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Case.阿特拉斯的契約 下 第五章(2/2)
兜帽的領子被劃破了。如果稍有偏差,大概頸動脈也已經被撕裂了吧。我立即站了起來,向著貝爾薩克——旁邊的伊爾米婭修女沖了過去。
「咦——?」
「凱爵士!」
在我開口之前,久經沙場的騎士就領會了我的意圖。
他繞到我身後,擋住了追擊而來的貝爾薩克。而我則向著騎士剛才的對手伊爾米婭修女揮下了大鐮。
與騎士交換(Switch)。
既然騎士不擅長應對伊爾米婭的速度和技術,那就用大鐮強行擊退她。這是我的打算。可能是因為將全部的精力集中都在了騎士身上,伊爾米婭現出了一瞬間的遲疑,就這樣,大鐮擊碎了她的手甲。
接著,騎士(凱爵士)的劍擋下了貝爾薩克的大斧。
他用另一隻手使勁推了一下我的後背。
「去吧,格蕾!」
「是!」
我將自己「強化」到現在能實現的極限,跳了起來。
這一躍超過了十米,這次一定要到達Logos ReAct的身旁!
「弗拉特!」
「Yes,教授!」
在我身後,少年的手指在虛空中描畫出術式。
一時間,Logos ReAct的動作停止了。少年的異能,甚至可以干涉阿特拉斯院的技術。
而我將一切都賭在這一剎那,揮落了大鐮。
響起了硬物相撞的聲音。
那是即將完成魔力集中的「槍」擋住我的大鐮的聲音。
「……果然,無法解讀。」
Logos ReAct呻吟道。
光是打破弗拉特設置的束縛,勉強自己舉起「槍」,就已經讓她幾乎徹底失去平衡了。對我來說,她現在全身都是破綻。
「為何,我無法無視你?我僅為我即可,為何還要追逐你至此?」
她的
聲音聽不出任何的感情。
明明從字面上來看都是疑問句,但她真的在為此感到不可思議嗎。
不過,我還是這樣說道。
「是因為骸王存在於你的體內吧。」
我能感覺到。
即便是現在,她的內部也還是和我相同的存在。肉體、精神、靈魂。一個人所應當具備的三要素。
既然如此,大概我可能確實是殘次品。
明明是為了復活曾經的王而被製造出來的,卻沒能完成自己的任務——雖說是形勢所迫,但終究是明哲保身逃離了這裡,犧牲了母親,現在還妄圖停止這一切的基礎Logos ReAct。
但我已經不想再逃避了。
關於母親的事,我到現在也還沒理清思緒。
但我還是想儘可能地去面對。
「為何,你要妨礙我?」
「對不起。」
我全力「強化」著雙臂。周圍的魔力很充足。充滿了剛才「槍」試圖驅使的大源(Mana)。因此,到魔術迴路燒焦為止,我一個勁地迴轉著魔力。
「你並沒有過錯。你只是按照阿特拉斯的契約一直運作著,認真地仿造了亞瑟王的精神,並因此而故障了而已。是我們只顧自己,有時命令你有時又想制止你……有時還準備將你破壞掉。」
不知為何,我感到眼眶有些濕潤。
眼前的對手,已經不是亞瑟王的精神,也不是母親,甚至不是真正的Logos ReAct了。她是三者的成分相互混合而成的存在。
但同時,我感覺她也是我自己。
我想起了那個被人擅自期待,被擅自改造成亞瑟王的肉體,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反抗的,過去的自己。
「對不起。我向你道歉。但是,現在我絕不能退縮。」
大鐮逐漸向著對手移動。
本來再構建出來的伊爾米婭修女和貝爾薩克應該會前來妨礙我的吧。不過,看來是師父和騎士替我攔住了他們。誰都沒有來阻止我和Logos ReAct的戰鬥。
Logos ReAct看著大鐮,說道。
「這是什麼?是倫戈米尼亞德嗎?但構成要素並非倫戈米尼亞德?這究竟是什麼?」
「對於你來說,這就是聖槍倫戈米尼亞德吧。」
大鐮回應了我的努力。
就算它不再開口,不再對我惡語相加,但還是依舊一如既往地幫助著我。
「不過,對我來說不同。」
我無視了那仿佛撕裂神經一般的疼痛,大喊道。
「對於我來說,這是亞德。」
我更加用力地握緊了大鐮。
對這個不再回答我的薄情的傢伙,傾注了全部的思念。
「是我的,朋友。」
「……」
一時間,Logos ReAct無言以對。
「……為何,我要來到此處。無法解讀……不合理……理解不能……判斷不全……理論矛盾……演算不成立……」
在她的喃喃自語中,力量減弱了。越來越弱。
「何為,死。」
或許,這就是她最後的疑問。
她的抵抗徹底鬆懈了。
獲得解放的大鐮自斜上方而下撕裂了女性的身體。
不僅如此,伴隨著確切地斬斷骨肉的手感,我一隻手放開大鐮,接住了師父扔來的短劍。
侵刃黃金(Erosion)。
忘我地揮下了那隻手。
閃耀著黃金光輝的短劍,刺穿了Logos ReAct的肉體。
4
短劍切實地刺入了她的鎖骨旁。
「這樣、就——?!」
Logos ReAct會就此停止嗎?
