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二章 彼方的決定(2/2)
「先別理他們了,我們也得
做好準備。沒事的人先確認魔甲蟲有沒有漏網之魚,受傷的就先退下,好好接受治療。」
儘管並非空戰武道祭的參賽者,彼方還是理所當然般下達指示,現場也沒有任何人對此表示不滿。
這下退無可退了啊……
當眾保護艾莉絲,運用計策擊潰敵方的計畫,把教皇拋在一旁,與敵方陣營主將傑斯對等談話。
在在都顯示了彼方這名人物的異樣性質。
恐怕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了吧。
不過我接下來該處理的事可是堆積如山啊──彼方這麼想著,飛向安涅羅傑身旁,開始討論收拾事態的後續處理方式。這段時間,一抹思緒一直在彼方心中盤旋不去。
***
撇開其他問題不談,損害比想像中嚴重呢。
與魔甲蟲陣營的戰鬥暫且告一段落,相關人士正忙於善後工作的同時,艾莉絲在空蕩蕩的競技場觀眾席內環顧周遭。競技場地面尚未重新整平,留有戰鬥時的痕跡,當時慌張逃命的觀眾們的隨身物品仍散落在觀眾席上,有如颱風過境般凌亂。
艾莉絲一步步走上觀眾席的最上層,從護欄放眼看向競技場外。競技場附近依然散落著數具水委一級的屍骸與體液,目前在等候處理。現在大多數的人力都投入市區的復原工作,內容主要是將魔甲蟲的屍體搬運至都市外,或是四處噴灑消毒劑以避免魔甲蟲的體液造成的細菌感染。
昨天還是和平象徵的〈薇貝爾〉,現在已經受到戰火摧殘,讓市民們深刻體會到魔甲蟲的威脅。雖然艾莉絲個人對人類沒有敵意,但是現況恐怕離人型魔甲蟲與人類之間和平共處的未來更加遙遠了。
「這次的事件讓我們的理想距離實現更遠了些啊。」
「是的。不過這次算得上幸運吧,如果過程中有任何一步出錯,現在我們兩個都沒辦法站在這裡交談了。」
克莉絲對著直視嚴苛現實的艾莉絲如此說道:
「這次有許多市民親眼見證了你挺身想保護美空她們。知道你的勇氣的人們絕不會對你抱持反感吧。」
克莉絲話才說完,彼方等人也沿著樓梯走了上來。
「美空她們怎麼樣?」
「沒什麼大礙啦。醫生說原因只是過度的精神消耗。」
美空等人在戰鬥結束時當場暈厥,彼方與夥伴們將她們抬進了醫院。現在是蔻依和洛伊德陪伴在彼方身旁,米娜等人大概是在市區協助復原工作。
彼方看著與艾莉絲眼中相同的光景,說道:
「如果沒有那些傢伙的努力,損害一定會更嚴重。」
「代價是學生們全被抬進醫院啊。這招數未免也太殘酷了,要是有個閃失,恐怕已經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了吧。」
「不行喔,彼方。讓學生執行太過分的策略,不算是個好教官喔。」
彼方被洛伊德和蔻依責備,似乎無話可說。
「不算是個好教官啊……」
彼方捫心自問般喃喃說著,默默仰望天空。
在對抗〈薇貝爾〉代表小隊的戰鬥上,利用美空她們拚命戰鬥的模樣打動艾莉絲的心。策劃了如此不人道的計謀,彼方從未找任何藉口為自己脫罪。
彼方似乎明白那罪孽的重量,也有承擔那重量的覺悟。
美空她們應該不會將敗北的責任歸罪於彼方吧。雖然並非小隊的一員,艾莉絲也不會懷疑彼方與學生們之間的羈絆。
就在這時。
「對了,彼方,你有沒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奇怪的感覺?」
「嗯。在你前往〈薇貝爾〉之後,我覺得你好像變得更遙遠了。」
「?變得更遙遠了?」
蔻依來到彼方身旁,仰望同一片天空。
「嗯。該怎麼形容呢,也許是存在感變得比較稀薄吧?你雖然就在這裡,但好像有種模糊不清的感覺。」
「其實蔻依說的感覺,我也有同感。」
在摸不著頭腦的彼方身旁,洛伊德也跟著仰望天空。
