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車 下 第四章(1/2)
1
「歡迎諸位光臨本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引以為傲的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
車掌的問候如同莊嚴的樂器一般迴響在列車內。
這奇異的場所,幾乎讓人窒息。
正如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之名,裡面的牆上擺滿了裝著眼球的玻璃筒。這些密布著的眼球,擁有著連已經見識過眾多魔術師的我都感到威壓的異樣。如果這些全部都是魔眼的話,那麼想必每一個中都密藏著超乎想像的神秘與故事吧。
同時,另一件怪事也讓人無法忽視。
(……房間大小不太對勁。)
不管怎麼看,這都不是一節車廂應該有的大小。
先不說長度,寬度應該有正常尺寸的兩倍。我感覺這裡應該是以所必須的最低限度施加了扭曲空間的魔術或者使用了其他什麼方法吧。深處要高出一節,車掌和主持人正在那裡等候著。現在駕駛這趟列車的應該是其他的工作人員吧。又或者列車本身可以自動運行。
「讓諸位久等了。」
車掌再次開口道。
他的身姿,他的聲音,都像是與黑暗同化著佇立了數千年一般。我感覺只要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存在一天,他就不會消失。同樣,如果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不復存在,那麼他也會隨之而去。
包括我和師父在內,幾乎所有的客人都到齊了。
梅爾文。
奧爾加瑪麗。
伊薇特。
讓瑪利奧。
化野菱理。
只有被囑咐了什麼的考列斯,和處於囚禁中卡拉柏不在。
在脫離了腑海林(Einnashe)之子後前來的烏鴉等使魔現在分成了兩組,在天花板附近靜候著。
「本次出展的魔眼共五件。關於每件魔眼的性能與條款,成交預估價(Estimate)以及拍賣會的注意事項,在諸位手上的目錄中均有說明,請提前確認。」
一共五件。
我之前只見識過其中三件,剩下兩件恐怕是在我們沒有參加的晚餐時介紹的吧。不過沒有參加也是我們自作主張,所以沒有立場抱怨。
「此外,根據此前的說明,本拍賣會所使用的貨幣單位為美元。儘管本次旅途全程於大英帝國境內,然則本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運行範圍為歐洲全境,或許引起部分客人的不滿,還請見諒。本列車亦具備美元兌換業務,同時可與外界進行聯絡,以便諸位確認自身的融資狀況。請隨意使用。」
結束說明後,車掌後退了一步。
取而代之的,是身著毛皮大衣的女人。
「那麼,魔眼拍賣會就此開始。」
拍賣會主持人•蕾安卓莊重地宣言道。
一個小小的木槌在毛皮大衣的胸前搖晃著。不知為何,那個寒酸的木片在我看來非常可怕。
「……師父。」
「……很遺憾,物證還沒有送到。」
師父悄聲回答道。
梅爾文的拖延工作要就這樣白費掉了嗎。
不管是奧爾加瑪麗還是伊薇特,現在都看也不看我們一眼。雖然在事件中與她們都有所牽連,但與此同時她們也都是貨真價實的魔術師。在這魔眼拍賣會召開之時,她們能夠撇下其他所有雜念。
同時,這種異樣的熱情不僅來自於在場的客人們。
我感到剛才的使魔們那密集的視線正聚焦於台上。
「現在公開第一件魔眼。」
主持人一鞠躬,另一個工作人員就出現在她身旁。
在他的手上,抱著一個不同於擺在牆邊的,造型優美的玻璃筒。不用說,裝在裡面的是一對眼球。看到那個圓筒被安置在旁邊,主持人一臉滿足地點了點頭,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道。