母親和費爾南德司祭的死,能夠顛覆嗎?
女性既沒有因疼痛而掙扎,也沒有吐出鮮血,就這樣空虛地停止了動作。
如同斷線的人偶一般。如果侵刃黃金(Erosion)正常地發揮了效果,那麼骸王的精神現在已經被從LogosReAct中剝離了嗎。
就在想要接住那向前倒下的身體時,我愣住了。
「【我理解了】。」
原本即將倒下的身體停住了,接著轉向我的方向。
「啊啊是嗎。所以我才會執著。這就是死嗎。這就是墳墓嗎。原來是這樣。所以我才會執著於你,我是正確的。」
明明她的臉依舊是模糊不清的,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我。她的嘴角現在浮現出了滿足的微笑。
「你就是,我的死。」
話音剛落,Logos ReAct就產生了異變。
「咦——?」
唰的一聲,女性的身體在我的眼前粉碎了。
是砂子。
紅色的砂子。
Logos ReAct的肉體在轉眼之間,變幻為奪目到異常的鮮艷赤砂。
這種變化不僅限於少女,連一定距離之外的貝爾薩克和伊爾米婭,還有水晶的骨兵們也都一併化作了砂子。而且迅速增加到幾乎能吞沒整個墓地的程度。
「這是……該不會,是阿特拉斯院賢者之石的赤化變質……!」
師父呻吟道,接著吐出了某個名字。
「日(Fuck),Logos ReAct原來是這麼個兵器嗎!」
「這是、怎麼回事。」
「賢者之石本來就是阿特拉斯院的研究成果之一!那是能記述近乎無限情報的究極記憶媒介,是至高之書!Logos ReAct本身就是用特定狀態的賢者之石製成的……恐怕只要還在繼續記錄,就能無限增殖下去……!啊啊,難怪村里人都消失了!他們都是被初次試圖理解自己的死的LogosReAct牽連的!本該拯救人類卻足以毀滅世界就是這個意思嗎!」
紅色的砂子。紅色的砂漠。
放眼望去,世界的每個角落都是真紅色的。
「Logos ReAct第一次認識到了自己的性能。由她自己製造的這個假想演算世界,要不了多久就會被淹沒吧。如果長時間接觸,我們搞不好也會被情報池分解。到時候,下一個就是……」
下一個就是,現實嗎。
大概這就是茨比亞一直在阻止的事吧。
為了防止整個世界都被變為赤砂,所以他才一直滯留在那個村子裡。恐怕,那並不是出於人類的良心。也不是簡單易懂的正義感或者人類愛。
是因為決定要這樣做了,所以他才這樣做。
僅僅是為此而存在的,道具般的人。人一般的道具。
然後,從Logos ReAct剛才消失的地方,一個巨大的影子騰空而起。那已經不再是人的形狀了。由砂子凝聚而成的新身體,張開了巨大而雄壯的翅膀,睥睨著只能在赤色的大地上張皇失措的可悲的我們。
啊啊,那副姿態是……
是鳥。
「赫爾墨斯之鳥……」
師父仰望著天空。
我記得那是希臘神話中守護旅行者和商人的傳令神的名字。
「希臘神話中的赫爾墨斯,在之後與埃及神話中的透特以及鍊金術師墨丘利折中融合,成為了鍊金術的象徵般的存在。有時是人,有時是冠以這個名字的鳥,總之會以各種各樣的姿態出現在諸多書籍中。啊啊,與現在的情況十分相稱吧。畢竟希臘神話中的赫爾墨斯,還司掌著指引死者前往冥界的工作。」
為了救濟人類,而毀滅人類的,聖鳥。
[你就是,我的死。]
赤色聖鳥(赫爾墨斯)說道。
那並不是聲音,而是直接灌入大腦的情報。
就像第一次見到骸王時那樣,它再次變回了無言之物。
[因此,我為殺你而來到此處。為了迴避死亡這個行動是正確的。我將我定義為正確的。]
它展開巨大的翅膀。
察覺到寄宿於那羽毛上的駭人的魔力,我立即發出警告。
「師父!」
伴隨著咆哮,大量的赤色砂羽向我們襲來。
簡直如同轟炸一般。蘊藏在每一片羽毛中的濃厚魔力,引發了任何火藥都無法達成的激烈現象。