「有種你好像離我們更遠了的感覺啊。我不知道要怎么正確描述啦,人明明還在卻又好像不見了。不過實際上的距離拉開,沒辦法見面也是事實啦。」
這些人明明很強悍卻出乎意料地感性啊──艾莉絲頗有同感。
「還有,在我有這種感覺的時候,〈密斯特崗〉里對彼方你的批評也大幅減少了。不過謠傳這種東西本來就無法持久吧,也許是你培育E601小隊的成績受到大家認同了。」
「培育E601小隊的成績喔?」
「怎麼了嗎?」
「誰曉得啊。不管結果怎樣,我盡力去做我能做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彼方如此說著,將視線轉向艾莉絲。
「你很堅強呢。」
「沒有你想的那麼堅強。我也會煩惱,也會猶豫。只是看著那些傢伙們努力的模樣,我就有股想要努力回報她們的動力啊。」
「所以,你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我想說現在應該是你出手的好時機。」
「出手?」
「對。現在人類陣營正陷入混亂,所以必須由你先發起行動。和克莉絲一起,盡你們所能去做。」
艾莉絲一瞬間就明白了彼方想要她去做什麼,然而──
「你沒有立刻採取行動,是因為傑斯的問題吧。」
艾莉絲明白彼方看透了自己的思緒,無言以對。
「不過,那些罪惡感現在先放在一旁吧。如果你因此被絆住而放過這次機會,你們建立政治基礎的程序就會延遲,也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喔。」
「……說的也是。」
如果只是靜靜旁觀,也許不只是自己,連克莉絲或人型魔甲蟲的孩童們都會受害。以怨報怨的復仇連鎖,無論在哪個世界都相同。
然而,只要艾莉絲現在有所表現,就能有效減少目前受她保護的同胞們的危機。不惜背叛親生哥哥也要拯救些許同胞與這個世界──艾莉絲現在有與人型魔甲蟲對抗、挺身拯救美空等人的實際經歷,讓她有資格扮演共存派代表。
民眾恐怕首先會對艾莉絲存有懷疑,但這隻要有安涅羅傑的協助就能輕易解決。而安涅羅傑接下來必須面對與傑斯率領的魔甲蟲陣營的全面戰鬥,艾莉絲只要願意協助,對人類陣營而言必然會是寶貴的戰力。
「啊~~好煩啊,該做的事情太多了吧。」
艾莉絲立刻理解了自己該解決的問題,用與平常的她判若兩人的口吻與姿勢猛搔著頭髮。隨後她擺出徹底拋開煩惱般的笑容。
「克莉絲,趁這機會好好推銷我們兩個吧。反正教皇一定會主動找我們開出交易條件,在那之前我們得先提升自己的價值。」
「好,艾莉絲,事不宜遲……辦場音樂會如何呢?」
「音樂會?」
「是的。在〈薇貝爾〉的民眾面前唱出嚮往和平的歌聲。艾莉絲以前歌喉就很好,我想也能為人們的心靈提供一時的休憩。」
雙眼燦然發光的克莉絲充滿幹勁地說了,彷佛現在就要開始跳起舞來。看來她似乎無論如何都想讓這世界的人們見識艾莉絲的歌聲。
當彼方等人為了準備音樂會的場地而開始整理競技場時,一名右眼戴著單片眼鏡,蓄著細長捲曲鬍子的中老年紳士──哈爾德曼.恩迪凱斯現身了。
「你們幾位究竟是在做什麼?」
「嗯?想趁這機會建立共存派的地位啊。我們可以在這裡演唱哀悼的歌曲嗎?」
「隨你們放手去做……雖然我也想這麼說,但我不得不承認治安方面並非毫無疑慮。特別是艾莉絲.維格特,有可能遭到暗殺。」
安涅羅傑派遣哈爾德曼至此,恐怕是為了提醒彼方與艾莉絲。由於安涅羅傑現在正忙著向相關人士解釋現況與尋求協助,哈爾德曼就相當於她的代理人吧。
真不愧是那個蘿莉老太婆,在這狀況下還不忘要派人監視我的動靜啊,真是小心眼──就在艾莉絲不甘心地咬著牙的瞬間。
「用不著擔心啦,這裡有我們在。而且主要想邀請的觀眾,是那些從世界各地聚集至此的空戰武道祭的參加者們。」
彼方首先嘗試說服哈爾德曼。
