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車 下 第五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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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牌貨帶著笑容眨了眨眼。
兩次、三次……在他第五次眨眼的時候,我所認識的少年消失了。
「抱歉。中止術式需要費一些功夫。」
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這樣說道。
他的身材高瘦,有著火焰一般的紅髮,搭配上他那白皙的肌膚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他身上的衣服,也已經變成了海藍色的西裝。看不出年齡,從二十五歲到四十五歲,不管說是中間哪一個數字感覺都可以接受。不過,唯有他唇邊那如花般的笑容,短時間內我一定無法忘記吧。
因為那柔和而平穩的笑容,讓人毛骨悚然。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
一直被他所偽裝的考列斯看著他的身影,強壓住自己的困惑。
忍耐著疲勞的萊妮絲捂住嘴,觀察著情況。
連終於能與兇手正面對峙的奧爾加瑪麗,也沒有發出斥責。
伊薇特沮喪地捂住了臉,讓瑪利奧輕輕地發出一聲呻吟——而法政科的菱理,臉上失去了表情。
「變身術的水準相當高。居然連服裝也能包括在內。本來應該是動物科(奇美拉)的領域,不過前任學部長看來觸及了不少的魔術啊。」
師父說道。
所謂變身術,就是童話故事中魔女將被害者變成青蛙的手段。聽說其中還包括了強大的詛咒,和古老而高端的魔術,不過再詳細的我就不知道了。而這個人——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前學部長使用的,似乎就是這種術式。
前學部長在結界中點頭示意道。
「故交都叫我Dr.哈特雷斯(Heartless),如果你們也能這麼叫我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哈特雷斯……」
看著這個始終笑容滿面的男人,我忍不住重複道。
然後,
「……有傳聞說他的心臟被妖精偷走了,所以才這麼叫。」
站在我身邊的梅爾文對我耳語道。
看來就算是處於時鐘塔權力鬥爭外圍的他也知道這個名字。
(……被妖精,偷走了?)
說起來,在之前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停車的地方也發現了妖精環(Fairy
Circle)。聽說妖精也分為使魔、幻想種等幾個種類,而它們所造成的一些神秘現象,到現在時鐘塔也還沒能定性。
比如換走鞋子,擅自打掃房間這種天真無邪的故事。
比如調換兒(Changeling),神隱這種嚴肅的故事。
據說被妖精拐走的人類,大部分都再也無法回到名為現代的常識(Texture)中了。
連魔術都無法觸及的,遙遠的彼岸。
又或者,是他們所渴求的深淵的天賜之子。
「聽說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學部長曾經被妖精掠走過,他的心臟也在那時被偷走了。所以諢名叫Heartless。即便是主十二科中唯一一個不是君主(Lord)的學部長,他的神秘也不容小覷。……這是大概十年前的傳聞,我都快忘得一乾二淨了。」
聽到梅爾文的話,我咬住了嘴唇。
就算是在那個時鐘塔,他也被人們所畏懼,是身負著一個學部的領袖之職——最重要的是,是在師父之前管理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人,這個事實讓我感覺如鯁在喉。
師父誠懇地說道。
「沒想到會在這裡與你相遇。」
「畢竟在你接任學部長的時候,沒能當面交接啊。那時我已經放棄時鐘塔了。」
哈特雷斯笑眯眯地說道。
看上去他似乎是發自心底地在為這次相遇感到喜悅。又感覺他是發自心底地覺得事不關己。可能這兩者其實是一樣的吧。
「對了,推理還沒結束吧?就是你最拘泥的部分。沒錯,Whydunit怎麼樣了。」
為什麼要去犯罪。
不惜犯罪也要達成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一次,師父爽快地開口了。或許是厭倦了反駁他吧。
「這起事件是殘骸。」
他斷言道。
「因為你真正的目的早就已經達成了。」
「你說啥?!」
讓瑪利奧突然大叫道,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
「這傢伙的目的不是『寶石』位階——泡影之魔眼嗎!所以才會在這次拍賣會上像瘋了一樣投入那麼多的錢吧!?」
「魔眼應該就只是贈品的而已。能夠得到最好,但就算錯過了也無所謂。雖說光是為了防備這個贈品也不得不鋌而走險了。」
師父苦澀地握緊了雪茄。
然後,
「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的君主(Lord)委託你調查的遠東的儀式,就是聖杯戰爭。」
他這樣說道。
這次他直接說出了聖杯戰爭這個名字,是因為覺得現在使魔們的五感已經被封住了,所以沒必要再隱瞞了吧。
「聖杯戰爭是七名魔術師召喚七位英靈,圍繞著能夠實現願望的聖杯進行爭鬥的魔術儀式。對了,對於大部分的魔術師來說,導致先代君主•埃爾梅羅過世的儀式這種說法應該更好理解吧。考慮到時間,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的君主(Lord)或許就是因為先代的死才產生了調查的想法。」
像是感到了諷刺,他撇了撇嘴。
「總之,調查的結果應該是讓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的君主(Lord)作出了那場儀式中的大聖杯是殘次品的判斷。雖然我也不清楚根據是什麼,但既然能夠得到君主(Lord)的認可,那份調查報告應該沒什麼好懷疑的。實際上,這是同時利用了多副魔眼才完成的調查,其精準度應該不難想像。歸根到底在時鐘塔,覺得遠東的魔術儀式根本沒有像樣的許願功能這種看法本來就是主流。」
