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謹獻給你的手作便當 第六話 最後的便當(2/2)
「嗯嗯,雖然小時候實在覺得辣得吃不太下就是了。不過,今天便當里的青椒肉絲和芙蓉蛋這兩樣不會辣,所以一直是我的最愛。」
大老闆先嘗了芙蓉蛋。
芝麻油的香氣迷人,蔬菜等配料相當豐富,就像料多味美的中式歐姆蛋。
表面塗上勾芡的糖醋醬,做為配菜也絲毫不遜色。
「嗯!酸酸甜甜的醬汁讓人食慾大開呢。配料也很豐富,這雞蛋卷吃起來相當過癮。」
「我也很愛這道。蛋本身就有調味,所以糖醋醬只要薄塗一層就很夠味了。」
大老闆將黑醋炒飯掃入口中,點頭直呼「就是這個味道」。
「這炒飯的酸勁雖然沒有那麼強烈,不過吃起來很爽口。我第一次被史郎招待這道料理時,還驚訝地心想這黑漆漆的飯到底是什麼東西。」
「畢竟黑色炒飯的視覺衝擊很強烈嘛。」
「青椒肉絲加入切成細條狀的蔬菜,也營造出很新鮮的口感。仔細一看才發現你用的是昨天剩下的材料呢。」
「是呀,有什麼意見嗎?」
「不過是心想『真不愧是我的賢妻』罷了。」
「……又在說這些得意忘形的鬼話。」
隨後我們彼此都咯咯笑出了聲。
一如往常的對話是如此自在、如此愉快。
大老闆能理所當然地吃著我做的料理、我做的便當,讓我感到一陣欣慰。
未來是否也能理所當然地,共度更多這樣的美好時光呢……
我與大老闆一邊漫無邊際地閒聊,一邊望著幽靜的神社境內景色,慢慢享用了便當。
「好了,既然受葵招待了美味的一餐,現在該來聊聊了。」
「最後的……真相嗎?」
「沒錯。葵,截至今天為止,我應該已經循序漸進地為你說明關於你身上的詛咒,以及史郎的故事。那麼你認為,所謂的『最後的真相』究竟是指什麼?」
「我想應該是……大老闆到底用什麼方式救我,這一點吧。」
「……正是如此。」
大老闆交盤著雙臂,仰頭望向清澈的天空。
他凝視著隱約浮現於正午的一輪白色月亮。
「葵,你被施下的詛咒原本是無法破除的,我之前說過是常
世之王下的詛咒對吧。」
「嗯嗯。」
「我應該也曾告訴過你,常世長久以來處於人類與妖魔的鬥爭之中,分別經歷過人類與妖魔稱王的時代。現在大陸則分裂成數個國家,統治各國的人類與妖魔互相爭奪世界霸權。與隱世相比,常世的規模來得廣大許多,所以史郎他在過去曾踏上那片土地。」
「為何他要去常世?」
「我想應該是……為了找尋能治好妻子疾病的靈藥吧。」
我先前已得知爺爺的妻子……也就是我的祖母,過去罹患了不治之症。
以結果來說,她生下我的父親之後就去世了。
爺爺似乎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原來是因為他當時去了常世啊……
「沒錯,結果史郎終究沒找到他渴望的東西。然而,在常世尋找靈藥的期間,他獲得某位常世之王的賞識,對方甚至還說要將女兒許配給他。」
「……咦?對方是妖怪?」
「正是,因為王女對史郎一見傾心,國王得知了愛女的心意之後,便下令要史郎入贅為女婿——即使大家都明白,就算史郎得到下一任國王的繼承資格,依他的本性也不會在一處落地生根。況且史郎此行目的是為了拯救妻子,想當然一口回絕國王的提議,拒絕了女方的心意。然而……這件事也成了禍端。常世的王女因為婚事破局而陷入極度悲傷,一邊下詛咒一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
這番話伴隨著神社境內的寂靜,讓我感到背脊一陣惡寒流竄。
常世的王女,也就是說,她對祖父的愛之深,甚至到不惜了結自己性命的程度?