「首先是一件Noble Color,『炎燒』之魔眼。作為Noble Color可以說是最基本的,因此起拍價為一百萬美元。那麼,拍賣開始。」
木槌敲下了。
那聲響未落,叫價就已經開始。
「一百一十萬美元。」
「一百二十萬美元。」
「一百三十萬美元。」
使魔們的聲音此起彼伏。
聽說在大型拍賣會上,叫價的金額是由主持人來宣布的,不過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的拍賣會算上使魔,參加者也不足二十,所以才採取了由參加者直接報出數字的方式。
話說回來,因為使魔的種類多為貓頭鷹或者烏鴉這些鳥類,使場面看上去讓人感到脊背發涼。雖然鸚鵡也能夠學人說話,但那終究只是模仿而已。它們的話語中既沒有自己的意志,也不具備知性。而現在,使魔們發出的鳴叫不僅帶著知性,更是黏著著對魔眼與金錢的異樣的執念。
「一百五十萬美元。」
「一百七十萬美元。」
「一百九十萬美元。」
叫價在繼續著。就像有多個小節的咒文。
在潛藏在聲音中的執念的作用下,這場拍賣會在我的眼中變得仿佛是某種大儀式一般。每當報出新的價格,椅子都會發出呻吟般的聲響,我感覺這扭曲的空間在進一步歪斜著。不,或許這真的就是魔術。我想起師父曾經說過,金錢既是由人所創造出的共同幻想,也是一種魔術。既然如此,那麼所謂拍賣會就是這一理論最好的實證吧。更何況,這是魔眼的拍賣會。
在所有的使魔都報過一次價之後,第一次有人舉起了牌子。
「五百萬美元。」
是伊薇特。
她一口氣將價格提升了近三倍。我想起她之前說過,真心想要競拍的客人是不會通過使魔來參加拍賣會的。現在她就像是在宣言前面的不過是暖場而已,好戲才剛剛開始一樣。列車裡的空氣更加激烈了。
又有一個人舉起了牌子。
這次是讓瑪利奧喊出了「五百三十萬」。我不禁瞪大了眼睛。雖然他說過自己通過媒體賺了不少,但真的能準備出這樣的金額嗎。還是說他有別的方法賺錢嗎。
「五百五十萬。」
「六百萬。」
伊薇特和讓瑪利奧又相繼喊道。
一種不快感從我的脊背滑過。幾乎連人命都能輕易買下的金額,現在好似微不足道般地在這輛列車中飄過。又好似微不足道般地消失。這幾乎像是魔術一般,侵蝕著我的神經。
「六百一十萬。」
「六百二十萬。」
「六百三十萬。」
伊薇特和讓瑪利奧交替著說道。
漲幅開始變小了。各相差十萬的報價聲,聽上去仿佛擁有了某種節奏。夾雜著不時響起的主持人的倒數聲,車廂內的熱度繼續上升著。
思緒與熱意渾然一體,催熟著這場拍賣會。
在這種情況下,作為拍賣對象的魔眼是在被注視著嗎。還是是說在注視著我們呢。
「六百三十萬。還有人出價嗎?」
主持人環視著車廂內,確認道。
讓瑪利奧雖然看上去很不甘心地咬著牙,卻沒有繼續加價,但就在主持人舉起木槌的時候,另一個人發出了聲音。
「一千萬。」
白髮青年舉起了牌子。
(梅爾文……)
我屏住了呼吸。
將數字提升了一位的梅爾文依舊一臉平靜。
伊薇特和讓瑪利奧終究也難以反抗這個數字,這一次在一片寂靜中,主持人敲下了木槌。落槌價,清脆的敲擊聲明示著贏得商品的人。
伴隨著這個聲音,群聚的使魔們之間產生一種難以形容的氣息。
(什麼樣的魔眼落到了誰的手上,事關未來時鐘塔的權利……)
以前伊薇特曾這樣說過。上級的魔眼就是擁有如此的分量。梅爾文•威因茲在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得到了某種Noble Color……僅僅是這樣一件情報,或許就會有人因此而失去性命。
台上換上了另一件魔眼。
「接下來是掠取之魔眼。首先在此重申,還請諸位提前確認目錄中的責任限制條款。這件魔眼位於『黃金』位階,因此起拍價為五百萬美元。」
我回想起她所說的責任限制條款。
根據主持人之前所說,是會威脅到宿主的魔眼。僅憑注視就能奪取他人生命力的『黃金』之位階。
