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決戰前夕的必勝料理 第四話 妖都迷宮(1/2)
這是關於一位人類英雄的傳奇故事。
穿越了隱蔽洞穴,史郎從「現世」降臨到了「隱世」。
他聽聞此處有惡鬼作惡多端的傳言,便尋找志同道合的妖怪同伴,一起踏上打鬼的旅程。
第一隻妖怪是黑鐵豬。
第二隻妖怪是赤銅熊。
第三隻妖怪是白銀大鴿。
妖怪們收下史郎從現世帶來的奇妙點心「馬可龍」,成為他的同伴。
史郎與妖怪同伴一行人跨越黑海,前往惡鬼的巢窟所在地「鬼禍島」,將為非作歹的惡鬼們一網打盡,帶著寶藏凱旋歸來……
從圖書館借閱這本《史郎大冒險》是昨天的事了。
我反覆讀了這本繪本好幾次,怎麼看都是隱世版桃太郎。
不過,收下點心一起同行的不是猴子、狗與雉雞,而換成豬、熊還有大鴿。聽說這是比照守衛妖都的三大將軍家。
「奇妙的點心『馬可龍』又是……啊,是指馬卡龍嗎?」
看了繪本上的插圖也無從得知,上面只畫了圓圓的神秘物體。
桃太郎是帶著奶奶做的糯米糰子,但為了符合現世風格,所以這裡換成比較有現代感的馬卡龍嗎?
是說這本繪本的作家竟然還知道這種甜點啊。
以隱世小朋友的觀點來看,叫「馬可龍」的這種食物應該充滿神秘感吧,就像一句咒語。
如果這真是馬卡龍,我想他們實際嘗過之後應該還是會覺得不可思議,畢竟是口感那麼獨特的點心。
「對了,之後也來做做看好了。手邊沒有杏仁粉,必須找找才行。我記得月之目區那邊應該有五穀雜糧的專賣店,如果能買到杏仁粉就好了。」
「葵小姐,方便打擾一會兒嗎?」
「啊,是!」
正當我一個人待在房裡喃喃自語時,律子夫人前來了。
她手裡抱著一隻收納和服用的扁平盒子。
「看你好像正好要出門一趟,我這裡有套和服想給你穿。雖然是我以前穿過的,不過保存得很好。」
「咦!哇……」
這套深藍色的和服設計簡約典雅,搭配亮眼的紅色繡花腰帶與銀色的腰帶裝飾繩。
「這和服看起來真高級……可是,真的可以借我嗎?」
「當然。應該說,要在月之目區行走,這樣的造型還比較不引人注目。上頭有我們家的家徽,若真有個萬一,應該能讓葵小姐免於陷入危險吧。」
的確,昨天穿著樸素的和服出門,反而格外顯眼。
畢竟在這裡,就連貴族的傭人也都穿得滿體面的。身上這套是我平常在夕顏穿的,有什麼辦法……
不過話說回來,律子夫人為我拿來的這套和服還真美。
布料上散發著輕柔的香氣,不知道是不是事先為我焚香薰過。
手邊只有夕顏這套和服的我,順從律子夫人的好意,借穿了她的舊和服。因為現在是冬天,也順便借了件淺色的外褂。
「葵,你要出門?」
此時竹千代大人正好也來到了我的房裡。
他懷裡抱著上次那隻烏龜。
「嗯,竹千代大人。為了夜鷹號明晚的營業,我今天也要出門採購食材。結束後會直接回天神屋一趟,不過還會再回到這裡來的。到時候我會做好名叫『馬卡龍』的點心帶來給你唷。」
「馬卡龍……馬可龍嗎?」
「嗯,就是史郎分送給妖怪同伴的那個奇妙點心。其實做法意外地簡單喔。」
我伸出食指抵在唇上,向他露出了微笑。他的神情一瞬間明亮了起來,為了原本只能透過繪本了解的夢幻點心而雀躍無比。
這一趟還必須先找齊馬卡龍的材料才行呢。
「啊,對了。竹千代大人,我昨天晚上努力寫下來了,你收下吧。」
我把恰巧剛完成的食譜筆記遞給了他,上頭寫著昨天的兒童餐製作步驟。
「這是……昨天的料理做法嗎?」
「對呀。只要有了食譜,隨時都可以做出昨天的料理。找一天做給你母親吃吧。」
我注視著竹千代大人的雙眼,輕撫著他的頭露出微笑。而他也直直回望著我,堅定地點頭答應。
為母親下廚啊……