被赤砂掩埋的大地瞬間遍布隕石坑,矗立著的石柱也一根不剩地被遭到了破壞。除了作為目標的我之外,師父和斯芬他們也被攻擊的餘波吹飛了。在砂羽壓倒性的破壞力之前,不完整的結界的效果甚至不及一張廢紙。
大概是這種程度的攻擊到底無法連發,聖鳥仿佛是在憐憫著倒在地面上的
我們一般,在天空中盤旋。
(……啊啊。)
我發不出聲音。
不單是物理上的問題。剛才砂羽所造成的魔力衝擊,把我的體內都攪的亂七八糟。內臟就像是被人徒手捏碎了一樣。就算想利用「強化」強行站起來,也無法提煉出魔力。
聖鳥在空中飛翔著,並再次開始凝聚魔力。
如果和剛才一樣的攻擊襲向地面,我應該不可能再倖存下來了吧。
「……唔……啊……」
真沒想到,僅僅一擊就能讓我連站起來都辦不到。
只論威力,就已然能匹敵那Faker的魔天車輪(Hecatic Wheel)。再算上攻擊範圍的話,或許已經超越了那件寶具。然而這不辱七大兵器之名的結果,應該也只是聖鳥性能的冰山一角吧。就像是在表明不管是普通的人類還是魔術師——或許就連英靈,在它眼裡都沒有差別一般,那隻鳥在空中傲然地飛舞著。
(師父……呢……?)
我依然蜷縮在地上,只有眼睛活動著。
看來是斯芬在千鈞一髮之際保護了他。
是瞬間判斷出了在他們之中,獸性魔術是最擅長防禦的吧。然而即便是餘波,在經歷了剛才的轟炸之後他們似乎也沒辦法立刻站起來。
我也一樣。
同時使用了大鐮與「強化」,並且還通過順應衝擊來減輕傷害,即便如此剛才的轟炸也太過致命了。
(……站起來。)
我拼命地想著。
不要為了這點小事,就趴在地上。
只不過斷了幾根骨頭而已,現在根本不是蜷縮在這裡的時候。
無論怎樣鼓勵自己,呵斥自己,能活動的始終只有眼睛和肺部。現在的我不管在物理層面上還是魔力層面上都被損壞了。僅憑意志就將其克服這種好事並沒有發生,只有焦急不斷地在腦海中循環著。
(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
現在怎麼能站不起來。
在這個一直迴避著的故鄉的問題終於能夠解決的時候,我怎麼能倒在這種地方。
「醒醒。」
有人抓住了我的兜帽。
那隻手和他的聲音,將我險些中斷的意識拉了回來。
「格蕾,醒醒。」
「……唔!」
我就這樣被他拎著,還沒完全清醒的大腦勉強認出了對方。
「凱爵士……」
「那貨不是說你是它的死嗎。」
看來騎士也聽到了它的思念。
他的鎧甲也因為剛才的轟炸悽慘地炸裂了。不,他的情況比我嚴重得多。胸甲被擊穿了,腿甲和其他的部分也都支離破碎,如果他是普通的人類,甚至難以想像他還在呼吸。
即便如此,騎士仍然沒有動搖。
「既然它這麼說,那就別管它是不是什麼救濟人類毀滅人類,無聊到死的荒誕無稽的童話故事了。在你們之間的,不過就是你死我活的生存競爭而已。」
騎士的話語敲擊著我的鼓膜。
「我、是……」
我發現,自己現在依然沒有鬆開握著大鐮的手。
這告訴了我,不光是心,我的身體同樣也沒有放棄。
「沒錯。把這玩意兒拿好了。」
騎士心滿意足地說道。
但是,還是不行。
單純的,來不及了。不管是對師父還是我,還有弗拉特和斯芬他們來說,剛才的一擊都太過致命。儘管我的心還沒有屈服,但死神為了終結一切,正在這最為束手無策的時刻,向著我們趕來。
為了將我殺死,聖鳥(赫爾墨斯)飛了過來。
*
聖鳥(赫爾墨斯)的翅膀發射出注有魔力的砂羽。
那份威力在剛才已經被證明過了。能將堡壘連同裡面的軍隊一同殲滅——匹敵對城寶具的巨大破壞即將降臨。
然而。
這一次,它的轟炸大幅的偏離了。
「咦?」
我茫然地看著一旁的破壞現場。砂漠上被剜出的大型隕石坑正表明著那份破壞力沒有絲毫的衰減。
此外,聖鳥的飛行也突然變得不平穩了起來,為了防止墜落,它開始在天空中滑翔。
我瞪大了眼睛,同時,從身後傳來了活潑的聲音。