聽到師父的話,我屏住了呼吸。
被切下了頭部,還被迫不斷使用魔眼的人們。與他們的怨恨成反比,他們的魔眼想必徹底地看穿了名為聖杯戰爭的儀式吧。
「同時,你應該也在調查中得到了其他的情報吧。與這次的事件有關的情報。」
「不錯,真不錯。我當學部長的那段時間裡,怎麼就沒一個你這樣的學生呢。」
哈特雷斯緩緩地點了點頭。
兩人的對峙,與平時正相反。由化為學生(考列斯)的哈特雷斯進行提問,由身為講師的師父進行回答的奇妙形式。
「你說的全對。請繼續。」
「……我可不想討你歡心。」
「但你想知道真相。看到謎(Myster)就想將其解體,這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已經近乎於本能了。不用客氣。儘管刨根問底到你心滿意足為止吧。作為代價我向你發誓,一定會告訴你是否正確。我想對於現在的你來說這種確認是必須的,不是嗎?」
紅髮的男人如同惡魔一般催促著推理。
又或者是像撒著嬌想看故事續集的孩童一樣。說不定這兩者其實是同一個概念。
「同樣的情報,讓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選擇了放棄,卻讓你選擇了引發了這次的事件,是因為你們的目的不同。根據剛才的供述,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的君主(Lord)因為聖杯是殘次品才會選擇放棄。既然如此,那麼你的目的顯然就不是聖杯了。沒錯,雖然還不知道你的最終目的,但你在這起事件中的目標已經清楚了。畢竟,我已經親眼看到那個結果了。」
師父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再一次將雪茄放入口中,隨著煙霧吐出了答案。
「就是英靈。」
他挑明道。
「你想將英靈作為從者召喚出來。」
「好極了(Excellent)!」
哈特雷斯捂住胸口,一副感慨頗深的樣子仰頭看向天花板。
不過,這個回答也在其他的地方泛起了漣漪。
「你等等。英靈是指境界記錄帶(Ghostliner)嗎。你是說他真的召喚出了那種東西嗎。」
一旁的讓瑪利奧毫不掩飾自己的驚慌,這樣問道。
菱理和梅爾文當然是知道的。
奧爾加瑪麗微微顫抖了一下,考列斯和萊妮絲只是表情又嚴肅了幾分,似乎也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列車方的工作人員就算感到驚訝我想也應該不會表現出來。
而師父並沒有進行回答。
因為哈特雷斯召喚出了從者這個事實已經被確定了。在列車的車頂上相遇,交戰,然後令自己現在不得不依靠輪椅行動的對手。
「在我失去意識的那段時間裡,格蕾說她在腑海林(Einnashe)之子中發現了某種種子。」
師父突然提起了這個話題。
我嚇了一跳,但就在我作出反應之前,師父繼續發出了疑問。
「設下那些種子的人,是不是就是你?」
「哼哼?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與腑海林(Einnashe)之子——如果將這兩者配置在同一條靈脈(Ley Line)上,那麼必然會產生扭曲。可以用紙來打比方。試想在一張紙的上下兩端各畫一個點,然後讓這兩個點不斷靠近。」
我想像了一下。
畫在紙上的兩個點一靠近,紙的形狀就會被扭曲。兩個點附近凸起,致使中間被彎曲,產生出一個同等深度的凹陷。
就好像【杯子一樣】。
「沒錯。會產生出杯盞。雖然實際上並不一定會出現在正中間的位置,不過兩股強大的魔力相衝的地點上就會出現這種程度的扭曲。這時,相衝的魔力最好能是等質且等量的。比如說,同為被稱為上級死徒的存在所遺留下來的紀念品這種情況應該是再好不過了吧。
當然,光是這樣雖然作為杯盞或大釜是成立的,但還是不能算作聖杯戰爭中的聖杯。相應的利用術式做一些手腳的話,也能夠符合大魔術的標準,不過若要完成能召喚出從者的亞種聖杯,還缺了一兩道工序。好比說,埋入能夠成為小聖杯的禮裝,或是接續上位於日本的大聖杯,藉此來誘導扭曲的形狀。」
接續,師父是這樣說的。
握著雪茄的手指划過。在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中,雪茄上火星的殘影留下一道紅線。
「靈脈(Ley Line)本身會流經全球各地,自然也會連接到遙遠的遠東。沒錯,說不定你已經把那一帶的土地買下來進行開發了,以便修整靈脈(Ley Line)。」
「……唔!」
我想起來了。
在逃脫腑海林(Einnashe)之子後,與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會合的時候,四周的土地不知為何被開發過了——然而,卻看不出有準備建造新建築物的跡象。當時的情況讓我實在沒有閒心去懷疑,沒想到卻包含著那樣的意義。
「為了修整靈脈(Ley Line)而實打實的去收取土地並不是什麼新鮮事。無論哪個時代哪個國家,在遷都的時候都會自然而然地去做這件事。這種做法時至今日,依舊在東洋以地鎮祭、風水等形式為人們所熟悉。如果要對沒有固定的軌道,行駛於靈脈(Ley Line)之上的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動這種手腳,應該就可以預先決定其行駛的土地吧。然後就能在它前進的方向上準備好腑海林(Einnashe)之子不是嗎。同時,還能接續上位於遙遠的日本的大聖杯。」
「厲害啊。這就是讓埃爾梅羅教室一舉揚名時鐘塔的鑑定眼嗎。」
哈特雷斯發自心底地感嘆道。
在光之結界中,男人有些滑稽地板起臉。
「我可以花了整整一年才想出這個主意的。真是太受打擊了。」
「我只是在對答案而已。都已經得到這麼多的提示了,不管再做什麼也都比不上發現者或者發明者的功績吧。對了,再詳細說一些的話,你應該是在第一天的夜裡召喚出從者的。」
「根據呢?」
對於哈特雷斯的提問,師父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那個從者說過,是她讓你寫信把我叫過去的。就是第二天魔眼展示會之後你拿來的那封。也就是說你在那之前就已經召喚出從者了。——偽裝成考列斯的你,在這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能自由活動的時間,也就只有第一天的夜裡了。」
(第一天、夜裡……!)