說出這番話的我,其實自己毫無經驗呢。
「葵殿下。」
「哇!佐助,原來你在這啊!」
才剛從縫陰宅邸的緣廊走向外面的庭園──
我便發現佐助就降落在我的身旁,他原本似乎躲在屋頂上。
他身上穿著並非平時的忍者裝扮,而是高級的和服加上外褂,在這一帶走動也毫不突兀。我不禁上下打量著他的造型。
「在下今天被指派負責保護葵殿下的安全是也。您要去籌備食材是嗎?」
「嗯,我有一些新點子想加進菜單里,想說在妖都這先買齊。」
「……在下與您同行是也。」
「有佐助跟著,我也覺得安心多了呢。」
我們各自戴上面具,搭乘小船從縫陰家離開,前進妖都市中心──月之目區。
「葵殿下,您要前往哪裡是也?」
「這個嘛,昨天在蔬果行看到了一些感興趣的食材,想先去那邊。」
我請船夫駛向昨天前往採購的那家蔬果行。
「上一回晚上在夜鷹號賣漢堡,明天要改賣湯品。」
「湯品?」
「對呀,想說難得來到這,就準備一些使用妖都蔬菜的湯品料理好了。因為妖都蔬菜真的很美味啊。」
「在下能明白,在下也喜歡妖都的蔬菜是也。」
「你喜歡哪些?」
「洋蔥、白蘿蔔、薯類,還有白蘿蔔。」
「哈哈哈!你跟竹千代大人相反,真喜歡白蘿蔔耶。說起來佐助你本來就不挑食嘛。我也沒看過其他小鐮鼬不吃蔬菜。年紀輕輕卻不會偏食,真了不起耶。」
「因為家父自幼就嚴格規定我們不許挑食是也,他特別強調討厭吃蔬菜的鐮鼬是無法成為獨當一面的忍者是也。我們的目標是成為像家父一樣強大的忍者,每天飽食三餐,強身健體,努力修行是也。」
家父──佐助口中喊的是庭園長才藏先生,也就是他的親生父親。
以護衛身份與大老闆同行外出的他,目前也是了無音訊的狀態。
佐助雖然對此隻字不提,但心裡也還是會擔心自己父親的安危吧。
佐助在說話的同時,用眼神掃視著妖都四周。簡直就像無時無刻不在找尋父親的身影。
「家父再三囑咐不可挑食確實是原因之一,不過最主要是我們家在餐桌上原本就是弱肉強食。因為兄弟姐妹眾多,為了搶到食物大家都拼了命是也。這種時候已經顧不了挑不挑食是也。」
「原、原來如此。」
我想起每天總是一大清早來到夕顏討食物的小鐮鼬們。
他們無論吃什麼都一臉滿足,而且個個都是大胃王。
為了成為忍者而每日修行的他們,肚子自然也容易餓吧。
聽他說加上兄弟姐妹人口眾多,在餐桌前也容易燃起戰火。
「對了,佐助。小愛過得還好嗎?還有小不點,你知道他的近況嗎?」
「根據今天早上搭接駁船過來的庭園師轉述,愛殿下在對外露面時都會依照命令幻化為葵殿下的樣貌來生活,並且很享受一個人的自由……偶爾在快活之餘遵守葵殿下的囑咐,幫忙準備料理的前置工作。」
「不愧是小愛,我行我素呢。」
前陣子的她只要失去我的靈力就會馬上回到墜子裡,現在已經能獨自在夕顏工作,根據自我意識的行動也漸漸變多了。
「小不點殿下的消息,在下則沒聽說是也。」
「……這樣啊。」
小不點雖然也是個自由奔放,常常一個人亂跑出去玩的小傢伙,但前提是身邊有我在。那孩子對於「被獨自留在原地」這一點常常特別敏感。
我有點掛念他的狀況。今天晚一點就會回天神屋了,必須先好好關心小不點……
在對話的同時,小船已經抵達離那家蔬果行最近的停船場。
我與佐助下船後進入店內。
啊,找到了。我昨天就一直很在意的蔬菜。
「您要找的是何種蔬菜是也?」
「那就是……甜菜!」
我拿起一顆甜菜在手上給佐助看。
這與一般的白色蕪菁不同,帶著血一般的濃濁紅黑色,別名為紅菜頭。
「雖然外型近似蕪菁,但其實兩者並不是相近品種。這種植物的糖分非常高喔。」
「如此鮮紅的蔬菜,要用在什麼料理是也?」
佐助對於這種沒嘗過的紅色蔬菜相當感興趣。