其實在她說出『黃金』這個名詞時,使魔之間就發出了一陣驚嘆。
即便事先確認過目錄,在實際出現在眼前時也還是會發出感嘆嗎。正因為是與神秘相伴而生的魔術師,才最清楚神秘的價值。黃金之魔眼究竟為他們帶來了多大的衝擊呢。
這一次讓瑪利奧沒有參加。可能是經過剛才的價格戰,覺得自己不是他們的對手吧。
照樣是經過一輪使魔間的小幅競爭之後,變成了伊薇特和梅爾文的一對一勝負,不過這次是伊薇特以四千萬美元的價格拍下了。
「到底是魔眼的名家。在關於魔眼的事上不會退讓啊。」
師父摸著下巴評價道。
或許對於伊薇特來說,這是絕對不容錯過的一幕。
接下來的兩件魔眼連Noble Color都不是,最終由使魔拍得了。聽說碰到這種情況,移植手術就會在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與買主經過協商決定日期與地點後舉行。
*
然後,這個時刻到來了。
裝有第五件魔眼的圓筒,終於被放到了台上。
「那麼,在最後——是今天的重頭戲。『寶石』位階,泡影之魔眼。」
主持人鞠了一躬。
似乎並不是向著客人們,而是向著那雙魔眼在行禮。
沒有一個人對她的態度提出異議,不如說這反而讓本就沸騰著的車廂內再次升溫了數十倍。欲望與執念,還有某些更加不同的熱情混淆在一起,某種難以言喻的熱潮席捲了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
「這也是本列車首次經手『寶石』之魔眼。不僅是我,對於此刻在場的諸位也不得不說是無上的幸運。」
主持人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不受控制了。
充斥在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里的熱意,絕不僅是來自於買家(Bidder)。雖然列車上的工作人員絕大部分都被認為只是在繼續以前的經理留下來的活動而已,但看來一旦事關「寶石」之魔眼,他們也都暴露出了不為人知的一面。
「起拍價為三千萬美元。」
單位一上來就不一樣。
到了這個級別,通過使魔參加的魔術師們似乎也都不準備輕易出手了。鴉雀無聲,這是只有以肉身參加的客人們之間的競賽。
「——七千萬。」
梅爾文先起了頭。
就算到了這種價格,純白的青年也還是面不改色。他平靜地拋出起拍價兩倍以上的數字,點了下頭。
「八千萬。」
接著是奧爾加瑪麗舉起了牌子。
這是她第一次參與競拍,我差點驚訝地叫出來。
「……奧爾加瑪麗小姐。」
「要說的話這也是理所當然。雖然遇到了從者死於非命這種不幸的事件,但她本來就是衝著這次的魔眼來的。就算不是『虹』,『寶石』之位階也算能滿足她的目的了。她沒道理客氣。」
師父小聲說道。
雖說之前與我們進行過交易,但看來對她來說那件事與拍賣會是兩回事。
確實也沒錯。即便奧爾加瑪麗參與進拍賣會中,應該也不會對師父尋找兇手造成妨礙。只是對於膽小的我來說,曾經有過交流的人參與進如此殘酷的競爭中這件事足以讓我心生動搖。
「八千五百萬。」
「九千萬。」
火花迸射在兩人之間。
即便沒有用真刀實槍或者魔術來交鋒,我也能夠清楚地感受到有血光四射,雙方都在忍受著強烈的痛楚。這就是名為金錢的人類共同幻想所擁有的意義。
「九千五百萬。」
「一億。」
將金額提升到了一個新高度的,是第三個人。
伊薇特也毅然參戰了。
然而,就像在嘶吼著那又如何一般,聲音繼續響起。
「一億一千萬。」
「一億兩千萬。」
梅爾文和奧爾加瑪麗都沒有放下牌子。
心臟劇烈跳動著,甚至讓我感到痛苦。現在連只旁觀者的我的意識,都被捲入那數字的漩渦中。
「啊啊,畢卡索大概也就是這個數了吧。不過對於寶石之魔眼來說,還早得很呢。」
師父嘀咕道,就在這幾秒間,數字再次刷新了。
「一億三千萬。」
我差點驚呼出來。
是一直在靜觀其變的化野菱理舉起了牌子。第四個人的參戰。她那身著優美振袖和服的身姿,讓工作人員和魔術師們都吞了吞口水。
