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車 下 第四章(2/2)
(雷曼家真的有這麼多錢嗎……?)
既然是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常客,那她應該不會不知死活地在這裡抬槓。話雖如此,但據我所知她家也不是能與法政科和三大貴族的分家對抗的資產家。當然,因為我對時鐘塔內部的情況完全不了解,所以實際上她家確實有可能真的很有錢,但從其他人的反應來看,應該也不是這樣。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有人在給伊薇特撐腰?)
——「對方恐怕也沒有預料到價格會攀升到這個地步。」
師父的話閃過我的腦海。
他說的【對方】,指的是伊薇特嗎。
又或者是,給伊薇特投資的其他——
「四億四千萬。」
「四億五千萬。」
「四億六千萬。」
梅爾文、伊薇特、梅爾文。
「五億。」
終於。
這個數字分出了勝負。
面對再次將金額刷上新高度的伊薇特……梅爾文放下了牌子。
就在這時。
(……咦?)
可能是錯覺吧。一瞬間,我感到列車顛簸了一下。
就是這個剎那,身邊的師父的表情恢復了生氣,仿佛在說正如我所願一樣。
他坦然地舉起了手。
「請等一下。」
師父向拍賣會中的所有人宣告道。
*
「本拍賣會不接受第二次中場休息。」
主持人搖了搖頭。
從她那威嚴的態度中可以看出,第一次僅僅是出於特例。
然而,
「不是中場休息。我是想給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一些提議。」
聽到師父的回答,主持人的氣息有些動搖了。
但就在她作出反應之前,一名女性從參加者的坐席上站了起來。
「哦,您有什麼事嗎,君主•埃爾梅羅Ⅱ世。莫不是不服我的推理?」
法政科的女魔術師歪著頭,看上去卻有幾分喜悅。仿佛就像是看著自己姍姍來遲的舞伴一般。
「不,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師父說著搖了搖頭。
「雖然邏輯上漏洞百出,但你的推理本身並沒有錯。至少關於在這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曾經發生過的事實,大致上都是正確的。正因為如此,我希望大家能先看一下那樣東西。」
師父建議道。
一部分的使魔開始交頭接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對他們來說,應該連事件本身都是第一次聽說吧。拍賣會突然被中斷,法政科和師父又提到推理云云,也難怪他們無法理解。
「考列斯,過來。」
「……唔,是!」
考列斯吞了吞口水,拿著那個皮包走到了車廂的中央。
被堂而皇之地展現在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中的,自然就是特莉夏的頭顱。使魔們見此也多少了解到列車上曾發生過怎樣的事件,全都開始騷動起來,而奧爾加瑪麗也茫然地站了起來。
菱理的眼睛在鏡片下投出一道寒光。
「您……」
「為了解決事件這是必須的,所以我擅自拿來了。沒問題吧?本來也不是你的所有物不是嗎。對了,非法入侵這件事就饒了我吧。」
師父若無其事地說道,然後他抬頭看向天花板附近的使魔們。
「對事件一無所知的諸位,還請允許我占用些許你們的時間。我作為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君主(Lord)在這裡拜託你們。」
聽到他的宣言,使魔們的氣息一瞬間泛起波瀾。
但是,並沒有人發出抗議。雖然只是代理,但也是君主(Lord)與法政科之間的論戰,無論是出於怎樣的事態,都有一聽的價值,他們應該就是這樣想的吧。而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工作人員也再沒有表現出強烈反對的態度。
「感謝諸位賞光。」
師父頜首道。
「那麼,就從七年前的事件開始整理吧。仿佛這次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發生的特莉夏•菲洛茲死亡事件原型的——由法政科封鎖了情報的連續殺人事件。」
他簡單地回顧事件,應該是為了向通過使魔關注著這裡的外界魔術師們說明情況吧。
「雖說當時的事件依舊存在幾處未解之謎……不過卻有著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所有人都被斬首,頭部不知去向。那麼,看到這個情況,諸位會想到什麼呢?」
「咦……」
在眾人的注視中,師父緩緩道出結論。
「就是他們都死了。」
一時間,呆滯的氣氛充斥在車廂中。
據說是因為有天使經過而導致的,突然的沉默。
「喂喂君主(Lord),這不是在說廢話嗎。你瘋了?還是說這是什麼鵝媽媽童謠里的詞?」