不過這觸目驚心的顏色,似乎讓他不解到底能運用在怎樣的料理上。
「這個呀,我是要來拿煮羅宋湯用的。」
「……羅宋湯?」
「在現世是很有名的俄羅斯料理唷,在冬天特別想吃的一種燉菜湯。」
明天的夜鷹號將變身為湯品屋。
我打算使用紅蕪菁還有妖都蔬菜中的「南陽洋蔥」與「西卷胡蘿蔔」來煮個香濃的羅宋湯。這裡還有高麗菜、白菜跟薯類……啊,還有小黃瓜。好大一條小黃瓜,小不點應該會很愛吧。多買一點回去好了。
「啊、葵殿下!請低下身是也。」
「哇!」
佐助在蔬果行里壓住我的頭,硬是讓我彎下身。
這樣的舉動在店裡實在太詭異,然而他正在對店外一艘正橫穿過主要航道的空中飛船嚴加戒備。
那艘飛船的船體為深紫色,上頭有三寶玉形狀的家徽。
「那是東南大地的八葉『大湖串糕點屋』的空中飛船是也。」
「大湖串糕點屋……啊啊,那個喔。」
那是在隱世這裡無人不知的和菓子老店。
我記得好像是洗豆妖經營的。
「他們與宮中及妖都貴族往來密切,並且深受喜愛甜點的妖怪們大力支持。他們的甜點甚至被認為擁有左右隱世政治的力量是也。沒住過天神屋的妖怪可能很多,但沒吃過這家點心的妖怪幾乎不存在。從這層面來說,他們在知名度上也許勝過天神屋。」
「這的確是……」
擁有多位宮中御用的甜點師傅,各店鋪所販售的商品從高級和菓子到平民也能入手的平價和菓子,乃至小朋友用零用錢也買得起的糯米糰子與甜饅頭,各種經典日式點心應有盡有。
記得有些夕顏的熟客偶爾也會買這家的糯米糰子帶來店裡送我。
「不過,為什麼我們要躲起來?同樣身為八葉,也有交情好壞之分嗎?」
「大湖串糕點屋的洗豆妖們對於鬼的存在相當痛恨是也。」
「痛恨鬼?」
「也因此,他們對鬼神大老闆的態度明顯特別刻薄,三番兩次找天神屋的碴是也。所以天神屋的茶點與土產從來不選用他們的甜饅頭是也。」
「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好像真的是這樣耶。天神屋都是使用在地的幽林堂茶點嘛。」
「正如您所言是也。據說天神屋過去也曾雇用過洗豆妖的甜點師傅,不過……白葉殿下說過,大湖串糕點屋是相當重視與妖都貴族往來的八葉,這次與我們為敵的可能性也是最高的。」
「為敵……嗎?」
妖都的妖怪們無不朝著大湖串糕點屋的船隻揮手。
場面盛大得簡直就像一場遊行。
威風凜凜站在飛船甲板上的,是一位身材纖細的女子,一頭紫色長髮在發尾處綁成一束。她身上穿著的狩衣像是男款造型,臉上畫著殿上眉(註:殿上眉平安時代貴族人士將原生眉毛剃除,在其上方位置以黑墨點上的圓形眉毛。)配上細長的眼睛,果然充滿貴族氣質。
「那位就是大湖串糕點屋的首長,石榴大人。聽說是一位長期以來負責製作宮中御用茶點的和菓子師傅,擁有高超的手藝是也。」
「是喔,這麼厲害的師傅做的和菓子,還真想嘗一次看看耶。」
不過聽說她所製作的點心並不是一般百姓能夠嘗到的,主要是負責宮中妖王家的成員所吃的和菓子。
大湖串糕點屋的領導人所做的和菓子,究竟會是多麼講究的滋味呢。
就在一瞬間,我感覺到那位石榴大人好像望向這裡,與我的視線交會了。不過船隻仍然一路遠去,什麼事也沒發生。
「呼……已經離開了是也。」
佐助似乎從剛才就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戒。
代表那位八葉與我們為敵的可能性,果然很高吧。
也許是因為以佐助為首的庭園師們,早已入手了對方可能與天神屋對立的根據與情報。
「您接下來要去哪裡是也?」
「這個嘛,接下來……」
在蔬果行採買完畢,我們一邊觀察四周狀況,一邊靜悄悄地踏出店外。