「……不不不,法政科姐姐您是在開玩笑吧?」
就連伊薇特都忽閃忽閃地眨了眨眼,大概為了掩飾自己的驚慌,她故作輕鬆地說著俏皮話。在一般的拍賣會上這種行為或許有違禮儀,不過在這趟列車上似乎並不是什麼需要警告的事。
「我當然是認真的。這裡可不是能容我開玩笑的地方吧。」
菱理的聲音依舊很平穩。
在她的笑容面前,不管是梅爾文還是奧爾加瑪麗都無言以對。
「好了,請各位不要在意,繼續拍賣會吧。」
主持人催促道,然後輕輕敲了敲木槌。
就這樣,競拍再次開始了。
「一億四千萬。」
「一億五千萬。」
「一億六千萬。」
梅爾文、奧爾加瑪麗、菱理依次說道。
在有第四人加入競拍的情況下,拍賣會無法否認地加速著。讓人聯想起大海中的漩渦。參加拍賣會的魔術師之間,以名為金錢的「力量」為媒介,施展著漩渦的大魔術儀式。在讓人痛苦的漩渦之中,四人依然沒有放下牌子。
「兩億。」
伊薇特的聲音讓數字又一次進入了新的高度。
四周開始騷動起來。從圍觀著的使魔之間傳來了明顯驚慌的情緒。這些情報應該會經由他們進一步流傳到外界吧。這波瀾將會為魔術的世界帶來怎樣的動盪呢。
「局面很複雜呢。」
師父低聲說道。
「如果這是在不限制來客的時鐘塔的拍賣會中,擺上特莉夏死前所說的『虹』之位階——直死之魔眼的話,價格再翻上幾十倍也不奇怪。如果真的存在那種能超越理論與因果賦予名為死的結果的魔眼,不管誰都會趨之若鶩吧。不過,這次的泡影之魔眼在這一點上並不具有這樣的決定性。『寶石』之魔眼雖然也很稀有,就算是君主(Lord)也得花費大力氣才能取得,但是讓過去浮現於現在這種特性本身的價值會因人而異吧。所以,這場拍賣會就只是在為其稀有性標價。」
(……是啊。)
我隱約能夠理解。
所謂價格,並非是絕對的。神秘更是這樣。正因為了解其價值與意義的魔術師本身就不多,所以產生巨大的起伏也是無可奈何。
「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的標價,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物美價廉了。畢竟魔眼這種東西本來可以說是無價的。但是如果限定了客人的話,那麼終將會有極限。」
實際上,也發生了變動。
奧爾加瑪麗不甘心地咬著嘴唇,放下了牌子。
不光是她,梅爾文也放下了牌子。終於要結束了嗎。所有的慶典都會到達終點。最終會花落誰家呢。能夠看到新世界的人,會是誰呢。
現在只剩下菱理和伊薇特了。
菱理報出了新的數字。
「兩億一千萬。」
「兩億兩千萬。」
伊薇特即刻應道。
但是,她那拼盡全力地叫價,菱理依舊帶著笑容回擊了。
「兩億三千萬。」
菱理清澈地聲音迴蕩在列車中。
伊薇特終於沒有再應聲了。直到剛才還步步緊逼的奧爾加瑪麗和梅爾文看樣子也不打算再一次舉起牌子。
主持人再一次觀察著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中的每一個人。
「兩億三千萬,還有人嗎?」
果然還是一片安靜。
「沒有人了吧?」
她一邊向在場的人確認著,一邊舉起了木槌。落槌價。曾經存在於卡拉柏的眼眶之中——或許能夠看穿整個事件的魔眼,將要落入法政科之手——
「——兩億四千萬。」
有人舉起了牌子。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人。伊薇特和奧爾加瑪麗自不必說,連剛才報出了最高級的菱理也呆住了。
「師父!」
舉起牌子的人——是師父。
出乎意料的魔術師的參加,讓幾隻使魔發出了悲鳴一般的叫聲。就連在菱理加入時也很鎮定的主
持人現在似乎也吃了一驚,舉著木槌不知所措。
「怎麼了?我說兩億四千萬。主持人,可以繼續嗎。」
師父用無比平靜的聲音催促道。但是坐在他身邊的我能夠看到,他放在膝蓋上的左手正微微地顫抖著。