旁觀著的讓瑪利奧用他那一如既往誇張的肢體語言聳起了肩膀。
但是,菱理似乎不是這麼想的。
她用被某種香氣環繞的——事後師父告訴我,遠東似乎有薰香這樣的傳統——振袖捂住嘴,簡短地回答道。
「問題出在現代社會上呢。」
「沒錯。在現代,只要有人不見了,社會就一定會有所反應。對於失蹤者漠不關心是不被允許的。如果是過去的話,一個人不見了這種事用被妖精拐走了就可以解釋。但是,在現代可不能就這樣結案。就算最後以下落不明而告終,也要經過徹底的搜查。畢竟社會正在情報化,今後也會以驚人的速度繼續下去吧。這是一個不管是誰都能提供情報的時代。就算碰巧誰都沒有注意到有人失蹤,那也不過是巧合而已。……不過,如果像這樣讓屍體被輕易發現的話,先不說兇手,首先【不管是誰都不會想到去尋找被害人吧】?」
「啊……」
我終於理解師父在說什麼了。
但是,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就在我疑惑著的時候,師父繼續說道。
「在特莉夏•菲洛茲被殺害前,我曾與她交談過,並且感到她對某個遠東的儀式過於了解了。」
他故意隱去了聖杯戰爭這個名字。
有幾隻使魔雖然表現出了疑惑,但似乎光是遠東這個詞就讓他們不大提得起興趣。就像師父以前說過的那樣,聖杯戰爭應該屬於非常小眾的儀式吧。
「現在想來,這應該是她特意留下的提示吧。如果最後自己能平安無事那自然可以當做普通的閒聊了事。而萬一自己出事了的話,就算本身不能當做線索,也可以作為契機引導他人找到線索。她的未來視是預測。與測定不同,可以設法迴避悲劇性的未來,但也說明她確實看到了通往悲劇的可能性。」
他觀察著在場者的反應,
「同時,將自己的頭藏起來也有兩個目的。」
說著,師父豎起兩根手指。
然後放下中指。
「第一,是為了留下遺言使自己的死與七年前的事件能聯繫起來。在虛數魔術所製造的次元空隙中,時間的流逝是沒有意義的。這樣或許就能至少留下一個詞,她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這個理由很好理解。畢竟正是因為她的死前留言直指卡拉柏,卡拉柏才會被當做兇手。
就在我總算想清楚這一點的時候,師父放下了食指。
「第二,是為了防止自己的魔眼被人利用。」
「為了防止魔眼被利用?」
奧爾加瑪麗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重複道。
「……你是想說,七年前的那些被害者也、」
「沒錯,七年前的那一連事件是——雖然不一定是所有人,但應該主要是以魔眼的擁有者為目標的。」
師父的結論讓車廂內再次捲起了與拍賣會時相同的熱潮。魔眼持有者連續殺人事件這樣駭人聽聞的過去被公之於眾,瞬間就引起了所有魔術師的注意。
而奧爾加瑪麗則從另一個角度切入話題。
「可是,摘除魔眼移植到別人身上這種事,不是只有這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才能做得到嗎。雖然別的地方也不能說完全不可能,但成功率太低了。你說要利用魔眼的話,意思是說這輛列車也是七年前的共犯嗎。」
「怎麼會。」
師父搖了搖頭。
「應該就是因為你說的理由,兇手才沒有隻取出魔眼,而是連頭部一起帶走了。」
我沒能馬上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困惑與疑念擾亂了車廂,一段時間之後,奧爾加瑪麗才終於用呻吟一般的聲音說道。
「難不成……你是說……那些頭、」
「是的。被害者被帶走的頭部,【還活著】。」
他說,還活著。
師父說出了讓人無法相信的結論。
「【這並不是什麼難事。只要把大腦與眼球還有與其相連的迴路保存好,就能夠發動魔眼】。畢竟魔眼有其單獨的魔術迴路。手腳、內臟、神經應該都不需要吧。當然能保存血液的術具或者魔術還是必要的,不過切下狗或者
猴子的頭部並利用人工心肺使其生存這種事,幾十年前的科學就能辦到了。對於優秀的魔術師來說,應該更加輕鬆吧。」
聽到他平靜的說明,每個人都是一臉難以置信。
盤踞在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牆壁上的無數隻魔眼,突然全都開始大笑起來的錯覺向我襲來。剛才的推理就是這樣的瘋狂。我現在簡直想立刻蹲下身嘔吐出來。
「也就是說,只要讓被害者的頭部活著,就能夠使用魔眼。這樣做也就不必擔心他們逃跑,更不會被反抗了。即使不利用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也能隨心所欲地使用多種魔眼。不過就算以魔術師的角度來說也是相當不人道的手段呢。沒錯,得到了這麼多的魔眼,要想調查【遠東的儀式】也就輕而易舉了。」
「……」
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就算身為魔術師,又有幾個人能如此異想天開呢。誰又能想到,之所以會切下頭部,是為了利用被誤以為已經死去的頭顱呢。
而且還是為了調查聖杯戰爭?