「啊,對了。我要找一下五穀雜糧行。」
「五穀雜糧行?」
「因為我想買杏仁粉。我記得昨天在這一側有看到專賣五穀雜糧的店家招牌,不知道有沒有杏仁粉啊。」
「……葵殿下口中說出的話,有時候總覺得聽起來像咒語是也。」
我們穿越了從蔬果行前的通道所延伸的空橋,同時尋找昨天從小船上看見的五穀雜糧行,在這個巨大的都市裡漫步。
一棟棟高大的建築物透過空橋與階梯上下互通。
在這裡天空顯得特別遠,陽光幾乎無法直接照射進來。我們宛如站立在一個巨大的空洞之中一般。
「啊,有了有了!五穀雜糧行『夏菜』的招牌。看來店家不是開在大馬路上,要從這樓梯下去之後才會看到。」
在大馬路上的店家旁,穿插著幾條往內延伸的細窄通道,感覺就類似後巷。
五穀雜糧行的招牌也就設置於這些細窄通道的入口處,讓客人從這裡下樓通往店內的樣子。我們在昏暗的光線中走下樓梯,來到一條散發神奇薰香氣味的通道內,有好幾家小店並鄰其中。
這裡就像是內行人才會知道的隱密暗巷,設有五穀雜糧行、香辛料店、藥局還有鞋鋪等。
我的目標「夏菜」五穀雜糧行,外頭掛著老舊的店門帘與紅燈籠,正在營業中。
懷抱著不知能否找到杏仁粉的忐忑心情,我小心翼翼地踏入店內。
「哇……好多種類的豆子跟堅果種子喔。」
排成長長一列的大瓶罐里,除了裝有隱世這裡基本的豆子與堅果外,還有世界各地的珍奇豆種,就連異界的物產都一應俱全,讓我心中的期待更加膨脹。
「歡迎光臨,請問需要些什麼呢?」
「請問這裡有杏仁粉嗎?或是一般的杏仁堅果也可以……」
「一般杏仁的話,這裡有賣唷。」
這位臉上帶著親切笑容的猴妖,拿了一袋食用杏仁過來給我。上頭還保留著褐色的外皮,無庸置疑地是常見的水滴型杏仁。
「由於南方大地那邊的農家開始栽培杏仁,我們店裡也販售起這樣的商品了。」
「太好了,我就是在找這個!」
從對方隨口透露的資訊,我得知了原來南方大地現在連杏仁也開始種了。
「這位客人,您常需要使用杏仁嗎?很少有客人會上門買這東西呢。」
「呃,哈哈哈,因為想嘗試做一種甜點……」
「我們店裡也想要提升杏仁的銷量呢。聽說這在現世是很有人氣的堅果,但是在隱世這裡目前鮮為人知,比較清楚的客人大多也只是買來當下酒的點心。花生的話倒是賣得很好呢。」
「在隱世這裡,還有其他比較受歡迎的豆子或種子堅果類嗎?」
「啊~賣最好的果然還是紅豆吧。畢竟豆沙餡類的甜點是不可能從隱世消失的。」
「有道理,豆沙餡在妖都這裡的消耗量感覺也很大……」
順著對話的走向,我想起了剛才那群洗豆妖。
紅豆餡的點心是隱世不可或缺的東西是吧……
「啊~太好了,順利買到了杏仁。」
「那東西,吃起來好吃嗎?」
「嗯。在現世跟花生的人氣不分軒輊,而且還可以拿來做成點心。既然是南方大地出產的,下次直接從那邊訂好了……」
我登上樓梯,從昏暗的底層通往明亮處,再次回到剛才的大馬路上。
「……葵……」
就在此時,我感覺到身後傳來一陣呼喚聲,不由自主地回頭一看。
「……?」
然而樓梯後方一個人影也沒有。本以為是我的錯覺,但一陣熟悉的金色亮粉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內,緩緩往上飄散。
「這是……」
一股香甜的氣味。這味道我絕對不會記錯。
是黃金童子。
那位座敷童子就在階梯下方──
「啊!葵殿下!請留步是也!」
我不顧佐助的制止,往下跑回剛才的階梯。
這條石階光線相當昏暗,剛才下來時並不覺得有這麼漫長,應該沒多久就能通往那間五穀雜糧行才對,這次卻莫名讓我覺得前方仿佛沒有盡頭。
難道是在哪裡不小心彎進了別條路?
