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決戰前夕的必勝料理 第七話 前進妖都王宮（2/2）

這個問題讓他緩緩瞪大了雙眼。

他將喀滋喀滋咬著米糠小黃

瓜的小不點擱在膝上，又露出空虛的眼神並垂低臉龐。

「你待在這裡很寂寞吧？」

「……嗯。」

一段短暫的沉默經過，竹千代大人說出「可是……」似乎打算接著回應什麼。

然而就在此時──

「這可不行，竹千代大人。您必須留在這裡。」

一股略帶沙啞的女性聲音在房內朗朗地響起。

竹千代大人房間的拉門被拉開，踏入房內的是一位身穿男款狩衣的女子。

一頭深紫色的直長發綁在背後，還有一對橫著長的尖耳朵。

再加上那頗具特色的殿上眉，也就是點點眉。

我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她。

「石榴……小姐？」

她是大湖串糕點屋的石榴小姐，也正是東南方的八葉。

身為洗豆妖的她，曾經在天神屋經營過茶館。

就在我目前經營夕顏的那個中庭內。

「哎呀，能被你記得是我的光榮，不過我也很清楚你的身份唷，葵小姐。」

石榴小姐眯起眼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她帶著那張笑臉蹲在竹千代大人身旁，湊近看著對方稚嫩的臉。

「竹千代大人，您無須擔心。從今以後您不會感受到任何孤單了。因為接下來由我貼身服侍您，打理您的三餐與點心。赤熊將軍也會成為後盾守護您。這一切全是妖王大人的囑咐。」

「……咦？」

竹千代大人感到不知所措。

石榴小姐身後站著一位威風凜凜的武官，臉頰上帶有傷疤，還有一頭紅褐色的頭髮，貌似很年輕。對方一直狠狠瞪著我。他就是把竹千代大人帶走的那位赤熊將軍……？

我繃緊表情，緩緩站起身。

慘了。雖然來到最後一步，但還是被宮內的人發現蹤跡了。

要是在這裡被抓走，會給天神屋的大家添麻煩的。

「嗯？」

石榴小姐看著竹千代大人放在身旁的那包馬卡龍，微微皺起了眉，然而馬上又恢復笑容。

「呵呵，我聽說竹千代大人回到宮中，今天一大早也努力準備了大福呢……」

她將端來的高腳小木台放在竹千代大人的面前。

木台上放著單一顆大福，就像祭祀用的祭品一樣正式。

「不過看起來似乎是白費工夫了呢。因為那位天神屋的葵小姐似乎已經替您準備了點心。所以……呃，我也對這樣點心有點好奇，可以拿一顆嗎？」

「咦？」

石榴小姐表現出有點扭扭捏捏的樣子，伸手指向裝著馬卡龍的包裝袋。

她竟然會對這東西感興趣，讓我很意外。畢竟我聽說她是製作傳統和菓子的師傅。

我心想可能有詐，依然沒有放下戒心。況且在石榴小姐身後的赤熊將軍還問了一句「把她抓起來吧」讓我更加做好了逃跑的準備。

「好了好了，別在竹千代大人面前說這麼無禮的話，赤熊將軍。」

「可是，石榴大人……對方可是天神屋的津場木葵，那位史郎的孫女啊。難保她不會挾持竹千代大人當人質……她可是那位津場木史郎的孫女啊！」

名叫赤熊的那位將軍怒吼著，還不忘重複兩次關鍵字。

然而石榴小姐露出苦笑。

「話雖如此，但是對竹千代大人來說，對方似乎貴為客人。據報告所言，竹千代大人只願意享用津場木葵的料理不是嗎？況且我好歹是個和菓子師傅，還曾是天神屋的前幹部，對於繼承中庭里那間店鋪的她手藝如何，感到相當好奇。」

天神屋的前幹部──親口承認這項身份的她，眼神之中帶著沉靜的熱度。

而我也開始產生欲望，除了想讓她嘗嘗自己做的點心以外，也想嘗嘗對方做的和菓子。

於是我不自覺地把裝了和風馬卡龍的袋子遞向她。

「那個……不然我們以物易物吧。請讓我也嘗嘗你做的甜點。」

「哈哈哈，你果然如同我所聽說的一樣，大膽又粗神經呢。」

……到底是聽誰說的？

雖然滿頭問號，不過獲得了石榴小姐的首肯。

「這當然好呀。我也正想請你嘗嘗看我做的豆大福呢。我本來心想竹千代大人若吃得喜歡也許會想再來一顆，所以多做了一點帶來。不過……看來這心愿是無法實現了。如果葵小姐願意享用，是我的榮幸。」

