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Hell And Hell (2)(2/2)
貝爾連珠炮地講個沒完,但脫口而出的內容似乎把他自己嚇了一跳,他的臉越來越紅,講話也開始語無倫次。
至於艾絲也是,聽到少年發自內心的讚美與尊敬,不禁臉紅起來。
真誠直率的話語讓她睜大了眼睛,感覺到雙頰漸漸發燙……同時也心想:這孩子果然就跟以前的自己一樣。
艾絲雙頰飛上兩朵紅雲,慢慢綻開了雙唇。
聽母親講故事,兩眼發亮的自己。
夢想著英雄存在的自己。
眼前的少年,喚醒了兒時的溫柔記憶。
冰冷的胸中,點亮了小小的溫暖。
「謝謝……」
就像之前那樣,艾絲內心受到白兔治癒,露出了微笑。
貝爾聽到這句感謝,一瞬間愣住了,接著以超快速度開始害臊,視線左顧右盼,好像不敢正視艾絲。
不過最後,貝爾似乎為艾絲露出了笑容感到高興,也靦腆地對她笑笑。
「……繼續,做訓練吧。」
「好、好的!」
就在艾絲感到有點害羞時,東方天空起了變化。
遙遠彼方的群山稜線開始帶有紅色微光,昏暗的蒼空就要染上朝霞色彩。艾絲眺望著那片美景,然後舉起放下的劍鞘。
貝爾也精神充沛地回答,兩人再度開始訓練。
(……有改善了。)
艾絲切換意識,恢復成【劍姬】的神情,看著眼前貝爾的動作,眯細了眼。
雖然他還是無法完全擋下打出的劍鞘,但少年已經不會往前亂沖了。他的表情就像附身的邪魔消失,變得能分辨自己與對手的距離,拼命追趕艾絲的攻擊,將匕首滑入其中。
也許是自己的話語傳達給貝爾了,他不再不經考慮就衝上前來。
以言語開導成功,讓她這個負責指導的人產生了無上喜悅。
——成、成功了。
因為艾絲不擅長對話,成功時也就格外喜悅,心中幼小的自己(艾絲)也高舉雙手表示開心。
所以,她一不小心,使了點勁。
橫掃的劍鞘,速度快到看不清楚。
「噗啊!?」
「啊。」
艾絲得意忘形的一擊直接打中貝爾的側臉,他怪叫一聲,身體橫著倒下。
少年應聲倒在石板地上,身體一軟,失去了力氣。
他完全昏過去了。
「我、我又……」
又搞砸了。艾絲喃喃自語,趕緊手忙腳亂地跑到貝爾身邊。
一不注意就弄成這樣,完全沒有指導經驗的自己,果然不懂得下手輕重。
艾絲沮
喪地跪在石板地上,開始辛勤地照料仰躺在地的少年。
然而。
無意間,她注意到一件事。
「這,是……」
緊閉雙眼,彷佛陷入沉眠,失去意識的少年。
艾絲對眼前的光景產生了強烈既視感。
大約一星期前,少年在地下城第5層引起了精神疲憊,也像這樣昏倒過。
沒錯——就跟自己照里維莉雅所說,讓少年躺自己的大腿,結果把他嚇跑了的那個狀況一樣!
那天艾絲被貝爾跑了,漲紅了臉對里維莉雅提出鄭重抗議。
貌美如花又博學多聞的王族(high elf)還大言不慚地說「正常男人都會喜歡的」、「是你的做法不對吧?」,當時的記憶鮮明烙印在艾絲的腦中。
實際上,艾絲只是被拼命憋笑的里維莉雅取笑了——但她卻信以為真。
咕嘟。
艾絲的喉嚨無意識之間響了一聲,她慢慢靠近貝爾。
她不會就這樣認輸的,連在這種地方,艾絲都發揮了死腦筋的「不服輸個性」,宣言打倒里維莉雅,打倒白兔,這是雪恥之戰(revenge)。
這次可不能再失敗了。
艾絲輕輕抬起貝爾的頭,放在自己彎膝跪坐的大腿上。
「嗯……」
少年的重量壓在大腿上,就跟那時候一樣。
讓少年躺大腿的艾絲,再度感受到不習慣的羞赧,臉頰染上淡淡紅暈。
東方天空靜靜地,徐徐地轉白。
籠罩在蒼藍夜空的餘韻與赤紅晨空的交界處、美麗夢幻的天空色彩下,艾絲隨心所欲以手指撫摸少年的額頭與臉頰。
果然只要這樣做,心靈就好像受了洗滌一樣。艾絲低頭看著純真的睡臉,面露微笑。
小時候哄自己入睡的爸爸媽媽,或許也是這種心情。
她傾聽著悅耳的心跳聲,不停撫摸白兔的頭髮。
艾絲忘了本來的目的,盡情享受這段膝枕時光。
「嗯……」
過了一會,少年的眼瞼震動了。
艾絲猛一回神,停止了撫摸,把雙手藏到腰後。
她面露緊張神色——別人看起來只是缺乏感情的臉色,靜觀少年的反應。
艾絲屏氣凝息看著少年,只見貝爾睜開眼睛,慢慢醒轉過來。
「咦……喔哇啊!?」
然後慘叫一聲,逃離了膝枕。
看到貝爾一掌握狀況就跳起來急著逃跑,艾絲垂頭喪氣。
是不是真如里維莉雅所說,自己的做法有錯呢……?