不對,樓梯就只有這一條,直線往下延伸。
也許我在她的引導之下,進入了別的空間。
但就算如此,既然那位金髮的座敷童子還在前方,我覺得自己有必要再見她一面。
因為,以她的身份,也許會知道關於大老闆的什麼情報。
「?」
我在階梯的終點發現一扇大紅色的西式風格裝飾門。
那扇門的縫隙中果然微微飄出金色亮粉。
我就這樣憑著指引,試圖轉開門上的手把,然而門把上了鎖。
「怎麼辦,我哪來的鑰匙……」
鑰匙?
我突然回想起自己的和服領口底下,掛著一把穿了繩子的鑰匙。
這是以前從大老闆那邊拿到的,以黑曜石製成的鑰匙。
「我想應該不對吧……」
不過,目前我身上也只有這東西能開鎖了。
我趕緊從胸口掏出鑰匙,試著一股勁插入鎖孔內,沒想到竟然順利嵌入了。我緩緩地轉動鑰匙,結果喀嚓一聲,鎖孔響起厚重的解鎖聲。
「……這裡是……」
打開門一看,發現這裡並非妖都的繁華街道,而似乎是一片被牆壁所包圍的四方形空地。
黃金童子依然不見蹤影。然而空地的中央立著一座生苔的黑曜石石碑,被冬季依然盛開的白色野花所圍繞,就只是靜靜佇立在原地。
那石碑的材質跟這把鑰匙一樣……?
石碑上寫著一行行我看不懂的內容,感覺類似古代妖怪所使用的文字。
我在石碑前佇立了一會兒。
接著吐出一聲劃破寂靜的嘆息。充滿自我厭惡感的我,用手心掩上自己的臉。
我又來了,至今為止幹過幾次這種事了。
我有個壞習慣,只要一追著什麼東西跑,就會不顧周遭狀況。
而且還跟佐助走散了,他現在應該很擔心吧。
雖然很在意黃金童子的事情,不過還是先回去吧。
「咦?呃……門……不見了。」
然而這下可傷腦筋了。轉身一看,原本被我打開的門扉已經不存在。
這種經驗以前也曾發生過。我記得是在通往天神屋地底的時候。
那一次,我也是追著迷途的小房客們踏入陌生的房間,遠離打開的門扉後,身後的門卻突然消失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葵。」
又來了。
又是一陣呼喚我的聲音。
這次聽得更加清楚了。而這股聲音是……
「大、老闆?」
我感覺到聲音正是來自牆壁一隅的陰暗處。
從那片陰影之中,我覺得自己看見某種有著人類輪廓的模糊形體。
我屏住氣息。
我想我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那個隱身在陰影之中的「某種東西」。
沒錯,在我還小的時候。在我小小的身軀躺在那個母親所拋棄的家裡,忍受飢餓折磨的那一次……
在打雷的那一夜,我第一次遇見那個從陰影中現身,與我對話的妖怪。
「欸,你是大老闆……沒錯吧?」
我用顫抖的聲音呼喚牆邊的陰暗處。
我慌忙地跑上前去,踏入陰影之中,剛才那個人形物體轉眼消失,留我一個人在原地環顧四周。
我感覺到自己越是想靠近,所追尋的那個東西越是離我更遠。
「葵。」──背後又傳來一陣呼喚聲。
此時我已確信那就是大老闆的聲音。
「抱歉,葵。我似乎無法以這副姿態回到你身邊──」
「這副姿態」是?
