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決戰前夕的必勝料理 第四話 妖都迷宮(2/2)
他正是從天神屋創立初期便負責撐門抵戶的會計長,白夜先生本人。
「白夜,你這傢伙……」
「哼,上次被我從樓梯上推下去的傷已經痊癒了?看你這陣子似乎鬼鬼祟祟地避開我的耳目,這次把葵晾在你面前,總算忍不住追了過來是吧。」
咦……不會吧?難不成,白夜先生把我當成誘餌來利用?
「白夜!反正你也是求助黃金童子,請她幫忙引路以協助逃獄吧。妖王大人這次怒不可遏,天神屋休想全身而退!」
「少廢話。」
白夜先生狠狠收起手中的摺扇,壓低雙眼露出冰冷的眼神。
「你還是一樣,一開口就講些小肚雞腸的事情吵個不停。我才要問你到底給妖王灌輸了一些什麼東西。」
「哈!我好心拆穿那個鬼神其實就是『邪鬼』的身份!還揭發他的真面目做為證明!邪鬼是過去讓隱世陷入混沌的邪惡存在,那傢伙,跟他的同族們全都應該受到封印。這一點你應該最清楚才是啊,白夜!」
「……」
白夜先生對雷獸這番話陷入無語,然而沒一會兒便靜靜地將摺扇甩開掩嘴。
簡直就像在掩飾自己臉上的笑意。
「雷獸,你嘴巴真的是很大呢,所以才說你愚蠢。」
「啥?」
「也罷,你的蠢已經無藥可救了,也沒有治療的必要。」
白夜先生對雷獸露出輕蔑的嗤笑,搧動著手中的摺扇。
一陣帶著淡淡顏色的煙霧隨即瀰漫現場,包圍他自己、我,還有在雷獸身後的佐助。
「嘖!神隱之術!」
我們三人與雷獸之間緩緩形成一道隔閡,感覺就像雙方逐漸拉開距離。
雷獸原本緊抓著我的那隻手,在不知不覺間也鬆了開來。
「要逃之夭夭嗎,白夜!冷酷無情的你明明拋棄了故鄉,拋棄了妖都!這次也同樣切割掉天神屋不就行了嗎!」
此刻只剩下雷獸被逼急的怒吼聲,迴蕩在我們周圍。
故鄉?
這陣濃厚的煙霧相當冰冷,圍繞著全身上下。
我感覺自己聽見一陣不知從何處傳來「快跑」、「快跑」的命令聲,於是便依照指令跑了起來。
能望見的只有遠方隱隱約約的光點。
我下意識地朝著光點跑,圍繞我的煙霧終於散去,全身沐浴在光芒之中。
「……」
滴答……滴答……
我聽見某處傳來老時鐘走動的聲音。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一間放滿古董品,充滿灰塵的儲藏室里。
「身體感覺還好嗎?葵。」
儲藏室的門打開了。
剛才的聲音是來自白夜先生,他背對著房間另一側發出的暖光照明,淡定地站在那兒。
「身體……感覺沒有什麼問題。只不過,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移動了這麼多地方,回過神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又發生了什麼狀況,覺得很茫然。」
「呵,我想也是。」
白夜先生的眼神微微瞥向我的肩膀。
我循著他的視線一看,發現金色的亮粉灑落並附著在我的肩上。
「看來原因在於你光是今天就二度被神隱之術所解救吧。一次是黃金童子大人,一次則是我。那是一種對肉體強行進行空間轉移的高等妖術,施展起來連我都會累,對人類的你來說,負擔也許很大吧。」
「不……我身體方面並沒有感覺特別疲勞。」
「你這個姑娘還是一樣耐操呢。」
不過,原來如此。當時會穿越那道門進入別的世界,原來是黃金童子的神隱術嗎?