回憶了一下那個時間,我差點叫了出來。
和考列斯——現在應該說是假考列斯聊過天之後,他向我道過晚安我就睡了。師父的雪茄讓人很安心,【不知為何睡得比平時更香的夜晚】。同時,也是司空見慣,我以為是因為疲勞而導致的,【師父不知為何很賴床的早上】。
「那……難不成……」
「我沒有下毒喲。只是用了點能讓人睡得更沉的藥而已。」
哈特雷斯微笑道。
聽到他挑明內情,我的心中仿佛颳起了狂風暴雨。每一件事都在以最糟糕的形式符合著事實。這樣的結果,就算是在噩夢中也不曾出現。
那天夜裡,偽裝成考列斯的哈特雷斯召喚了赫費斯提翁。
說不定他當時為此離開了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畢竟就算出現什麼問題,只要有那個神威車輪(Gordias Wheel)就能輕易再次接近列車。然後可以趁我們被赫費斯提翁吸引注意力的時候再次潛入列車。
(不僅……如此。)
在與赫費斯提翁交戰時,考列斯感應到落雷的魔力而趕了過來……他是這麼說的。因為他正在修煉巴格達電池,所以我也接受了這種說法。但這些完全是虛假的。騙子。
那個時候,變裝成考列斯的哈特雷斯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幫助師父,為他施展治療術式的呢。
師父壓下了這一切的想法,說道。
「換句話說,在這次的事件中,不管是殺害特莉夏還是拍賣會,對你而言都只是順帶的。在召喚出從者的那個瞬間,你就已經成功了。」
「真是明察秋毫。給你打個滿分吧。」
哈特雷斯喜笑顏開。
師父無視了他的笑容,問道。
「既然已經成功了,為什麼不立即離開,那樣不是更好嗎?」
「我不是說了嗎。因為想看看你啊。」
他的表情非常柔和。
「為什麼,要變成考列斯?」
「因為想更了解你啊。」
哈特雷斯的回答聽上去宛如小鳥在鳴唱。
師父曾經斷言過,這次事件的兇手是自己的敵人。
然而,現在這個敵人正在非常親昵地對他說話。
「我越是調查,越是對聖杯戰爭感興趣。他們都活著。神話和傳說都如實地重現在現代。哪怕對魔術師來說這也像是荒誕的童話故事,所以我才被深深地吸引了。就像童年看到的晚霞一樣,那時我就在從心底祈願,希望能夠永遠追隨這副風景。」
晚霞這個詞不知為何觸動了我的心弦。
逐漸落入黑暗的緋色風景。可以自由地眺望光芒變幻的時代。這個男人仿佛現在依舊佇立在那片紅光之中。就像始終凝視著晚霞,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過去幾十年的瑞普•凡•溫克一樣。
突然,一個身影插了進來。
是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車掌。
「就是您,召喚出了腑海林(Einnashe)之子嗎?」
「可以這麼說。」
「魔術師之間的紛爭與本列車無關,但您的行為已經對本列車造成了危害,因此您將失去參加拍賣會的權利。」
這次響起的是主持人那沙啞的聲音。
「因為尚未成交,所以您的共犯伊薇特•L•雷曼也將失去競拍泡影之魔眼的權利。」
「咦咦咦!人家也?!怎麼這樣嘛!」
就在伊薇特驚訝地大喊時,一條蛇從背後纏住了她。或許是為了不讓少女使用她得意的魔眼,那條蛇細緻地連眼睛的部分也一起纏住了,然後瞬間變成了封印用的布條。
這是菱理的魔術。
法政科的女魔術師看來就像她給別人的印象那樣擅長用蛇。
「就由我代表法政科在此剝奪二位的自由了。」
「唉唉。果然變成這樣了嗎。」
說著,哈特雷斯聳了聳肩。
他站在強力的結界中,輕輕地將特莉夏的頭放在腳邊。
「……不過,還不夠啊。」
哈特雷斯筆直地舉起右手。
我看到他的手背上刻著一個奇怪的花紋。裡面明顯蘊含著魔力,這東西是非同尋常的神秘,讓人根本無從否定。
「你的話是知道的吧。君主•埃爾梅羅Ⅱ世。這是令咒。既是與從者契約的證明,也是僅有三次的絕對命令權。不過可不光能讓他們服從命令,還有其他好幾種用法。」
「Miss菱理!馬上把結界——」
師父大喊道。
然而,哈特雷斯的呼喚來得更加迅速。
「以令咒令之!