「Bingo BingoBingo!機會難得就由我來替特里姆說吧!『來吧,赫爾墨斯!扔掉你那玩具翅膀(Throw away that chickenshit wing)『……說笑啦!在格蕾刺入那件禮裝的瞬間,還差一點就能找到空隙了!」
弗拉特趴在地上,勉強舉起手笑道。
在他的手邊,漂浮著一個水晶球。就是在和茨比亞見面的空間中漂浮著無數個的那種。
「在轉移之前,我順手拿了一個。雖說應該是被茨比亞先生注意到了。」
使用獸性魔術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也就是說,那東西就是用來和Logos ReAct接續的阿特拉斯院的魔術禮裝吧。儘管絕非易事,但如果是在干涉相關(Hiking)的方面擁有著引以為豪的超絕異能的弗拉特,只要通過那東西就能入侵LogosReAct了嗎。
「斯芬同學……可是、」
「這種事,算不上什麼。」
說著,斯芬擦了擦下巴上的血。
為了保護師父和弗拉特,他相應的傷得更重。
但是,鮮血淋漓的年輕野獸看上去反而更顯高貴。同時,弗拉特似乎也將斯芬的態度視為理所當然,他既沒有在這時道謝,也沒有表現出羞愧。平日裡總是在不斷爭執的兩名少年,現在就像是同一生物一般共享著生命。
「我可是,什麼都還沒做呢。」
「沒錯沒錯。明明都夸下了就算面對冠位人偶師也不會輸的海口,要是就這麼撤退的話,那可要羞得沒臉回埃爾梅羅教室了!」
弗拉特笑了。
天真無邪,但又毫無畏懼的笑容。或許這也是魔術師的本質吧。
在這段時間裡,水晶球中映照出的風景也在不斷變化著。大量的數字和記號浮現在那裡,弗拉特用充滿好奇的眼瞳注視著它們,同時有節奏地揮舞著手指。和以前非常相似,但又略有不同的指法,讓他看上去就好像是在彈奏鋼琴之類的樂器。
師父向少年搭話道。
「怎麼樣,弗拉特。」
「嗯。只要對LogosReAct故障的部分進行修正就行了吧?我現在就開始檢索,這樣格蕾媽媽她們的數據也能好好恢復……」
然而,話說到一半,少年的表情眼見著緊張了起來。
「……這、什麼啊這是……」
「弗拉特?」
師父皺起眉頭,但弗拉特似乎連這件事都沒有注意到,發出呻吟。
「明明演算速度已經明顯低於正常情況的十分之一了……而且用來應對我的干涉(Hiking)的更是一小部分……但【還是比我快得多】!」
我可能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總是表現的從容又輕鬆的少年發出這樣的悲鳴。
「分我一半!」
斯芬起動了獸性魔術,把手抵在弗拉特的後背上。
這大概是以前師父對露維雅做過的,魔術迴路的接續吧。兩人的魔術迴路相乘,進一步提升了演算的速度。
然而就算是這樣,也依然不及Logos ReAct——的一小部分。即便是埃爾梅羅教室中首屈一指的兩名麒麟兒,也無法接近阿特拉斯院的七大兵器嗎。
弗拉特的情況穩定了大約十幾秒的時間,但聖鳥也是一樣。
它取回了控制,開始悠然地向天空飛去。
如果它再次回來的話,這一次弗拉特還能讓攻擊偏移嗎。不,恐怕不可能了。
「該說不愧是七大兵器嗎。」
師父也預見到了這個結果,開口道。
「既然我們的演算速度沒法再提升,那就只好去削弱對方的速度了。」
「那……」
「只能用侵刃黃金(Erosion)再刺它一次吧。」
師父看向我的懷中。
那時,我猛地收回了這柄短劍。
「侵刃黃金(Erosion)沒能完全刺入它的本體。所以它才會固執到甚至說出你是自己的死這種話來。骸王和LogosReAct到了這裡之後,結合得更加緊密了。」
我莫名地也有這樣的體會。
骸王還沒有從Logos ReAct中剝離出來。不如說,我能感覺到是
在剝落的前一秒,被堅決地保護住了。LogosReAct認為,要理解死的概念,骸王這個零件是不可或缺……可能是這樣吧。
既然如此,