被白夜先生這麼一說,感覺的確是這樣。因為一路引領我到目的地的,正是她身上所散發的那種金色軌跡。
「欸,白夜先生,這裡是?」
「我一位好朋友位於妖都地底層的住處。這裡也是我在妖都的據點之一。話說回來,佐助,你打算假扮成牆壁到什麼時候?」
「……忍者的本性使然。」
「哇!」
使用與牆壁同色布料施展隱身術的佐助,將身上的布剝了下來露出臉孔。
為何在這裡也要使出忍術……
「你們倆跟我來。雖然才剛脫離險境,不過有些急事容我現在說明。」
白夜先生催促我跟佐助離開儲藏室。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滴,滴,滴……
踏出儲藏室後,四面八方傳來時鐘的走動聲。
環顧周遭環境,才發現這間構造類似山中小屋的住家裝潢相當奇妙。昏暗的室內四處垂掛著色彩繽紛的彩繪玻璃造型油燈,燈火在牆面映上絢爛的七彩光點。牆壁上掛有造型千變萬化的時鐘,分別以漢字、英文、羅馬字與沒見過的語言標示出時間。
「這裡是位於妖都地底層『落窪區』的一間鐘錶行──『影法師』。」
「……您說落窪區是嗎?」
佐助皺起眉頭,臉上的神情十分五味雜陳。
白夜先生見到他的反應,便說了句「別這麼警戒」。
「這裡確實有別於妖都的月之目區,聚集一些渾身散發土氣,形跡可疑的地痞無賴就是了。不過這裡屬於原住民的特區,連宮中那幫傢伙也難以出手。做為收集情報專用的據點可說是最佳首選。」
「欸欸欸,把人家說成渾身散發土氣、形跡可疑的地痞無賴也太過分了吧。」
一道聲音突然從牆邊的樓梯上方傳了過來。是相當低沉渾厚的男聲。
我抬頭一看,發現一位灰發男子站在那,鼻子上戴著一副黑色圓框墨鏡。
對方穿著繡有奇妙圖紋的和服,很有
民族服裝的感覺。
「哼,我倒認為沒有人比你更適合這段描述了。」
「哈哈!白夜大人還是一樣嘴巴不饒人呢。」
白夜先生替愣在原地的我與佐助介紹了眼前這位陌生人。
「這位是影法師的老闆,紫門殿下。他本身是千年土龍,也是我們天神屋開發部長砂樂博士的兄長。」
「咦咦咦!」
我跟佐助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呼。
不過老實說,我從剛才就覺得這個人真眼熟,似乎跟誰長得很像。一聽到是砂樂博士,我也不是不能認同。
「那個砂樂博士竟然有兄弟?」
佐助驚訝的竟然是這一點。不過砂樂博士他總是一個人窩在地底,的確從未想像過他也有家人或兄弟姐妹。
該怎麼形容,他給人的感覺比較像是一隻自己從土裡蹦出來的妖怪……
「天神屋的兩位,初次見面。舍弟平時似乎承蒙各位照顧了。」
「不、不敢當。深受照顧的是我們才對,老是勞煩他開發各種產品。」
我也深深低頭向對方行禮。
「呵呵,那小子在信里常常提及夕顏的葵小姐唷。聽說還一起製作了新款甜饅頭,那小子字裡行間都充滿了喜悅。我試嘗了之後發現那甜饅頭真的很美味。」
紫門先生帶我們到一旁的天鵝絨沙發坐下,在眼前的玻璃桌上擺放了陶杯。
接著他拿起玻璃茶壺往其中注入褐色的液體。這是……
「難道這是咖啡?」
「可以說是,但原料不是一般咖啡豆。這是用蒲公英根烘培沖泡而成的。內人負責經營一間以地熱為能源的農園,運用其中栽種的蒲公英來做為咖啡原料。」
「紫門殿下原來已經成家了是也。」
「是呀。只不過內人生性極度內向,不好意思出來與各位打聲招呼,相當抱歉。因為我們千年土龍這種妖怪,基本上是很討厭在外拋頭露面的。」
「啊啊……」
我跟佐助臉上的表情寫著「這點我們很清楚」。
「雖然有失禮節,不過就請把這杯蒲公英咖啡當成內人的問候吧。」
我們心懷感激地享用還帶著溫熱的飲品。
這間屋子被各式各樣的時鐘所包圍,迴蕩著各種指針的行走聲,再加上彩繪玻璃油燈所映照出的奇幻色調,還有這杯喝起來莫名適合店內氣氛的蒲公英咖啡。
這飲品的顏色確實近似咖啡,不過味道倒是不太像,真要說的話應該比較類似苦甜苦甜的中藥茶。