過來吧——」
白光的結界,在更加強烈的光芒面前消散了。
我立即『強化』了眼球,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恢復了視力,但異變已經結束了。在被破壞到連痕跡都沒能留下的結界中,哈特雷斯的身邊出現了一名女子。
所謂戰士,指的就是她這樣的人吧。
微卷的半長發中,只有編起來的一縷垂至腳踝。一隻眼睛如大海般蔚藍,另一隻眼睛如鴉羽般漆黑。由皮革與金屬所製成的鎧甲,過於的時代錯誤,但僅憑一人卻仿佛在蹂躪這個時代。
在她的英姿前,菱理的呼吸第一次被打亂了。
「英靈……」
「還真把境界記錄帶(Ghostliner)弄成使魔了!」
讓瑪利奧喊道。看來這個名字對魔術師而言才是正式的稱呼。無論如何,就算對熟練的魔術師來說,她也無疑是超凡的威脅。
女戰士則悠然地轉頭看向哈特雷斯。
「我等的快不耐煩了,御主。」
「哈哈哈,因為君主(Lord)的話太有趣了嘛。一不小心就久留了。」
「無聊。」
赫費斯提翁嗤之以鼻。
僅僅是這樣簡單的互動,就讓周圍的魔術師都凝固了。
「什麼、呀,這是……」
奧爾加瑪麗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正因為作為君主(Lord)的女兒見識過諸多濃烈的神秘,她現在才最清楚不過了。
這與她所見過的有著天壤之別。強大、駭人、無與倫比的不講理的具現化。
我現在也無法抑制住顫抖的雙膝。眼前的人究竟擁有多麼強大的戰力,在之前的戰鬥中我已經了解到不能再清楚了。被完敗的記憶束縛了我的四肢。
「……咦嘻嘻嘻,來嘍!喂喂格蕾,你可振作點!」
亞德小聲地呵斥道。
即便如此,我光是忍住不落荒而逃就已經拼盡全力了。現在簡直就是強行用透明膠帶將早已千瘡百孔的意志修補起來一樣的狀態。
「撿回一條小命嗎。」
英靈看向師父。
僅是被那冷酷的眼瞳的餘光瞟到,仿佛就會連靈魂都被凍結。
「我一直在思考關於你的事。」
師父低沉地說道。
他不可能不感到恐懼。這是當然的。他之前就差點死在這個人的手下。那時受的傷不僅還沒有痊癒,更是落到了必須靠輪椅才能行動的下場。
即便如此,師父也還是強行抑制住身體的顫抖,說道。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什麼人。從者。」
「我說過,我是赫費斯提翁。」
「我指的是職階。」
據說在聖杯戰爭中,通過限定英靈特定的方面,能使召喚變得更為容易。
比如說,劍之英靈(Saber)就是抽出了擁有聖劍或魔劍的側面,術之英靈(Caster)就是抽出了行使魔術的側面。由此形成的職階,在面對敵人時也能代替不便公開的真名,作為暫時的稱呼來使用。
所以,這個公開了真名卻沒有公開職階的英靈,讓師父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議。
「現在我明白了。」
說著,師父從口袋中拿出一枚信封。
是放在現代魔術科(諾利吉)房間保險柜里的邀請函。
「不惜在保險柜中放下邀請函也要將我引誘到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理由,就是為了讓系統誤以為這裡有亞種聖杯吧。」
他將那封邀請函舉在胸前,繼續道。
「你確實製造出了亞種聖杯。就算無法許願,也還是保證了召喚從者的性能。在此基礎上,你為了進一步提升安全性而把我叫到了列車來。如果有曾在第四次聖杯戰爭中被承認為御主的我在,聖杯產生誤解的可能性也就更高。然後,為了預防我成為御主,你還像這樣偽造了令咒。」
師父指著刻在哈特雷斯手上的——現在已經缺少一畫的令咒,說道。
「但還是不夠。因為在真正的聖杯戰爭中,從者職階的架構是已經定好的。雖然你通過接續大聖杯仿造出了其中一部分機能,但還是無法篡改大聖杯本身。既然無法用同樣的架構召喚英靈,你就不得不自己製作全新的追加(Extra)職階。」
追(Extra)職階。
在原本的聖杯戰爭中出現的七個職階,之外。
「你用的是【虛假】這個概念吧?」
我突然回想起奧爾加瑪麗曾說過的話。
——「我是說全部。在這趟列車之旅中接觸的一切,都像是殘像一樣。」
師父在聽到這句話之後,曾說過這就是第二個零件。是支撐推理的,決定性的齒輪。
「虛假的聖杯。虛假的御主。虛假的令咒。一般而言,像這樣胡來的術式是不可能成功的。但是,如果職階本身就是象徵虛假的職階又如何呢?沒錯,這就像是文字遊戲一樣。也可以說是騙術吧。不過,魔術本來就是從文字遊戲和騙術中誕生的。不然的話,就連使用運用了世界等象徵的塔羅牌都不可能。」
也許這確實是騙術。
師父的意思就是,既然一切都是虛假的,那就利用身為虛假一事本身來行使魔術。根本上就是亂七八糟的理論,但卻讓我感覺是能夠說通的。我全身的神經都在告訴我,師父的話是對的。
「也就是說……這個英靈(人)是……」
「沒錯,應該是叫偽之英靈(Faker)或者其他什麼有著類似意思的職階名吧。」
「看來我們起名字的品味很像耶。」
哈特雷斯苦笑道。
他捂住藍色西裝胸前的口袋,對師父的話作出肯定。
「沒錯,我將這個新職階命名為Faker。」
Fake
偽之英靈。
新的Extra職階。
「是召喚英靈被冒名頂替或者替身影武者一面的職階吧。你就是想隱瞞這一點。所以她才沒有報上職階,而是自稱為赫費斯提翁。寶具沒有解放真名也是這個原因。」
說完,師父再次看向女戰士。
「……那麼,你覺得我是誰?」
英靈嚴肅地問道。
實際上,不管是列車的工作人員還是魔術師們都不會想放任他們像這樣進行對話。現在與剛才不同,哈特雷斯和女戰士都是自由之身。但是,他們的戰鬥力過於強大,也不能輕舉妄動。僅僅一人的神秘,現在湧起了能覆蓋整個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敵意。
