

「天啊,隱世的末日來臨了。」

還有些妖怪莫名預測起隱世的末日到來,害怕地抱著頭,看起來是認真的。

「那個津場木史郎的孫女,竟然要嫁給天神屋的鬼神!」

「這實在是天大的悲劇啊!」

還有些低等的妖怪無法按捺興奮之情,把這個話題當成茶餘飯後的八卦。

「打道回府!快回去把晚報的報導換掉!」

「已經來不及了,連趕上明天的早報都很難了呀。」

還有些貌似記者的妖怪像是掌握到大明星的緋聞,急急忙忙穿過大鳥居,在妖怪人海中消失蹤影。

大老闆的聲明原來是這麼具有衝擊性的大新聞嗎?

妖怪們對於天神屋的大老闆與津場木史郎孫女間締結了「婚約」一事感到非常錯愕,不知為何看起來恐懼至極,騷動不已。

「欸,大老闆,妖怪們為什麼會驚訝成這樣?你是明星嗎?」

「我不是明星,我是天神屋的大老闆。而這職稱也讓我擁有八葉的頭銜,擁有一定程度的權勢與名聲,所以才會這樣。因此,隱世各界具有聲望的妖怪也常來幫我牽線,要把女兒或孫女許配給我。」

「哦……然而你卻保持單身到現在?」

我納悶地問,大老闆卻自信滿滿地點頭。

「是這樣沒錯。正因如此,隱世也常謠傳著誰會成為我的妻子。畢竟握有權勢,特別是擁有八葉頭銜者的婚事是隱世民眾十分感興趣的話題。」

「感興趣……但是他們現在看起來沒一個是開心的耶。」

「哈哈,這不是很令人愉快嗎?聲明來得這麼突然,而且對象還是史郎的孫女,大家嚇傻了。我想他們應該覺得這實在糟透了吧。」

「糟透了?為什麼?」

大老闆的口吻有點奇怪,我歪頭不解。

「因為……葵你是『史郎』的孫女呀。」

大老闆湊近凝視著我的臉,露出得意的笑容,特地強調了祖父的名字。

祖父在這隱世中是這麼具有影響力的人嗎?甚至讓妖怪們都為之敬畏……

我刻意忽視從腳底一竄而上的寒氣,再次俯瞰下方。

八幡的一反木綿們被埋沒在喧囂的妖怪群眾之中而絆住了腳步,無法再對我們乘坐的船隻出手,只能懊悔地瞪著升空的海閣丸。

海閣丸使勁往空中升去,船帆還一邊在燃燒。

雖然光是這艘船的狀況就已經夠麻煩了,我站在甲板看著下方喧鬧的情形,更是完全無法理解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老闆看起來已對下面世界的狀況毫無興趣,對正在拼命撲滅船帆火勢的船員們下了一些指示。七手八腳之下,海閣丸船帆上燃燒的火焰總算被船員完全撲滅。

美麗的朝陽從東方升起。一般來說,這個時段的隱世應該是很幽靜的。

然而今天隱世妖都的黎明卻搞得雞飛狗跳。

我想著今天還真是發生了很多事,一邊面對耀眼的日出光芒揉了揉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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