佐助似乎相當喝不慣這飲品,露出奇怪的表情僵在原地。不過,把對方準備的豆漿與方糖加入並攪拌之後,口感變得順口又美味多了。佐助足足加了三顆方糖。
「請問,白夜先生你離開天神屋之後,一直都待在這裡嗎?」
「是呀。在尋求縫陰殿下的協助同時,我也追查著大老闆的行蹤。雖然馬上就打聽到大老闆被囚禁於宮中的消息,但問題在於釐清事情的開端。」
「……雷獸說大老闆是不被允許存在的妖怪。」
我不太懂這句話的含義。
我希望能明白,我想了解大老闆的一切。
白夜先生凝視了我一會兒,那雙眼神仿佛想看透什麼似地。接著他嘆了一口氣,對佐助使了個眼色。佐助馬上意會其中的意思,一聲不響地離開現場。
啜飲了一口蒲公英咖啡後,白夜先生靜靜地開口。
「葵,你對於大老闆的事情了解到何種程度?」
「一無所知。我根本不了解他。不過我覺得自己剛才見到了類似大老闆的某種東西。我心裡確信那就是他。」
我斷斷續續地說明剛才在門後的世界所遇見的東西──潛藏於陰影中的那個形體。白夜先生聽聞後回應我:「那應該確實是大老闆吧。」
「天神屋內知道那位大人真實身份的,恐怕也只有黃金童子大人與我了。不,不過……我也並非全然了解詳情。」
白夜先生將手上的摺扇又開又闔的,動作之中似乎帶著無力感。
「我一直都明白總有一天必須把真相告訴你,因為你的身份是即將嫁入大老闆家的未婚妻。」
「那個……」
「夫妻之間本來就不應該有任何隱瞞。」
「啪」地一聲,摺扇猛然闔了起來。
白夜先生似乎終於整理好事情的前後順序,抬起臉凝視著我。
「葵,無論你聽完事實後產生什麼想法﹑付諸什麼行動,就算最後你斷然拒絕嫁給大老闆,我也不會責難你任何一句。即使這是大老闆他最害怕面對的結局。」
「……」
白夜先生準備為我說明。
冷掉的蒲公英咖啡散發出苦甜夾雜的香氣。
秒針「滴答……滴答……」的行走聲迴響在昏暗的房內。
這聲音聽起來簡直像是緬懷已逝時光的一種象徵。
「首先從天神屋創立初期開始說起吧。時間要回溯到距今將近五百年前了。在那以前,天神屋現址的前身是一座名為天神城的古城。當時住在裡頭的正是上一任八葉,黃金童子大人。」
「那時候天神屋這間旅館還不存在嗎?」
「沒錯。因為鬼門大地原本是地獄一般的土地,連妖怪都無法棲息。天空被紅黑色有毒妖氣所形成的雲霧所覆蓋,大地上流著血紅色的熔岩,寸草不生……沒錯,當時的鬼門大地被稱為『地獄的庭園造景』。」
現在如此繁榮熱鬧的鬼門大地,過去竟然曾是一片荒蕪。
我感到不可置信。
「不過,葵你多少也曾經感受到吧?從天神屋外圍的深谷之中湧起的那股惡寒般的戰慄感。」
「啊……」
就是我為了尋找迷路的小房客時,險些墜入溪谷的那一次。
當時我的確從深淵的黑暗中感受到一股危險的氣息。
「隱世的鬼門原本正如其名,位於最不祥的鬼門方位上。尤其是四周被深谷包圍的天神屋所在地,起初的功用是天神城用來進行某種封印的鎮石。」
「進行某種封印的……鎮石?」
白夜先生對於接下來要說的內容遲疑了一會兒,然而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沒錯。封印在那片土地之下的,正是大老闆。他是過去沉睡於天神屋現址地底深處的……邪鬼。」
「邪……鬼?」
沉睡於地底的,邪鬼。
我突然想起某些類似的故事。
這麼說起來,南方大地那裡以前也曾封印著邪鬼。
我曾聽過尋找溫泉泉源的靜奈不小心解開了邪鬼的封印,遭到折尾屋解僱的事情。也聽聞湧現優質溫泉水的泉源,其地底下一定封印著類似的存在……
另外,我被軟禁在南方大地,幫忙尋找儀式所需的人魚鱗片那一次,也曾被偶然遇見的邪鬼襲擊,最後被大老闆所救。那邪鬼正是靜奈過去從地底喚醒的。
對了,那隻邪鬼還曾說……
他對大老闆說:「你跟我並沒有不同。」
大老闆身為「鬼」是眾所周知的事實,畢竟他有鬼神的稱號。
但是,那這樣說起來,邪鬼又是什麼?