師父咬緊了後槽牙。
他似乎是在克制著牙齒的顫抖。隱藏在輪椅陰影中的拳頭已經握得發白了,他終於說出話來。
「我曾經在聖杯戰爭中召喚過伊斯坎達爾。」
師父說道。
「但是,【他】的樣子與傳說中的伊斯坎達爾並不符合。首先據說他的身材矮小,但出現在眼前的卻是身高超過兩米的肌肉壯漢。就算年輕的時候可能不是這樣,他的發色和瞳色也顯然是朱紅色,和傳說相去甚遠。根據文獻記載,伊斯坎達爾的發色是金色或者黑色。眼睛也是被形容為一隻眼猶如夜空般深邃,一隻眼猶如映照著碧空的金銀妖瞳(Hecterochromia)。」
「……那不是、」
我不禁發出了呻吟。
因為師父剛才所形容的樣貌——
「……沒錯,說的就是這個女人。」
女英靈因為師父的話而微微顫抖了。
說不定奧爾加瑪麗也發現了這個可能性。她現在就像剛出生的小鹿一般顫抖著,琥珀色的雙瞳正注視著我們的互動。
「你不是赫費斯提翁。」
師父斷言道。
「在召喚上應該稱你為伊斯坎達爾吧。是的,那件聖遺物不可能叫出其他英靈。但因為召喚職階的不同,召喚出了與真正的伊斯坎達爾似是而非的存在。理所當然會出現在與暗殺和戰爭為伴的古代王族身邊的存在。」
似是而非的存在。
理所當然會出現的存在。
師父解明了其中的含義。
「你是王的殘像——伊斯坎達爾的影武者。」
2
「但、但這不是很奇怪嗎?替身和影武者居然一點都不像。」
我忍不住插嘴道。
因為如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師父的解釋。外貌和性別全都不一致,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影武者呢。
然而,師父卻用沉著的聲音說明道。
「所謂影武者,外形上並不需要完全相似。特別是在沒有照片的古代就更隨便了
。你能明白吧,在伊斯坎達爾真正的樣子沒有流傳開的時點,樣子相似就已經沒有意義了。」
「……話是這麼說……」
「而且她應該也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影武者。恐怕是像古代美索不達米亞中的例子——」
「……你說對了大概八成。」
女英靈打斷了師父,肯定道。
她承認自己就是伊斯坎達爾的影武者。
是假冒者。是替身。是與這些詞彙相聯繫的「Faker」。
「不過,剩下兩成說錯了。這就是Whydunit的極限了吧。作為通過動機分析出的推理而言是正確的。只是,並非事實。赫費斯提翁這個名字雖然屬於兄長,但我也不時會借用。」
「兄長?」
「我沒興趣聽你繼續胡扯了。好了吧,御主。」
女英靈——Faker轉過頭,她的表情表明了已經沒有交涉的餘地了。
「哎呀哎呀。」
哈特雷斯撓了撓紅髮。
然後,慢慢環視四周。
「這個,我是不在意在這裡戰鬥啦。」
他對著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車掌說道。
「但這樣會犧牲掉不少魔眼吧。雖然我早就離開時鐘塔了,但作為一名魔術師也還是無法容忍這種悲劇。能麻煩你打開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嗎?」
任性的理由。
而說出這句話的人僅僅因為不想被打聽七年前的事件就殺害了特莉夏,並且為了召喚從者而引來腑海林(Einnashe)之子使所有人身陷險境,可見他的話語是多麼的無法無天。
然而,既然有從者做他的後盾,別人也就難以反抗他的這份無法無天。
更何況,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里還儲存著各式各樣的魔眼、魔眼、魔眼。
每一雙魔眼,都由這個拍賣會證明了其價值。我甚至不敢去想像,在這裡開戰會產生多麼悽慘的結果。
「……好吧。」
車掌一點頭,立刻就出現了變化。
萬魔眼球庫(Pandaemonium)的天花板敞開了。或許是為了搬運某些大型貨物而準備的出入口吧。夜空中,繁星在閃爍著。
「多謝了。」
道過謝後,哈特雷斯向另一名少女搭話道。
「伊薇特,你有什麼打算?要和我一起逃嗎?」
「人家要留在這裡。」
被菱理的魔術束縛住的伊薇特擺了擺粉色的雙馬尾。
「和您的契約就只是以投資為目的的協助吧?雖然接下來要接受法政科的制裁,不過到時候人家會老實交待的。就算是和前學部長在一起,人家也不想過逃亡生活啊。」
「噢噢我被甩了。」
男人揚起一邊的眉毛,Faker握住他的手,輕鬆地跳到了屋頂上。
「……怎麼能讓你走。」
師父用力抓住輪椅的扶手。
他勉強自己站了起來。
傷口當然還沒有痊癒。他應該只是像梅爾文一樣,用魔術迴路代替了神經。梅爾文就算是吐著血也能靈活行使的魔術,師父卻要集中精神到滿頭冷汗才能實現。
「考列斯,格蕾。追上去。」
「可是老師……」
「好。」
在考列斯還在猶豫的時候,我點了點頭。
考列斯似乎也因此下定了決心,走上前來。我們兩人圈住師父的腰,利用『強化』跳了起來。
我們落在了列車的屋頂上。
哈特雷斯就站在前方,他一臉無奈轉過頭來。
「唉,我覺得就此告別才是明智之舉。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準備讓君主(Lord)死在這裡。」
「我的事還沒辦完呢。」
師父俯著身說道。
雖然我在著地時儘可能地讓他不要受到衝擊,但看來對於現在的師父來說,光是站著就已經為身體帶來巨大的負擔了。
「你偷走的聖遺物還沒有還回來。」
「哦哦,原來如此。那好吧。反正召喚結束之後這東西對我來說就沒用了。」
男人取出一塊古舊的布片。
他一鬆手,布片就順風飄了過來,被我們接住了。
師父確認過回到了手上的聖遺物之後,抿起了嘴。他又取出一塊手帕,小心地包住布片收回口袋中。
「我還有一件事想說。」
「呼。我是很想和你慢慢聊啦……」
「不是和你。」
師父堅定地搖了搖頭。
