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用料理收服鬼神的胃 第四話 老天狗(2/2)
「不,爺爺他已經過世了。雖然年紀的確也一大把了,不過是因為跌了一跤結果走了,令人措手不及呢……」
看見松葉大人得知祖父死訊後所露出的失落表情,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聽聞祖父去世的人沒有一個不高興的,但松葉大人似乎不一樣。
「……這樣啊。真是走了一個人才。可惜他不是妖怪之身,否則必能成為了不起的人物啊。」
「……」
「人類就是如此脆弱的生物呢,連百年都活不過。」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寂寞。松葉大人又喝了一大口茶,隨後露出苦澀的表情。
在這之後他似乎酒醒了,知道這裡沒酒可喝,說了句「我去喝兩杯」,便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離開別館。
我目送從柳樹下完美展翅離去的松葉大人。
飛船依舊在夜空中交錯往來,慶典樂聲不絕於耳。
松葉大人鑽過飛船的縫隙飛
去,他的身影越來越小。
真是來了個奇客。也多虧他,讓我能不再多想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倒霉事。
據松葉大人所說,祖父似乎都是隻身進出隱世。
再怎麼自由不羈的人,也沒有過一絲害怕或寂寞的心情嗎?
對已故之人即使有再多疑問,也無法得到答案了。
只不過,得知雖然許多人討厭祖父,但也有一小部分的人深深愛著他。這一點不論在隱世或現世,都是不變的。
雖然個性上有些胡來的地方,不過一想起性情始終如一的祖父,我還是懷念得不得了。
會把孫女做為債務的擔保品送去給鬼做妻子的祖父——這一點雖然可恨,但我仍然拿思念之情無可奈何。
想著這些的同時,也感覺到祖父的債務似乎已無法阻止地落在我的肩膀上了。
隔日清晨,我在萬妖皆眠的黎明時分起床,打理好門面後,從一大早就拼命消化剩菜。
昨晚天狗老爺爺松葉大人已經吃了大半,所以並沒有太費力。我吃得一乾二淨後,便開始清洗碗盤跟料理用具。
這間別館是個好地方,要拆除實在令人難過,不過這裡屬天神屋所有,我也沒辦法。只能打掃乾淨,把這裡弄得比我來借住之前還整潔。
「好了!」
一切工作大功告成,時間還未到中午。既然無法在這旅館內工作,那我也只能拜託他們讓我去外面找工作。
換下銀次先生給我的抹茶色和服,是這裡的員工制服。穿完和服後再穿上現世的水藍色流行款洋裝,材質果然是太輕薄了,不禁感到一陣涼意。
「……啊,對了,髮簪。」
我想起鬼男大老闆給我的山茶花花苞造型髮簪,便從包包內拿出來。
真懷念在鳥居下遇到的那個戴著面具的妖怪。他真的就是天神屋的老闆,那個大老闆嗎?當時明明那麼穩重,喊著肚子好餓、肚子好餓的老實模樣也很可愛。
「哼,走投無路時就把這拿去當鋪典當好了。」
我斷然下了這樣的決定,打算將髮簪塞進包包深處,不過還是作罷。
髮簪最後被我擱在吧檯桌上。假如我最後要離開天神屋,這還是留在這裡吧。
踏出別館後,我伸了一次懶腰。現在的心情比昨天更樂觀了。
繼續加把勁找工作吧。
「葵小姐!」
此時,我看見銀次先生從本館的後門出來,穿越走廊。
此刻的他是青年造型,披著天神屋的外褂。
「喔喔,銀次先生,太好了。我正要去問大老闆可不可放我出外找工作……」
「出外?這究竟是……不,先別管這了!葵小姐,總之請您先過來一趟!」
銀次先生非常慌張。到底是什麼事可以把沉穩的他逼成這樣?我被他半拉到本館裡,快步走過長長的走廊,來到櫃檯。
修復作業尚未完成的櫃檯呈現一片狼藉,天神屋的員工們排排站在這裡。獨眼女掌柜、雪女二掌柜、土蜘蛛大掌柜與達摩料理長也在場。另外還有其他貌似幹部-但我沒見過的妖怪們零零落落站在各處。不知為何,連昨天鬧事的天狗們也在場。
我一到現場,所有所有視線立刻聚集在我身上,令我冷汗直流,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
鬼男大老闆朝我走過來。他帶著一臉正經的表情,用那雙紅色的眼眸俯瞰我,讓我產生一股不祥的預感。
「葵,你……為退位的天狗大老做了料理是嗎?」
我心頭一震。退位的天狗大老,該不會,就是指松葉大人?