「常世之王也陷入極度悲傷之中,利用愛女的遺體對史郎施下詛咒。詛咒對象並非史郎本人,而是與他血脈相連的親族。血緣越親近,詛咒的威力就越強。」
「哈!」大老闆發出了帶著嘲諷意味的笑聲,然而又以手掩口陷入沉思,就像重新審視自己。
「對於妖怪來說,太過死心塌地也是一種缺點。」他說完露出苦笑。
「妖怪由愛生恨時的詛咒力量是很可怕的。史郎若能處理得好一點,或許也不會演變至此了,不過當時他也心急如焚吧……回到現世時,妻子已經離世,初生的兒子杏太郎則背負詛咒。史郎也就此孑然一身。」
大老闆就他所知的範圍內,淡淡地陳述給我聽。
「津場木家與他斷絕了關係,眾多子嗣也因為他而遭遇不幸。葵,在你父親杏太郎死後,史郎拼了命地尋找解除詛咒的方法,然而毫無斬獲。常世的詛咒是在長年戰爭中培育出的技術,也是常世的黑暗面。並非一介人類就能破除的東西。」
我靜靜不語地聽到這,對於祖父身上的詛咒與內情有了大致的了解。雖然有些部分還沒辦法消化。
然而,最想知道的疑問還沒解開。
「那……所以大老闆是用什麼方法……」
用什麼方法找出連爺爺都無解的答案。
用什麼方法解開我的詛咒。
「這個嘛,簡而言之就是……利用剎鬼的特殊體質,就有辦法破解。」
接著大老闆轉身面向我,用平靜的語調告訴我「真相」。
「葵,你當時所吃的東西,就是我靈力的核心……應該可以這麼解釋吧。」
「……靈力的,核心?大老闆你的……?」
我絲毫無法理解那是什麼意思。
小時候所吃的那個食物白白又圓圓的,同時卻又模糊不清。
我唯一記得的只有「非常美味」,剛聽到靈力核心只覺得充滿困惑。
然而,腦袋漸漸開始理解了。
難道那是,對大老闆而言非常重要的東西……?
「所有妖怪體內都有『靈力核心』,可以說是讓靈力循環全身的心臟中樞。剎鬼的靈力核心有別於其他妖怪,具有吸收邪氣並加以淨化的能力。原因也在於剎鬼本來就是以妖怪為食的鬼,連靈魂也不放過。如果沒有淨化毒素的能力,就無法將那些帶有污穢的妖怪靈魂攝取至體內。」
然而,注意到剎鬼這種天生體質的,正是過去的侵略者們……現任妖王家以及相關的貴族們。
「隱世中的眾多地區,地底深處都會噴發出大量的邪氣。過去的鬼門之地也是如此。侵略者們企圖支配隱世,將這裡整頓為宜居的土地,所以將剎鬼封印於地底做為吸收邪氣並加以淨化的的工具,以抑止邪氣外溢於地表。」
正因如此,極少數解除封印而重見天日的剎鬼,身上都散發出強烈的邪氣,被稱為醜惡的邪鬼。
「葵,還記得之前在南方大地見過的邪鬼吧。那就是剎鬼在地底持續吸收邪氣後,最後淪為不祥的禍患——邪鬼。雖說有淨化能力,但吸收過多邪氣時,無法淨化的部分將會殘留於體內,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那……是……」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邪鬼似乎的確對大老闆說過,他們都是「同類」。
當時我完全聽不懂其中的意思,如今……我明白了。
他們本是同族。
「總之,以上的說明可以讓你明白剎鬼的『靈力核心』有什麼特徵吧。於是呢,我便有了一個想法。」