艾絲仍然維持著膝枕的姿勢,心情跌入谷底,至于貝爾則是躲到了市牆上的一隅,背貼著及胸矮牆,面紅耳赤地大叫:
「您、您、您怎麼讓我躺大腿!?」
貝爾舌頭嚴重打結地問,艾絲心想「糟了」,趕緊想個理由。
總不能說是因為不甘心輸給里維莉雅,所以想雪恥吧。
嗯——,嗯——,艾絲左思右想。
「……因為躺大腿……體力,恢復得比較快……」
然後她別開視線,講出了很爛的藉口。
貝爾露出非常懷疑的表情。
「……對不起。」
艾絲視線往下垂,誠實地道歉了。
她解除了跪坐姿勢,坐在石板地上,為自己的謊言致歉。
「其實只是,我想讓你躺而已……」
然後她說出了真心話,貝爾一聽,轉眼間滿臉通紅。
「艾絲小姐是天然呆,艾絲小姐是天然呆,艾絲小姐是天然呆……!?」
聽到艾絲這番可能引人誤會的發言,少年似乎大為動搖,整個人都失常了。
他雙手抱頭,嘴裡念念有詞,就像在勸戒自己什麼。
看到貝爾散發出「絕對不能誤會」的波動,艾絲偏了偏頭。
「你還是……不喜歡,嗎?」
「咦!?」
看到貝爾不對勁的樣子,艾絲怯怯地一問,他霍然抬起頭來。
接著他的臉變得更紅,筆直伸出雙手猛烈否定。
「我沒有不喜歡!?反而應該說賺到了……呃沒有沒有沒有我亂講的我不是那個意思!?那個,我很高興,可是!呃不,我沒有別的意思……!?」
貝爾整張臉變得跟熟透的蘋果沒兩樣,驚慌失措,語無倫次地講個不停。
「那麼,你願意躺我的大腿了?」
「與其說願意,不如說很想,可是這樣很丟臉,或者該說很難為情,只、只是昏倒的時候無法抗拒,也就只能接受……!!」
「——那也就是說,昏倒的時候就可以,對吧。」
「咦。」
艾絲咻一下迅速站起來,舉起劍鞘。
那雙金色眼眸,眼饞地死盯著貝爾的頭。
艾絲不服輸的個性,不願意敗給里維莉雅的指謫。最重要的是,她心中產生了欲望,很想再讓白兔躺一次大腿。她想被治癒,想摸毛茸茸的白兔摸個過癮。
她步步逼近。
看到劍姬(艾絲)慢慢拉近距離,散發出不太對勁的氛圍,貝爾嘴角抽搐。
「艾、艾絲小姐,艾絲小姐!?您的眼神好像有點怪怪的啊!?」
「你多心了。」
貝爾嚇得舉起短刀想後退,但背後已經貼著矮牆,無處可逃。
艾絲露出興味盎然的眼神,一句話否定了少年的疑問,下個瞬間,她撲了上去。
「哇啊——」用不到兩秒,慘叫聲就直達天際。
幾分鐘後。
市牆上,只見貝爾被打昏,躺在艾絲的大腿上。
艾絲撫摸著兔子的瀏海,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表情似乎很高興,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又過了幾分鐘。
少女發現鍛鍊的宗旨完全搞錯了,驚得肩膀一晃。
等少年清醒過來後,艾絲不停哈腰,一直跟他陪不是。
◆
「魔法」的試射,或是魔導士的炮擊訓練,通常都會選在地下城內進行。
不用說,這是因為如果敢在都市裡發射攻擊魔法,會傷害到城市與市民,而被公會逮捕歸案。
如果是在怪獸出沒的迷宮中,也就是戰場上的話,只要不波及到同業人士,就不用擔心挨告。
為了不把「魔法」的效果與詠唱內容泄漏出去,進行訓練的魔導士都會離開地下城的正規路線,前往樓層的邊緣地帶。
「請艾絲小姐多多指教!」
蕾菲亞也不例外,來到了地下城第5層西邊的「窟室」。
現在是「遠征」六天前的上午。
冒險者們陸陸續續開始鑽進迷宮時,精靈魔導士先一步占據了樓層最邊緣的窟室。艾絲結束了與少年的第二天鍛鍊,佇立在她面前。
她們現在置身的正方形廣大空間只有一個出入口,而且完全沒有其他人影,不用擔心「魔法」的情報泄漏,也最適合用來試射。這種適合讓魔導士做炮擊訓練的區域基本上都是先搶先贏,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為了有效率地獲得收入,初級冒險者常常會為爭奪怪獸獵場而起爭執,不過魔導士通常比較理智,不太會為了搶訓練所而引發爭端。
「不過,真不好意思,艾絲小姐,還請您陪我做訓練……」
「不會,沒關係的。」
蕾菲亞拿著魔杖道歉,裝備了輕裝與利劍的艾絲搖搖頭。
直到「遠征」之前,艾絲已經說好早上帶少年(貝爾),上午到傍晚則是替蕾菲亞做訓練。
在總部一起用過早餐後,也不讓艾絲休息一下,就讓她跟自己來到地下城,雖然讓蕾菲亞相當歉疚,但現在與艾絲面對面,她又充滿了幹勁與興奮。
縱使排在少年(貝爾)之後讓蕾菲亞有點不服氣——不過自己從現在開始一直到傍晚,都能跟艾絲兩人獨處了!