跟一般的鬼有何差別?
然而白夜先生卻未言及這部分,先繼續說著天神屋創立初期的故事。
「我與大老闆相遇,是在黃金童子大人解除了天神城底下的封印,讓他再次甦醒之後沒多久的事。對了,當時他的樣貌還只是個無名的年幼小鬼,然而他的言談與思維果然有別於外表……」
白夜先生閉起雙眼,神情仿佛進入假寐,緩緩地繼續說著。
「然而以邪鬼的身份來說,他有著一雙過於清澈的眼神。當時他所散發的威嚴與存在感,足以讓過去與無數高等大妖怪打過交道的我,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懼。」
白夜先生似乎回憶起當年往事,手掩著口微微笑了。
「讓邪鬼覺醒的黃金童子沒過多久便決定將天神城改建為一間大旅館來做生意,並改名為天神屋。」
「這就是現在的天神屋旅館?」
「嗯,沒有錯。因為邪鬼的甦醒仿佛成為改變一切的新契機,讓那片土地開始起死回生,有了驚人的蛻變。紅黑色的天空撥雲見日,轉為一片晴朗,地表上四溢的熔岩化作肥沃的土壤,孕育出綠意。而這片土地本來也就擁有品質良好的溫泉泉源。」
「……我的確曾聽說,天神屋的溫泉品質是隱世數一數二的好。」
有大老闆那種等級的邪鬼沉睡於地底,也不難理解天神屋坐擁優良泉源的理由了。
「黃金童子自身擔任天神屋『女老闆』一職,並將年紀尚輕
的邪鬼之子任命為『大老闆』。」
接著白夜先生便以「大老闆」來稱呼這位邪鬼之子。
「大老闆當時先替沒有任何員工的天神屋網羅有力人才。當然包含了在宮中位居要職的我、在妖都當研究學者的砂樂,還有某位宮廷甜點師傅,都接到了天神屋的邀請。」
「白夜先生還有砂樂先生……都是大老闆找來的?」
然後還有某位宮廷甜點師傅?
會是誰呢?應該是現在已離開天神屋的前員工吧。
「不過呢,也是因為我跟砂樂當時正好經歷重大變故,處於失意狀態。在我對宮廷中的政治生態產生質疑時,大老闆便趁虛而入。起初我對於這個來路不明的邪鬼之子也曾相當警戒,不過該說他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嗎?他所蘊藏的潛力與魅力最後都讓我們深受其吸引而來。」
白夜先生回憶著遙遠的昔日往事,輕輕笑了。
我覺得這好像是第一次見到他露出這般懷念的笑容。
「剛開始,天神屋的營運狀況並沒有順利步上軌道,我們為資金拮据所苦,忙於四處進行古城修繕與街道整頓。而大家集思廣益,決定先著手進行鬼門大地的形象改造。大老闆以前也會偷偷跑去現世的旅館或溫泉鄉勘查,或是調查土產記念品呢。」
「大老闆他親自跑去現世?」
「是呀。他似乎對於現世這個異界特別有感情。不過他在受到封印以前曾去過何處又曾經有什麼際遇,我就不清楚了。總之在這樣的過程中,經歷無數次走偏與倒閉的危機,我們依然繼續咬緊牙根撐著。漸漸地,一路的耕耘終於開始有了收穫,透過客人口耳相傳,鬼門大地改頭換面以及誕生全新風格的旅館等消息開始擴散,並且吸引了客潮。一旦凝聚了客潮,商人也就跟著過來做生意。過去被眾人所恐懼,被否定所有可能性而被遺棄的這片土地,開始以天神屋為中心形成銀天街,安居樂業的生活也帶來朝氣。無論是大老闆還是砂樂與我,都從中得到了讓垂死生命獲得新生的成就感,並深愛著這個我們親手從零開始栽培的『天神屋』。我們簡直把這間旅館視如己出……」
我想起了以前大老闆、白夜先生及砂樂博士三人一起賞月的光景。
我想他們之間存在著唯有長久相處之下才會產生出的羈絆。