為了竹千代大人所準備的豆大福就這樣被留在原地。

石榴小姐從懷裡取出以竹葉包起來的包裹。裡面包了另一顆豆大福，與獻給竹千代大人的一模一樣。

她就地跪坐下來，從袋中取出一顆馬卡龍後優雅地送入口中。

我也跟著坐下，從竹葉包裝里拿出大福，咬了一口。

一股莫名的緊張感竄過全身。因為我們倆正面對面吃著彼此做的甜點，同時偷偷觀察對方的反應。

「哇！好好吃！」

然而這豆大福的美味讓我不禁掩口發出讚嘆。

這並非什麼革命性的新美味。當然，豆大福這種點心我至今也早已吃習慣了。

但是這麻糬皮柔嫩中卻帶有Ｑ彈嚼勁，裡頭的紅豆沙餡滑順細緻，甜度拿捏得恰到好處，能感受到手工的細膩。大福表面隱約可見的紅豌豆具有十足存在感，強調了「豆」大福的特徵。

整體來說，這款豆大福能感受到創作者的個性，又是人見人愛的經典滋味。

實在令人佩服……

「葵小姐，這款甜點叫什麼呢？」

「啊，那是馬卡龍，用蛋白製作而成。原本可以夾入巧克力或水果等奶油內餡享受各種不同風味，這次則使用鹽味奶油霜加入紅豆餡。」

「這樣啊，這點心真好吃呢。還以為我差不多吃遍天底下的紅豆餡點心了，沒想過還有這種吃法，感覺會令人上癮呢。」

石榴小姐又從包裝袋裡取出另一顆馬卡龍，喀滋喀滋地享用。看她似乎很中意這口味，令我有點開心。

「不過，這並非能廣受妖怪喜愛的口味呢。」

然而她的這句話讓我的喜悅之情一口氣被澆熄。

「我的意思是，這甜點……禁不起時代的考驗。」

石榴小姐看著我僵硬的表情，又露出親切的微笑，用直爽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葵小姐，我在各種報章雜誌上常常看到你做的菜餚與甜點。還有天神屋的新土產！那個加了起司的蒸甜鰻頭真的非常美味，讓我感到有些懷念。因為……那跟我過去製作的東西有幾分相似。」

幾分相似？她指的是什麼？

我幾乎不知道她過去有過哪些作品，也沒有模仿的意思。

「嗯嗯，這當然不是指料理種類或口味相同的意思，相似的是『我們對料理的抱負』吧。」

「對料理的抱負……？」

「是呀，就是這種求新求變的態度。然而，正因為我們相似，我才能告訴你──你的作品在時代潮流的演變之中，得到的評價也會有所轉變。現世料理目前對於妖怪來說相當新奇，但無可避免會迎向同樣的結局。」

石榴小姐的眼神轉為些許冰冷，無情地告訴我。

「對於生活在隱世的眾生來說，當新鮮感褪去之時，你的料理就不具有存在價值了。妖怪很容易激發熱情，也很容易失去興致，真的就是喜新厭舊。每當掀起新流行，退潮的速度也驚人得快。然而，能夠禁得起時代考驗，讓妖怪們永遠不厭倦，才是真本事。」

「……真本事？」

「所以我才決定回歸經典。我回到大湖串糕點屋再次進行修業，研究長存於歷史中的和菓子所擁有的本質，透徹鑽研。結果呢……大家都重新回頭了。他們不時會被人氣直升的新東西吸引而沉迷其中，但是……即使短暫忘掉了這滋味，最終仍會回到這裡來。」

她凝視著被放在竹千代大人面前的高腳小木台上那顆豆大福。

我也自然而然地跟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那是顆沒有任何華美的裝飾，非常基本的傳統大福。這樣的外觀應該已經維持了好長一段年月吧。