「等等。」
奧爾加瑪麗制止道。
「照你剛才的解釋,特莉夏她、」
「沒錯。特莉夏•菲洛茲與七年前的案件有牽連。而且是和兇手。」
奧爾加瑪麗驚訝得發不出聲音來。
就連只是在一旁聽著的我也無可避免地感到震驚。本以為只是事件被害者的人,實際上卻與過去更加悽慘的案件中的兇手有所關聯,不管是誰都會覺得難以置信吧。
奧爾加瑪麗虛弱地癱坐到椅子上。
「那……特莉夏……為什麼會……」
少女沒有否認。父親曾經告訴她的關於聖杯戰爭的知識在阻撓著她去否認。如果不是那樣的話,那麼父親是如何收集到大聖杯是殘次品這一情報的呢。
然而,
「看來你好像誤會了。」
師父溫柔地說道。
「雖然他們與兇手有所牽連,但我並不是想說特莉夏或令尊就是兇手。我想,實際上特莉夏應該也很想知道七年前的兇手是誰吧。」
「什麼意思……?」
奧爾加瑪麗抬起頭,師父耐心地對她解釋道。
「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恐怕是為了調查那個儀式,而委託了外界的協助者。不過對方應該沒有告知他們自己的手段。或許身為君主(Lord)的令尊隱約有所察覺,但如果對方真的向他報告了詳情的話,我想Miss•特莉夏大概也不會事到如今還想要試著去與卡拉柏氏接觸了吧。」
「和卡拉柏。」
菱理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
「您剛才說,我的推理大致上是正確的對吧。那您的意思是,七年前事件的兇手也是卡拉柏•弗朗普頓了?如果聖堂教會派來的調查員就是兇手,案件陷入迷霧之中倒也不足為奇了。」
「某種意義上是的。恐怕是通過類似這樣的禮裝吧。」
師父指了指自己的眼鏡。
「魔眼殺……?」
「本來,純粹以魔術而論的話,魔眼是非常原始的種類。畢竟這是對人類而言最古老的魔術。因此作為神秘非常強大,但同時在世界各地也都總結出了對應的方法。比如說,像這個。」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
是奧爾加瑪麗發現的裝飾品。在藍色玻璃的中心,畫著眼球一樣的花紋。
「這是惡魔之眼,是土耳其的護身符。特莉夏將它和自己的頭一起,通過虛數術式藏了起來。」
說著,師父回看了一眼菱理。
似乎是在對她說,就是你在推理的時候沒有公布的那個東西。
「以魔眼還魔眼。這應該是最好懂的對策了吧。與這種想法相類似,在印度和東洋一代也催生了某種魔術研究。——根據這種研究所說,萬物都具有被視之力。」
「您是說……被看到的能力嗎。」
因為完全無法理解,我忍不住插嘴道。
「沒錯,這種思想是說,正因為存在被視之力,人才能夠看到東西。用科學來比喻的話,可以說就是反射光線的能力吧。天使與佛像的背後之所以會有圓光(Halo),也是基於這種概念。正因為擁有更強的被視之力,他們才能夠成為引導人類的存在。再簡單一些,不是有氣場或者領袖氣質這種說法嗎。可以說是強行吸引別人目光的能力。」
看與被看。
視物之力與被視之力。
本以為是天經地義的事,在魔術之名下反轉了。扭曲了。
「這種情況的話,被視之力與魔眼殺的鏡片這樣能夠直接阻擋魔眼效果的禮裝相比,普通防禦的效果要差一些。但是即便如此,它對魔眼來說也是天敵。畢竟它讓對方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接受本不需要的情報。而這些情報有多種應用方式。」
師父拿起那個惡魔之眼,以固定的節奏搖晃起來。
我感到一陣暈眩。
看到我捂住額頭,師父點點頭,補充道。
「……舉例來說,比如催眠術。閾下效應之類的應該也包括在內。雖然是在現代科學中偏向於被否定的題材,但在魔術的分野中初期梅斯梅爾療法是有效的。在眼前晃動墜子這種做法,也可以說是被視之力的應用。」
我記得梅斯梅爾療法好像是可以稱為現代催眠術根源的體系。
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課上曾經講過。印象中是號稱從天體中釋放的「流體」是百病之源,因此要利用人體磁場來為患者進行治療之類非常不靠譜的超自然學說,而其真面目實際上則是作用於對方潛意識的催眠術。