「大老闆!你到底在哪裡?這副姿態又是什麼意思?」
我想見他,想親眼看到他目前的樣子。
「不管你現在是什麼樣子都無所謂,出來吧……出來啊,大老闆!」
一股好久沒能相見的難過情緒強烈地湧上。
我在這個被牆壁所包圍的空間內四處奔走,又不時停下腳步張望著周圍,仰頭望向天花板,一股勁地追尋著聲音的去向。然而卻再也沒聽見任何一句呼喚,也未能見到身影。
我明明能確定,大老闆直到剛才為止都在這裡。
「大老闆,為什麼你……」
好想見他,看看他的臉。
為何在這種地方能聽見大老闆的聲音傳來,我毫無頭緒。
他目前應該被抓進了王宮才對吧。還是說,剛才那根本不是大老闆?
不,那確實就是他的聲音。
我能篤定那個狀似人影的形體就是大老闆,原因就在於我小時候確確實實見過他。果然當時那個妖怪就是他。
而剛才的身影,就是大老闆被揭穿原形後的真實模樣……?
「……咦?」
偶然抬起臉的我,發現前一刻還找不到的門扉再次出現了。
在我正前方牆面上有一扇厚重的青色石門,不帶任何裝飾。
我急忙跑上前去,發現門果然鎖著,便試著將原本掛在胸前的黑曜石插進鎖孔轉動。
踏出了青色的石門,我發覺前方是……
「咦……墳墓?」
這裡竟然是一片墓地,並排著幾座歪扭的墓碑。
和現世的墓地不太一樣,這些細長的墓碑就像直接從地面竄起,上頭爬滿藤蔓植物,並且分別綻放出花朵。
這一片墓地寂靜無聲,然而依然不見大老闆的蹤影。
「大老闆……」
我不由自主地癱坐在地,同時對於自己竟然如此想念大老闆這件事,感到微微的動搖與無比的驚訝。
「你說誰是大老闆呀?」
就在此時──
一隻手毫無預警地從身後伸了過來,輕放上我的肩。
我感到顫慄的原因在於,這聲音我有印象,而且並不是什麼好印象。
為了不被隱約浮上心頭的過往陰霾所擊敗,我咽了一口口水,繃緊表情回頭一看。
叮鈴鈴……
一身金屬材質的首飾發出摩擦聲響,以及那頭顏色淺得透光的金色長髮。
這個打扮如此氣派的妖怪是誰,即使我想忘也忘不掉。
「雷獸。」
「好久不見啦~小葵,上次在天神屋承蒙照顧了呢。」
他揮了揮手,露出親切得詭異的笑容。
我直直瞪著他,絲毫沒有掩飾對這妖怪的敵意。
在墓地遇見這傢伙可真是笑不出來。不過這男人對我們來說,的確是死神般的存在呢。
「我知道陷害大老闆的就是你,快把大老闆還給天神屋。為了不讓你篡奪這個位置,天神屋上下都竭盡全力。」
「哈哈!這才好呀。你們要是不拼了老命,我也提不起勁嘛。」
他發出可憎的笑聲,他總是樂于欣賞別人的悲劇並嘲笑。
「更何況,我也是很努力的呢。為了把逃走的大老闆給逮回來。」
「……逃走的大老闆?什麼意思?」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囉。大老闆從王宮的牢獄中逃亡了。是那位黃金童子與你們天神屋幫他引路的吧?」
「……」
「我追查著大老闆的去向,一路來到這裡。」
果然,剛才那正是大老闆沒有錯。
他從王宮逃獄……然後來到這裡就是為了見我?