怎麼樣,看到沒,是不是很羨慕啊!蕾菲亞在心中對著不知名的少年冒險者大叫。燃燒著無謂的競爭意識的精靈少女,因為能跟憧憬的少女在一起而洋洋得意。
幸好有請艾絲替自己做訓練。蕾菲亞開
心得很,得意揚揚地等待訓練開始。
「那麼,我們開始吧……」
「是!」
「可是,要做什麼才好呢……」
「……」
然後,才剛開始就受挫了。
「我是,劍士,所以不知道,有什麼能教蕾菲亞的,那個……」
到了這時候,兩名少女才遇到同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除了冒險者的技能知識(knowhow)之外,純粹的劍士幾乎沒什麼能教魔導士的。蕾菲亞這些窮究詠唱技術與炮擊的後衛職業,與艾絲他們追求肉搏戰、擔任前衛攻手(attacker)的前衛職業,角色運用與戰鬥方法都差太多了。
「我從昨天就一直在想,要跟蕾菲亞做什麼……但還是想不到。」
艾絲歉疚地低垂著頭,軟弱無力地輕聲說道。
她又要想這件事,又好幾天都在想少年(貝爾)的指導內容,腦袋已經快爆炸了。
的確,如果想提升做為魔導士的技術力,還不如像之前那樣,繼續向同樣身為魔導士的里維莉雅求教,對自己更有幫助。
蕾菲亞只想到能跟艾絲做訓練,高興得沖昏了頭,現在才對自己的淺慮感到丟臉,冒著汗。
精靈與人類的視線都落在地上,一起背負著沉重的死寂。
偏偏在這種時候,連怪獸的遙吠都聽不到。
「那、那個,您都跟那個人類做些什麼呢?」
承受不了尷尬的氣氛,蕾菲亞不知不覺間問了這個問題。
艾絲被這麼一問,講出了與少年的訓練內容。
「我跟那孩子,做了模擬戰……」
講到這裡——
艾絲好像靈機一動,在想些什麼事。
「……蕾菲亞,里維莉雅已經教你『並行詠唱』了嗎?」
過了一會,她如此回問,蕾菲亞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生硬地點頭。
「有、有的,基礎是已經學過了……呃,可是不太理想……」
她羞恥地染紅雙頰,坦白告訴艾絲。
雖然知識方面都學過了,但還沒能實際運用。頂多只能邊走邊詠唱,或是慢跑。
師傅(里維莉雅)斷定蕾菲亞「精神與心靈尚未成熟」,要求她做冥想等內在修行。「並行詠唱」還是遙不可及的夢想,目前她只能把重點擺在鍛鍊詠唱技術,以迅速完成魔法。即使只是縮短一秒鐘的詠唱時間,都能減少小隊的負擔,而這一秒在地下城當中,也往往是關鍵性的一秒。詠唱技術是魔導士的基礎,也是奧秘。
『因為蕾菲亞是豆腐心靈嘛——』
以前主神(洛基)也曾經對她講過這句話,她聽不太懂。
總而言之,為了絕對避免魔力誤爆(ignis fatuus),在任何狀況下都能保持鎮定,蕾菲亞正在學習里維莉雅所說的「大樹之心」。
她紅著臉講出自己不成熟的地方,以及接受指導的內容,艾絲頻頻點頭。
「……也許我這樣做,會跟里維莉雅的說法混淆,造成不好的結果,不過……」
艾絲說出擔心的地方,同時注視著蕾菲亞的眼睛。
「要不要跟我,練習看看『並行詠唱』?」
——以實戰形式。
面對倒抽一口氣的蕾菲亞,艾絲這樣說。
「只要能學會這個,蕾菲亞就能獨自戰鬥了……也許。」
蕾菲亞咕嘟一聲,吞下一口口水。
那簡直是成了移動炮台,是後衛魔導士的理想目標。
只要能活用里維莉雅徹底打好基礎的教導內容,再請艾絲磨練自己……結合里維莉雅的指導與艾絲的鍛鍊,或許能有所突破。
至少應該能有所改變,蕾菲亞懷抱著近似希望的想法。
「我想里維莉雅,大概是想先讓蕾菲亞建立自信,再教你『並行詠唱』……」
「……」
「這樣做,一定沒有錯……也許,我這樣做是多此一舉。」
要怎麼做?艾絲將最後的判斷交給蕾菲亞決定。
在金色眼眸的注視下,蕾菲亞低下頭去,雙手握緊魔杖。
艾絲說的沒錯,里維莉雅是想先鍛鍊自己不成熟的內在精神,建立自尊,讓自己成為獨當一面的魔導士,這樣的判斷一定是正確的。
可是,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獲得那份自尊?
在艾絲與里維莉雅、蒂奧娜與蒂奧涅的身邊——那些高不可攀的憧憬對象的身旁,自己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擁有絕對自信,相信自己不會再礙手礙腳?
一年後?
五年後?
幾十年後?