「那麼——」
主持人放下了木槌,點了點頭,這時,
「等一下!」
梅爾文舉起了手。
「不覺得現在氣氛有點太緊張了嗎。不好意思,能不能中場休息一下。」
大概是師父的參加過於出人意料了吧,沒有一個魔術師對他這我行我素的發言作出抗議。
主持人略帶遲疑的開口道。
「接受您的提議。現在開始休息十五分鐘。」
主持人的宣言,久久地迴蕩在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中。
2
「——韋伯,你到底想幹嘛。」
梅爾文用少有的認真聲音說道。
這裡是我們的房間。暫時告別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回到師父的房間之後,青年就以之前從沒見過的強硬態度逼問師父道。
「現在的埃爾梅羅根本不可能準備出那麼多錢吧!另外,韋伯你欠的錢現在也還完全沒辦法還上!你是覺得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拍賣會會允許你開空頭支票嗎。」
「我當然準備不出來。」
師父點了點頭,眯起眼睛。
「可是,你剛才是打算收手了吧。」
「這個……是啦。雖然我是一直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但終究只是本家賞的殘羹剩飯而已。荷包已經撐不住了。沒辦法再繼續堅持下去啦。」
青年誇張地擺出投降的姿勢。
對於我這個只見過兼職薪水的人來說,已經超出理解範圍十萬八千里了,撐不撐得住都讓我完全摸不著頭腦。別說一億美元了,就算是一萬美元我都想像不出該怎麼去用。
「話說回來,你不覺得伊薇特小妹蠻可疑的嗎。不管怎麼說兩億美元也太逞強了吧。可能也就阿謝洛特或者巴瑟梅羅的本家能拿得出來,而且對他們來說肯定也不是什么小數字。就算說是歷代專門研究魔眼的家系,我覺得應該也沒這麼有錢。」
「……您是說,伊薇特與事件有關是嗎?」
「誰知道呢。我又不是偵探。只是在對她家資產的極限進行評價而已。」
反過來說,評估有實力的家系的資產極限,對於身陷時鐘塔的權力結構中的人來說應該是基本技能吧。這也是時鐘塔被評價為絕非單純地研究魔術的場所,而是各式各樣陰謀的坩堝的原因。
剛才的拍賣會所象徵的,時鐘塔的戰爭。
我感覺自己留下了冷汗,然後又提出了一個問題。
「那麼法政科的菱理小姐的極限大概是多少呢?」
「……她的話,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多少都能拿得出來。」
「啊?」
我驚訝地轉過頭,師父見此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想想,這場拍賣會賺來的錢最終會到哪兒去。」
「這、這個……」
對著無法立刻理解的我,梅爾文豎起修長的食指,繼續說明道。
「你看嘛,泡影之魔眼和其他的魔眼不一樣,本來是卡拉柏先生的東西不是嗎。雖然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會強制別人交出自己看上的魔眼,但也只是基於所有的魔眼都應該由這輛列車處置的信念,而不是以賺錢為目的。所以會在扣除手續費(Commission)之後以公道的價格把錢付給賣家(Seller)。」
「咦,也就是說,那超過兩億的美元幾乎都會交給卡拉柏先生。」
「嗯。但如果卡拉柏最後被收監了的話,他的財產就會被時鐘塔沒收。這次不斷飆高的魔眼的花銷,最終也會直接回到時鐘塔的口袋。」
「啊……」
我不禁驚嘆道。
我終於察覺到梅爾文話里的意義,然後師父繼續說明道。
「這些財產必然就會由掌管時鐘塔經營的法政科取得。在化野菱理判斷可以接受的範圍內,拿出多少錢都應該沒問題吧。畢竟交給拍賣會的錢在扣除了手續費之後就會原樣返還。」
