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Case.阿特拉斯的契約 上 第一章(2/2)
「……黑色的瑪利亞。」
兄長喃喃自語道。
沒錯,是被染得漆黑的聖母像。雖然還懷抱著身為救世主的嬰兒,但她的身姿是那樣的異質。身材挺拔,看上去充滿了威嚴。炯炯有神的雙眼俯視著下方,比起慈母,更像是女將軍。
「我的兄長啊。那是什麼。」
「……在歐洲的零星幾個地方,確實存在著黑色的聖母像。」
似乎是對貝爾薩克有所顧忌,兄長悄聲說道。
「蒙特塞拉特的聖母、勒皮的聖母應該算是比較出名的,它們與通常的瑪利亞像在面貌上有所不同。據說這是由於吸收了大地母神或者基督教之前的信仰而導致的,在守護聖人身上也存在這種情況。」
我好像在以前的課上聽到過類似的內容。
就是說,聖母(瑪利亞)信仰和對她的孩子救世主或者唯一神的信仰有一點區別,就是宗教調和的現象相對比較常見。一個地方原本信奉的神或者精靈,有的會被描述為守護聖人,有的會以聖母的一面被供奉。
而結果之一,就是不同於一般聖母像的——黑色瑪利亞。
聽說在西亞和埃及的部分地區至今也依然崇敬著這樣的聖母像,這尊聖母像是不是也經歷了類似的過程才出現在這個小村子的教會中的呢。
不過,我的興趣很少會往學術的方向發揮作用,
(就是說,即便是【那幫人】,也還是可以通融通融的那種嗎。)
而是像這樣偷偷盤算著。
也就是這間教會,究竟在哪種程度上是面向表面的這件事。
簡而言之,就是與聖堂教會的關係。
(……就算是那方面人士,從這個黑色聖母像來看應該也不會是死硬的過激派吧。)
儘管統稱為聖堂教會,但其內部也不是團結一心的。
那個教會雖然是一大宗教組織的機密部門,其由來之一卻是源於各個宗派齊聚一堂的大公會議。因此,聖堂教會的權威範圍才會不問舊教·新教·其他,擁有著世界上最大的魔術基盤。
不過,這種說法即便是在聖堂教會內部也沒有普遍性。實際上相當偏向舊教也是事實,一時間甚至有傳聞說舊教的樞機就
是聖堂教會的幹部。這種情況也就導致一部分過激派虎視眈眈地想要將舊教以外的派系徹底剷除,讓組織里充滿了火藥味,只是……
(時鐘塔也沒什麼資格說他們嘛。)
畢竟我那老窩可是能將內訌稱為家傳絕學的地方。
說是家常便飯都嫌輕了,包括政治上的平衡在內,可以說八成都是在由內部鬥爭經營著。高尚的魔術探求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嗯,這腐敗的樣子實在是讓人興奮不已。人類這種生物,就是要這樣才對。
「——你很在意這尊聖母像嗎,魔術師。」
從身後傳來貝爾薩克的聲音。
兄長輕輕地點了下頭。
「因為很少見。」
「聽說這是村子裡流傳下來的東西,有些年頭了。費爾南德司祭應該知道得更詳細一些吧。」
「……原來如此,這附近應該是島派的凱爾特吧?不對,根基不同,只是有過文化交流的可能性也……」
兄長低聲嘀咕道。要不是有正事要辦的話,他搞不好會在這裡留一周進行實地考察。
這時,守墓人繼續道。
「在去我家之前,二位能不能先向聖母獻上祈禱呢。姑且村子裡是這麼規定的。」
說完,貝爾薩克本人先跪了下來。
因為他健壯的身材,他的祈禱看上去更像是騎士在起誓。
「只要她不介意我是魔術師的話。」
說著,兄長劃了個十字。
我反正也沒什麼抗拒感,也就照做了。不過因為我平時基本上都是無神論者,感覺倒挺新鮮的。不對,應該說就算真的有神存在我也無所謂。只是覺得那應該會是個性格和我差不多的傢伙吧?