「話當年就先到這邊為止吧。簡而言之,我想說的就是……我只是一心想守護有大老闆在的這間天神屋旅館。如果這個位置換人坐,那就不是我想守護的天神屋了。」
「……白夜先生。」
「然而就現狀看來,這個選擇會是一條艱難的路。原因在於撤換大老闆將有助於和平解決這次紛爭。」
「這是為什麼?大老闆身為邪鬼這一點,有這麼不被接受嗎?」
「嗯,正是。」
「可是,大老闆從一開始的身份就是『鬼』不是嗎?『邪鬼』跟鬼不一樣嗎?」
「大有不同。如果告訴你邪鬼是眾多鬼族的其中一支,這樣也許比較好懂吧。邪鬼正如其名,是天性邪惡的鬼族。外表雖然無異,但擁有的力量遠勝於一般鬼族。而且他們心存邪念,性格殘暴。在隱世遠古時代,也曾發生過某位邪鬼殺害妖王而撼動當朝的事件,所幸當時隱世最後免於為他們所支配。在那之後,邪鬼便成了理應被封印於地底深處的存在。」
白夜先生將手中半開的摺扇猛然收起。
他皺著眉露出凝重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簡單來說,邪鬼是一種動搖隱世王權,並且可能引發亂世的萬惡根源。對於隱世妖怪來說,他們是最具威脅性的有害物種。因此妖王得知大老闆是邪鬼之後,才將他逮捕。」
聽完這番話的我,全身漸漸湧起一股涼意。
「難道說……妖王大人他打算再次封印大老闆?」
「嗯,我想應該是如此吧。大老闆那般強大的人物擁有邪鬼的身份,讓妖王感受到威脅也是理所當然。這也是負責守護隱世眾生的妖王所背負的義務啊。」
「……可、可是,大老闆他和大家口中的那種邪鬼才不一樣。第一印象當然是會覺得他很恐怖沒錯,但越了解會越發現大老闆其實個性很單純。明明身為鬼族,他卻從未傷害過誰或是作亂啊。保護我不被南方大地邪鬼襲擊的人也是他呀!」
大老闆的內在層面與同族相差的程度之大,根本無法被歸類於邪鬼兩個字的範圍內。
難道只是我還不夠了解真正的他?
但是,天神屋上上下下對大老闆的景仰,難道不是因為跟我一樣從他身上感受到了溫柔與度量嗎?
「當然,邪鬼也分很多種。有最典型的心術不正之愚者,也有將邪念壓抑於心底,單純擁有強大力量的智者。大老闆就屬於後者。我不清楚他被封印於天神屋地底之前的過去,但被黃金童子大人解開封印後重返隱世的他,比起我在宮中認識的那些陰險妖怪,有著一雙更直率又堅定的眼神。絕不能僅因為身為邪鬼這樣的理由,就再次將那位大人囚禁於不見天日的地底。」
不見天日的,地底……
不知怎麼地,各種情緒逐漸湧上心頭,讓我的身子顫抖得更厲害了。
原來,被禁錮在黑暗之中的,並不只有我一個人。
大老闆也跟我一樣。在那段期間,比我忍受更漫長的時光,更無助的孤獨,以及,想必更痛苦的飢餓……度日如年的折磨。
「更何況大老闆他……已經……」
「白夜先生?」
「沒事。」
白夜先生用力地搖了搖頭,不再繼續把剛才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說完,一口飲盡茶杯里放涼的蒲公英咖啡。
「葵,一口氣跟你說了這麼多莫名其妙的事。造成你的混亂,我很抱歉。」
「不、不會……過去因為不了解真相而產生的混亂,現在感覺已經清晰多了。不過,還是覺得好害怕……大老闆今後會變成怎樣?他能回到天神屋嗎?」
白夜先生靜靜地握緊手中的摺扇。
「大老闆目前的所在位置,我大概有眉目了。既然有黃金童子在身邊陪同他,不會有問題的。只不過,近期內應該是回不了天神屋了。」
這是為什麼?