這個單純卻又離譜的策略讓我目瞪口呆。
就在我被拍賣會的氣氛搞的暈頭轉向的時候,背地裡居然正在展開這樣的陰謀。或者說是陰謀的一角。在她看來,這就只是把錢換個錢包而已嗎。
「這樣的話,關鍵就在於她認為可以接受範圍是多少了。說到底她也只是法政科的一介職員而已,我覺得應該快到極限了。而且就算只有百分之幾,手續費(Commission)也會是個不容小覷的數字。再加上卡拉柏是聖堂教會的人,一個處理不好可能就會演變成戰爭。」
梅爾文擺弄著自己的白髮。
而師父的眉頭鎖得比平時更緊,他這樣問道。
「梅爾文。你的上限是多少?能再堅持一下嗎?」
「呼嗚。韋伯你肯定不是想要那雙魔眼吧。目的是什麼?」
「對方恐怕也沒有預料到價格會攀升到這個地步,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會不得不將精力集中在拍賣會上。趁這個機會,我的王牌就能送到了。」
(……【對方】?)
他說的究竟是誰呢。
和他委託考列斯的事是不是有關係呢?
「還真是昂貴的機會呢。」
梅爾文豪爽地笑了。
然後,
「我說韋伯啊。」
他用可以稱得上是溫柔的聲音對師父說道。
「讓我再問你一次吧。你能保證,這樣會變得有趣嗎?你能對著我發誓嗎?你能斷言,這將是讓你把朋友置身於傾家蕩產的危險下也不會感到愧疚的一幕嗎?」
青年的目光筆直地射向師父。說不定在第四次聖杯戰爭開始之前,在年輕時的師父向他要求去往遠東的旅費時,他也是這樣的注視著師父的。在兩人之間緊繃的空氣中凝聚著我無法窺探到的時光。
師父微微點了點頭。
「我向你保證。一定對你的胃口。」
「好——嘞,那你等著。」
梅爾文迅速取出手機。在拍賣會開始前確實說過可以與外界聯絡,事實上也正如他們所說,電話很快就通了,青年立刻進入正題。
「喂,是我是我。關於你之前想要的那個調音器。不是要送你。雖然不送,但如果拿那個做抵押的話你準備出多少?三千萬美元?太扯了吧,七千萬怎麼樣。嗯——,反正我也趕時間就折中個五千萬吧。那就這樣。」
「嗨,是我。我想把我的房子拿去抵押……別別,偷偷來,別讓媽咪知道。現在就要的話能籌集到多少?」
「嗯,我是梅爾文。噗嗚嗚嗚嗚嗚嗚。抱歉,吐血的老毛病。對了,我想用你一直很喜歡的那套禮裝做抵押,現在立刻的話能資助我多少……」
一轉眼間,青年就搞到了三筆融資,然後他點點頭,轉過身來。
「好了。追加了一億三千萬。姑且能一戰了吧?」
我覺得自己的下巴要脫臼了。因為就算是我也很清楚青年剛才進行的工作的意義。就算不願意我也很清楚,他剛剛用請人喝杯咖啡一般輕巧的態度,將可以說是自己的一切轉讓給了別人。
聽到他的話,師父也點點頭,然後轉向我的方向。
「對了,格蕾。萊妮絲有沒有給你一張卡?」
「嗯?啊……有、有的!」
師父提起了幾乎被我拋在腦後的東西,我慌忙摸了摸口袋。
「這個就是萊妮絲小姐給我的!」
在坐上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之前,從萊妮絲那裡收到的。用她的話說,這是拍賣會上所需要的實彈(Cash),然後幾乎可以說是硬塞給我的東西,沒想到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
師父瞥了一眼信用卡,有些不快地閉上一隻眼。
「啊啊可惡,大概只能撐個三千萬左右吧。我就知道,以那傢伙的立場來說,就是希望我的欠款能增加這麼多所以才會把這個交給你。」
「這樣加起來就有一億六千萬了。能撐到三億六千萬呢。」
正在計算的梅爾文突然冷不丁回頭看向身後。
房間的門開了,戴眼鏡的捲髮少年出現在那裡。
「老師。」
「考列斯同學。」
我叫出了他的名字。考列斯不知道被師父安排了什麼任務,拿著一個巨大的皮包回到了房間。
皮包中露出的東西,進入了
我的視線。
「……啊。」
「看來很順利啊。」