就算不是,我也必定是做了什麼不能做的好事了吧。
我想可能又要被罵個臭頭或刁難了,不禁心生防備。
「哦哦哦,是葵呀,這不是葵嗎?昨晚真是受你照顧了。」
此時,身著氣派和服,作修行僧打扮的松葉大人,從眾妖怪中出聲叫住我。天狗們立刻靠往兩邊為松葉大人開路。松葉大人拄著拐杖穿過櫃檯走向我。
奇怪,松葉大人該不會是個超級了不起的大人物?大天狗?昨天明明還是個掉在別館外柳樹下的老爺爺,那慘樣就像塊破破爛爛的抹布。
「葵,葵,你昨天奮不顧身地照顧倒下的我,還做了美味的一餐。我非常中意你這個史郎的孫女。」
「這、這還真是謝了。」
「所以呢,我打算將這把『天狗圓扇』送給你。」
松葉大人把一片氣派的八角金盤葉片遞向我。老實說我很失禮地想著「其實我不需要」。
而天神屋的妖怪們在目睹這光景後,異口同聲大喊「咦咦咦咦咦咦咦!」瞪大雙眼跳了起來。就連那位鬼男大老闆也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露出驚訝的眼神。
「來,收下吧。這本來就是屬於史郎的東西。由身為孫女的你繼承下來也很合理。」
「咦?可是,真的可以嗎?從周遭的反應看來,感覺這好像是個不得了的東西耶……而且我也嗅到會惹麻煩上身的味道。」
「可以的,收下吧。」
松葉大人的神情有別於昨日,下彎的眼尾看起來心情很不錯。
困惑的我被他拉起手,將圓扇握住。
「據我所聞,你成了史郎債務的擔保品,所以才待在這間天神屋不是嗎?實在太糟蹋了,太可憐了。與其在這種地方工作,不如來朱門山吧。我們會厚待你的。要不當我們家兒媳婦也行。這麼一來你就成了我們家人,債務就由我們來償還吧。天狗會很珍惜人類小姑娘的。」
松葉大人神來一筆的提議,讓天神屋的妖怪們又再次議論紛紛。
而我對這突然的邀約,也只能手拿圓扇愣在原地。
鬼男大老闆也不發一語,只是眯起了雙眼。然而銀次先生卻一副慌張失措的樣子,在松葉大人腳邊跪下,低伏著頭。
「此、此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松葉大人。」
「為何?九尾。」
銀次先生依然跪拜在松葉大人面前。我很清楚了解松葉大人究竟是何等地位了。
「葵小姐她,與這間天神屋的大老闆締結婚約了……」
「啥。把未婚妻趕到那種像置物間一樣的地方,這是何等蠢事!她可是史郎的孫女,等同於我的孫女!」
「是、是的。您說的一點都沒錯。」
松葉大人嚴厲地訓斥銀次先生,我急忙跑去站在銀次先生面前。
「松葉大人,銀次先生是我的恩人喔。請別責怪他了。」
「……是這樣啊?既然葵這麼說了……但還是請你來我們家吧。」
松葉大人著急了起來,用溫柔的聲音邀請我前往天狗棲息的山裡。然而我帶著笑容回答。
「哈哈哈。這是在說什麼啊?我不能接受松葉大人的提議啦。」
松葉大人與一旁的天狗們,還有天神屋的妖怪們,對於我果斷的拒絕又大吃一驚。四處傳來「咦咦!」的驚呼聲。
大老闆那雙紅色的眼眸緊盯著我不放,完全搞不懂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算了,無所謂。我一改態度,正經地對松葉大人開口。
「松葉大人如此掛念著我,我真的很開心。但如果全盤接受你的好意,我應該會後悔吧。」
「……為什麼?葵。」
「津場木史郎是我的祖父啊。他所闖出來的禍,我想憑自己的力量來解決。」
我知道自己或許選了一個最笨的選項。但替祖父收拾殘局,是我理所當然的責任吧。
即便這也許就是祖父收養我、養育我的動機。