「……要徹底地,用侵刃黃金(Erosion)刺穿它。」
這樣一來,真的就能解決現在的事態了嗎。
「但是,要怎麼做?我沒辦法接近飛來飛去的聖鳥(赫爾墨斯)。」
「原來如此,那隻要讓它飛不動就行了吧。」
聽到我的話,騎士插嘴道。
他自說自話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去,留下這樣一句話。
「就包在我身上吧。」
「凱爵士。」
「雖然也就半天,不過對咱幾個來說都是段不錯的時光吧。埃爾梅羅Ⅱ世。」
我甚至來不及咀嚼他的這句話。
騎士轉過頭仰望天空。
聖鳥(赫爾墨斯)第三次向著我們的方向展開翅膀。
「啊啊,這可真是沒轍啊。」
為什麼。
我沒有去阻止臉孔模糊的騎士邁向聖鳥的步伐。
「凱爵士……唔。」
「那兒也是這兒也是,我的工作都不帶變的。明明拜此所賜最後都沒能達到卡姆蘭之丘。」
卡姆蘭之丘,我記得那片土地就是亞瑟王迎來結局的地方。
儘管身為圓桌騎士,他卻沒能前往那裡。在出發之前就失去了性命。
「難道你……」
我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我感覺必須要阻止他,但是身體卻無法動彈。
在我的體內,有某個聲音在大叫著不可以去阻止他。就算沒有那個聲音,光是讓自己不倒下我就已經拼勁全力了,其他人也都不是能自由活動的狀態。騎士之所以能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單純只是因為他不具備活生生的肉體吧。
「你知道嗎格蕾,我一直在想,要是你有一丁點兒的猶豫的話,我就能隨便偷個懶應付過去了。沒想到你還挺不服輸的。這次也是,明明說了一堆喪氣話,卻沒有陷到徒勞的自虐里去。這不是掙扎得挺起勁的嗎。」
這絕不是屬於我的優點。
如果是以前,我應該輕易就會放棄了吧。只不過,眾多的事件與人,讓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然而……
「真好啊,活人能像這樣改變。」
騎士說道。
「可別把心留給死者。現在在這裡的不過就是個影子罷了。不管是達成了豐功偉業的英雄,還是我這樣的過去的殘像,都一樣是死者。活人可不該被我們這些存在束縛。」
說到這裡,他又有點嫌麻煩地補充道。
「……說是這麼說,不過小時候也沒人會討厭有古老英雄登場的童話故事吧。能給人帶去劣質酒一般的夢。哈哈,像你師父那樣,說不定也不壞呢。」
聖鳥的翅膀膨脹了起來。
赤色砂羽的轟炸,即將再次襲來。
騎士威風地從正面攔住了聖鳥。
「——擬似展開。」
他舉起右手。
雖然他的動作非常輕巧,但我能感覺到與這種輕巧成反比的厚重魔力凝聚在那裡。
「寶具設定。偽裝登錄。啊啊,詳細的參數設定就算了。對於連英靈都不是的我來說,就只是在模仿加拉哈德而已。」
騎士(凱爵士)的寶具。
他用手指劃了個圈,乾涸的赤紅砂漠裡瞬間開始升起突兀的白霧。
恐怕本來應該是源自水的寶具吧。不過,終究只是擬似。並非從者的凱爵士要製造出寶具,哪怕只是假想構築,也理應是不可能實現的。名為從者的存在就是如此超凡。
如果要勉強自己,不僅無法發動寶具,連騎士都將因此而殞命。
「凱爵士……唔!」
「放心吧。」
第一次。
第一次,只有短短的一瞬,我看到了他的臉。大概是為了構築假想寶具而聚集了大量魔力的結果吧。
看上去性格就很惡劣,然而卻又有些困擾的,靦腆的笑顏。
恐怕,那並不是凱爵士真正的樣子。就像一開始他本人報告的那樣,就像骸王並非真正的亞瑟王那樣,那應該是和本體的亞德混合之後的容貌。
但即便是這樣,不,正因為是這樣,對於我來說才……
「你肯定沒問題的。慢性子格蕾。」
聖鳥(赫爾墨斯)射出了砂羽。