「視物之力越強,越容易在無意識間被被視之力所誘導。雖然暗示在魔術中是初級技巧,但兩者結合起來的話,就會發揮出遠高於初級的效果。正因為擁有強大的魔眼,所以越是難以反抗被視之力。如果對方對自己的視物能力認識不足的話,很有可能會非常輕易地就中招。」
「您是說卡拉柏是被催眠術操縱了?」
菱理的語氣中透著懷疑。
「這不是正好符合你的推理嗎?我說沒有動機的時候,你說過可能是因為魔眼的失控吧。這可以說是對卡拉柏氏是出於某種原因被奪去意識這種可能性的一種肯定了。」
菱理那時的發言絕不是在肯定這種可能性,只是為了應對師父的質疑而已,但在這時卻形成一種詭異的共識。
師父環視著周圍。
他確認著自己的發言被接受到了什麼程度,然後慎重地繼續道。
「恐怕,特莉夏•菲洛茲早就知道會在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遇到卡拉柏了。以她的未來視,要預測到他的相遇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但是,她沒能看到自己與七年前事件的主謀者直接見面的未來。所以才會試圖利用卡拉柏來尋找那個人吧。考慮到他被暗示所操縱的可能性而帶來了剛才的惡魔之眼等等禮裝,準備潛入他的深層意識。」
師父非常緩慢地說明道。
輪椅上傳來一聲苦悶的長嘆。
「這也是她失敗的原因。」
他斷言道。
「恐怕,真兇已經料到特莉夏會這麼做了。同時,也做出了要對她直接下手會非常困難的推測。畢竟對方擁有未來視。大部分的襲擊都會被預測到。……然而,超越時間軸自過去而來的利刃是未來視的死角。」
扭曲時間軸後現身的死亡之斬線。
師父說,利用未來視,無法迴避來自過去的攻擊。我多少能理解其中的道理。未來視看向的是將來之物。從過去如同泡沫一般浮現的死之陰影,毫無疑問是在對象之外。
「因此,那個人搶在特莉夏前來追問自己之前,先下手操縱了卡拉柏。對了,實際上特莉夏•菲洛茲好像也帶了其他對付魔眼擁有者(Holder)的禮裝,但最後發現的只有這個用虛數術式藏起來的惡魔之眼,我想是因為其他的都被真兇用高明的手段處理掉了吧。雖然是有些特別的用法,但對於擁有這方面知識的魔術師來說,應該很容易就能聯想到被視之力。」
(啊……)
在我們與特莉夏初次見面時我看到的那個下流的東西應該也是其中之一吧。
我好像聽說過,對付魔眼的方法之一就是對其展示醜陋的東西。想必那也是通過對視物之力灌輸令人不快的情報來防止詛咒的一種手段。
「即便如此,Miss•特莉夏還是在自己死前的一瞬察覺到了。就算看不到來自過去的利刃,也能看到自己將要死去的事實。剩下的時間只夠發動一小節(One C
ount)虛數術式。就算難逃一死,也要給留下的人一些提示。這一定是因為她不想放任七年前事件的真相就這樣埋葬在黑暗之中吧。
Miss•奧爾加瑪麗,她會將次元口袋設定為能由你來解開,一定是因為她希望至少你能夠得知真相吧。也許一旦知曉這個真相就會置身於危險之中,但她還是相信著,如果是你就絕對能找到辦法轉危為安吧。」
師父真誠地說道。
一時間,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被沉重的寂靜籠罩了。奧爾加瑪麗放在胸前的雙手握緊了,雙肩顫抖起來。隨從那沒能被察覺的思念與選擇,現在終於傳達給了身為主人的少女。
「……小笨蛋瑪麗。挺胸抬頭。」
少女突然嘟囔道。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但我想,那一定是對特莉夏和奧爾加瑪麗來說都非常重要的一句話。
接著,
「您說完了嗎?能不能早點結束拍賣會呀。」
說著,伊薇特嘟起了嘴。
她之所以會流露出不滿,是因為自信於自己絕對能得到那雙「寶石」之魔眼吧。實際上根據剛才拍賣會的情況來看,幾乎可以說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難不成……)
懷疑從我的腦中閃過。
(那……難不成,伊薇特是……)
想像讓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冷汗止不住的流淌。即便坐在椅子上也還是覺得三半規管被攪得天翻地覆。我甚至產生了這輛列車變成了過山車的錯覺。
伊薇特絲毫沒有在意周圍的情況,越說越起勁。
「歸根到底,老師您究竟想說誰才是那個真兇?還像獻寶一樣把特莉夏小姐的頭拿過來,但和剛才的推理不是沒有半點關係嗎。」