然而，這正是其精髓所在。雖然只是平凡的大福，卻有著正式高雅的姿態，經過無數的歲月累積，無數次的改良才能到達的境界。我能感受到其中含有這樣的歷史性。

沒錯。我並非無法理解石榴小姐的想法。

我的料理能被妖怪接受，的確是因為口味新奇，而且兼具恢復靈力的效果吧。

就算因為過去被爺爺灌輸了妖怪偏好的口味好了，但就這一點來說，隱世里的妖怪廚師跟我並無異。

能倖存下來的傳統，以及在一陣流行熱潮退去後，被眾人遺

忘並消失的前衛。

我的料理也許確實屬於後者……

「假設……葵小姐。如果說你的料理能讓我感受到任何具有威脅的可能性存在，我也許會選擇對天神屋伸出援手。」

石榴小姐從懷裡取出某樣物品，外頭包著精緻的絲袋。

「難道那是……金印璽？」

東南八葉──大湖串糕點屋。

金印璽上刻著以前在空中飛船上看到的三寶玉家徽。

對了，她擔任八葉其中一角，她擁有我們天神屋所渴求的一票。

「等等！石榴大人！這實在……」

「你稍微安靜點，赤熊將軍。天神屋大老闆也並非對我完全無恩，過去只有那位大人認同我的才能。當時的我帶著迷惘所創作的新甜點，得到了他的讚許……然而我同時也有身為洗豆妖的立場要兼顧。如果真有一道料理能超越這些桎梏，使我的心被打動並且激起熱情，我……但是，葵小姐，如果你只能讓我看見過往的自己，我是無法給予幫助的。」

「這是……給我的考驗嗎？」

原來如此，所以我剛才已經失敗了一次。

如果剛才能交出讓她認可的作品，也許機會早已到手。也許將能成為守護大老闆安身之處的一個希望。然而我卻……

想到這裡，就令我不禁覺得自己的料理根本不算一回事。

總覺得無法克制地心亂如麻。

就連至今以來那些讚賞過我的料理的聲音，也漸漸消失遠去。因為那只不過是當下一瞬間的感想，並不具有顛覆什麼的影響力。

只能漸漸消失在時光的洪流中。

光憑這樣的能力，我如何能守護大老闆與天神屋的什麼？

「你閉嘴！」

然而，對石榴小姐提出反駁的，是剛才一直靜靜看著我們對話的竹千代大人。他緩緩站起身，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吵死了。你閉嘴你閉嘴！你們的料理究竟又算什麼？那些東西，明明根本從未拯救過我。」

「……竹千代大人？」

竹千代大人拉高音量，為了我提出控訴。

石榴小姐瞪大雙眼，在竹千代大人面前收起笑容。

我也震驚得像是被呼了一巴掌，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抬頭直望著身旁小小的竹千代大人。

「葵的料理拯救了我！她關心我，為了我而動手做出來的。你們只是把冷冰冰又毫無感情的山珍海味硬推給我，然後馬上逃之夭夭……對我視而不見！你們難道有試著好好看過我一眼嗎？」

他顫抖著雙唇，像個耍盡任性的孩子一樣，露出一張泫然欲泣的表情。

就連雙眼也發紅，眼淚仿佛下一秒就要潰堤，然而那雙浮現出同心圓的眼眸仍然蘊藏著堅定的意志。

「！」

而且他那頭灰色頭髮也隨著激昂的情緒與高亢的靈力，染上了櫻花粉與淡紫藤色的漸層，散發著光澤。

那畫面實在美得令我屏息，而且這發色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竹千代大人……您的頭髮……」

石榴小姐與赤熊將軍雙雙在竹千代大人面前跪下並低頭。

我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不過的確是竹千代大人讓他們臣服的。

他以前說過希望自己變成強大的男人，還曾好幾次追著我問，吃我做的料理是不是真的就能變強。

然而能讓他變強大的，我想還是靠他堅定的意志──勇於主張自己的願望。而促使他產生這份勇氣的是……

「……原來如此。」

啊啊，原來啊，我微不足道的料理，對他而言已經足夠。

我下廚沒有必要著眼於大局或是悠久歷史，也不需要什麼遠大的目標。

就只是與眼前的妖怪真心交流，為對方製作此刻最需要的東西。讓他吐露內心的願望，輕輕在背後推他一把。

即使總有一天被厭倦、被忘卻也無妨。能與對方共享每個當下所感受的美味、快樂與幸福這些心情，就已經足夠。

每個人當下都有自己的課題。如果我能成為他們的一股助力，這樣就夠了。

「謝謝你……竹千代大人。」

我無法壓抑心中的感謝之情。

石榴小姐的那番話讓我一度卻步，但是我已經能重新振作了。

沒必要過於逞強。

「石榴小姐，你給我了一番忠告呢。」

「……葵小姐？」

「不過，我都明白。沒關係的。即使我們擁有相同的初衷，但我與你想追求的目標想必位於不同的方向。而且……我本來就是人類，被遺忘的時候也許早就歸西，我認為這樣就行了。要是繼續流傳後世，卻成為無法到手的絕響，只是徒增痛苦吧。畢竟妖怪們都很長壽。」