本來在看著我的騎士,向那巨大的破壞轉過頭去——大吼道。
「假想寶具展開——縹緲然銘心之城(Camelot Image)!」
不,那就是優美的城塞本身嗎。
由白霧組成的美麗城塞(Camelot)在騎士的四周拔地而起。自遙遠的傳說時代開始,一直被諸多詩人傳頌的白堊之城。據說聲名顯赫的圓桌騎士聚集在那裡,只要他們團結一致,無論怎樣的蠻族或者怪物都無法得以靠近。
啊啊,之前說即便是假想構築也不可能實現。哪怕勉強也無法發動,也只會招致死亡,但就在剛才,騎士將這不可能顛覆了。
然而。
如同要斷言如此的奇蹟也不過是贗品一般,聖鳥(赫爾墨斯)之羽的轟炸降臨了。
仿若玻璃之城。
只有數秒的時間,城塞阻擋住了轟炸,但接著就輕易地破碎了。
「可惡,不過痛快啊!那座漂漂亮亮的城堡,我早就看著不爽了!」
在笑聲中,轟炸籠罩了騎士。
他的身影消失在狂舞的粉塵的另一端。
聖鳥(赫爾墨斯)高聲鳴叫著。好似在確信著自己的勝利。
但是,另一個現象出現了。就在它為了送上下一輪的轟炸而炸起翅膀時,粉塵中射出了什麼東西擊中了聖鳥(赫爾墨斯),並爆發出巨大的威力。
是聖鳥(赫爾墨斯)自己的砂羽。
「——唔!」
我抬起手阻擋爆風的餘波,並同時領悟到了其中的意義,強行壓下自己的嗚咽。
霧之城塞並沒有在猛烈的轟炸中保護騎士的軀體。打從一開始,騎士就沒有這樣期待過。大喊著早就看那城塞不爽的他的假想寶具不可能具備這樣的力量。但是相對的,它吸收了一部分將自己擊碎的聖鳥(赫爾墨斯)之羽,並反射了出去,展現出耍詐一般的性質。
來自聖鳥(赫爾墨斯)自身的攻擊,理所當然的奏效了。飛舞於天空中的七大兵器,逐漸被拖向大地。
……就像那個弱小的,一次都沒有在依靠實力的正面對決中取勝的騎士,不管面對怎樣的騎士和怪物也未曾敗北過一樣。
就像是他生命的體現一樣。
「凱爵士!」
沒有回答。
刀子嘴的騎士,仿佛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似的,消失了。這也是當然。即使沒有承受轟炸,以並非從者之軀假想構築出寶具,也足以燃盡他那臨時的靈基。
我想起一句話來。
是在使用倫戈米尼亞德的時候,在那十三拘束中,他這樣說道。
——「是為,為生而戰。」
那是第一個承認我的聲音。
也許就是因此,他才會對想要活下去的我作出評價吧。我拼命忍耐著想要當場癱坐在地上的衝動。不這樣做的話,我感覺騎士拼上性命留給我們的東西就要被粉碎了。
「凱……爵士……」
就算呼喚他,也不可能得到回應。
取而代之的是,
「……咦嘻嘻嘻嘻。腦袋都快給睡木了。」
大鐮發出了古怪的刺耳的聲音。
分開還不足一日的那個聲音,為什麼會讓我覺得如此的懷念呢。
「……亞……德……?」
「嘻嘻嘻嘻嘻嘻嘻!可算睡醒了。因為和那貨共享記憶情況老子大概都了解啦,不過你們還真是招惹了個大問題呢!」
像平時一樣,大鐮上張開的眼珠咕嚕一轉,在某種意義上表情豐富地對我說道。
怎麼辦。快哭出來了。
我感覺自己好像一直都只會哭。自己是如此軟弱,在關鍵的時候總是派不上用場,但是現在,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必須得戰鬥才行。
「亞德……!」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死啦!你這傢伙!別用一股子蠻力握老子啊!別忘了老子這一恢復,你的『強化』也會相應增幅啊!」
沒錯。
用作「強化」的魔力是由我和亞德分擔來吸收的。在大源(Mana)如此濃厚的空間裡,亞德再參戰的話,自然會產生這種結果。過去未曾有過的
濃密魔力現在正在我的體內循環。
「借我你的力量,亞德。」
「啊—啊—!真拿你沒轍啊,就借一點點哦!可別哭鼻子啊!」