她等不了——那樣太久了。
蕾菲亞必須現在就不顧一切,以巔峰為目標奔馳,否則是無法待在她們身邊的。
她回想起怪物祭(Monster Philia)與第24層時自己的無能為力,同時想到「如果」自己當時已經學會了「並行詠唱」,也許情況就不同了。
自己一定不會扯艾絲她們後腿,至少能幫上她們更多的忙。
就算有風險,她也不想只是期待未來,而是要為了現在全力以赴。
蕾菲亞抬起頭來,也注視著艾絲的眼眸。
「請讓我做『並行詠唱』的訓練!請您鍛鍊我!!」
然後,她決心堅定地喊道。
目標是學會「並行詠唱」。
目的是成為移動炮台。
蕾菲亞高舉遠大的目標,眼神毅然決然地望著艾絲,「我知道了。」她也點點頭。
她們以嚴肅的表情面對面,確定了訓練的方向性。
「那麼,你一邊躲開我的攻擊,一邊詠唱看看?」
「是!」
艾絲拔出〖絕望之劍〗插在地上,舉起劍鞘。
蕾菲亞也學著舉起魔杖,她回想起里維莉雅教過自己的「並行詠唱」基本知識,要自己留心,同時做到詠唱與移動。
她握住「魔力」的韁繩,先將肉體的動作放在心上。
嘴唇的動作也不可忽視。
要有穩如泰山的膽力,大樹般的心靈。
蕾菲亞要求自己保持緊張,腳一蹬地,同時開始詠唱。
「【解放——】」
當她往後跳開,進行詠唱時——一道神速斬擊飛過。
「咦?」
一發出低喃的瞬間,劍鞘直接擊中了蕾菲亞的側腹。
「呼咕!?」
「啊。」
【劍姬】的一擊爆發威力,蕾菲亞被打飛,魔杖飛上空中。
施展攻擊的本人,維持著揮出劍鞘的姿勢僵住了。
蕾菲亞在地下城的地面上滾了好幾下,「哈嗚嗚……!?」雙手按住身體,發出苦悶的呻吟。
「蕾、蕾菲亞!」
艾絲急忙跑來,拼命道歉。
詠唱只完成了兩個字,差點就引發魔力誤爆了,蕾菲亞不禁冒汗。
躺在地上發抖的蕾菲亞,痛得快昏過去了。
「真的很對不起……我當成是跟那孩子的訓練,砍得太用力了。」
然而一聽到這句話,蕾菲亞的眉毛一跳,形成了憤怒的角度。
「那孩子」就是從自己身邊搶走艾絲的,那個白頭髮的——
蕾菲亞的臉霎時發燙,她甩開痛楚,霍地站起來。
「我、我完全沒事!!請您就照這樣儘管來!?」
「呃,嗯。」
精靈少女一手按著側面腹部,還露出僵硬的笑容,把艾絲嚇到了。
蕾菲亞對少年(貝爾)燃起了莫大的競爭心,發揮前所未有的不服輸個性。
她前去撿起掉在地上的魔杖,倒豎端正的眼眉。
蕾菲亞面對艾絲,準備進行第二次「並行詠唱」。
「咦嗚!?」
然而——
「呼耶!?」
一點都……
「呀嗯!?」
不順利。
「解、【解放一——束!?】」
蕾菲亞的詠唱遭到中斷,自己也被劍鞘揍飛
,終於累得坐在地上。
站不起來的雙腿之間,小巧的臀部落在地上。她放開了魔杖,上氣不接下氣。
無法好好進行詠唱。
艾絲已經有手下留情了,但蕾菲亞仍然要費好大精神才能看穿她的攻擊,無法持續編織最重要的咒文,好像只有防止魔力誤爆的技術鍛鍊得特別多。
蕾菲亞雖不至於像初級冒險者(貝爾)那樣一下就昏倒,但也已經遍體鱗傷。
「對不起,蕾菲亞……」
蕾菲亞癱坐在地,艾絲在她面前低垂著眼陪不是。
她語氣消沉地說,是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也許應該照里維莉雅說的做……我一個局外人不該插嘴的。」
艾絲的言詞中流露出後悔,表示要用模擬戰練會「並行詠唱」,根本是對魔導士一無所知的外行人意見。
蕾菲亞聽著她的道歉,以及自己紊亂到丟臉地步的呼吸聲。
她慢慢啟唇,說:
「艾絲小姐……順便問一下,那個人類怎麼樣了?」
蕾菲亞只是盯著地面,詢問少年的訓練進度。
艾絲不解地偏著頭,想了一下,然後開始講起:
「他很認真,很努力,很率直……」
艾絲將自己看到、聽到、感覺到的部分直接說出來,語氣中流露出溫暖笑意。
「他成長得很快……我覺得他,還有成長空間。」
也許是回想起少年拼命反芻自己給他的建言,努力跟上,才修行第二天就展現出一部分成長的模樣,艾絲語氣感嘆地如此做結。
而蕾菲亞聽了這一切——碰!!高舉雙手捶在地上。
「!?」
艾絲嚇了一跳,在她的正面,迷宮(地下城)的地面被Lv.3的「力量」打得塵土飛揚,出現裂痕。
少女大吃一驚,至於蕾菲亞,則是不住發抖。
懊惱的情緒就要達到最高點。
(我、我什麼都沒成功,那個人類卻……!?)
——自己這樣出醜,那個少年卻有所成長……!?
蕾菲亞全身像在噴火,憤怒的激流助長了身體的顫抖。
在她的妄想中,那個少年正在說「咦!才這點程度就叫苦啦?那我先走一步囉——」,面帶令人氣得牙痒痒的爽朗笑容越跑越遠。
嗚咕咕咕……!!蕾菲亞被自己的妄想氣炸了。
她無法原諒自己這麼不成體統,這麼窩囊。
最重要的是,她不能就這樣認輸。
那個少年可是不停前進,連憧憬對象(艾絲)都稱讚他啊!
(——我絕不能輸!!)