「況且,我跟那個鬼男已經約定好要工作還債了,也不能擅自毀約……嗯,不過也許那位鬼男認為根本無所謂,趕快還清債務就好了。」
我彆扭的口氣讓旅館的妖怪們怨聲四起,不過誰管他們。
松葉大人看起來非常惋惜。他表情實在太過失望了,讓我看著看著心生歉意。
「對不起。這把圓扇我不能收下。」
我將手中的八角金盤葉片扇子遞給松葉大人。
然而,松葉大人卻緩緩將扇子推回給我。
「好了,至少收下這個吧。這是我過去約定好要送給史郎的,只不過史郎忘記約定而不願意收下。既然你說要扛下史郎的債務,那這勢必也屬於你了……我們的『約定』就由你繼承了。」
「……約定。」
我屏息,咽了一口氣。由我來繼承約定,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松葉大人執意我非得收下扇子不可,既然他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來吧。事實上,我連這片大葉子的用途是什麼都不知道。
啊,鋪在魚類料理下面當墊底,感覺也許很時
髦又氣派……
「鬼神啊。」
松葉大人踩著叩叩作響的鐵木履,走到大老闆面前。
嬌小的天狗老爺爺與高佻的鬼男大老闆面對面,不知為何讓我緊張了起來。
然而大老闆卻露出業務用的親切笑容。
「松葉大人,有什麼事嗎?」
「既然葵是你的未婚妻,就該好好待她。我知道你跟史郎有過種種不快,但孫女是無辜的,不許刁難她。」
「嗯?我沒有印象自己有特別刁難過她。」
「在這跟我裝傻,實在是……」
天狗轉過身子,背對大老闆。
「算了,昨天也發生了不少事,本來想跟天神屋暫時保持距離的,不過看在葵那頓美味料理的份上,你們的無禮就隨風去吧。」
「這實在是太感謝您了。」
「……我們的確是有點過頭了。旅館的修繕費用,由我們負責一半。」
大老闆向松葉大人鞠躬致意,其他員工們也一臉鬆了口氣的表情跟著鞠躬。
搞不清狀況的我,一個人呆愣愣地站著。
而松葉大人對這樣的我彎起眼尾說道。
「葵,多虧了你的料理,讓我吃完之後變得這麼硬朗。吃了你做的菜便會精力充沛。你可以開家小餐館什麼的,我一定去光顧。」
松葉大人當場輕盈地跳了跳給我看。
「咦?哈哈哈。我做的只是些普通的家常菜啦,那種隨便的手藝不可能開店啦。」
我被松葉大人的玩笑話給逗笑了,然而此時銀次先生卻接了一句話。
「沒錯!正是如此。葵小姐應該在那間別館開個餐館的。我說大老闆,還請您收回拆除別館的決定,然後雇用葵小姐為廚師,重新開業!」
「什麼?」
我心想,現在是連銀次先生都燒壞腦袋了嗎?就連大老闆都陷入一陣沉思。
剛剛還只顧著笑的我急忙插嘴。
「欸、等等,你在說什麼呀?開店那種事我做不來的啦。」
喜歡做菜跟會做菜是不一樣的,這一點連我都區分得出來,所以我才會拒絕,提出另找工作的要求。然而連天狗松葉大人也趁勢火上加油。
「這主意不錯。既然如此,我以後每次來天神屋,就去光顧葵的別館吧。要不店名也讓我取吧。」
「這可是萬分感謝。畢竟松葉大人貴為第一位顧客。若能得到天狗界大老您的認可,那肯定是增光不少。」
銀次先生越講越上癮,他開啟業務員模式的三寸不爛之舌實在太厲害了。
周圍的妖怪們又開始議論紛紛。尤其是在一旁暗暗看著這場騷動的達摩們,臉上的表情一看就知道充滿不悅。
「呃,那個……那個,我,要我負責餐館實在是……」
「別這麼說,葵小姐。葵小姐您曾說過,只要是我的請求,不管什麼您都會聽的!」
銀次先生牢牢握住我的肩膀,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
咦?是啦,我的確是說過這句話沒錯啦!