師父低聲說道,而考列斯帶著一臉還不能放鬆警惕的表情點了點頭。
「是的。就直接放在菱理小姐的房間裡。和老師說的一樣,她既沒有鎖門也沒有採取別的什麼措施。」
「特莉夏小姐的、頭。」
我忍不住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東西。
考列斯拿著的皮包中,裝著奧爾加瑪麗發現的——由虛數魔術隱藏起來的特莉夏的頭顱。他之所以沒有在拍賣會中斷的時候就立刻拿過來,應該是因為擔心菱理會回到房間然後引起騷動吧。
不過結果上來說,菱理依舊留在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中,所以事情沒有被發覺。
「在她看來,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工作人員全都無法信任,所以即便上鎖也沒有意義。就算真的有人潛入自己的房間,也很難逃離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更何況Miss•特莉夏的頭現在已經無法作為證據使用了。雖然因為有魔眼而施加了防腐魔術,但也就僅此而已了。……但是,對我們來說卻有重大的意義。」
師父得意地笑道。
「對了,請問,拍賣會怎麼樣了。我剛才到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去看了一眼,發現您不在,所以才慌忙趕回這裡的。」
「哦,在兩億四千萬美元的時點進入休息時間了。順便說一下,現在報價最高的人是我。」
「咦咦咦?!」
師父從驚訝得快要跳起來的考列斯手上輕輕接過皮包。
他把皮包放在膝蓋上,然後靈巧地轉過了輪椅。
「我先去做準備了,考列斯。」
「唔,是!」
少年急忙跟上離開房間的師父。
房間裡只剩下我和梅爾文。
之前那一連串的經過里所包含的信息量對我來說過於巨大,我晃了晃頭,長出一口氣。不過十幾分鐘的時間,現在卻感覺像是濃縮了幾個月在裡面一樣。在這段休息時間裡,其他的陣營說不定也在為了籌集資金而忙個不停吧。
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吧。
雖然沒有明確的理由,但我還是忍不住轉過頭去,對梅爾文提問道。
「為什麼……您要這麼做呢?」
我想問他為什麼要協助師父到這個地步,但卻沒能組織好語言。
不過,青年還是察覺到了我真正想表達的意思。
「理由很簡單啦。」
他傻笑著點了點頭。
「你知道嗎。我會從別人的墮落或失足中感到愉悅,意外挺沒人性的呢。關於這一點你只要去問時鐘塔里認識我的人,應該全都會立刻點頭吧。這個評價簡直太對了,他們一定會這樣打包票。反正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啦。」
說完,梅爾文用手帕擦了擦嘴。
又有鮮血隱約從那裡滲了出來。
「在知道以我的身體狀況成不了普通的魔術師之前,我就是這樣了。所以性格扭曲也不是家庭環境的問題。一定天生就沒有人性吧,而且就算因為體質原因被家裡冷落,其實對我本身也沒什麼影響。嗯,也就差點死了那麼二次三次幾十次吧,這種事每個魔術師都會經歷過啦。」
從細枝末節處窺視到的內情,對我來說太遙遠了。就連每個魔術師都會經歷過的事,對於並非魔術師的我來說也只能存在於想像之中。
即便如此,至少這名青年的話語中所飽含的真摯,我能夠感受到。
從見面開始就一直是一副不正經模樣的梅爾文,至少在此時是認真地在回答我的問題這一點已經傳達給了我。
「不過呢,沒人性的傢伙也有沒人性傢伙的自尊。只要覺得有趣的話,那麼不管是要賭上父母還是自己,都應該老老實實地奉陪到最後的最後。如果只有自己隔岸觀火,那這樣的人就連沒人性都算不上了,只是一個卑鄙小人(Chicken)而已。」
純白的青年平靜地說道,然後追著師父的身影而去了。