「是你,Faker。」
他用職階稱呼她。
不是赫費斯提翁,而是Faker。
「我說過不想再聽你胡扯了。」
面對絲毫不掩飾敵意的女英靈,師父毫不在乎地繼續道。
「你說我有兩成說錯了。自己會不時借用兄長的名字。——那麼,你們是雙胞胎嗎。」
「……」
Faker的手指顫動了一下。
師父沒有漏看她的驚慌,繼續說了下去。
「在那時,將雙胞胎中的一人作為普通人來養育,另一人交託於魔道的做法並不罕見。更何況伊斯坎達爾的母親——奧林匹亞絲是狄俄尼索斯教的狂熱信徒。」
——「最開始,是那人的母親讓我去監督他的。」
我想起她在山洞中所說的話。
另外我記得梅爾文也說過,伊斯坎達爾的母親一手承擔了馬其頓的宗教儀式。既然如此,那麼由這樣的母親所養育,並作為監督者送去自己兒子身邊的孩子是——
「我一直覺得赫費斯提翁這個名字很奇怪。按照希臘的風俗,通常都會給男孩起名為赫淮斯托斯。而特意改用派生出的赫費斯提翁這個名字之後,性別與出身也都立刻撲朔迷離起來。畢竟可是有亞馬遜的女王也叫這個名字。——還有一種說法,是說赫費斯提翁這個名字包含有獻給神的貢品這種意義。」
他一定調查了很久吧。
關於名為伊斯坎達爾的英靈。關於那名英靈所生活過的年代。每當直面這些歷史的時候,師父的雙眼似乎都在眺望著遙遠的地方。那既是在面對已經去往遙遠彼方的時代,也是在回顧自己的青春。
所以,他現在能如此確信。
「如果要行使王的權力,絕對不會背叛的部下是必需的。為了使伊斯坎達爾成為獨一無二的王者,奧林匹亞絲一直在籌劃著名,為此就算從小開始培養忠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所以她才會為你的兄長取這樣的名字吧。」
「——閉嘴!」
女英靈激動地拔出了她的劍。
在雷鳴一般的斬擊揮落之前,我擋在了兩人之間。
「亞德!」
「嘻嘻嘻嘻嘻!又來了!」
我吸收周圍的魔力,展開了亞德。
解除第一階段應用限定。
大盾。
在我勉強保護住師父的瞬間,驚人的衝擊在盾牌中遊走。那是仿佛乘載了英靈所有的憤怒,沉重到就算用盡全身的力氣也幾乎無法承受的一擊。
「……抱歉,格蕾。」
「我沒事。」
我架好盾牌,果斷回答道。
「這種程度的攻擊,不管多少次我都會防禦下來。所以,請師父儘管暢所欲言吧。」
我隱約理解了師父想要做的事。
哈特雷斯說過令咒是僅有三次的絕對命令權。只有三次。而且其中一次已經在召喚Faker時用掉了。那麼,他應該會儘量避免使用令咒。
因此,現在也無法完全掌控受到師父挑釁的Faker。
英靈不是單純的使魔,正因為擁有自己的人格才會難以駕馭。同時,師父對於英靈的這種習性可以說是再清楚不過了。
「——說你是伊斯坎達爾的影武者,指的並非是外形。」
師父再次提前先前的話題。
「那時,就算已經臨近終結,但也處於魔術遠比現在盛行的神代的餘音中。那是魔術更加強大,其中多數還被視為魔法的時代。也是有實力的王者為了從詛咒中保護自己,必定會準備神官或者魔術師的時代。再向上追溯的話,甚至在古代美索不達米亞就有著替身王這樣的儀式。據說是為了逃避凶兆,而將毫無關係的農夫推上王位,在災禍過去之後殺死替身的殘忍風俗。」
替身王。
為了躲避災禍的,儀式。
「……那師父你之前說的是、」
「不是普通的替身。而是魔術上的影武者。」
師父斷言道。
「別多嘴——!」
Faker的速度更快了。
她避開我的大盾,從奔跑中的列車外側邊沿繞了過來。卓越的運動能力將這近乎無視物理法則的行動化為了可能。連我那經過「強化」的動態視力也無法完全看清的,壓倒性的速度。
(來不及——)
瞬間,雷電之網困住了她的身體。
「——唔?!」
「……哈哈,這就是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考列斯預先在列車上設下了陷阱。
細微的電流划過他的指間。在列車的屋頂上如同蜘蛛巢一般散開的電流之絲,纏繞住了英靈的四肢。
「將人體的魔力與巴格達電池產生的電力相融合,再利用流電學的術理進行強化。我以前和老師練習過。」
弗蘭克斯坦這部小說的靈感來源,就是伽爾瓦尼的電池實驗。師父和考列斯從生物電流的角度出發,發展出了幾種魔術。這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和現代魔術十分相稱的術理吧。
帶著緊張、少年所特有的清高以及自豪,考列斯說道。
「是不是命名為絞首刑之雷(Crafted Tree)比較好。」
「……哈。」
Faker嘆了一口氣。
英靈露出得意的笑容,她的雙唇微啟,似乎準備說些什麼。
「格蕾,吸收魔力!」
那個聲音推了我一把。
我迅速將大盾變形為死神之鐮(Grim Reaper),斜砍了下去。
按照吩咐,比起攻擊敵人,我將重點放在吸收周圍的魔力上。雖然考列斯所施展的巴格達電池的魔術也被解除了,但完全不同的——從世界集中向英靈內側的魔力也同樣被吞噬殆盡,死神之鐮(Grim Reaper)與她高舉的劍相撞了。
撞擊的餘波捲起了颶風。
但是,比起這一擊的威力,剛才吞噬到的魔力量更加令我感到恐懼。
「剛才是……」
「好危險啊。」
師父說道。
「格蕾,考列斯。她是魔術師。」
考列斯驚訝地眨了眨眼。
他瞪大了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看來他雖然下定了與英靈作戰的決心,但也沒有預料到這個情況。
「伊斯坎達爾那個時代的魔術師……老師,那也就是說、」
考列斯的聲音扭曲了。
「是神代的、魔術師……!」
「要成為魔術上的替身的話,自己先成為魔術師應該是一種捷徑。成為魔術比現在更加萬能的時代的魔術師。」
師父將目光移向Faker,接著說道。
「沒錯,一早就盤算著將兒子推上王者寶座的奧林匹亞絲,在看到年幼的雙生子時是這樣想的吧,只要讓其中一人成為將軍,另一人成為魔術師,就能製造出自己心目中的忠臣吧。