「……你說這個啊,是這麼一回事。」
「咦?」
就在伊薇特驚訝地皺起眉頭的時候。
白色的光芒閃過車廂。
考列斯手上的頭顱,突然噴射出光之漩渦,如同鎖鏈一般束縛住了少年的四肢,隔絕了光的內側與外側。
「老……師……唔?!」
「這咒縛用的魔術還真厲害,Miss菱理。以我的話無論如何都辦不到啊。」
聽到這句話,我瞪大了眼睛。
不僅如此,
「多謝稱讚。」
菱理也像是在附和他一樣道謝道。
直到剛才為止,都在通過推理對立著的兩人,非常合拍地對視一下。
「你把使魔的五感都封印了嗎。我好像沒拜託你這麼做吧。」
「我不希望有太多的情報在閒雜人等間流傳開來。」
菱理回答道。
本來在天花板附近觀看的使魔們,現在都在光芒的照射下僵住了。恐怕是利用輔助來行使的術式吧,不過不像魔術師,使魔並沒有發達的魔術迴路,所以這種程度的術式就足以封住它們的行動了。
被光之鎖鏈束縛住的考列斯艱難地說道。
「老師,到底、為什麼。」
「看了還不知道嗎。我和Miss菱理聯手算計了你。」
師父非常輕巧地承認了。
然後,他對自己的徒弟——考列斯•弗爾維吉宣告道。
「操縱卡拉柏•弗朗普頓,殺害特莉夏•菲洛茲的真兇——就是你。」
4
師父的告發,清晰地迴蕩在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中。
這名突然告發了自己徒弟的君主(Lord),讓參加拍賣會的魔術師們都騷動了起來,列車方的工作人員也都不明所以,只能靜觀事態的發展。被剝奪了五感的使魔們,則依舊像石像一般僵直著。
「怎麼、會……師父……」
我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正準備站起來。
就在這時,某個悄悄走到我身後的人拉住了我的胳膊。
「不行,不能靠近。格蕾小姐。」
(咦?)
我茫然了。因為我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進入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這個人應該是看準剛才術式發動的時機進來的吧,畢竟只有在那個時候我的注意力才被分散了……不過,現在另一件完全與之無關的事占據了我的思考。
因為,正拉住我的手的人是——
*
「老師,您不要鬧了——」
被光之鎖鏈束縛住的考列斯微笑道。
他一開始的表情似乎是以為師父在開玩笑,但在確認到不管是師父的發言還是結界都紋絲不動之後,困惑地搖了搖頭。
「那、個,您難道是認真的?」
「那當然。」
「看來您好像認準了我就是兇手呢,但僅憑您的說辭,在【這裡】是行不通。您應該也很清楚吧?」
「沒錯。如果在場的只有魔術師的話,光靠法政科的強權就能解決,但這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是死徒的領域。因此除了推測,還必須要準備出能夠讓列車方信服的物證。就好像Miss菱理為了證明卡拉柏魔眼的能力,準備了頭顱的死前留言以及代理經理的發言。」
師父承認道,然後回過頭去。
「所以,我一直在等他。」
站在我身後,拉住我的手臂阻止我的人。
「多虧你趕上了。」
「真是累死人了,老師。」
少年的捲髮晃了晃,他推了推歪掉的眼鏡,苦笑道。
連他嘴角牽起的弧度,都和被束縛著的人一模一樣。究竟發生了什麼呢,我的大腦完全無法理解。
「至少我站在這裡的事實,可以說是你做了偽證的決定性證據了吧。」
他對著被束縛的人放言道。
這也是自然。呆坐在一旁的奧爾加瑪麗終於忍不住叫出了他的名字。
「……考列斯•弗爾維吉。」
是的,剛才出現的少年,正是考列斯本人。
響起了掌聲。
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依舊興致高揚地。
「幹得好啊,韋伯!」
梅爾文鼓著掌,大喊道。
純白的青年帶著爽朗的笑容,為師父送上發自心底的讚辭。在拍賣會上奮戰到極限的調律師終於從種種咒縛中解放了出來,無與倫比的自由讓他充滿了喜悅。
「果然很愉快啊!痛快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確實是一出值得我拿身家性命做賭注的好戲,但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你是用了什麼魔法嗎!」