「況且啊,肩挑未來大梁的年輕人齊聚一堂切磋武藝,現在因為這次的襲擊,賽後晚宴或慶功宴之類的也都取消了吧?既然如此,好歹在今天好好慰勞大家吧。他們可是一群面對壓倒性力量卻毫不屈服,選擇對抗的勇者們。」
「……我明白了,那我就特別予以許可。我會在市區準備轉播,召集參加者。」
哈爾德曼說完,快步離開競技場。
「哦~~
我還以為那個議長會更食古不化耶。」
「我想他心裡也尊敬在那樣的情況下願意挺身抵抗的空士,想儘可能慰勞大家吧。而且也遵照安涅羅傑的旨意,毫無疑問是個忠臣喔。」
得到哈爾德曼的協助,在這之後艾莉絲成功開了一場小規模的音樂會。在日落將近時的競技場中,投向場中央的視線雖然並非全然友好,其中也包含對奇異事物的猜疑或敵意,但艾莉絲只是專注地以歌聲表達她心中對和平的嚮往。
……彼方與夥伴們在競技場觀眾席的最上層守候著這一幕。
「艾莉絲一定很快就能被大家接納的。畢竟那傢伙很擅長裝淑女嘛。」
「老實說我還沒真正明白狀況,對艾莉絲小姐的理解不及彼方,不過如果能除去人類與人型魔甲蟲之間區分敵我的那道牆,我想美空她們的那一戰確實有了價值。」
「是啊,她們達成了我也辦不到的事。」
E601小隊不只是打動了艾莉絲與無數空士的心,同時也創造了讓人們理解艾莉絲的機會。
這一天,美空她們賭上性命的奮戰毫無疑問保護了世界。
那也是教官彼方指使的。
儘管達成了目標,他仍然深深感到自責。
這樣的做法該到此為止了,否則自己有什麼臉來面對盡了全力而落敗的少女們?
為了回報達成如此顯赫功勞的美空等人,彼方下定決心。
「蔻依、洛伊德,我決定了。」
他以毫無迷惘的表情對注視著自己的兩名夥伴宣言:
「──我要辭去教官的職務。」
***
同一天,夜幕之下──
『現身吧,傑斯.維格特。不出來的話,我就直接動手擊墜飛行艇了。』
身穿沒有鈕扣的麻制服裝,緊抿雙唇的少年──喬辛克率領〈黃雷〉小隊,追上了傑斯搭乘的飛行艇。
在對抗〈薇貝爾〉代表小隊的比賽落敗之後,喬等人雖然受到重度的精神傷害,但該說是塞翁失馬吧,由於沒機會像美空她們那般一直撐到極限狀態,喬等人在意識恢復之後馬上就開始追擊傑斯。
並非因為誰下達了指令。
雖然他詢問過安涅羅傑的意見,但安涅羅傑答覆沒必要追擊傑斯。人類陣營的方針已經確定要在接下來的全面決戰賭上一切力量。明知如此卻依然未經命令就離開〈薇貝爾〉,是出自他的矜持。
在競技場上,安涅羅傑想與傑斯一對一決鬥的當下,喬與隊員們雖然創傷未愈,還是與里帕一同在安涅羅傑指定的地方準備埋伏突襲傑斯,卻因為彼方的策略而取消了。
雖然那同樣值得欣喜,但就現況而言,相當於給了傑斯率領的魔甲蟲陣營重整態勢的機會。既然傑斯還在人類陣營的防空圈內,以減少同胞犧牲的意義來看,就這麼放棄狙殺他的可能性未免也太可惜了。
然而,晚了數小時才開始追擊的喬等人要追上傑斯搭乘的飛行艇,可說是幾乎不可能。不過,他們現在已經成功逼近了目標。之所以比他們預料的快,是因為收到〈薇貝爾〉發出的訊息後,最鄰近的浮游都市〈拉克夏塔〉派遣了救援部隊,救援部隊偶然間遇到撤退中的傑斯。
當然了,不明白〈崩力〉恐怖之處的他們,除了被超乎常理的力量淘汰之外,別無其他可能。但他們還是對傑斯的飛行艇造成損傷,逼迫飛行艇降落至海面上修理,還有數名倖存者對周遭空域持續發出警戒訊號。
『沒聽見嗎,傑斯.維格特!既然如此,就連同飛行艇一起──』
『唉,彼方不是說過不派追兵的嗎?』
焦躁的喬發出通訊後,飛行艇傳來回訊。不久,傑斯便帶著琪爾斯蒂一起飛向喬等人。
『我可是刻意放過了那些逃走的空士啊。我原本以為只要他們幫忙宣傳我們的強悍,就能避免不必要的犧牲。』
『我們並非執行彼方.英司或教皇陛下的指示,而是憑自己的意志來到這裡。』
喬展開長刀狀的魔劍,厲聲說道:
『我們不能放任危害教皇陛下的你們就這麼揚長而去。只要在這裡打倒你,世界就會恢復和平。』
