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謹獻給你的手作便當 第二話 照燒食火雞便當（1/2）

時間來到隔日早晨。鐘塔在正午響起的鐘聲讓我從床上跳起。

「啊啊啊！糟了糟了！睡過頭啦！」

我急急忙忙打算換裝，卻找不到我的和服。

「葵大人早。」

一頭黑長髮的年幼座敷童子拉開拉門，用平淡的表情向我問早。

我記得她叫阿蝶來著。

「早安。那個，阿蝶，不知道方不方便借用一下廚房……」

「您的意思是要親自料理餐點嗎？」

「啊……嗯。難不成你已經幫忙準備好了？」

「沒有。因為黃金童子大人說過，依照葵大人的性格應該會自己下廚，所以我完全沒有準備。」

「呃，那就太好了……不過總覺得心情有點複雜呢。」

黃金童子大人究竟是徹底不把我當成客人而嚴格對待，還是貼心地猜到我的想法？

阿蝶也不愧是黃金童子大人的眷屬，口吻冷酷又不留情。

「葵大人平時的衣裝儼然已成為代表您自身與夕顏的代表標誌了，所以目前暫時改變一下造型應該比較好吧。總之已經先為您拿去清洗了。」

「啊，所以才找不到和服呀，謝謝你。不過我沒有帶其他和服過來……」

「這一點您大可放心。院長大人為您準備了這套，還請換上吧。」

阿蝶小姐拿出來的是昨天在街上見過的學生服，胭脂色的外褂。

以及女學生專用的箭羽紋和服，搭配青綠色的袴裝。

「這意思是要我喬裝成這地區的學生嗎？」

「這身打扮是最能巧妙融入這裡的造型了。順帶一提，大老闆昨天也換上學生服了。」

「的確是呢。既然大老闆都能cosplay成學生，感覺我也不成問題了。」

由於待會兒就要下廚，所以我只穿上箭羽紋的和服與袴褲，用束袖帶挽起衣袖。

阿蝶小姐看我整裝完畢，便靜靜地往走廊移動，帶領我前進廚房。

話說這房子內部看起來比外觀還要更寬敞。

房間數量也很可觀，走廊又很長……

「這裡就是廚房。座敷童子平常基本上只吃甜紅豆餡做成的點心，所以幾乎沒什麼其他食材。不過大老闆似乎今天一大早去採購了食材回來，我想您可以拿來使用。」

「大老闆去採購食材？」

原來他早就醒了喔。也是啦，能睡到太陽曬屁股的也只有我了。他根本已經打好算盤逼我為他下廚耶。

「大老闆把食材留下之後，馬上又出門了。」

「這樣喔……不知道他跑去哪裡了。」

「他在這裡待過一段期間，我想也許是四處遛達遛達，重遊舊地吧。」

「啊啊，對耶。說得也是……」

總之我先清點了一下廚房中的食材究竟有哪些。

「白蘿蔔、牛蒡、紅蘿蔔、小松菜、白菜、青辣椒、豆腐、油豆皮、堅果，還有雞肉。」

全是些基本食材。看了一下貼在上面的標籤，豆腐是妖都製造，根莖類蔬菜則是產自北方大地的樣子。葉菜類則標示著「文門蔬果研究室」，是指在實驗室里栽培而成嗎？雞肉則是來自鬼門之地的食火雞。

文門之地這裡要入手異地食材似乎不成問題，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可能也缺乏具有當地色彩的特產。

或許也代表這塊土地沒有這種需求吧？

根據阿蝶小姐的說明，文門之地擁有學術、醫療與研究等其他方面的技術作為主力武器，就算進行蔬菜等農產品研發，實際進行耕種生產的也是其他地區，所以食物基本上都是仰賴各地進口。