這時,少年在蕾菲亞的心中,成了勁敵(競爭對手)。
她中氣十足地叫出聲,猛地站起來。
蕾菲亞帶著與里維莉雅修行時所沒有的氣概,以及突破一切的意志力,吊起眼角。
「我還可以!拜託您了!!」
看到眼前的蕾菲亞大聲喊道,艾絲先是瞠目而視,繼而露出了笑容。
她點點頭,舉起劍鞘,繼續進行「並行詠唱」的訓練。
蕾菲亞燃燒著她的蔚藍雙眸,面對一再進逼的斬擊也不泄氣,一次又一次地唱出歌聲。
◆
「欸,里維莉雅,蕾菲亞最近都在幹嘛啊?」
蒂奧娜滿身滿臉的傷口與血跡,向里維莉雅這樣問道。
「你們才是在做什麼啊……」
坐在長沙發上喝紅茶的里維莉雅,一手按住閉起的眼睛嘆氣。
「遠征」五天前。
在【洛基眷族】總部,黃昏館的會客室。
時間接近中午,許多團員都離開了館內,里維莉雅一個人在面朝通道的談話室休憩時,身體連同身上裹裙與衣服都破破爛爛的亞馬遜姐妹,出現在她的面前。
晃動著半短髮與長發的蒂奧娜與蒂奧涅,暴露在外的褐色肌膚發散著尚未冷卻的熱度,回答她:
「我跟蒂奧涅兩個人過招了,過招!」
「艾絲拋下我們先【升級】,讓我很不甘心嘛,實在靜不下來。」
蒂奧娜快活地說,身旁的蒂奧涅聳聳肩。
兩個女戰士(亞馬遜人)說她們是受到艾絲升上Lv.6的刺激而打了一場,「那也要有個限度吧……」里維莉雅看著兩人受傷的身體,嘆著氣說。
她知道這對自出生以來就一直在一起的雙胞胎,這次的過招不用說,還會從無聊的姐妹拌嘴演變成手足相殘,絕不只是譬喻。
與另一個自己交手鍛鍊是無所謂,但也太火爆了。
「不只是你們,整個【眷族】都鍛鍊鍛到昏了頭……真是,明明就快『遠征』了。」
不只是蒂奧娜她們,整個派系都受到艾絲的升級(rank up)所影響。
可以說引發了一陣特訓熱。眼見強焊又美麗、逐漸成為【眷族】代表人物的【劍姬】達成偉業,從基層成員到派系幹部,所有人無不鬥志昂揚。
現在館內人這麼少,也是因為團員都想效法艾絲,跑去地下城或是去做訓練了。
【洛基眷族】的副團長直嘆氣,像是要發泄心神的勞累。
「蕾菲亞八成也是去鍛鍊了吧——」
「艾絲最近樣子也怪怪的呢。」
想起最近那個一下是晚餐時散發出瘴氣,一下又發揮出異常氣概的晚輩(精靈),蒂奧娜心想:也許她也被艾絲影響了呢。
身旁的蒂奧涅也提起了艾絲最近的行為。
「里維莉雅,你知道些什麼嗎?」
「不,我也沒有頭緒……」
里維莉雅一邊回答蒂奧娜,一邊回想昨天到今天的記憶。
蕾菲亞還是照常找自己進行魔導士的教育,但她的態度變得有點鬼氣逼人。老實說,連里維莉雅都被她嚇到。
她從昨晚到早上還看了好幾本書研究知識,坐在桌子前不走。雖說她以前就孜孜不倦,但現在比以前更積極進行嘗試錯誤,顯得很拼命。
里維莉雅想,也許她是找到一個好勁敵了。
這位王族雖然活得沒天神那麼久,但也年高德劭,已經猜出了少女變化的原因。
「先別說這個……你們好歹整理一下儀容吧。」
里維莉雅看著蒂奧娜她們的模樣,說簡直看不下去。
她們恐怕是進行了與實戰無異的激烈過招,衣服與身上都被傷口與血跡弄得髒兮兮的,頭髮更是亂蓬蓬。
身為有潔癖的種族(精靈),她們現在的模樣實在讓里維莉雅看不過去。
「嗯?,我們休息一下之後還要再打,就這樣沒關係啦。」
「就是啊,省得麻煩。」
看到亞馬遜姐妹蠻不在乎、毫不介意,她再度嘆氣。
里維莉雅從長沙發上站起來,拉著蒂奧涅的手,硬是要她坐在椅子上。
「幹嘛啦,里維莉雅?」
「想在芬恩面前裝淑女的話,好歹把頭髮弄一弄吧。」
里維莉雅繞到蒂奧涅背後,開始梳理她的黑色長髮。
她用放在會客室的梳子,一下子就把亂蓬蓬的頭髮梳理整齊。
「真意外……里維莉雅,你好會梳頭髮喔?因為你是王族,我以為你頭髮或儀容都是讓別人打理的。」
「照顧那孩子……照顧艾絲的時候,才學起來的。那孩子以前真的完全不在乎髮型什麼的,我都看不下去了。照料照料著,我就學會了。」
里維莉雅露出小小苦笑,同時回想起幾年前的記憶。
手掌撫摸髮絲的溫柔動作,讓蒂奧涅好像有點難為情,又好像很舒服地閉起眼睛。
「不公平——!?里維莉雅,等一下換我——!?」
「好好好,你等一下。」
結果蒂奧娜也吵著要梳頭,里維莉雅拿這丫頭沒轍,垂著眉毛微笑。
里維莉雅被兩個像貓一樣任性的亞馬遜人鬧著,梳子滑過蒂奧涅一頭長髮的溫柔咻咻聲陣陣響起。
「欸,里維莉雅。」
「什麼事?」
「里維莉雅認識小時候的艾絲……剛加入【眷族】的艾絲,對吧?」
蒂
奧娜坐在椅子上,看著姐姐讓人梳頭,慢慢開口問道。
里維莉雅沒看她,就回答「是啊」。
艾絲是在九年前加入【眷族】的,當時她七歲。
「你知道『艾莉亞』嗎?」
里維莉雅梳頭髮的手一震,停住了。
「里維莉雅……?」
蒂奧涅狐疑地轉過頭來,里維莉雅翡翠色的雙眸看向蒂奧娜。
「你在哪裡聽到這個名字的?」
「蕾菲亞說在第18層還有第24層,有人叫艾絲『艾莉亞』……」
蒂奧娜老實地說,目不轉睛地盯著里維莉雅。
她跟蒂奧涅一樣,都注視著美貌更勝女神的王族。
「最近發生了一些怪事呢,像是新種怪獸什麼的,伯特他們也跟我講過在第24層遇到的事……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先是怪物祭,然後又是食人花怪獸來襲。