「好歹你也是魔術師,別隨便把魔法掛在嘴邊。」
在這謎團又召喚了謎團的奇妙光景前,師父苦澀地撇撇嘴。
「說實話可也是千鈞一髮。雖然我料想他因為要將精力集中在拍賣會上所以多半不會察覺到萊妮絲在接近,但同時也就不得不爭分奪秒了。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拍賣會是絕對的。一旦成交,事後不管揭露多少違規手段,交易也都是成立的。這樣的話也太對不起卡拉柏氏和Miss•特莉夏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的自尊也不允許。」
他從口袋中取出雪茄盒,拿出一根叼上。
在平時的話他都會慢慢地用火柴點燃,但只有這次他打了個響指,點上了火。實際上對於師父來說這個技巧似乎比起點火要更類似於打火石,而這次沒有像平時那樣用火柴,或許是因為心裡已經沒有那種從容了吧。
師父靠向輪椅上,吐出煙霧,
「給伊薇特投資的人也是你吧。」
同時指出。
「我就承認了吧。」
而考列斯——不,是偽裝成考列斯的少年也坦白道。
「相對的,我也有些事想問你。真正的考列斯是怎麼到這裡來的?說老實話,我本來還想著如果你用電話或者通信魔術來揭發我的話還是能想辦法矇混過去的呢。」
「那當然是靠本小姐的努力了。」
吱的一聲,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的大門再次被打開了。
出現在那裡的,是一名熟悉的少女。在金髮的縫隙間,她的雙眼熊熊燃燒著。應該是認為在這裡不需要用眼藥掩蓋魔眼的顏色吧。
「因為有為兄長著想的義妹,不遠千里,一路施展飛行魔術才飛到這裡來的,這樣一樁美談怎麼能不讓你知道呢。我的兄長啊。」
萊妮絲手裡拿著一把破舊的掃帚,聳了聳肩。
不過,她眼睛下面浮現出了明顯的黑眼圈。因為這
無從遮掩的疲憊,她抬手擦了擦臉頰,然後拔高聲音逞強道。
「好歹我也是一介女魔術師。只要準備好掃帚和魔女的軟膏,當然可以飛過來。」
「飛行魔術?可那樣的話……不是說非常困難嗎。」
我回想起與師父的對話。
他那時說過,不管使用怎樣的魔術,只靠人體本身飛行是極致困難的。儘管對女魔術師來說如果滿足幾個條件的話相對而言會變得簡單一些,但要因此而進入恍惚狀態,在這種情況下飛到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來幾乎可以說是不可能的。
然而,聽到她的話,假考列斯說出了一個單詞。
「那就是用了橙子之旅嘍。」
「Chengzi、Zhilv?」
聽到這個耳熟的單詞我愣了一下,而師父則眯起一隻眼睛。
「簡直就像是作弊一樣的方法呢。事先設定好目的地,然後就像被超長的橡皮筋拉著一樣,是以這種方式得以成立的術式。因為是被目的地拉著,所以不管是恍惚狀態還是什麼狀態,只要有穩定的魔力就能確保成功。不過,這種方法和從飛天這種幻想中聯想到的憧憬與自由實在是沾不上邊。啊啊,也就只有那個冠位魔術師•蒼崎橙子能想出這種鬼主意吧。」
「……」
沒想到能在這裡再次聽到那名女魔術師的名字。
話說回來,在拍賣會臨近結束時我感受到的晃動,應該就是他們撞上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導致的吧。
「啊,用來設定的記號我拿著呢!」
梅爾文舉起手,用滑稽的聲音說道。
「哎呀,我就想萊妮萬一要是追過來呢?邀請函上也寫了允許帶最多兩名同伴,我這麼幹沒問題吧?」
青年像是在搞笑似的向著工作人員的方向張望,不過看來包括撞上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這件事在內,並沒有人表示不滿。
確認過這點之後,師父開口道。
「不是說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將在四天三夜裡繞霧之國一周後【回到倫敦】嗎。就算遇上了一些突發事件,在第三天的拍賣會時理論上距離倫敦應該也只剩下半天左右的路程。更別說我們還儘可能地拖延了拍賣會的時間。」
「哎呀呀,聽你說這事的時候還真是嚇了一跳呢。」