不過有趣的是，這裡能輕易買到類似現世一般販售的化學調味料，像這間別墅里也備有一整套該有的調味料，包含雞湯塊與高湯粉等。

「啊，雞蛋。是個頭比較小的褐殼蛋，雖然不是食火雞產的。而且還帶有微微溫度，似乎是早上才剛下的呢……嗯？」

在盛裝著新鮮雞蛋的籃子底下，壓了一張類似留言便條的東西。

『我在文門大學的中央廣場。今天真是適合吃便當的好日子呢。』

簡單來說，就是要我做好便當帶去學校的意思是吧。

昨天還發下豪語「絕對不會讓葵吃苦」，現在馬上就差遣我了啊。

「不過話說回來，大老闆還真的是很喜歡便當耶，真不明白為什麼。」

比起剛做好的熱騰騰飯菜，竟然比較想吃便當——身為料理人對這種要求感到五味雜陳，不過便當的確有其魅力存在。

而且我也的確一直心心念念著，等見到大老闆之後要做點什麼給他吃。

我的雙手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

「不過現在還是不清楚他到底喜歡吃什麼東西呢。」

討厭南瓜這一點我倒是知道……

我先著手料理便當必備的燙拌小松菜與厚煎雞蛋卷，再思考其他配菜該怎麼安排。

「我想他應該喜歡雞肉料理吧，畢竟鬼門之地是食火雞盛產地，之前也看他吃雞天套餐吃得津津有味，再怎麼說總不可能討厭平常吃習慣的在地料理吧。」

於是我決定選擇簡單快速的「照燒雞肉」作為這次便當的主菜。

將雞肉劃上淺淺的刀紋並抹上麵粉，用平底鍋熱油之後將帶皮的一面朝下，放入鍋中油煎。接著把青辣椒也一起下鍋，利用吸收雞肉鮮味的油脂爆香，又能成為一道適合帶便當的美味配菜。青辣椒只要熟了就可馬上取出。

將雞肉翻面煎至焦黃色之後，畫圓倒入預先準備好的照燒醬汁繼續煮到收干。期間必須反覆翻面直到表面呈現漂亮的焦糖色，才能確保均勻入味。

等廚房開始瀰漫誘人的焦香味，適時把雞肉起鍋並斜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

緩緩溢出的肉汁與甜中帶鹹的醬汁交融成新的美味，偷夾一塊邊緣的碎肉來嘗嘗，成品果然很不錯，讓人想來碗白飯。

此時發現座敷童子阿蝶小姐正從通往客廳的拉門縫隙盯著這裡瞧，於是我說：

「阿蝶小姐要不要也試試味道？這道是照燒雞肉。」

「真的可以嗎？」

「邊邊還有多一塊唷。我打算把這裝便當，所以兩邊多餘的碎肉原本就想自己吃掉啦。」

她踏著小巧的步伐來到沒鋪木地板的廚房空間，微微張開小口卻仍一臉冷酷的表情，這模樣真可愛。我將照燒雞肉送入她的口中。

「照燒醬汁甜甜鹹咸……砂糖加得比較多。燉煮得非常入味，口感也很棒，真是美味。」

「呵呵，謝謝你。」

雞蛋卷的部分則改用鹽跟高湯調味，做成不甜的版本。煎出一定的厚度，連內層都紮實地熟透，吃起來的口感才不會過於濕軟。

從兩端切成薄片後……

「好，配菜都完成了呢。再來只要把剛煮好的白飯裝進便當盒……」

我從廚房的櫥櫃裡找到原色的曲木便當盒。

就是那種最經典的木製橢圓形飯盒，充滿復古風味。總共有大、中、小三種規格。

最大的留給大老闆，中的給我自己用。

在便當盒底部鋪上一層薄薄的白飯再墊上海苔，擺上剛起鍋的照燒雞肉，旁邊搭配切片的雞蛋卷。

煎過的青辣椒擺在正中間，瀝乾水分的燙拌小松菜則擺在邊緣。

「很好——大功告成！新鮮現做的照燒雞肉佐厚煎雞蛋卷便當！」

嗯嗯，連我自己都認為完成了令人食指大動的美味便當。

而且我現在餓得不得了，畢竟沒吃早飯啊。

將便當、手巾與裝了綠茶的水壺一起放入竹籃，我便趕緊準備動身，帶著這一籃去跟大老闆會合。

「葵大人，您要去大學院的話，朝著鐘塔方向前進應該就明白該怎麼走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