「所以請您在那間別館裡負責做料理吧……這同時也是個能清償債務的機會呀?」
「……」
我逃不了,無處可逃。在必須還債的情況下,我沒理由拒絕。
腦中呈現一片空白。
然而此時,鬼男大老闆低聲說:「等一下。」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不許擅自定案,一切決定權在我。是這樣吧?銀次。」
「是……是的。您說得甚是,大老闆。」
銀次先生稍微收斂了一些剛剛過度亢奮的情緒,在大老闆面前低下頭。
「那間別館要如何處置,我就再考慮考慮吧。但現在先暫且等等。再怎麼說,首要之務是修復天神屋的櫃檯。如果旅館不能重新開業,這件事也免談。」
大老闆像是在說「別慌張」似地,將手放在銀次先生的肩膀上,隨後朝我瞥了一眼,便走向天狗松葉大人。
「松葉大人,我才需要為昨日的無禮之舉向您道歉。這裡似乎不太適合,我們換個地方談吧。」
「哼。嘴上說著是要道歉,我看反正又是要談生意吧。好吧,全都看在葵的份上,我就答應了。再怎麼說,這一切都是為了葵。這一點你要好好記牢了。」
「是,這當然。」
對話結束後,天狗們被女掌柜請往大會議室「閻魔」而離開了。天神屋的幹部也一個一個地被叫進去。
我拿著天狗的圓扇,看著妖怪們的舉動。
「葵。」
大老闆從我面前走過之際,出聲叫了我,我不自覺心生防備。
「我不清楚你打算去哪裡,但我不容許你踏出天神屋。」
「可、可是我,本來想去外頭找工作的。」
「在別館等著,聽到沒?」
大老闆伸手輕拍了我的頭。這舉動實在出乎意料,我又陷入呆愣。他黑色的外褂衣袖掃過我的臉頰,從我面前走了過去。
我就聽他的話在別館待命吧。不知怎麼地覺得心力交瘁。
當我朝妖怪們的反方向離去時,發現眾多員工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瞧。
其中包含了比過往更充滿厭惡的眼神,也有單純出自好奇的視線。而達摩廚師們則是特別兇惡地瞪著我。
總歸一句,不論好壞,我現在又變得更引人注目了。
「哼,別得意忘形了,區區的人類小姑娘。」
大掌柜土蜘蛛在擦身而過之際朝我丟來這句話,但我聽不懂他的意思。
我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拖著疲憊的腳步朝別館走去。來到黑暗的走廊時,我一屁股坐在無人使用的上樓階梯上,被剛剛吃著甜饅頭的狸妖女接待員叫住。
「能釣到那個老天狗,你很有兩把刷子嘛。」
「……我並沒有在釣誰。」
狸妖女扔了一顆甜饅頭過來給我。我接下後直盯著饅頭看。
「不過啊,也因為你,天神屋才能這麼順利就解決了麻煩事。」
「什麼?」
「其實昨晚大老闆原本打算招待發怒的天狗們搭乘我們家的遊覽船『空閣丸』,但是那位退位的松葉大老怎麼樣都不肯消氣,只顧著猛喝,結果喝得爛醉,聽說最後就從船上掉下去了。大家怎麼找也找不著他,這可不得了了。」
「……原來啊。所以松葉大人才會摔落在那種地方啊。」
我回憶起昨天松葉大人跌在柳樹下的光景。天狗會從天上摔下來,這件事本來就夠奇怪了。狸妖女嘴裡塞滿饅頭,繼續說了下去。
「本來以我們旅館的立場來說,跟朱門山天狗之間的關係,恐怕已造成無法修補的裂痕。畢竟松葉大人可是天狗中的掌權者呀。幹部他們從一大早就忙著開會,底下的員工則負責修繕慘不忍睹的櫃檯。我們現在是請房客由北門進出。而且呀,今晚還決定臨時歇業,請預約的客人們都取消了。」
難怪,我就想說這個時間的櫃檯怎麼沒有天狗以外的客人出現。
「然後啊,天狗們就跑來啦,大呼小叫著要我們把你交出去。『把史郎家的孫女交出來~』『把津場木葵交出來~』什麼的,吵死啦。還真多虧了他們,櫃檯的修復工作毫無進展啊。」
「咦,原來事情經過是這樣啊。」
不過俗話雖說好酒沉瓮底,剩下的就是福,但我壓根兒沒想到剩下的料理會引發這樣的事情。就算到了現在,我依然覺得一切好不真實。
「一臉傻愣愣的,你還不清楚自己的立場呢。」
「我怎麼可能清楚。」
「我們旅館的幹部們啊,見你一個小姑娘把功勞全攬去了,一定很吃味啦。尤其是廚房那些招惹禍端的達摩們。你最好小心點啊。」
「這豈不是最糟的結果嗎?」
我只覺得事情演變得越來越麻煩了,真討厭。
「哈哈哈。不過我想應該也會有好事的啦。」
狸妖女輕快地跳下階梯,她那咖啡色的妹妹頭髮型搖曳著,走過我面前打算離去。
「欸,你的名字是?」
我開口問狸妖女接待員的姓名,她一雙垂眼眯得細細的,回頭看著我。
「我是狸妖『春日』!」
她爽朗地報上大名,便快步往燈火明亮的方向走去了。我心想她雖然是個情報站,但真是只讓人摸不著頭緒的狸妖,一邊大口咬下饅頭。
在那之後我回到別館,坐在榻榻米客席上乖乖等著。
這寧靜過頭的午後實在太暖和,令我不禁橫躺了下來。榻榻米還散發著全新的香味,這又更令我不知是鬆一口氣,還是感到放心。
我閉上雙眼。能有這樣一段喘
息的時間實在感激。
在寂靜之中,榻榻米的氣味伴隨著我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