將軍當然不用說,想要儘早為兒子準備好值得信賴的魔術師也不無道理。會重用他們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他和她,是為了王而準備的,為了王而教育的,為了王而製造出來的【最合適】的將軍與魔術師。」
被她騙了。
不,應該說是被她誤導了。因為之前的那次交戰,我單純地認為她就是揮舞著寶劍與伊斯坎達爾並肩作戰的將軍。實際上,在伊斯坎達爾成千上萬的部下中,名為赫費斯提翁的將帥也格外耀眼。但是,既然她的真實身份不是赫費斯提翁,而是那位王者的影武者的話——
「——我讓你閉嘴!」
「亞德,吞噬魔力!」
間不容髮地,我揮下了死神之鐮(Grim Reaper)。既然Faker是神代的魔術師,那就絕不能讓她發動魔術。否則的話,本來就不高的勝率將會徹底變為零。
萬幸的是,看樣子只要持續吸收魔力,她就無法行使魔術。
反倒是我們的速度上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咦嘻嘻嘻嘻!這貨厲害呀!先不說量,這種品質的魔力在現代根本瞧不著啊!」
可見師父的話語激怒她到何種程度。
不然在已經被無效過一次魔術的情況下,她不會再重複第二次、第三次同樣的手段。但是,也沒有第四次了。她放棄了魔術重新握起利劍,以倍於我們的速度進行反擊。
身體的核心感到火辣辣的。
比平時更加活躍地迴轉著的魔術迴路,讓筋力、敏捷和感覺都得到了飛躍性的提高。不,不僅是這樣。由眼前的英靈灌輸給我的戰士之魂為我指明了方向,讓我不再懼怕自身的異常。
從身後傳來師父的聲音。
「為了躲避詛咒,你應該不斷放出著關於伊斯坎達爾外貌的假情報。不,實際上你應該也曾作為伊斯坎達爾的代理人進行過行動吧。因此,流傳於後世的伊斯坎達爾的外貌與你非常相似。」
黑髮。
金銀妖瞳(Hecterochromia)。
以男人來說矮小的身材。
如果說,這一切都是當時情報工作的結果呢?
伊斯坎達爾會帶著她馳騁於諸多戰場也是理所當然。遠徵到埃及為了抵禦那裡古老的魔術時,或者是面對印度那一脈相承的妖術時,她便是守護征服王的王牌。
同時,正因為她是王牌,所以才要隱瞞其真實身份。
Faker保守了一生,不,是帶進了墳墓里秘密,在此刻被師父所揭露。甚至可以說是解剖。我明白,正因為這近乎殘忍的話語,我才能勉強防禦住來自這名英靈的猛攻。
「……是解體呢。」
在一旁註視著的哈特雷斯突然這樣嘟囔道。
師父的話語,在解體著神秘。哈特雷斯觀察著這個現場,然後命名道。他說,師父是解體者。
唰,Faker後退了一大步。
我正準備追上去,但發現她並沒有詠唱咒文。
「……糾正一下吧。」
女英靈發出了陰鬱的聲音。
「光說印象的話,我們以前真的很像。甚至能讓我代【那人】去辦一些事情。接著讓我做代理人也是自然而然。……不過大流士的母親認錯的確實是兄長。」
Faker露出獠牙般雪白的牙齒,說道。
她的眼中充滿了強烈的憎恨。交織著殺意與敵意的眼瞳,仿佛變成了會吞噬一切光芒的黑珍珠。
「啊啊,已經沒有意義了。你如果那麼想知道那就告訴你吧。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名字。」
她自白道。
「……沒有、名字?」
「以成為王的影武者為目的加工出來的我,沒有固定的名字。因為只要沒有名字,就能徹底成為王的影武者。成為抵禦以名為伊斯坎達爾的王為目標的所有詛咒的,完美無缺的盾牌。哈哈哈,奧林匹亞絲在將兄長培育為將軍的同時,可是不惜對幼時的我使用藥物,來防止我產生多餘的自我。」
據說在魔術中,被他人知曉自己的個人情報是一種禁忌。甚至在某種魔術系統中,光是被知道名字就能讓詛咒的精度躍升幾十倍。
既然如此,只要不取名字就可以了。
在有需要的時候,可以借用伊斯坎達爾這個名字。
我感到一股寒意滑過脊椎。那是一種與恐懼相似卻又有細微差別的感情。說不定,是與被渴望著成為早已死去的亞瑟王的自己近在咫尺的感情。
「儘管如此,那個王也曾多次要為我取名字,但我都強硬地拒絕了。在需要王之外的名字時,就會借用兄長赫費斯提翁的名字。僅此而已。只是這樣而已,魔術師(Magus)。」
「那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間不容髮地,師父插嘴道。
「就是你沒有出現在王之軍勢(Aionion Hetairoi)中的理由。」
Faker的臉染上了憤怒。
利刃在沸騰的殺氣中揮舞得更加迅速了。
我見死神之鐮(Grim Reaper)已經無法完全應對,於是讓亞德變回了大盾。
大盾與利劍相撞,發出刺耳的轟鳴。聲音在驚人的速度下串聯起來,聽上去仿佛組成了某種管弦樂。強烈的衝擊幾乎能將我經過「強化」的身體貫穿,我咬緊牙關,用全身的力量支撐著。
「王說過要為你取名字,是吧!」
師父如同在吐血一般大喊道。
雖然有我在掩護他,但屋頂上幾度炸裂而產生的強烈的餘波,也足以導致他的傷口開裂。我已經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既然那傢伙這麼說過,說明他肯定對你的境
遇難以容忍!他不可能允許你像被當成工具一樣沒有名字!然而,你卻拒絕了,是因為覺得那樣的話就無法成為他的替身吧。沒錯,你毋庸置疑是那名為伊斯坎達爾的王者寶貴的忠臣之一。像你這樣的忠臣卻沒有在王之軍勢(Aionion Hetairoi)中,那是因為——」
「閉嘴!」
當,伴隨仿佛巨大的吊鐘被敲響一般的轟鳴聲,我的身體被吹飛了。
(糟、糕——要掉——)
要從列車上掉下去了,就在冒出這個想法的瞬間,我感到後背與什麼東西接觸了。是預先「強化」了自己的考列斯接住了我。然而,這也等同於現在沒有人能保護師父了。
「師父!」
我全力跳了起來。
Faker的劍正向著師父的頭頂揮去。