討教了目的地的所在位置後，我套上木屐走出別墅。

「啊！阿蝶小姐，最小的便當盒裡裝了一樣的菜色，你要是餓了就拿去吃喔！」

「……」

阿蝶小姐輕輕低下頭行禮，只回了我一句：「路上小心。」

「我看看……大學……文門大學……」

文門之地的街景風格雖不同於隱世，為何卻讓在現世長大的我感到有點懷念呢？

這裡也不是沒有日式的獨棟建築，不過看似集合住宅的綠色方形建築物看起來格外醒目。

越接近鐘塔，能見到更多規模越大的各種設施緊密相鄰。

綠色的瓷磚路在正午日光下看起來也顯得很清爽，而且整頓得乾乾淨淨，沒有半點垃圾落地。路上四處設置著淺顯易懂的路牌，指引我正確的方向

。看來文門大就位於鐘塔的後方。

跟著路牌的指示，我進入鐘塔前方的某座設施，竟然在這裡看見了「會自己動的步道」。

步道設計成一般人也能穿越設施而過的構造，整個空間簡直就像是一座寬敞的機場，設置了平面電扶梯，從中間貫穿。

學院裡的學生、教師、研究員與其他校外人士都會利用這條步道趕路，對於沒時間可浪費的他們來說，實在是無比方便的發明呢。

但是再怎麼說，我好歹也是在現世長大的。

電動步道這種東西在我家鄉的車站也有，當然能面不改色地過關。

「哇！噢哇……」

然而在急忙趕路的菁英人士又推又擠之下，我從步道上被撞飛到一旁。因為這裡的自動步道有別於現世，並沒有扶手的設計。

這裡的妖怪們到底是怎樣啊。

比現世的人類還更駕輕就熟地使用電動步道，過著分分秒秒被時間追趕的緊湊生活。

「咦？這難不成是葵小姐？您還好吧？」

「嗯？」

我湊往竹籃里確認便當沒事之後，便站起身拍拍膝蓋，結果被前方的聲音叫住。

抬頭一看，才發現天神屋的門房長——文門狸千秋先生正抱著高高一疊書站在前方，一臉擔心地從人群縫隙中看著我。

「千秋先生！對耶，你早就來到文門之地了嘛。」

「是呀。我把小老闆在北方大地託付給我的書信轉交給院長祖母大人之後，便聽從吩咐留在這裡待命。」

千秋先生臉上露出親切的傻笑，簡單為我說明來龍去脈。

「話說你抱的這疊書感覺很重耶。」

「啊哈哈！受人所託，所以正幫忙把這些搬過去，葵小姐您行李也不少耶。」

「這是便當啦。想說送去給大老闆。」

「原來如此。聽說大老闆也受了不少折騰，昏迷好一段時間才終於清醒。我也還沒機會去向他問候一聲……」

千秋先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在發現我的視線之後又換上和藹的笑容。

「大老闆他最喜歡吃的就是便當了，他肯定很想嘗嘗葵小姐親手做的。」

「呃……大老闆喜歡吃便當這件事，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嗎？」

「至少從我來到天神屋工作時，他就是如此了。一部分也因為需要四處奔波，所以吃便當的機會比較多吧。不過還真羨慕大老闆呢，竟然能嘗到葵小姐親手製作的美味便當。出身自文門之地的我好像不該這麼說，不過這裡真的是出名的美食沙漠啊。」

「咦，真的喔？」

就在此時，鐘塔發出響亮的鐘聲，宣告下午兩點的到來。千秋先生一驚，猛然抬頭一看。

「啊啊！葵小姐不好意思，我時間有點趕，得先走一步。文門大學就在這條步道直直走下去的盡頭處。要去中央廣場的話，就穿過大馬路之後再經過一號館，馬上就能抵達了，我想應該不難找。我人就在大學隔壁的大圖書館裡，如果您跟大老闆有時間，下回請務必光臨一趟大圖書館！」

千秋先生語畢，便乘著快速移動的步道遠去。

大圖書館啊……文門之地這裡的藏書量想必很豐富吧。

我再次做好心理準備踏上步道，靈巧地順著人潮前進，來到文門大學校地內。

穿過巨大的校門，走在寬敞的林蔭大道上，誰也沒注意到我的存在。也許多虧了身上這胭脂色外褂的關係。人類的身份之所以沒露餡，果然是因為這裡的妖怪沒興趣關心陌生人嗎？

「不過話說回來，這裡就是文門大學是吧。校地真廣闊耶。」

或許正因為自己不久以前也是個大學生，所以才對這裡倍感熟悉吧。

結果連休學手續都沒辦，就這樣來到了隱世。真不知道自己現在在現世被怎麼看待。

或許給許多人添了麻煩吧。但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我想想……剛才是說經過一號館之後，就是中央廣場是吧。」