「那是,當然!」
我強忍住即將決堤的感情,全力蹬向地面。
*
埃爾梅羅Ⅱ世一臉嚴肅地見證著騎士的假想寶具抵消了聖鳥(赫爾墨斯)的砂羽,甚至暫時將它擊墜於大地的過程。
「……啊啊。」
果然是這樣,他想道。
那個說著包在我身上的背影似曾相識。那是已經做好不再回來的覺悟的背影。曾經,決定了他的人生的王,也是這樣讓真紅的披風飛舞在身後的。
他感到了一絲羨慕。
「居然說,別把心留給死者啊。」
他露出淡淡的苦笑。
在他的人生中,還會有比這句話更加尖刻的言辭嗎。
雖然之後說不討厭童話的那些話可能是想安慰自己,不過說話如此不留情面,在圓桌中想必是個被人嫌棄的傢伙吧。
然後,也是個不可或缺的存在吧。
「老師,能由您來指揮我們嗎。」
「好。」
聽到斯芬的話,埃爾梅羅Ⅱ世點頭道。
飛翔於天空中的聖鳥(赫爾墨斯),現在正大幅的傾斜著,失去了控制。
相應的,作為七大兵器的演算速度也降低了。雖然還不是決定性的,但有山一樣多的準備必須趁現在做好。
「弗拉特,我把構築好的術式用念話傳給你。恐怕要介入Logos ReAct的話,用這些更有效率。」
和圖樣一起,他注入魔力。
直接複製了思念情報的弗拉特眨了眨眼。
「教授這是……哈特雷斯的A型圖解里的?」
「是啊。理論層面上我還是能分析出來的。對於你來說這些就足夠了吧?」
「不愧是教授!就交給我吧!這簡直就是如虎添翼,如馬里奧添星,如空手道添迴旋鏢!」
圓桌的騎士已經不在了。
聖鳥(赫爾墨斯)下一次的轟炸,他們是無法承受住的。如果毫無防備地被羽毛攻擊到的話,幾乎可以斷言一定不會有人能活下來。
即便如此,也沒有一個人感到害怕。
*
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有過天惠之忌子的別名。
埃斯卡爾德斯家在時鐘塔也是罕見的古老家系。通常來說,就算是相當長壽的魔術刻印也會在這般漫長的歲月中腐敗。在此基礎上,直到少年出生之前,也沒有輩出過了不起的魔術師。在認為神秘越古老越有力的魔術師世界中,埃斯卡爾德斯家可以說是稀少的例外。
但若問名為弗拉特的神童的誕生是否為埃斯卡爾德斯帶來了歡喜,答案是否定的。
最開始的確有過喜悅。
被嘲弄著除了家系古老以外就是凡庸,不符歷史的一族,認為終於結出了大朵的花苞,為此而歡騰雀躍著。
然而,少年過分的優秀,讓他們無法再繼續享受這種喜悅。
也可以說是,過分的異端吧。
事實上,他【甚至差點命喪於雙親之手】。
因此是,天惠之忌子。被贈與了讓幾乎所有魔術師都垂涎的,無與倫比的天惠,同時卻又被忌惡著的孩子。
(嗚—嗯,為什麼會在現在想起這些事來呢?)
少年一邊構築著埃爾梅羅Ⅱ世傳送過來的術式,一邊思考著。
他一直都覺得,不可以發揮出自己的實力。不然周圍的人就會變得不幸,所以不如適當地偷工減料一下。笑容只要偽造出來就行了,用魔力操縱面部肌肉輕而易舉。能看破自己偽裝的人也根本不存在。
但實際上。
只是在遇見教授和斯芬以前而已。
——「老師,老師!這傢伙一身特別亂七八糟的氣味!我把他破壞掉可以嗎!」
——「咦咦?!您真的要讓這傢伙成為我的後輩嗎?!但他這種讓人難受的氣味,絕對會給老師添麻煩的!在被他咬之前還是先把他咬碎比較好吧!」
啊啊怎麼辦。只有這件事還是他的秘密。
教授當然不用說,聽到斯芬一開口就這樣評價自己,他當時高興得寒毛倒豎。
(……是這樣啊。那也難怪嘛!)
他舔了舔嘴唇。
在今時今日,就只不過是對過去的確認而已了。少年已不再害怕。不管是自己的才能,還是驅使才能這件事,甚至包括繼續深入下去的後果。
因為,沒錯。
「好嘞,等著瞧吧。」
他凝視著墜落的聖鳥(赫爾墨斯)。
因為現在這裡,是能讓自己全力以赴的——【也許就算是全力也不夠的】,盼望已久的場面——!