在第18層的「里維拉鎮」因為大派系(迦尼薩眷族)的第二級冒險者撿回的「寶珠胎兒」而引發了戰鬥,他們在那裡遇見了率領食人花的女馴獸師(tamer)——怪人芮薇絲。
然後在第24層,她與黑暗派系(Evils)的殘黨一同現身,並坦承他們的目的是摧毀迷宮都市(歐拉麗)。
蒂奧娜在椅子上盤腿而坐,晃動著身體,講起一連串的事件。
「那些危險人物叫艾絲『艾莉亞』……讓我很在意,在想艾絲跟最近的事件是不是有什麼關係。」
「……」
「『艾莉亞』是英雄譚的登場人物,但應該跟這無關吧……」
看蒂奧娜越講越小聲,里維莉雅將視線轉回前方。
她默不作聲,就像以前對有效少女(艾絲)做過的那樣,摸了一下蒂奧涅的頭髮,表示梳好了。
「里維莉雅,你知道些什麼嗎?」
即使蒂奧涅這樣問,里維莉雅仍然保持沉默。
她只將臉轉向一邊,視線望向窗戶。
「……第59層。」
最後,里維莉雅開口了。
「在那裡,應該能知道些什麼。」
翡翠色的眼眸,注視著窗外的遼闊蒼穹。
◆
「被芬恩猜中了哩——」
蔚藍晴空照耀的大道上,響起了松鬆散散的聲音。
里維莉雅她們在宅邸里交談的時候,路上許多馬車與強壯的男性亞人在周圍來來往往,小人族的芬恩抬頭看向身旁的神物。
「你指什麼,洛基?」
與他並肩走在大街上的,是朱發朱眼的女神洛基。
她把雙手交疊在後腦杓,往下看著自己的眷屬。
「你不是跟格瑞斯還有里維莉雅重溫過最近的事件嗎?哎,就那時候你跟我講到一半的咩。」
六天前,艾絲他們被卷進第24層事件的那一天。
那時在總部的辦公室,派系的三名首腦與洛基談過話。
關於與「斑斕魔石」的新種怪獸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真實身分尚未查明的怪人芮薇絲,芬恩說過以下這番話:
『能馴服大量怪獸,又缺乏一般知識……簡直就像……』
講完這番話後,芬恩又當這是妄想,把講到一半的話含糊帶過。
主神(洛基)到這時候才重提當時的發言,對他指出:「你本來是想這樣接下去,對吧?」
——簡直就像定居地底的非人魔物。
看到洛基還模仿自己的講話方式,猜得準確無比——意圖看透自己內心的天神雙眼,讓芬恩聳了聳小小的肩膀。
「貴為天神的你,應該也有所預測吧?」
見芬恩反過來說自己,洛基露出笑容。
她好像覺得很有趣,裝傻道:「你說呢?」
「黑暗派系的殘黨,加上非人非怪物的魔物,還有『寶珠胎兒』……事情越搞越大囉。芬恩,你猜第59層會有什麼?」
怪人芮薇絲在第24層的那場事件時,對艾絲留下了一句話。
她說:到第59層去,你能知道你想知道的事。
【洛基眷族】的遠征之地,也是目標地點,未到達的第59層。
洛基問芬恩認為那個樓層,會有什麼等待著他們。
「憑我這點腦袋,實在想像不到。」
至於芬恩則好像還以顏色似的,巧妙閃躲主神的問題。
他不肯說出自己的想法,舔了一下右手拇指。
「不過,敵人的輪廓總算是浮上檯面了。」
而且不是單一,而是好幾條線毫無秩序地重疊而成的巨大黑影。
感覺似乎有許多人的企圖交纏錯綜……芬恩疑心重重。
「也是哩。」洛基低喃,芬恩側眼看她,感覺到拇指痛癢著。
「欸,芬恩……我可以講個輕率的感想嗎?」
這時,洛基突然這樣說。
「什麼感想?」芬恩抬起頭,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然後天神像是摘下了面具,氛圍突地劇變,掀起嘴角。
「就是這樣,下界才讓我玩不膩。」
「……」
「人(孩子)與怪物(怪獸)的『混種生物』……發生的事超乎我們這些全知諸神的假想、預料,這是天神都無法洞察的『未知』啊。」
彷佛沉醉於瓊漿玉液,洛基的細眼睜開一條縫,暴露出一絲歡喜。
活過悠久時光的天神,饑渴追求的「未知」芳香。
她說即使這和煦陽光照射的和平街角隨時可能鬧得滿城風雨,這種第六感卻仍然強烈滿足了自己的興奮。
朱發天神打從心底愉快地發笑。
芬恩沉默地注視著她,然後回以一絲淺笑。
「當然我還是最擔心芬恩你們啦——心都快被壓垮了!?你們一定要活著回來啊——!?」
接著洛基表情又一下變得不正經,繞到芬恩背後幫他揉兩邊肩膀。
周圍的視線都集中在一個人吵吵鬧鬧的主神身上,芬恩苦笑了。
「儘管放心吧,洛基,我也是冒險者。」
他接受了神的玩笑,直接告訴她。
「我很清楚挑戰『未知』的那種感覺。」
芬恩轉過頭,抬眼看著洛基的臉笑,她隔了一拍後,翹起嘴角。
一尊天神與小小眷屬之間有著深厚聯繫,讓人一窺他們的長年交情。
不久,芬恩與洛基繼續往前走。
他們走在東北大街上,這裡是歐拉麗引以為傲的魔石產品製造樞紐,鄰接工業區——從公會雇用的無眷族(free)勞工到派系工匠,都聚集在這都市第二區。
由於製造業興盛,路上行人大多是穿著工作服的勞工。肌肉壯實的中年人類自己拿著器材搬去某處,與商人並肩而行的獸人看看交到手上的訂單,怒氣沖沖地叫著。各處建築中傳來金屬裂開的尖銳聲響,或是矮人們五音不全的吆喝歌聲。