雖然我開口追問了,不過白夜先生對於這個問題只搖了搖頭。
關於大老闆無法回到天神屋的理由,看來還有其他隱情。
白夜先生稍微停頓了一會兒,繼續喃喃道來。
「……就算要和全隱世的妖怪為敵,我也想站在那位大人的身邊。然而做出這個選擇的同時,也可能會失去天神屋。畢竟若真要與整個隱世宣戰,就不可能繼續做什麼旅館生意了。」
「這……」
正如他所言。
經營旅館這門生意,店家的評價與形象理所當然會影響營運狀況。
既然邪鬼身為被隱世妖怪所否定的可恨存在,那麼至今為止所累積的口碑不管有多好,也會輕易被推翻。
「天神屋裡員工眾多,若旅館身敗名裂,這些妖怪將會露宿街頭。員工之中不乏許多無依無靠的孤兒,為了保護他們,天神屋這個組織有存續的必要。為了守護這個組織,必須……」
「等等,白夜先生。你應該不是打算………把『大老闆』撤換掉吧?」
所以大老闆才不能回天神屋嗎?
我不假思索地站起身子,用哭腔對白夜先生說:
「我不接受!雖然我在天神屋工作資歷沒多久,但是就連我也明白,天神屋對他來說是唯一的立足之地。因為他可是『大老闆』耶!」
對他而言,天神屋想必是讓自己從孤獨中得到救贖的地方吧。
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同甘共苦,最後找到自我生存價值的一個地方。
『如果這裡沒了我的一席之地,那我也不知該何去何從了。』
他以前曾用落寞的眼神對我如此說過。
那番話的意思,現在我稍微能明白了。
為了大老闆而聲嘶力竭的我似乎讓白夜先生有些驚訝,不過他還是用沉著的聲音回應:「我都明白。」
「我說過了吧,我也不接受天神屋的大老闆換人做。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撐到年底的夜行會為止,好讓他能回到天神屋。我們需要在大老闆革職裁定的投票上,獲得過半數的八葉反對。絕不能讓五個以上的金印璽蓋印通過。至於世人的觀感,我哪管那麼多!」
平時總是冷靜沉著的白夜先生,難得在此時激動地做出情緒化的發言。
「白夜先生……」
白夜先生如此為大老闆考量並付諸行動,這一點讓我感到頗為驚訝。
同時我也對於大老闆擁有這樣的下屬感到一絲希望與奇蹟。
白夜先生與大老闆一路共事過的
時光,遠遠超過我。
雖然以我的身份這麼想好像有點冒昧,不過我真的很慶幸大老闆擁有白夜先生這樣的知己,甚至莫名地想哭。
「怎麼了?葵。」
「沒事……我只是以為白夜先生是個更冷酷又沒血沒淚的人。」
「哼,我的缺點就是對自己人太心軟。」
「是嗎?我倒覺得你已經夠嚴格了,真的。」
如果少了白夜先生的嚴格,天神屋內部不會整頓得這麼好。
然而在關鍵時刻卻能燃起熱血的他,也許超乎我的想像,用情比誰都還深。
「葵你可沒資格說別人吧,明明之前對大老闆百般拒絕,現在這態度的轉變又是怎麼回事?看起來根本已經深深愛上大老闆了。」
「呃,啥啊啊啊啊?才不是那種意思咧!正確來說是喜歡不是愛啦!大概吧!」
「你還是一樣不夠坦率呢。」
白夜先生對於全力否認的我露出無言的眼神,然而還是繼續說:
「葵,我希望你至少能站在大老闆身邊直到最後一刻……無論目睹到他的何種姿態。」
「……」
「不,唯有這一點無法勉強你接受吧。」
他露出帶著憂傷的苦笑,結束我們的對話。
接著他留下一句「那麼我接下來要去與右大臣進行密會了」,便急忙離開這間影法師鐘錶行。