萊妮絲一如既往地哼哼笑道。
「突然就用手機聯繫我,說什麼真正的考列斯應該還在這邊趕緊去找。幸好斯芬回來了才能及時找到。那傢伙的鼻子還真是優秀啊,不到一個小時就發現了睡在廢墟里的考列斯。」
「我明明在家裡睡得好好的,一睜眼卻不知什麼時候跑到廢棄大樓里去了,還以為有人對我下了幻術呢。而且一覺醒來居然好幾天都過去了。」
考列斯咬牙切齒地瞪著冒牌貨。
聽完他們的話,我終於理解了一點現在的事態。也就是說,考列斯在登上列車之前就被人掉包了。而注意到這件事的師父立即和萊妮絲取得了聯繫,把真正的考列斯找了過來。
但還是太讓人眼花繚亂了。
為了理解接二連三灌輸進來的情報,我已經拼盡全力了。
「……原來如此,是斯芬君找到的嗎。」
結界中的冒牌貨撓了撓臉頰。
「他是我唯一警惕的人。考列斯•弗爾維吉成為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的徒弟不過幾周的時間,我想應該可以矇混過去,但只有他的嗅覺這關不好過。聽說他要去第一科(密斯提爾)參加特別課程所以暫時不在的時候,我還覺得是個好機會呢。」
冒牌貨非常平靜地供述道。
「那你和Miss菱理聯手,就是在我是冒牌貨這件事暴露的時候吧。」
「對。就算與萊妮絲取得聯絡確定了你是冒牌貨,我也沒有足夠的能力制服你。如果告訴格蕾和梅爾文的話他們多半又藏不住秘密。能夠順利騙過你的唯有Miss菱理了。而要偷偷設下咒縛用的魔術,Miss•特莉夏的頭是首選。不過因為她說不準備在拍賣時協助我,所以拍賣會過程中一直都提心弔膽的呢。」
在與卡拉柏的對話中,他似乎注意到了什麼,一定就是那時候吧。
當時師父嘀咕著有別的用途先一步離開了房間,在我追上去的時候他讓我先等一下,然後一個人去了別的地方。之後沒過幾分鐘他就回來了,我們一起去了奧爾加瑪麗的房間,沒想到那個時候他是去進行了這樣的交涉。
唉——,冒牌貨衝著天花板嘆了口氣,然後又問了一個問題。
「對了,你是怎麼發現的?我覺得自己模仿(Trace)的考列斯•弗爾維吉大致上應該是完美的呀。」
「你的模仿確實很漂亮。應該是降靈術的應用吧。如此精湛的共感經驗簡直令人嘆為觀止。在我所了解的範圍內,幾乎一言一行都與真正的考列斯•弗爾維吉沒有分別。……只有一點除外。」
輪椅上的師父伸出食指,輕輕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就是對我的治療。」
「嗚。不是和考列斯•弗爾維吉現在的技術配合的很好嗎,我可是很有自信的。」
看著不滿著嘟起嘴的少年,師父像平時講課時那樣點了點頭。
「在巴格達電池方面確實很完美。施術時連我指導的習慣都看透了。只不過,考列斯還幾乎沒有涉足過草藥術的知識。萬應靈藥歸根溯源的話是屬於植物的,與電氣接觸就會變質。而你對於萬應靈藥和巴格達電池雙方的活用,以他的技術來說可以說優秀過頭了。」
「……搞砸了呀。」
少年誇張地仰起頭。
「哎呀,當時的確是有點著急了。畢竟老師的死可不在我的計劃里。沒想到那個從者居然會做得這麼絕。再怎麼說也是一派的君主(Lord),就這樣沒了的話不知道會給將來造成多大妨礙。不過,以考列斯的技術其實八成也能救得了你,但你不覺得兩成的機率也還是挺大的嗎?」
我能感覺到,在他說出從者這個詞的時候,師父的吐息微微地顫抖了。但似乎是咽下了這份慌亂,師父用毫無動搖的語氣繼續道。
「在向我提出想要登上列車的那個時候,你就已經掉包成考列斯了嗎。」
「這個嘛,考列斯想要乘上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這事可是真的喲,反正本人就在這裡你可以直接問他。我想就算沒有我來礙事,他應該也會去找你。否則應該也瞞不過你吧?哎呀,如果是跟你時間比較長的學生,我也沒有自信不露出破綻,偽裝成考列斯這個人真是各方面都太合適了。雖說沒有他的話我也有別的對策。」
假考列斯靦腆地笑了。
那笑容和他暴露身份以前一模一樣,但現在看上去卻仿佛完全不同。因為他的笑容,我終於忍不住插嘴道。
「關於姐姐的故事……又是怎麼回事?」
「那個啊,都是真的哦。人這種生物啊,在想像別人性格的時候,會擅自將自己通過表情呀過去呀行為舉止之類的裡面隨便得來的情報碎片聯繫起來,得出『原來如此所以這個人才會這樣』這種結論。正因為我透露這樣的情報,你們才會難以懷疑我不是考列斯啊。」