「可惡。我本來就不信那個可恨的大老闆會老實就範,沒想到竟然真的趁我被白夜那傢伙分散注意力時,從宮中牢獄逃脫,消聲匿跡……不過有小葵在這裡,逃之夭夭的他也會回來吧?」
「你……」
「啊啊,不過大老闆他呀,可能已經不願見到小葵你囉。你或許沒注意到,那個鬼男已經喪失大半的力量了。一旦被迫露出原形,他現在可能再也無法完全幻化回原本那個老神在在的可恨姿態了。」
這個男的究竟在說什麼?
光是得知大老闆從宮中逃獄這個資訊就已經夠令我混亂了,接連而來的一番話讓我越聽越是一頭霧水。
「等等,說到底,大老闆現在究竟在哪?」
「啥?我才想問咧。本來想當著眾人的面,把那傢伙就地正法的。」
「當著眾人的面就地正法……你、你倒是說說大老闆他到底做了什麼啊!他哪像你干盡壞事!」
我不由自主提高音量。
雷獸臉上浮現令人不快的笑容,用手將蓋在眼前的長劉海往後梳起。
「小葵,你還真敢說呀。不過呢,這隱世就是有一種光是活著就罪大惡極的妖怪喔
。同時也有另一種光是存在本身就備受景仰的妖怪,就像我一樣。」
「你!」
這傢伙莫名地令人火大,還在我的耳邊繼續耳語著。
「大老闆他就是不該存在於隱世的妖怪喔。只要有那傢伙在,隱世就會陷入過往的亂世。必須再次將他『封印』起來才行。」
「……封印?」
我無法理解。
大老闆他的身份,究竟是什麼?
從心底湧現的龐大不安感與惡寒,讓我全身不禁顫抖。
這傢伙恐怕是明白我無法參透,才故意跟我說這些的,因為無知所以才會感到恐懼。他正看著我不安的模樣並且訕笑著。
「算了,也罷。我還以為你待在天神屋裡,所以遲遲未出手。既然你人在這裡,那事情就好辦了。能不能請你當一下誘餌,把大老闆釣出來呀?眼看著未婚妻即將面臨被推落溪谷之類的下場,那傢伙總會現身的吧。即使最後沒出現,這結局也夠爆笑了。」
雷獸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我試圖甩掉他的手,但我的力量完全無法與妖怪抗衡。
「哈哈哈哈哈!虧你還是津場木史郎的孫女,太弱了太弱了!現在又不是靠廚藝就能脫身的時候。啊,不如我乾脆把這隻手封印起來,讓你暫時下不了廚吧。就像上次失去味覺一樣。」
雷獸扭著我的手臂,對痛得表情扭曲的我施加言語威脅,把我逼到絕境。
「不過算了,這也無關緊要吧。這次光憑你的廚藝,根本無法改變什麼。畢竟大老闆與天神屋所面臨的問題,可不是區區一頓飯就能解決的。」
「……」
往常的我,並不會因為這種威脅而畏縮。
然而這次卻不同,為什麼呢……
光憑你的廚藝,根本無法改變什麼──這句充滿絕望的話迴蕩在我的心裡。
尚未全盤了解事情嚴重性而產生的不安感,開始折磨著我自己。
果然,我能做到的只有下廚,而這一點無論怎麼努力也無法成為拯救天神屋與大老闆的力量。沒錯,我心中也出現了惡魔的低喃。
雷獸對著身後他率領而來的銀鴿士兵們下令「把她帶回牢里」,並企圖壓著我就範。
然而──
「你這傢伙還是一樣卑鄙無恥,喜歡欺負弱小啊。」
這道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了過來,熟悉的冷淡語氣中夾雜著嘆息。
原本包圍我的鴿面士兵們接連應聲倒地。
雷獸雖然馬上拉回我的手臂,卻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現於身後的庭園師佐助拿著小型匕首抵上頸子。
雷獸不耐地「嘖」了一聲,馬上瞪著前方──大型墓碑旁的石柱。
「被釣上鉤的魚是你才對,雷獸。」
無聲無息從石柱後方現身的,是一位頭戴斗笠、身穿白色和服的青年。
不,稱對方為青年似乎有失禮節。
他正是從天神屋創立初期便負責撐門抵戶的會計長,白夜先生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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