然後,貝爾薩克從教會的後門離開了。
在教會後方抬起頭,能看到山頂的附近有一片沼澤。那裡被金屬柵欄層層包圍,中間還有幾塊石碑。看來那裡應該就是墓地了。
現在先無視那裡,
「這邊。」
說著,貝爾薩克為我們帶路。
就在教會的附近,一間破屋子出現在眼前。
與其說是給人住的房子,不如說更像是大一點的儲物間,不過從裡面還擺著必要的家具來看,他似乎是真的住在這裡。
髒兮兮的橡木桌子上,放著幾個泡了咖啡的黃銅杯子。
只是這些咖啡看上去就像泥水一樣,實際上味道也和泥水差不多。雖然就算是我也沒有膽量對著剛認識不久的人端來的飲料擺臉色,但是要想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表現出來所需要的努力也不是一星半點的。
看到我們喝了一口之後,守墓人——貝爾薩克切入了正題。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其實我有事相求。」
說著,兄長站了起來,禮貌地低下了頭。
「久仰布拉克莫亞墓地的大名。我也知道自己的請求非常自私,但還是希望您能允許我借用一名守墓人。當然,我也會準備相應的謝禮。」
「……哈!」
貝爾薩克擺弄著鬍子,一笑置之。
「你說時鐘塔需要我們的幫助?而且還是一個君主(Lord)?」
他露出黃色的牙齒,大聲笑了。
然而,兄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低著頭繼續道。
「我發自內心地懇求您。另外請容許我解釋一下,並不是以時鐘塔,而是以我個人的名義。」
「……呼嗯。」
守墓人撫摸著絡腮鬍,眯起了藍色的眼睛。
看來他是理解兄長並非是在胡鬧了。在那張髒兮兮的臉上,只有他的眼睛如同孩子一般清澈,在這種情況下,我竟然突然產生了這樣一個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的感想。
「以你個人的名義是嗎。我原以為時鐘塔的大多數人,光是顧著自己的派閥鬥爭就已經忙不過來了呢。」
哇哦,老巢的壞話居然能傳到這麼偏僻的地方,真是讓人欣慰。
「我想您的看法並沒有錯。但是,那並不是全部。」
「你是想說追求那個什麼根源之渦嗎。」
貝爾薩克的聲音中帶上了一分緊張。
啊啊,原來如此。他對魔術有著正確的理解。
根源之渦。
沒錯。身為魔術師之人,本來應該都是以那個為目標的。不過,根源之渦這個名字只是為了方便稱呼而已。從本質上而言,將其化為語言就是錯誤的,所以有時也會用[]這種更準確一些的說法。
就連時鐘塔的內部鬥爭也是以此為基礎的。即使沉迷於權力鬥爭也不會忘記的,或者說寧可沉迷於權力鬥爭也想要逃避的,所有人都求之不得的絕對的一。
隔絕於其他一切的——對魔術師而言究極的夢。
然而,兄長還是搖了搖頭。
「那與我這次的請求並沒有直接的聯繫。當然因為根源之渦是萬物之源,兩者之間有著間接聯繫的可能性我無法否定。」
該說是多餘的嚴謹嗎,他的發言有點太認死理了。
貝爾薩克的手指敲打著桌面。那似乎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仿佛節拍器一般,如同機械似的準確記錄著時間。
「要借用一個守墓人,是嗎。」
沉默暫時籠罩了房間。
將其打破的,並不是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
有人輕輕地敲響了破屋的門。
我轉過頭去,看到木門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打開了。
「……貝爾薩克先生。」
是一個把兜帽蓋到眼睛的,嬌小少女。
之所以說是少女,是因為那人有著惹人憐愛的嗓音,所以其實也有可能是還沒有變聲的少年。要說我的個人觀點的話,兩種我都喜歡。讓我想要適度地給予其痛苦,聽一聽對方在哭喊時會發出怎樣的聲音。
「啊啊,你來啦。」
貝爾薩克的聲音聽上去好像感到了麻煩。
「那個……我聽說今天要訓練。」
「是沒錯,不過碰巧罕見的有客人來了。不好意思,今天先算了。你能用這個時間幫忙準備一下毛毯嗎。」
「……我知道了。」
戴兜帽的少女只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
本來我還想再向她打聽點什麼的,真是遺憾。不過,也能感覺到那個纖細的背影似乎在強烈地抗拒著他人。
然後我們轉回了視線,貝爾薩克開口道。
「總之,我知道你是認真的了。不過,以我們現在的狀態沒有辦法立刻給你答覆。既然如此,我想我們彼此都需要一些時間吧。」
貝爾薩克以與他那髒兮兮的衣服不相符的禮貌態度回答道。
他用下巴指了指窗外,示意我們某個方向。
「在村外有一間狩獵用的小屋。今天你們就在那裡過夜吧。」
「非常感謝。」