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戰場正在等待著他。
3
「——那麼,拍賣會再次開始,現在的報價為兩億四千萬美元。」
主持人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冷靜。
看來她只是對於參加者感到意外,金錢的多寡對她來說早已不是值得驚訝的事了。她確認過剛才在場的全員已經歸位後,敲響了錘子宣布拍賣會再開。
「兩億五千萬。」
「兩億六千萬。」
驚人的數字迅速飄過車廂。
一開始是菱理,接著是梅爾文。看到一度放下牌子的梅爾文再次復活,菱理輕輕眯起了眼睛。雖然現在暫且是避免了讓師父身上那天文數字般的負債再次增加,但還是不能放下心來。
不僅是他,另一個人也回歸到拍賣會的戰線上。
「兩億八千萬。」
是伊薇特。
她是和梅爾文一樣在休息時間又去籌集資金了嗎。或許是覺得以一千萬的步調很難分出勝負,雙馬尾的少女一口氣將報價挺高了兩千萬。她舉著牌子,櫻桃小嘴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
然而,
「三億。」
「三億兩千萬。」
菱理和梅爾文依舊迅速追上了。
兩千萬兩千萬的追加。超越三億的金額,已經讓在場魔術師的使魔們連驚嘆聲都不敢輕易發出了。拍賣會進入了連身為常客的他們都沒有見過的世界。
「三億三千萬。」
「三億四千萬。」
「三億五千萬。」
接下來,漲幅再次回到了一千萬。依次是伊薇特、菱理、梅爾文。
每一句話仿佛都在削減生命一般。魔術的原則中有等價交換這樣一個詞語,那麼能與這樣的金額等價的魔術,究竟有多少呢。如同理所當然似的不斷增加的一千萬美元這一數字,到底有多少人能在自己的一生中碰觸到呢。
「三億六千萬。」
終於——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就到達了這個數字。
梅爾文重新籌集來的金額的,上限。
一瞬間,世界靜止了。
然而,數秒之後,
「三億七千萬。」
菱理舉著牌子宣言道。
我知道身邊的師父已經握緊了拳頭。雖然師父努力繃緊表情,試圖不讓別人看出自己的慌亂,但現在我已經再清楚不過了,那只是稚拙的撲克臉而已。師父本來應該是一個既熱情,又衝動,還不懂忍耐的人。就算再怎麼努力鍛鍊,他的本性也不可能改變。
這樣的師父,現在正在拼命掩飾著自己的慌亂。
我感到梅爾文向我們這邊看了一眼。似乎是在問可以了嗎,但師父沒有回應。如果回應的話,就會被別人察覺到我們已經到了極限。
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梅爾文抬起頭,叫價道。
「四億。」
「四億一千萬。」
我差點驚呼出來。
接著應價的人竟是伊薇特,而菱理則放下了牌子。本來是三足鼎立狀態的拍賣會,終於崩潰了其中一角,變成了伊薇特和梅爾文兩人之間的競賽。
(和伊薇特小姐……?)
說實話,這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態。我本以為不管是誰先退出,法政科的菱理也一定會留下。
沒想到最後會是這兩個人為了「寶石」之魔眼進行爭鬥。
一時間,誰都沒有行動。
「四億一千萬,還有人嗎?」
主持人再次確認道。
不等她說第二次,梅爾文高舉牌子,宣言道。明明早已超出極限,明明是這樣,他卻依然沒有停止叫價。
「四億兩千萬。」
「四億三千萬。」
伊薇特立刻應道。
這已經是接近之前她放下牌子時兩倍的價格了。
(雷曼家真的有這麼多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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