我的這番話讓石榴小姐一臉茫然。

我想也是啦，畢竟這恐怕是人類才會有的思維。

「雖然很羨慕你的甜點能夠長久受到愛戴，不過我在有生之年，會用自己的手藝盡我所能的。即使總有一天被世人遺忘也無妨。」

只要能這麼想，很多煩惱都能一掃而空了。

受世人愛戴，流芳百世的經典；雖然不能迎合所有人的口味，但是能為眼前的人帶來驚奇與感動的新潮……

這兩者想必都有存在於世上的必要，一定有人視其為必要。

「……嘖！」

此時，對於這番不明所以的對話感到不耐煩的赤熊將軍，終於拔出了腰間的刀。

「已經夠了吧？石榴大人，非法入侵的刁民所做的料理到底有何好說的。這女人可是天神屋的津場木葵，為了找出那位邪鬼大老闆的下落，絕對有必要逮捕她。這全是為了妖王大人！」

然而此時張開雙臂擋在我與赤熊將軍之間的，正是竹千代大人。

赤熊將軍再怎麼樣也無法對皇子拔刀相向，於是瞬間遲疑了一會兒。

「葵，快逃！我多少也知道其中的內情，你不能在這裡被抓走。」

竹千代大人朝我大喊。

「葵，你確實遵守約定，帶著甜點來見我了。這是能讓同伴變強的點心對吧。我也會在『這裡』變得更堅強的！」

「竹千代大人……」

「我也跟你許下約定，總有一天我絕對會讓母親大人嘗到我跟葵當時一起做出的那道料理！」

還如此幼小的孩子，此刻的背影看起來卻無比寬闊且偉大。

也許這是流著王室血液的他，原本就擁有的天性。

他已經不考慮回到律子夫人家，而是下定決心在這裡變得強大。

「葵，快逃！」

然而赤熊將軍並沒有錯過我企圖匆忙逃離現場的動作。他隨即一個翻身，用兇惡的表情捉住我的手腕，扭著我的手臂將我整個人拎了起來。

「痛……！」

「豈能放你逃跑，津場木葵！」

然而就在下一秒，房內的屏風被吹倒，強勁的風席捲整個室內，頭頂上方飛來好幾隻小型匕首。赤熊將軍立即橫掃握在另一隻手上的刀，將小型匕首擊落。

「疼疼疼！」

小不點此時趁隙蹦蹦跳跳沿著我身體往上爬，朝赤熊將軍的手咬了下去。

就在將軍鬆開抓著我的手那瞬間，強風再次包圍著我，就這樣將我捲走。

是佐助，他抱著我衝出這間房的緣廊。

「可惡！站住！你們給我站住啊啊啊啊啊！」

赤熊將軍的聲音漸漸遠去。這也不意外，因為我們已經在空中往下墜落。

由於有佐助抱著我，所以並不覺得可怕，我緊緊摟住他的頸子。

我們順利降落在正下方的塔頂，就這樣在塔頂上不規則地移動，最後鑽入某座小塔的屋檐下藏匿。

稍微過了一會兒後，我向佐助說了聲「謝謝你救了我」。

「……這是在下的職責是也。」

佐助給了我很官方的回應。

然而他往我這裡瞄了一眼，突然開口說：

「對了……聽說在下搭乘星華丸時，舍弟舍妹們好像吃到了葵殿下給的點心是也……呃，叫什麼來著，馬可……卡……卡龍可？」

「嗯？是馬卡龍唷。」

「對！他們滿面笑容地跟我報告，說那點心非常美味是也。」

佐助一張凜然的表情，把剛才搞錯名稱的事情當作從未發生過。

接著他繼續說道──

「那想必就是剛才您送給竹千代大人的點心吧。在下剛才也吃了葵殿下您事先給我的備糧，才能發揮力量。真的非常美味是也。」

佐助轉身與我面對面，給了我一個淺淺微笑。以他來說非常

稀有可貴。

「葵殿下的料理總是讓某些人、某些妖怪打起精神。唯有這一點，我保證是天神屋上下都深知的事實。」

這句話強烈地在我心底迴響。

想必佐助他剛才也目睹了石榴小姐對我說了那些話，才刻意這樣鼓勵我吧。光是那張笑臉，就讓我充分恢復精神了。

我抬起臉仰望著剛才竹千代大人待著的那間房間。

即使早已被埋沒在眾多聳立高塔的屋檐之間，我還是望著看不見的那間房。

石榴小姐。

空有想幫助大老闆的這份心意，是無法讓你有所行動的吧。

這次雖然沒能成功，但下次見到她時，我希望能請她品嘗到選擇了不同道路的我所做出來的料理與甜點，並且獲得她的認同。

因為她會刻意向我提起金印璽的事，應該是想提醒我只有這一點能左右她的決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