大老闆一度閉上雙眼,然後迅速地打開。
「我開始思考,那麼只要透過剎鬼的核心,是否也能吸收葵的詛咒。」
他用在寂靜中迴響的低沉嗓音繼續說下去。
「葵,當你被關在家裡差點餓死時,所遇見的人……其實只有最初的第一天是我。當時我擔心鬼面具會嚇著你,所以借了銀次的白色能面。然後在我遇見年幼的你之後,開始有了想幫助你的強烈念頭。要顛覆死亡命運,就必須破解詛咒。所以……我懇求黃金童子大人取出我的核心,然後,命令銀次送去你身邊。」
戴著白色能面的妖怪救了我一命。
銀次先生曾告訴我,面具底下其實有兩個不同的人。
現在終於知道,選擇戴著南方大地白色能面的理由。
而且還明白另一個事實。
「我、我吃掉的是……大老闆的……靈力核心是嗎?你說那是……心臟……那……不就等同於性命……」
內心感到無比動搖,就連一句話也無法好好組織。
更喪失了繼續把話說完的勇氣。
龐大的恐懼感從腳底竄起,將我吞沒。
就像被烏雲覆蓋的明月。
我用顫抖的雙手掩上自己的臉頰,垂低了頭。
思緒一片混亂,沒弄清楚的問題還有很多。
即使如此,目前我也能明白一件事,那就是靈力對妖怪而言,等同於性命。
如果我吃掉了負責產出靈力並輸往全身的「核心」,那現在的大老闆又是依靠什麼來延續他的生命?
「大老闆……你身體沒事嗎?你的靈力核心被我吃掉了,這代表你……」
「葵,冷靜點。沒事的。」
大老闆挨近我,安撫著我顫抖的肩膀。
「我的身體依靠黃金童子大人的力量來定期調整,所以沒事的。這裡裝著取代靈力核心的替代品,也就是所謂的『代核』。」
大老闆若無其事地指著自己的胸膛。
「我的幻化姿態被雷獸那傢伙強制卸除,當時的衝擊讓代核產生了裂痕,所以我才一時之間陷入無法動彈的狀態。就只是如此罷了。」
「可、可是……」
他看我一臉鐵青,又為難地笑了。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葵。是我自己決定這麼做的,你不需要為此過意不去。」
「可是……可是……」
然而我還是搖了搖頭。
我無法不去想,他為了解除我的詛咒,讓自己背負了多大的風險。
大老闆凝視了我一會兒,等待我心情平復下來。
然後——
「我已料想到,若把這些告訴你,你大概會對我感到歉疚吧。所以我其實並不想說,畢竟這會對我造成不利。」
「……不利?」
「不利於娶你為妻這件事。」
「……」
「得知這件事後,你也許會出於感恩與懺悔之意,說出喜歡我、決定嫁我為妻。縱使你不是真心的。」
「哪、哪會……這……」
不過,我的確將一番心意藏在心裡,打算在得知一切真相之後告訴他。
告訴他「我喜歡上你了」。
然而如今……這句話似乎無法傳達給他了。
現在要是說出口,他也許會露出悲傷的笑容。
他也許會解讀成,我的喜歡只是出於感謝與懺悔——
「總算找到你囉,
天神屋的大老闆。」
就在此時。
周遭的風向突然一變。
伴隨著登上石階的沉重腳步聲,現身於神社境內的,是一位身穿黑色鎧甲的魁梧男子。高大的身材讓我需要仰望才能看清他。
這個來自妖都的士兵,頭上戴著仿照山豬獠牙造型的頭盔。
「黑亥將軍……」
大老闆似乎認識對方。
將軍……原來如此,所以他是效命於妖王的三大將軍其中之一嗎?