『傑斯大人,這裡就交給我──』
『不了,不需要。琪爾斯蒂,這場戰鬥就交給我吧。你幫我好好保護飛行艇。好不容易修好了,要是又被破壞未免也太麻煩。』
傑斯發動了〈崩力〉。渾身散發壓倒性力量的他在右手中創造咒劍。
『況且在〈薇貝爾〉,我從來沒機會活動筋骨啊。剛好能為遲鈍的身手復健。』
『獨自一人面對我們嗎?這樣正好……!』
喬並未因為對方輕視而憤慨。他們早已切身明白自己的無能為力,原本就認為若能以五人換取一名〈崩力〉持有者的性命就算得上贏了,更何況對象是傑斯就更無從挑剔。
『我很明白在你們眼中,我們只是弱者。正因如此──』
喬與隊員們一起展開行動,為了五人合力擊殺傑斯,就像包圍網般在傑斯身旁飛竄,逐漸縮短距離,牽制同時等候時機。
『擾亂啊?相當合理的選擇。』
傑斯以咒劍彈開斬擊,閃躲魔彈射擊,並且承認他們的判斷正確。
『看來歷經失敗也讓你們上了一課啊。』
『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
預判傑斯的動作,喬的部下們一口氣衝上前去。以副隊長毛帶頭,毫無間斷地施展強烈的戰技,其中有幾發命中傑斯。
強烈的爆炸與衝擊波橫掃空間。一切歸於平靜時,喬清楚看見了架式瓦解的傑斯以及半毀的障蔽。
『就用這一擊了結……!』
魔劍戰技──神閃。
喬擺出拉弓搭箭的架式,使出必殺的突刺。以超越知覺極限的速度射出的突刺貫穿了傑斯的胸膛……!
『嘎啊……!』
身上赫然出現一個窟窿,傑斯立刻咳血。
喬達成心愿而揚起嘴角,但下一瞬間立刻感到不對勁。太簡單了!未免太容易了……!曾在對抗魔甲蟲的戰場上奪得無數功勳的傑斯不可能只有這種水準。
眼前的傑斯可能並非他本人或者是幻覺。這樣的疑惑盤旋不去。
就在下一個瞬間──
『什麼……!』
只見黑色粒子凝聚到軀幹上的大窟窿,漸漸修復了剛才被炸碎的身體部位。身體仍然開著大洞的傑斯握住喬的魔劍,將魔劍自體內緩緩抽出。
剛才那一擊肯定是致命傷啊。難道這也是幻覺嗎?
傑斯彷佛看穿了喬心中的疑問,悠然說道:
『這確實不是幻覺,而且剛才那一招是致命傷沒錯。托你們的福,讓我死了一次啊。不過,就算我死再多次──』
傑斯話才說到一半。
『誰會聽你胡言亂語……!』
喬的夥伴們在毛的帶頭指揮下,紛紛以戰技支援。對著喬前方的傑斯施展複數的戰技,將他連同空間一併殲滅。
將夜空照得有如白晝的戰技光芒消褪後──
『怎、怎麼可能……!』
在喬的眼前,黑色粒子凝聚並且復原了剛才被戰技徹底消滅的肉體。簡直像是擁有自身意志的一大群細胞重新組成人體,傑斯在轉瞬間便恢復成毫髮無傷的模樣。
這、這是瞬間再生?不對,剛才的一擊應該連傑斯體內的粒子狀咒核也徹底破壞了,照理來說不可能復活!但若假設這現象是源自於傑斯的詛咒,那特殊能力該不會是……!
『無論死幾次,我一定會復活。我身上沒有死亡這種概念,因為我的詛咒是──』
『所有人快逃啊!逃回去告知教皇陛下這件事……!』
喬察覺了傑斯的能力,慘叫般尖聲叫道。
『看來你察覺了啊,喬辛克。不過我不打算放你們逃走,你們統統都得在這裡墜落。』
就在喬想爭取時間讓夥伴們逃離的瞬間,傑斯彷佛為了展現力量差距般一揮魔劍。
咒劍戰技──獄碎直斬(Abyss Horizon)。
傑斯揮出的咒劍揮灑狂暴的暗黑光芒。就連空間也能恣意扭曲的黑暗吞沒了喬,力量轉瞬間便侵蝕喬的全身,帶來全身上下都被撕裂般的劇痛。
那就是喬一生最後的瞬間。突如其來的橫死,清楚告訴其他隊員們人類的極限與力量的差距。
『好了,還剩四個人。希望你們在死前儘可能表現得像個空士。』
傑斯對著啞口無言的毛等人,舉起了淌血的咒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