這座灰中帶綠的建築物似乎就是一號館了。乍看之下就像是水泥外牆蓋成的巨大建築物，充滿現世的現代風情。貫穿建築物的通道未受到日光直射，昏暗的採光讓這一路上瀰漫著無生命物質的冰冷感。

好在通道的盡頭處可望見一片明亮，讓我稍稍感到放心，快步跑了過去。

「……哇～～」

穿越通道後，我所見到的是一片被數棟建築物所包圍的廣場。聳立的高樓遮蔽了天空，讓這裡顯得微暗，不過從上空射入的光線也令人覺得充滿奇幻感。

這裡的地面鋪著白色碎石礫，中央有一片規模不大的人工竹林。

竹林周圍設置了能讓學生自由休憩的紅色長椅，打造出現世所謂的摩登現代風格空間。

四處可見到零星的學生在長椅上午睡，又或是選個中意的位置坐下來看書。

正當我東張西望尋找大老闆的身影時——

「啊，找到了。」

發現他正坐在人工竹林外圍的長椅上，正在和從竹林里現身的管子貓玩。

「大老闆，你這副樣子簡直就像白夜先生呢。」

「噢噢，葵。你順利找到這裡啦。」

他的學生服造型完全融入這裡的學生群，肯定沒人會發現這個人就是天神屋的大老闆吧。

怎麼說呢……連平時的氣場都消失無蹤了。完全就是一般的路人，不對，是路妖。

「大老闆你不是說想吃便當嗎？結果一大早又自己亂跑出門，害我費了千辛萬苦跑來這裡。」

「路程也不至於如此艱辛吧，況且還有用靈力驅動的自動步道。」

「那就是最艱辛的部分啊，這裡的妖怪個個都是急驚風。」

「說得好。壽命明明又不短，大可以活得從容一些嘛。」

「簡直就像現世的尖峰時刻通勤地獄。」

我在大老闆身旁坐下，聽著竹林隨風搖曳的窸窣聲。

這裡的管子貓比天神屋後山那群來得更加內向謹慎，雖然似乎對我頗感興趣，卻只是在周圍繞著我飄呀飄，最後乖乖地回到竹林中。

嘴裡還一邊說著「睡午覺的時間到了～」這樣。

「這裡讓我想起以前讀的大學呢，我們學校也有流浪貓出沒。」

「葵專攻什麼學科呢？料理？」

「怎麼可能，我只是個普通至極的文學院學生，研究各地區的文化之類的。料理只是興趣，或者應該說一邊跟爺爺討教，一邊私底下一個人研究。」

「哦？不過能稍微明白為何你對各地的地方料理如此有研究了。」

「是啦，畢竟這部分我特別有興趣鑽研。」

雖然當初從未想到，後來能在隱世這裡派上用場。

「好了，葵，便當時間到了。我們開動吧。」

「大老闆你很餓嗎？」

「當然。我又沒吃早餐，一整個早上在大學裡四處閒晃，擅自混入課堂里聽課，實在又累又餓啊。」

「也太大膽了吧……好歹你現在是個被通緝的逃犯耶。」

「沒問題，這裡沒什麼人會與我為敵。因為對於他們來說，最大的敵人是同門的競爭對手或是自己。」

「……打算用聽起來充滿哲理的口吻糊弄我是吧。」

真拿大老闆沒辦法。

我隨即從竹籃中取出便當盒，將比較大的那一個遞給他。

「哦？是食火雞耶。」

「嗯嗯，今天是『照燒雞肉便當』喔。因為想說大老闆也許會想嘗嘗鬼門大地的食火雞肉吧。」

「真不愧是我的賢妻。許久沒嘗到平常吃習慣的東西，果然還是會不禁想念起熟悉的滋味。」

大老闆首先吃了一塊厚煎雞蛋卷，接著大口把照燒食火雞肉塞滿雙頰。

然後又把底下露出的白飯掃入嘴裡。

或許一部分是因為肚子正餓的關係吧，他還真是吃得津津有味耶。看著看著讓我也覺得開心了起來。

「葵呀。我就回答你一題想知道的事，當作你替我準備便當的回禮吧。」

「……咦？」

大老闆出其不意地提出了這項提議。

他究竟在想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想知道的事……當然是有很多啊，咦？只能問一題？」