5
「那是,當然!」
我點了下頭,蹬向地面。
一步就到達了騎士(凱爵士)消失的地點,然後再次躍起。
我沒有回頭。沒有回頭的時間。他留給我的這個剎那,絕不能浪費。
我在聖鳥(赫爾墨斯)再次起飛前跳了過去,同時大喊道。
「亞德!解除第一階段應用限制!」
「咦嘻嘻嘻嘻嘻!那玩意兒還是第一次用吧!能上手嘛!」
大鐮在瞬間變回了匣子,接著像魔方一般旋轉,變形。
化為了巨大的翅膀狀的迴旋鏢。
不過,我現在並不是將它作為迴旋鏢來使用,而是當成滑翔翼。雖然無法長距離飛行,但只要有充分的助跑,我想短距離的滑翔應該不成問題。儘管這個機能我從來沒有正式使用過,但就像有人在指引我一般,身體滑過了空中。
我跳向聖鳥(赫爾墨斯)的後背,翻滾了幾圈之後,跑了起來。
聖鳥(赫爾墨斯)也做出了反應。
後背上的赤砂形成利槍,向我掃射。
「亞德!」
它再次變回大鐮,迎擊那些利槍。
我很清楚自己的目標。
既然Logos ReAct還保留著亞瑟王的精神——骸王的話,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能清楚地看到後背上的一點。
我斬開一輪砂槍,接著閃身避開後續的攻擊。以小丑(Clown)一般的輕盈,像走鋼絲似的落在槍上,借力跳起。
然後在空中拼勁全力扔出短劍。
當然,短劍只刺入了表皮。侵刃黃金(Erosion)的鋒利程度基本與普通的短劍無異。不可能就這樣刺穿聖鳥的核心。砂之槍毫不在意地為了貫穿而湧現。
但是,
「解除第一階段應用限制·破城錘(Battering·Ram)!」
大鐮緊接著變換為破城錘的形狀。本來是由多人使用,用來破壞城門的攻城兵器的名稱。
可以匹敵從者D級的魔力放出技能,亞德所擁有的攻擊力最強的形態。我將剩下的魔力全數注入其中,大吼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將襲來的砂之槍一同壓碎。
我用破城錘向著刺入表皮的侵刃黃金(Erosion)用力砸了下去。
*
聖鳥(赫爾墨斯)大幅地動搖了。
它終於墜落到地面上,我的身體也隨之被甩了出去。
我勉強護住要害。偶然的是,我被甩向的正好是師父他們所在的方向。也有可能是聖鳥想利用我來對師父他們進行攻擊吧。
不管是什麼情況,師父看著墜落的聖鳥,大喊道。
「就是現在,弗拉特!」
和這個聲音一起,少年開始詠唱咒文(Spell)。
「干涉開始(Game Select)!全迴路接續(Circuit·Full Connect)!」
弗拉特的手中湧現出光芒。
我的魔術迴路感知到,在那光芒中溶入了複雜的數字與記號。
不,不光是弗拉特。那光芒的本源是斯芬。將手放在少年肩膀上的斯芬為他提供了龐大的魔力。得到了強力的精氣(Od)援助,還有斯芬嗅覺的支援,弗拉特靈活地操縱著光芒。
光芒伸向了水晶球,恐怕是基於師父所交付的術式的效果,進一步變換為神秘之鎖鏈。
赤紅色的鍊金術師的聖鳥,被那神秘的鎖鏈捕獲了。
然而,聖鳥也絕不甘於只是承受攻擊。就像剛才讓天才少年們驚慌失措時那樣,我能感到有別的力量順著鎖鏈逆流過來。
我只能理解到這一步。
但是,勝利的天秤現在應該正在聖鳥(赫爾墨斯)和弗拉特他們之間不斷搖擺吧。
讓人連時間都忘卻的,濃密而無形的攻防。
「會是哪邊……」
我拖著筋疲力盡的身體,茫然地注視著情況。
突然,一個熟悉的氣味鑽入鼻腔。
師父開始抽起了雪茄。
看來是在我專注著另一邊時取出來的吧。
「這還用問嗎。勝負在這個時點早就決定了。如果不清楚對方的性能,倒還有可能被翻盤,但大致情況我們可是在第一次接觸的時候就知道了。」
我以一種奇妙的心情聽著師父的低語。
他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來。
像是在羨慕。
像是在嫉妒。
像是在凝視遠方的星星。
「——既然如此,我的學生怎麼可能會輸。」
絕不是強行在逞強,也不是過度的信任,師父如天經地義一般地說道。
——然後。
結果也正如他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