確實如他所說。因為關於姐姐的故事是那麼逼真,足以成為他登上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動機,所以我完全沒有懷疑過他。
就在剛才,真正的考列斯•弗爾維吉聽到冒牌貨的供認後顫抖了。
似乎是對姐姐這個詞有所反應。我感到很過意不去。這應該是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的隱私,是他前往時鐘塔的理由的起點,而我卻在未經他許可的情況下闖入了他的世界。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很想現在就向他道歉,然後就此捂住耳朵閉上眼睛隱居起來。
接著,師父的目光轉向了另一名學生。
「是你把我們的情報告訴他的吧,伊薇特。」
「露餡啦?」
說著,這名少女看上去很煩惱地皺起了眉頭。
「人家在做梅亞斯提亞派的間諜以前還有過別的工作,那時受了這一位不少照顧呢。而且這次他也答應人家可以在移植以前對拍下來的魔眼進行調查。」
這是不是應該叫雙重間諜呢。
仔細想想,伊薇特的魔眼應該是有感情視的功能的。如果她不是同夥的話,那麼偽裝成考列斯這件事一定輕易就會被識破了。
更何況他還承認了自己是給伊薇特投資的人。
被師父稱為敵人的人,一定也是他。
但
我還是感到恐懼。
懼怕這個即便被揭穿是冒牌貨,卻依舊保持著略帶寒意的笑容的人。
師父正式對冒牌的考列斯提出那個問題。
「你是誰。」
「你應該已經猜到了不是嗎?」
看著歪過頭的冒牌貨,師父不置可否道。
「並不是推理。只是直覺而已。不值一提。」
「但是,光有直覺對我們來說就足夠了吧?反正你也不是偵探。就不要客氣大方地說吧。只要你說,作為回敬,我答應你就算說錯了我也會把真正身份告訴你。」
冒牌貨作出了讓人難以置信的約定。
他露骨地將自己的真實身份當做了交易的資本。在被咒縛結界困住的現在,這樣的提議對他究竟有什麼好處。
「……」
師父暫時沒有說話。
他閉著眼睛,只有雪茄的煙在飄蕩著,最後,他終於開口了,
「提示已經足夠了。」
他喃喃低語道。
「七年前,能讓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的君主(Lord)委託去調查,並且即便察覺到與殺人事件有關也沒能插嘴的人。能拉攏伊薇特,將足以拍得魔眼的巨額資金交給她的人。對於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情報了解到能夠化身為區區一介學生的考列斯……同時,還是能夠打開放有聖遺物的保險柜上的魔術鎖(Mystic Lock)的人。」
冒牌貨對著他列舉的每一個要素一一點頭。
師父拿起嘴邊的雪茄。那看上去就像鑰匙一樣。解開複雜錯綜的謎題的,唯一的鑰匙。
伴隨著搖動在頂端的火星,師父公布了答案。
「你能打開保險柜再正常不過了。歸根結底,那個保險柜就是由你製造的。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先代學部長】。」
我感覺好像被人敲了一悶棍。
對啊。我應該早就注意到的。不光是保險柜。這次的對手對現代魔術科(諾利吉)了解得太過詳細了。而且雖說暗示魔術只是初步,梅斯梅爾療法也是近代的產物——也就是在現代魔術的範疇中。
「很嚴謹的稱呼嘛。我確實沒當過君主(Lord)。」
冒牌貨回答道。
「現代魔術科(諾利吉)在你出現以前就存在了。但是雖然被算作時鐘塔主軸的十二科,卻沒有擔當的君主(Lord)。不過是為了應付時代的要求而掛上去的裝飾品罷了。十二家中誰都不當真。只覺得多少能增加當做廉價勞動力的新世代(New Age)而已。嗯,對了,所以在我聽說那個重建了埃爾梅羅教室的君主(Lord)接手了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時候,不自覺地興奮了起來。想著會不會帶來什麼變化呢。」
少年露出了如花般的笑容。
那是考列斯絕對不會露出的笑容。
「所以,我忍不住想湊近些看看。新任學部長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