他囑咐我暫時停留在這間店裡,再從別條暗道離開並回到天神屋去。此舉似乎是為了避開敵方的耳目。
「有點累了吧?再來一杯蒲公英咖啡如何?」
身為店老闆的千年土龍──紫門先生溫柔地向呆坐在原處的我搭話。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要不要吃點蕎麥粉做的烘焙點心?裡頭還摻了果乾。」
他手腳俐落地為我準備咖啡與點心。
除了我的份以外,還包含剛回到屋內的佐助那一份。
使用蕎麥粉製作,並加入滿滿的果乾與香辛料烘烤而成的點心,看起來類似磅蛋糕,讓我們兩個眼睛都發亮了。
「這也是內人烤的點心。麵團里加了大量香辛料揉制而成,所以風味比較強烈一點。不過很適合在冬天品嘗唷。」
「啊,真的耶。有肉桂的香氣……啊,原來還摻了芝麻與黑豆耶。」
帶著辛香的烘焙點心能讓身子感受到暖暖的熱度,或者應該說是一種莫名讓人放鬆的滋味。
這特殊的風味會令人不時懷念起來呢。
吃了一口之後,果然不出我所料,美妙的滋味深深沁入內心。
肉桂與果乾有多搭,無須我多作解釋。而這道點心的特色在於並非使用麵粉,而是以蕎麥粉揉制麵團。質樸的和風滋味讓剛才還紊亂的思緒慢慢恢復平靜。
「好好吃,蕎麥粉的香氣真不錯……跟蒲公英咖啡也很搭呢。」
「能得到你的稱讚,內人一定也很開心的。因為這道點心是內人向某位甜點師傅學來的,不過卻沒什麼機會能招待客人。」
紫門先生露出親切的笑容。
佐助似乎也很中意這款甜點,不發一語地塞滿雙頰。這張表情正代表了他很滿意,也讓紫門先生自然而然地明了了。
「請問,紫門先生的太太也是千年土龍嗎?」
「那當然。千年土龍這種妖怪基本上比較擅長在土裡生活,埋首於製造或研究相關工作。要找到適合這種生活步調的伴侶,當然也都是同族了。我在地底層這裡以時鐘的製造與修理為業,內人則在地底農園辛勤地種植蔬果。」
「果然在習性方面和砂樂博士很相近是也。」
佐助不經意地插嘴回應。
「哈哈,的確是呢。舍弟砂樂在我族之中頭腦特別清晰,是個優秀的發明家。然而也因此被帶往地表之上,進入宮中成為研究學者,被強迫進行相當痛苦的研究工作。」
「痛苦的……實驗嗎?」
「是呀。為了製造出傷害他人的東西所進行的研究。雖然這對隱世是相當重要的發展,但對砂樂來說,這份工作讓自己的心備受折磨。」
紫門先生並未詳細提及研究的內容,微微露出了笑容後繼續說:
「不過,他最後獲得了救贖。白夜大人與天神屋大老闆將他帶往新天地,在那裡他能盡情研究,並以自己創造的東西造福妖怪。別看砂樂他性格古怪,其實很重情義的。我想這一次他為了天神屋也會竭盡所能的。」
我與佐助望向彼此的臉。
平常總是大而化之,態度吊兒郎當,有時卻又熱衷於研究到近乎瘋狂程度的砂樂博士。
然而他也總是對我們有求必應,在土產研發方面也給我可靠的協助,還幫我準備了夜鷹號。沒想到他竟然也有過這麼一段過往。
大老闆從天神屋消失後,我才有機會慢慢了解幹部們的過去。
伴隨著天神屋的歷史,支撐著這間旅館的妖怪們也留下了自己的故事。
尤其是大老闆、白夜先生與砂樂博士這三位創始者……
時間來到傍晚,我與佐助前往後門,打算離開紫門先生的家。
後門前擺放了滿滿一竹簍的蔬菜與花朵。我往四周張望了一圈,結果在對面的陰暗處發現一位戴著眼鏡的嬌小女性正往我們這裡看,便心想她一定是紫門先生的太太。
我朝她深深低頭行禮。
「這是內人準備的土產,希望兩位能收下。」
「咦!真的可以嗎?」