大老闆看我有點不知所措，用一臉看戲的表情輕笑出聲。

「呵呵……這個嘛……不然這樣子如何？在我停留於文門之地的期間，你每天幫我準備一個便當，我就每天告訴你一個等價的『事實』。」

「一個便當……換一個事實……？」

大老闆就這麼想吃便當嗎……雖然心裡同時也

如此暗想著，不過能用便當換取關於他的真相，我當然有滿滿的疑問要他解惑。

欸，大老闆，你最愛吃的料理是什麼？

大老闆，你真正的名字叫什麼？

「……」

至今為止尋求過無數次答案的問題，此刻卻無法及時問出口。我輕輕地伸手撫上自己的雙唇。

難得做了便當給他吃，而且他還答應我有問必答。

但是……

他喜歡吃的東西、他的本名——這些問題是否具有特別的意義？

得知答案之後，是否會改變什麼……

或許是因為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湧上心頭，讓我直覺認為問題的優先順序好像也是一個關鍵。

眾多的秘密交疊之下，感覺變得更加錯綜複雜了。

「呃……那，大老闆我問你，你以前是個怎樣的學生？」

最後決定先派這一題打頭陣。

大老闆似乎感到很意外，眼睛眨呀眨的。

不過還是用手抵著下巴，「嗯～～」了一聲後陷入沉思……

「嗯哼，我的學生時代是吧。當時我跟夏葉、大湖串糕點屋的石榴，再加上一個出身自將軍世家的男學生組成四人小組，相當勤奮向學。」

「石榴小姐也是你同學？」

「是呀，你見過她了？」

「呃……嗯嗯……」

身為洗豆妖的石榴小姐是東南大地的八葉，也是大湖串糕點屋的和果子師傅。

據說她還負責製作宮中的御用和果子云雲。之前我曾在妖都跟她有過一面之緣，她當時對我製作的點心給予了各種犀利的評語呢。

「聽說石榴小姐是天神屋的創始員工之一。」

「是呀。在我當上大老闆後，馬上就網羅她加入天神屋了。一部分也是因為我們家正好缺專業的和果子師傅，不過主要還是石榴對自身家族的家業抱持著一些矛盾。」

「我還聽說夕顏……中庭里的那間別館，原本是石榴小姐在負責經營的。」

「嗯，沒錯。石榴是優秀的甜點師傅，所以在那裡開設了茶館，也成為天神屋的賣點之一。不過……自從她離開後，那間別館經營什麼都不順利，成為問題店面——直到你來到天神屋才有起色。」

「……要、要說有起色，我覺得倒也很難說耶。」

「你說什麼傻話，明明一路以來交出了這麼多可觀的成果。」

大老闆看我停下吃便當的動作，失去自信似地低下頭，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石榴對你說了什麼嗎？」