兄長再一次低下了頭。
「另外——如果要滯留在這個村子裡的話,希望你們能遵守幾條規則。」
貝爾薩克說道。
他豎起四根手指。
「第一,首先要向聖母像進行禮拜。這條你們已經做到了。」
他放下了食指。
「第二,深夜不要外出。
第三,不要獨自一人靠近墓地。
第四,多人雖然可以進入墓地,但是千萬不能接近沼澤。
希望你們能夠嚴守這些規則。」
(……哦呀。)
這還真是古怪的規則。
向聖母像進行禮拜還算可以理解,但剩下的幾條實在是不明所以。比起對孩子進行的說教,更像是過時的恐怖電影……
然而,在我們提出任何疑問之前,守墓人嚴肅地告知我們。
「我在此懇請你們,一定要遵守這些規則。」
3
「——哇啊!這肯定有蟎蟲吧!是不是還有虱子!」
床的破舊程度和毛毯上的發霉味簡直感天動地。
我們在貝爾薩克的帶領下來到了狩獵小屋。
從聽到說是只有狩獵時才使用的時候起我就開始感到不安了,結果果然比剛才的破屋子還要破舊。姑且先儘可能地施加了消毒用的魔術,但內心還是不由得後悔起來,早知道就應該帶一些草藥來才對。雖然我沒怎麼上過植物科(尤米娜)的課,不過在這種小地方還是能發揮出極大的功效的。
另一邊,兄長則以異常嫻熟的手法撣了撣毛毯上的灰塵,然後利索地把自己裹了起來。
這時我才想起來,他曾經在世界各地旅行過。想想我以前也經常過著這樣的生活,在稍稍猶豫了一下之後也不管三七二十
一把毛毯蓋在了身上。
火焰在帶著裂紋的提燈中微微搖動著。
在一陣沉默之後,兄長對我說道。
「女士,其實你不必陪我來這裡。」
「哪兒的話。能夠兄妹同心協力完成一件工作不是很愉快嗎。」
看到昏暗中兄長那不爽的表情,我不禁感到一種快感。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我的愉悅,兄長翻了個身,把背沖向我。雖然其實後背也是能表現出各種各樣的表情的,不過我還是先忍住了以此來調戲他的衝動,試著問出關鍵的問題。
「我說我的兄長啊,能不能先告訴我……所謂取勝的手段是指什麼?」
「你沒必要知道。」
兄長冷冰冰地拋出了這麼一句話。
「怎麼會呢,你跑去參加第五次聖杯戰爭,最後落得和我原本的兄長——準確來說是叔父——凱尼斯師一樣的下場也不足為奇。應該說,怎麼想都會是這個結局才對吧。既然如此,對膽小如鼠的你所制定的對策感興趣那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
「……。」
「哦,以為保持沉默我就會放過你了嗎?先說好,這件事可是在你保證的範圍之內的。畢竟你的死活不是會極大地左右到埃爾梅羅派的處境嗎?」
聽我說到這個地步,兄長只好無奈地回答道。
「面對正經的從者,魔術師根本沒有能獲勝的道理。」
「……對啊。」
太過於理所當然,讓我沒有產生其他任何感想。
從者。
原本在魔術師(我們)之中被稱為境界記錄帶(Ghostliner)的存在。
對於被記錄在遙遠的「座」上的他們,我們有各種方法能加以利用。比如通過召喚術短時間借用他們的部分能力,又或者是利用寶具的一小部分。
然而,連同英靈的人格一起召喚至現實的這種絕技,就只有冬木的聖杯戰爭能辦到了。……至少就我所知是這樣。
只是關於冬木,在協會也僅有一小部分人對其有所了解。而且就算知道,也不過是將其看作是對遠東儀式的過度妄想而不屑一顧。儘管也曾因為先代君主·埃爾梅羅的死而得到過注目,但最終也就只是在極少數的乖僻魔術師之間成為話題,輕易地風化而去了。
(……雖然這件事貌似也有些戰爭的味道呢。)
儘管還說不上是情報操作,但總感覺有誰做了手腳。不過對於時鐘塔而言,遠東本來就是相當於是邊境的蠻荒之地,無視也很自然,大概還是我想太多了吧。
「但是,從者都有一個共通點。」
兄長繼續道。
「就是他們首先無一例外,全都是英靈這一點。從者一定是以靈體的形式被召喚的,然後通過獲得魔力得到暫時的實體。但就算能實體化,他們本來也是靈體,擁有靈核。然後,既然是靈體,那就有對付他們的專家。」
聽到這裡,我恍然大悟。
「難不成……你想要借守墓人就是因為、」
「讓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最好就是剛才的貝爾薩克·布拉克莫亞成為我的協助者一同參加聖杯戰爭。」
我久違地認真凝視起兄長來。
話說回來,就算是背對著我,他也真敢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來。
「姑且還是提醒你一下吧,這可是魔術使的思維方式。」
雖然說是遠東的例外性活動,但它依然是經魔術師之手的儀式。既然如此,魔術師們才是主角這一點就是默認的共識。華麗的英靈終究只是儀式的手段,是使魔。如果是親近的助手或部下還好說,將完全無關的人帶去這種非常識的行為,實在難以想像。
而且還是連魔術師都不是的人?