大道呈現一片標準的男人工廠氛圍,幾乎看不到任何女性或孩童。小人族的芬恩與女神洛基在這當中顯得相當突兀,他們繼續走著,從大街前往第二區的中心地帶。
芬恩附和著洛基講起的無聊話題,不久,就來到了一棟平房建築——工房。
「——你們來啦。」
一頭紅艷髮絲的女神,佇立在沒人打掃、滿是煤灰的工房前。
戴著遮住右半張臉的大眼罩,她將與發色同樣火紅的左眼朝向洛基與芬恩。
「菲菲,早啊。喔不,應該說午安嗎?」
洛基舉起手,輕鬆地用小名稱呼鍛造女神(赫菲斯托絲)。
她是率領世界聞名的鍛造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的永久現任社長,兼主神。
雖然戴著威嚴的漆黑眼罩,但不愧是女神,其美貌絲毫不打折扣。再加上白色上衣搭配黑色褲子與手套,簡約有如男裝的打扮正可用「麗人」來形容,也給予初次見到她的人「大姐頭」的印象。
赫菲斯托絲舉手回應洛基,晃著一頭紅髮,對她投以類似苦笑的笑容。
「真不好意思,洛基,讓你特地跑一趟。」
「別放在心上,菲菲。是我
們先強人所難,麻煩你一同『遠征』與準備武器的嘛。」
【洛基眷族】請【赫菲斯托絲眷族】在「遠征」方面提供協助。
為了抑止遠征時的武器耗損,團長芬恩透過洛基,請求赫菲斯托絲旗下的高級鐵匠(high smith)同行。
赫菲斯托絲答應了兩人的要求,條件是「深層」的武器素材(掉落道具)必須讓給他們。應芬恩要求,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與鍛造大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遠征同盟就此結成。
「感謝你接受我方的請求,女神赫菲斯托絲。」
「哎呀,赫赫有名的小人族勇者居然向我道謝,我也臉上有光了。能幫助你們走完迷宮,是我們的榮幸。」
赫菲斯托絲眯起眼睛,看著深深行禮的芬恩。
芬恩閉起眼睛,對表現出女神威嚴的她說「過獎了」。
「芬恩與菲菲是頭一次見面嗎?」
「嗯——我是有幸與女神致過幾次意,但這應該是我與女神第一次直接交談。」
「總之有話等會再說,先進屋子裡吧。」
赫菲斯托絲出聲叫了洛基與芬恩,轉身走向背後的工房。
在她的帶領下,兩人走進傳出金屬打擊聲的建築物。
「我說了要討論『遠征』的事,再三叫她露個臉……但她一直堅持現在打得正順,不肯離開工房。」
「哈哈!跟菲菲一個樣子?,天生的工匠性情,孩子果然像神(爸媽)呢。」
「看來她也沒變呢。」
看赫菲斯托絲嘆氣的樣子,洛基笑出聲來,芬恩也彎起嘴唇。
走進門裡,通往寬敞鍛造坊的工房內,馬上瀰漫著濃烈的鐵味。沒點幾盞魔石燈的空間籠罩在黑暗中,只有深處朦朧的紅色爐火,算是個像樣的光源。
一路傳到屋外的金屬打擊聲更加響亮,高亢地鏗鏗作響,震耳欲聾。芬恩等人走進工房深處,不久就找到了她。
那背影被令人不敢置信的大型工具包圍著,專心敲打鐵砧上的精製金屬(鑄塊)。
褐色側臉被身旁的爐火與迸開的無數火花照亮,即使滿頭大汗仍然英氣凜凜。端整的容貌只有這一刻遠離了女性美,帶著熊熊烈火般的兇猛與美感——那是屬於工匠的神情。
她連赫菲斯托絲等人來了都沒察覺,只是真摯地面對眼前的鐵塊,用自己的錘子不斷槌打。
芬恩與洛基保持一段距離佇足,赫菲斯托絲無言地以操作表示「麻煩再等她一下」,兩人點頭,旁觀一名鐵匠(smith)的工作姿態。
她晃著綁起的黑髮,「鏗」一聲撻下最後一錘,然後停下手邊動作。緊接著,她用鉗子夾起鐵砧上的劍身。
水蒸氣滋滋冒起,刀刃經過研磨,花上漫長時間進行了外行人看也看不懂的作業後,與臨時湊合的劍柄、劍格組合起來,就完成了一把劍。
她目不轉睛地瞧著一手拿著的紅劍,這才終於鬆了口氣。
「椿。」
赫菲斯托絲出聲呼喚黑色長髮的背影。
稱做椿的女性轉過頭來。
「哦哦?」
她好像現在才注意到似的,一看到赫菲斯托絲的臉,睜圓了右眼。
然後,她立刻破顏而笑。
「幾星期不見了啊,主神大人,找鄙人有何指教?等等,你且看看這把『魔劍』,鄙人頗有自信喔。」
她雖然擁有成熟女性的五官,卻露出孩子般的笑容,一手拿著紅劍給主神看。聽她自顧自地講個不停,「我兩天前才來過。」赫菲斯托絲嘆了口氣。
「我不是說過,要跟洛基他們討論『遠征』的事?」
「哦哦!」
主神無奈的聲音總算讓她反應過來了,她叫了一聲。
是有這事,是有這事。她笑著走過來。
「好久不見了,椿。」
「哎呀,芬恩!你還是一樣這么小一個!話說鄙人一直窩在工房裡,好想念人的肌膚溫暖喔,讓鄙人抱抱吧!」
看到對方張開雙臂靠近過來,「容我婉拒。」芬恩回以苦笑。
聽到他說「要是被蒂奧涅知道,她會宰了我」,她——椿笑出聲來。
【赫菲斯托絲眷族】團長,椿?柯布蘭德。
她君臨眾多高級鐵匠隸屬的鍛造大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頂點,名符其實是歐拉麗最高水平的鐵匠。
臉龐秀麗如東洋民族的她,是遠東人類與大陸矮人之間生下的「半矮人」。