「……她說我的料理只是一時的流行，不會流傳百世……這樣。」

「這樣啊……很像現在的她會說出口的話呢。」

我用閃爍的眼神瞥了一眼大老闆。

他露出一張難以言喻的表情苦笑著。

「而且我還聽葉鳥先生說，石榴小姐她……原本是大老闆的未婚妻對吧？」

「咦？啊哈哈哈哈哈哈！」

大老闆愣了一下，隨後拍著膝蓋大笑起來。

「怎麼可能。我跟石榴的確是學生時代的舊識，但是從未發展成那樣的關係。應該說我還常常被她叨念咧……啊！葵，難道你在意的是這件事？」

「並、並沒有好嗎！」

我不由自主地將頭撇往一旁，彆扭地否認。

誰叫他臉上滿滿洋溢著期待。

「反正就是這樣……現在我在石榴心中，連朋友也不是囉。畢竟她會離開天神屋是因為……得知了我是邪鬼的事實。」

「……」

大老闆說出「邪鬼」二字。

我再次轉頭望向他。一臉嚴肅的他將眼神放得更遠了，凝望著從這裡可看見的四方形天空彼端。

「不知道你對我的事情了解到何種程度，不過我曾因為邪鬼的身份一度遭到封印，五百年前在黃金童子的幫助下，才從鬼門之地的地底深處甦醒。」

「這件事……我略有耳聞。既然一度遭到封印，代表你從被封印以前就存在囉？」

「是呀。我呢，千年以前曾在現世生活。」

「咦，在現世？有這回事？」

是說大老闆已經活過了千歲？

「據說我當初是在隱世出生，出生後沒多久就被安排逃亡到現世了。以現世的時間來說，當時正值平安時代。」

「平安時代……原來如此。」

年代久遠得無法想像，大老闆竟然見識過那麼久以前的現世。

「所謂的邪鬼，是從遠古時代就棲息於隱世的原住民族之一，就像北方大地的冰人族一樣。然而在與來自常世的妖怪進行抗爭之下，大多葬送性命或是遭到封印。在那個時代，『邪鬼』這種稱呼根本還不存在，畢竟那是妖王家為了貶低我們而擅自取的名稱。」

「……那不然原本叫什麼？」

「剎鬼。」

大老闆用神秘的微弱音量靜靜地告訴我，讓這兩個字落於我心底。

強風吹亂了垂下的側發。

「我們原本並非邪鬼，而是被稱為剎鬼的一族。」

竹林中的枝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聽起來格外悅耳。

回過神時才發現周遭的學生已不復在，這裡只剩下我跟他。

大老闆為我說明來龍去脈。

原本棲息於隱世的「剎鬼一族」擁有強大力量。對於跨海而來發現這片大陸並企圖移居此地的常世妖怪來說，他們是必須驅除的惡類。

「隱世的各原住民族與移居過來的常世妖怪開始展開了永無止盡的土地鬥爭。北方大地的冰人族由於體質特殊，加上封閉於冰雪中的地形優勢而免於戰火。剎鬼一族則選擇一戰，結果幾乎全數遭到殺害或封印……由於我們一族也殺害併吞噬了眾多『侵略者』，至今仍留下窮兇惡極的污名與傳聞。畢竟殺害初代大妖王的也是我們。話雖如此，他們創造出名為邪鬼的這種反派，也是為了合理化自己侵略他族的歷史吧。」

現任妖王家與貴族正是來自常世的侵略者所留下的後裔。

為了讓這個事實正當化，所以才必須將這些擊退惡鬼的英雄傳說繼續流傳下去。

「我的雙親在剎鬼一族中擁有一定程度的地位。在遠昔的戰亂之中，他們讓當時還是赤子的我一個人從隱世逃往現世。在那之後，我躲在現世活過漫長的歲月，不過現世的妖怪也有自己的苦衷。在那裡別說是鬼了，就連妖怪本身都被認定為邪惡的存在而遭受厭惡。還有些人類擁有擊退妖怪的能力，例如驅魔師或陰陽師等，比較有名的大概就是安倍晴明吧。」

「大老闆竟然活在安倍晴明正活躍的年代耶！」

這鼎鼎大名連我都聽過啊。

爺爺對於驅魔師似乎也有某種程度的了解，所以我知道現世妖怪會被這些人收拾，現世也因此成為妖怪難以生存的地方。原來早在千年以前就已經是這樣的狀態。

「我在對隱世毫無了解的狀態下長大，不過我知道自己並不屬於現世這個世界。於是我開始有了念頭，想回歸尚未見過的這個家鄉……對了，我在千年以前的現世有個同為鬼族的朋友，拿手絕活就是找尋通往異界的入口。我跟他來回於現世與隱世之間好幾次，某一次就再也沒有回去，留在隱世生活了。」

大老闆繼續說道。

「不過，當時的隱世對於剎鬼……不，對於邪鬼懷有憎恨的妖怪仍不在少數。鬼族之中還包含了其他幾個不同的種族，他們能安然混入隱世這個妖怪棲息之世，過上正常的生活，唯有邪鬼是不被接納的存在。所以我因為邪鬼的身份遭到捉拿並被封印，就在那鬼門之地的地底深處。很難堪對吧？雙親好不容易讓我逃到現世，我卻因為回歸家鄉而遭到封印。」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