魔術師是不可能產生這種想法的。做出這種事的話甚至會讓別人懷疑他究竟是不是魔術師。
「拼正經方法的話,我不可能做的比凱尼斯師更好吧。」
「這倒真是。」
秒懂。
反正和先代相比的話,我的兄長可以說是個十足的膽小鬼,靠著小心謹慎才倖存了下來,但這和能否勝出完全就是兩回事。
「但是……原來如此,是要將從者作為惡靈或者邪靈的一種來對應嗎。」
「就像人類也是生物一樣。終究就是從更加寬泛的結構上來看待罷了。」
兄長的聲音變得有點含糊。哎呀,是我用惡靈這個詞讓他感到不痛快了嗎。
我假裝沒有注意到,繼續我們的話題。
「你覺得守墓人會幫你嗎?」
「誰知道呢。歸根到底,布拉克莫亞守墓人的能力對從者是否有效也還是未知數。畢竟只是在我的預想中存在這樣的可能性而已。」
說著,兄長搖了搖頭。
「不過,這個村子倒是出乎意料的有趣。明明布拉克莫亞的墓地那麼出名,這地方的實際情況卻沒什麼人知道,不管是那個黑色聖母像還是剛才的規則,都在用很舒服的方式刺激著我的想像力。」
「刺激了你的想像力啊。」
我有時會想,我這個兄長該說是意外的瘋狂呢,還是反而該說以魔術師來說有點太過有正經學者的風範了呢。
「嗯。那果然還是有我在更好吧?」
「什麼意思?」
兄長終於回過了頭。
就在這時,從小屋的門縫中流進了銀色的液體。
「——唔!」
在倒吸了一口涼氣的兄長面前,再次出現了異變。
水銀的表面泛起了氣泡,轉眼間金屬色的女僕就出現在了眼前。
「混帳章魚們!我回來了!(Hello Boys! I'm Back!)」
楚楚動人的水銀女僕用看到敵對的外星人時的醉鬼老爹一樣的口氣向我們打招呼,這件事雖然還算在我的想像範圍之內,但心中還是升起了之後去教訓弗拉特一頓的想法。那傢伙,到底都教了我家月靈髓液(Volumen·hydrargyrum)什麼鬼東西。
我嘆了口氣,對我的水銀女僕說道。
「辛苦你了,特里姆瑪烏。」
「你還是把她帶來了嗎。」
好像是想緩解頭痛一樣,兄長用手指戳著太陽穴。
「不然難得加上的自動制御機能不是浪費了。」
「在列車上時她在哪兒?」
「嗯。我讓她貼在車底上了。其他的行李也讓她帶來了。」
「你就擅長這種鬼把戲。」
「哼哼哼,你可以稱我為引以為豪的妹妹喲?時鐘塔著名的埃爾梅羅教室的黑馬這個稱呼也不賴。」
我炫耀一般地衝著兄長挺起了胸膛,他的面頰正因為無奈而微微顫抖著。
「那特里姆瑪烏,村子裡什麼情況?」
「是。貝爾薩克先生在剛才的小屋,費爾南德司祭和修女在教會,都已經就寢了。其他的村民也完全沒有外出。」
「哼嗯。總之就是沒什麼可疑的舉動呢。話說,還真的所有人都在遵守規則嗎。」
我用手指抵住下巴,陳述感想。
雖然也許只是因為沒什麼娛樂活動所以不需要在夜晚外出,但要說那是隨便說說嚇唬旅行者的而已……感覺也不太可能。
磅的一聲,兄長的上半身倒了下去。
「這些事還是明天在這附近轉轉的時候順便調查好了。……我實在很累了。」
沒過多久就聽到了他均勻的呼吸聲,看來最後一句話是他的真心話。
平時的話這時應該還在防備著我的惡作劇吧,可見他真的累得夠嗆。本來就沒什麼持久力的兄長在以那麼猛的速度爬過山之後,還要與守墓人進行交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經過魔術「強化」的雙眼現在也能清楚地看到深深刻在他眉間的皺紋。
如果這就是他屬於我的證據的話,那要是能再深一點就好了,我不經意間這樣想道。然後立刻開始反省這種想法是不是太過天真了。既然要留下烙印,那還是用更加深刻更加無可挽回的方式好。最好能被他恨一輩子。這樣他就一輩子也無法忘掉我了吧。
「晚安,我的兄長。」
說完,我吹熄了提燈里的火。
幾分鐘之後,我試著叫了一聲自己的使魔。
「特里姆瑪烏,你在嗎?」
「我就在您身邊。」
「我想握著你的手。」
「我知道了,大小姐。」
指尖碰到了冰涼的東西。
在那仿佛救生索一般的溫度的維繫下,我的意識沉入了熟悉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