「那是因為,你自己在憎恨著王之軍勢(Aionion Hetairoi)——」
大概就是這句話讓女英靈的劍有了一瞬間的遲疑。
我看準這個剎那,將化為大盾的大盾扔了出去。雷鳴本身所具備的衝擊蹂躪了列車的屋頂。飛出去的亞德被魔力所吸引,再度回到了我的手上。在飄散的粉塵中,師父的身體倒下了,停止在列車的中間位置。
眼鏡翻滾著掉到了列車的外面。
粘稠的血液滴落了下來。就像水窪一樣。
我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心情看著師父扶著膝蓋,慢慢地站了起來。
然後,
「應對得不錯,君主•埃爾梅羅Ⅱ世。」
哈特雷斯好像十分佩服地說道。
「不過,原來如此啊。就算同樣了解聖杯戰爭,僅僅是在事後觀賞的觀眾,和實際經歷過的生還者還真是不一樣。你確實很了解如何與英靈相處。像這樣無法用現代常識來衡量的對手,你好像還挺有就這麼直接與他們面對面的手段的。」
「也是一言難盡啊。」
師父的苦笑中透著痛楚。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身體的痛楚還是心靈的痛楚。
哈特雷斯應和著不斷點了點頭,然後撓了撓臉。
「看來如果不想辦法解決掉你,Faker大概是不願意陪我離開了。再怎麼說也不能再用掉一畫令咒,而且如果用了的話,我和她應該也很難再和好了。與你為敵還真是辛苦啊。」
面對這種局面,紅髮的男人依舊保持著柔和的微笑。
「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再繼續下去就要對我造成妨礙了,所以我也試著抵抗一下吧。」
「你也?」
「是啊,像這樣。」
哈特雷斯的手輕輕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胸。
【【反轉吧,我的心臟。】】
那是歌唱一般的旋律。
我感到有什麼東西【反轉了】。不是自己,而是在外側。就像是世界的外皮被整個反轉了一般強烈的違和感,讓我一時之間有些想吐。
我也感覺到了它來自哪個方向。
夜色中,在列車前進的方向上,出現了什麼東西。
「剛才、是?」
「雖然我不是虛數屬性,但也能做到類似的事。作為這顆心臟的代價。」
哈特雷斯平靜地說道。
他說作為失去東西的代價,自己也得到了什麼。我想那多半與通常的魔術不同。是與以咒文或動作進行申請,以魔力或魔術基盤來驅動而造成的一系列現象似是而非的行為。
作為被妖精誘拐的代價,而得到的無可替代的特權。
「對了,你們不覺得的腑海林(Einnashe)之子消失得有一點太輕易了嗎?就算孩子比不上本體,但身為偉大的神秘之徒就那麼簡單地被消滅也太丟臉了。」
在軌道的前方不斷膨脹的魔力,我曾經見過。
就在不到半天以前,品嘗到幾乎反胃的魔力。
「哈特雷斯……!」
「我偷偷地回收了受傷的腑海林(Einnashe)之子的核,也封印在虛數口袋裡。然後剛剛在列車前進的方向上放了出來。不管怎麼說它都是頑強的死徒。傷得越重,就越是會尋求能用來填補的對手。」
伴隨著他的話語,傳來了巨大的異響。
從軌道的前端不斷迫近而來的,如同觸手般的樹枝。外側依舊是被冰層包裹著,但從樹皮上能清楚地看出來,那如同血液一般鮮紅的不斷脈動著的東西,是受傷至極限狀態的腑海林(Einnashe)之子所選用的新形態。
「和之前不一樣。現在的腑海林(Einnashe)之子可從來沒有這麼饑渴過。那麼請問,這附近魔力最充沛的是什麼呢。」
這還用問嗎。
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現在正被冰樹枝纏繞著,被腑海林(Einnashe)之子不斷吞噬。
*
菱理輕輕扶了扶眼鏡。
列車屋頂上展開的死斗所發出的驚人的轟鳴聲,連車廂里也能聽到。但是,她還察覺到出現了另一股強大的魔力。
她走向裝飾雅致的窗戶旁,將窗戶向上推開了。
就這樣,她看到了在軌道的前端像觸手一樣扭動的古怪樹枝。
「哎呀呀。」
菱理無奈地搖了搖頭,嘀咕道。
「唉。雖然預料到了他會設下什麼機關,但沒想到居然會利用腑海林(Einnashe)之子。該說他不愧是原學部長嗎。」
「你說腑海林(Einnashe)之子……?!明明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
被束縛住的伊薇特對她的話作出了反應。
因為眼睛也被纏上了封印,她無法自己確認情況,但看來並沒有忘記在之前的逃脫劇中品嘗到的恐怖。
「——法政科該不會束手無策了吧?」
萊妮絲愉快地挑唆道。
因為從倫敦一路施展飛行魔術到這裡,現在她的魔力已經見底了。也是因此才放棄了協助義兄埃爾梅羅Ⅱ世,話雖如此,在面對這種情況時也還是想看好戲……這種心情要更強一些。
而菱理轉頭看向另一名魔術師。
「先請助我一臂之力吧,讓瑪利奧。」
「我、我?!」
讓瑪利奧嚇得舉起了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使勁搖著頭。而他的表情相比動作要更加嚴峻,他現在面如土色,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死了一樣。
「您的使魔正好可以用來偵查情況。應該說,反正您早就已經這樣做了吧。」
「……算是吧,暫且先派了八十七隻出去。」
從他的袖口中掉落出漆黑的小顆粒。
米粒大小的蜘蛛從列車的縫隙間潛入了外部。對於在拍賣會開始前就在用使魔四處觀察的他來說,這種準備是必須的。
「既然如此,接著就儘可能地在列車外張開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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