其他身穿黑色盔甲的直屬士兵們也踏著粗魯的步伐闖入境內,手持大刀將我們包圍。
「好久不見了啊,亥。」
大老闆露出從容自若的微笑,和對方打招呼。
這位被稱為亥的將軍也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然後咯哈哈地豪爽大笑。
「我都成了這樣的老頭子了,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老啊。不過抱歉啦,陣八。我必須逮捕違逆妖王命令的叛亂分子。這段時間你似乎在那群文門狸的協助下藏匿,不過身為院長的夏葉翻臉不認人,也就是說你被她出賣了。」
黑亥將軍將刀鋒朝向大老闆。
被出賣是怎麼回事?院長大人向妖都通報大老闆的行蹤嗎?
大老闆沒有打算回嘴,一語不發地緩緩站起身。
他鎮定得就像早已預知這樣的狀況……
正因為如此,才讓我心中頓時充滿不安。
因為他背對著我走下了社殿,主動朝著妖都士兵的方向走去。
「大、大……老闆……」
我站起身向大老闆伸出手,此時——
「你也過來!雷獸大人下令要活捉津場木葵。」
「?」
其中一名士兵揪住了我,粗暴地將我從社殿拉下來。
然而,大老闆察覺到之後開口。
「餵。」
他轉過身,用帶著深紅光芒的銳利眼神瞪向那名士兵。
「不許對葵動手,我一個人去就行了吧。」
低沉的嗓音中充滿與大妖怪身份相稱的冷酷殺氣。
士兵倒抽一口氣後鬆開手,全身像是被五花大綁般動彈不得。
黑亥將軍用充滿磁性的低沉聲調向周遭的士兵下令。
「那個人類姑娘不用帶走,目前最優先的捉拿對象是天神屋大老闆。」
「可是,黑亥將軍……」
「一切我說了算。趁陣八現在還願意老實配合,快點回去了。」
士兵們謹遵黑亥將軍的命令,從我身邊離去。被逮捕的大老闆眼神也恢復冷靜。
然後大老闆用平日般的態度對我說:
「葵,那我去去就回。為了守護自己的尊嚴、立足之地,以及有你與天神屋上下共同陪伴的未來,我將前往我的戰場。」
他的笑容充滿慈愛,絲毫沒有身為鬼的架勢。
一度向我流露出那般神聖尊貴的神情後,他便換上嚴峻的表情,仿佛已有所覺悟般地面向前方,也就是轉身背對我。
大老闆被黑亥將軍銬上刻有類似咒語符號的手銬,就這樣被帶離神社境內。
「等……」
「啊,對了對了。」
在我試圖喊住大老闆的同時,他突然停下腳步,似乎想起什麼事。
「葵,話說我還沒告訴你,我最愛吃的食物對吧。」
接著他一個轉身,微笑著對我說。
「就是每次享用你替我做的便當時,第一口先吃的東西。」
「……咦?」
我突然聯想起某個食物,瞪大了眼睛。
一得知答案後才懊悔怎麼從未發現,對於太遲鈍的自己感到愕然,無言以對。
大老闆看著這樣的我,發出惡作劇般的咯咯笑聲,隨後跟著黑亥將軍走遠,再也沒回過頭來了。
我這才猛然回神。
「大老闆、大老闆,等等……別走,我還有話……想告訴你!」
我再次伸出手。
我還沒向他做出任何表示。
他要離開了,大老闆要被帶走了。
「等……等等!」
我用盡全力邁開不聽使喚的雙腳奔上前,卻被妖都的士兵阻擋去路。
從這群攔下我的黑甲士兵群的縫隙中,我直直望著大老闆的背影。
即使伸出手,也無法觸及。
追遍天涯海角卻仍見不到你的那種心情,我不想再嘗第二次,然而這一次我又要目送這道背影離去嗎?
「大老闆!」
我喜歡你,喜歡你。
最想告訴你的這句話,卻無法說出口。
明明被你救了一命,明明害你不惜燃燒生命,卻還是一無所知地再三拒絕溫柔的你,我真是個愚蠢的丫頭。
然而,這樣的我如今卻喜歡上你。
想要待在你的身旁……
一想到這份心意也許無法得到你的信任,就令我的內心與雙腳都不禁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