「當然。地底栽培的蔬菜雖然需要仰賴妖火做為日光照明,不過也因此不受季節限制。而且使用了純淨的地下水與富含靈力的土壤,種植出來的作物擁有與傳統的妖都蔬菜不一樣的特色風味。最近就連貴族階級也開始食用地底栽培的物產囉。」
「這件事我之前略有耳聞,聽說最近地底栽培的蔬菜正崛起。」
我本來正要抱起竹簍,結果佐助已經迅速背上了肩。
他一臉不以為意的表情寫著「這種粗活是在下的工作」。
謝謝你,真是個可靠的忍者……
「對了,離開時請務必參觀一下我們的山葵田。」
「你說山葵田嗎?」
「這是內人的農園裡最熱賣的商品呢,是我們自豪的山葵。」
我從未見過種植山葵的農田,這的確挺吸引我的。
於是我們便隨紫門先生的引領,穿過回程路線上的昏暗地道,上方全是外露的管線。
結果下一刻映入眼帘的畫面讓我不禁瞪大了雙眼。
「哇……好驚人的景色。」
這裡雖然位於地表之下,卻有一整片用岩石打造的淺型灌溉蓄水池,四處還設置了水車小屋。
這片山葵田的水光與綠意互相輝映成一幅恬靜美景。
挑高的天花板上鑲嵌著封入妖火的巨大水晶體,從上方模擬出陽光色調的暖光。
這的確是我至今從未見過的田園景色。
紫門先生熟練地撥開障礙物走入農田之中,拔了幾條山葵帶回之後,把其中一條遞給我,其餘則全數放進佐助背上的竹簍。
這是山葵磨成泥前的原始形態,上頭還帶著葉子。
「我可以收下嗎?」
「當然行,內人也說希望你能嘗嘗喔。新鮮現采的山葵光是香氣就不一樣。嗆辣中帶有甘甜的風味也相當絕妙,請務必拿來使用在各種料理上。」
剛剛才收下一大堆蔬菜,現在連山葵都到手,真的讓我心懷感激。
這麼棒的山葵,我來想想要怎麼入菜吧。
行經山葵田後,前方的岩壁似乎就是盡頭。
沒想到盡頭處似乎設有升降機,利用千年土龍們所挖掘的洞穴來垂直升降。也就是所謂的電梯。聽說他們平常都是用這座電梯來將蔬菜搬運到地表上。
看來我們似乎位於相當深層的地底,搭電梯上升大約花了五分鐘。
電梯的出口外是一間古老倉庫的內部空間,擺放著各種出貨前的作物。
踏出戶外,外頭平緩的地勢上綿延著冬季休耕的農田。
這裡似乎距離妖都市中心有一段距離,隱約能望見巨大的妖都浮現在遠方,然而這裡有一股類似燃燒枯葉的氣味,充滿鄉間風情。
橫貫這片田園地帶的,正是隱世最大運河──大甘露川。
我看著冬日的夕陽將水面映得火紅,不知怎麼地覺得有點感傷。
「葵殿下,天神屋的船隻已前來迎接是也。」
一艘小船渡川而來,朝著我們的方向前進。
正如佐助所說,那似乎是天神屋派來的船隻。先前在蔬果行買的甜菜、還有在五穀雜糧行買的
杏仁等食材全都已經裝載在那艘船上。
我上了船,從窗邊凝望著大甘露川的流水,沒來由地掏出藏在胸前的那把鑰匙,緊緊握在手心裡。
這是大老闆之前在夕顏交給我的東西。
他告訴我,如果對他有任何疑問,就去尋找這把鑰匙可以打開的東西。
這把鑰匙確實成功打開了某扇門。
在那扇門所通往的前方,我確實聽見了你的聲音。既然如此,那隻要繼續尋找這把鑰匙能前往的地方,我覺得自己總有一天能抵達你的身邊。
欸,大老闆。
你現在身在何處?
「……咦?」
當我留意到窗戶玻璃所映照出的自己時,猛然發現頭上的髮簪所產生的變化。
「不會吧,髮簪上的花苞……」
山茶花花苞造型的髮簪……現在已綻放出紅色的花瓣,仿佛迫不及待迎接這個冬季。
目前的狀態已經稱得上是山茶花了。
這究竟代表什麼?
我的心越來越紊亂,胸口的鬱悶幾乎令我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