也許是繼承了濃厚的人類血統,她手腳修長,身高達到一百七十C(賽爾尺)。矮人基本上都是短手短腳的,聽說她常常引來部分矮人的嫉妒。
身穿的工作衣也是遠東式樣,來自母親的遠東故鄉,下半身是鮮紅袴褲,上半身竟然只以白布纏胸。芬恩聽本人說過,即使肌膚會被火花燙傷,她的穿著仍然露出腹部與肩膀,是因為「緞造坊很熱」。身體的肌膚是褐色。
端正的相貌是黑髮紅眼。
(插圖)
最值得一提的,是她戴著跟主神(赫菲斯托絲)很像的漆黑眼罩。
相對於覆蓋右眼的赫菲斯托絲,她遮著左眼。
「大致上都看過了,你又?打了件煞氣的武器啦,『庫克洛普斯(cyclops)』?」
「洛基啊,別用綽號稱呼鄙人。鄙人不喜歡那個怪物(怪獸)般的名字,大大不服氣啊。」
洛基看著剛完成的紅劍嘻嘻笑著,椿嘟起了嘴。
諸神賜與椿?柯布蘭德的綽號,是「獨眼巨師(Cyclops)」。
此人雖然是鐵匠,卻擁有Lv.5的第一級冒險者級戰鬥力,是奇人,也是鬼人。
【赫菲斯托絲眷族】之所以不會被其他派系攻打,除了做為鍛造派系擁有屹立不搖的地位等等,椿這些稍微特殊過了頭的工匠們超群的戰鬥能力,也是原因之一。
「不過……咕嘿嘿,還是一樣擁有一對傲人雙峰哪?。看看這胸口,隔著纏胸布都能看出有多猥褻!!」
「哦哦,想要就給你啊?兩團脂肪罷了,在鍛造坊實在礙事,不要也罷。」
吃人豆腐卻遭到慘烈反擊,「咕哈!?」洛基吐血了。
配合著椿哈哈大笑的動作,封閉在纏胸布底下的雙峰嫌擠地搖晃。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也是,時間寶貴嘛。」
無視於倒在地上的平胸洛基,芬恩與赫菲斯托絲開始談事情。
連續幾天不吃不喝,專注於鍛造作業的椿,一邊咬斷不知什麼時候扔在桌上、滿是煤灰的肉乾墊肚子,一邊點頭說「明白了」。
搖搖晃晃地復活的洛基也加入其中,兩派系的主神與團長,在陰暗工房中開始進行關於「遠征」的會晤。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菲菲,你能借幾個高級鐵匠孩子給我?」
「這個嘛,工匠技術不用說,做為冒險者也有一定本領的……包括椿在內大約二十名吧。所有人都是Lv.3以上,實力我可以保證。」
赫菲斯托絲回答洛基的問題。
在地下城會發生什麼事,沒人能預料。雖說主要的委託內容是維修武器,但做為「遠征」的同行者,至少到了「深層」也能保護自己的生命安全比較理想。
「聽女神這樣說,我放心了,不過……椿,你也要來嗎?」
「是啊,鄙人也想拜見一下尚未目睹的『深層』景色。並且倘若順利,鄙人也想親手弄到武具的素材。」
芬恩與椿在主神們的身旁交談。
椿對於只靠自家派系無法抵達、比深層區域更深的地帶抱有濃厚興趣,臉上浮現無憂無慮的笑容,告訴芬恩這是個好機會。
「『不壞屬性(Durandal)』武器準備得如何?」
「萬無一失,按照訂單打了五件各人的專用武器,都是由鄙人準備。」
「喔喔,3Q,椿。」
「這事且擱一邊,芬恩、洛基……你們講講伯特?羅卡吧。鄙人答應那小子難懂的要求,辛辛苦苦打造的銀靴,就這樣被他弄碎了!鄙人費了好大一番勁才重打出一雙耶,那個狼人小子真是。」
為了提防在迷宮第50層以下遇過的幼蟲型怪獸——會噴灑腐蝕液破壞武器,極度棘手的敵人,
芬恩等人也請赫菲斯托絲她們準備了不壞屬性的特殊武裝(superiors)。除了原本就擁有不壞劍(絕望之劍)的艾絲與魔導士里維莉雅之外,所有第一級冒險者都有一件。
椿說她已經打好了所有不壞屬性的武器,上次第24層發生的事件里,伯特在與怪人芮薇絲的一戰當中,特殊武裝〖弗洛斯維爾特〗讓對手打壞了,似乎令椿相當生氣。一問之下,才知道事件一結束,伯特就跑來找椿,要她在「遠征」前重打一雙。
聽到椿不眠不休地準備好小隊全主力的裝備,芬恩與洛基都再度表示感謝。
「不過,真的不用讓我們準備『魔劍』嗎?」
「嗯?,我已經跟菲菲你們訂了很多特殊武裝嘛……再說嘛,菲菲你們的東西,很貴耶……」
「哎呀,如果是洛基你們的話,想借多少錢貸款都行喔?」
能實時進行遠距離攻擊的「魔劍」,也是有效對付幼蟲型的候補手段之一。
洛基講到昂貴的「魔劍」,而且還是大鍛造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製作的一級品,不禁畏縮,對眯細左眼笑著的女神說「饒、饒了我吧?」,邊冒汗邊裝笑。
「不過講起『魔劍』啊,其實有更好的適任人選……更優秀的作者呢。」
「哦,你們【眷族】還藏了個得意門生嗎?」
芬恩對椿的自言自語做出反應,「唔嗯。」她就像是自己的事一樣,開心地點頭。
「有個比鄙人厲害多了的魔劍鍛造師,就以『魔劍』而論,那小子比鄙人強多了。」
聽到這番發言,芬恩與洛基都睜大了眼睛。
椿?柯布蘭德是歐拉麗當中本領第一的鐵匠。
換個說法就是「鐵匠大師(master smith)」,而她竟然說有個工匠比自己更優秀,實在叫人驚訝。
「竟然有個鐵匠能讓你如此讚賞,他究竟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