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雙貌塔伊澤路瑪 下 終章(1/2)
時鐘塔這個名字,有兩個意思。
一個不用說,自然就是指作為魔術世界大本營的一大組織。
而另一個指的是擁有存在於倫敦內側的第一科——全體基礎(密斯提爾)及五大教室和七十多小教室的,最高學府的校舍。
這棟有大量學生來來往往的建築,對周圍宣稱是老字號的大學。雖然這麼說,但這裡為了不讓路人隨意接近,不光外觀經過了謹慎地設計,還施加了魔術和心理學兩方面的結界。
不過進入內部之後,需要顧慮的事就不一樣了。
用師父的話說就是「雖然有作為學校的規則,但沒有人類社會的法律」,乍一看上去和普通的名牌大學沒什麼區別,不過只要稍稍深入一點,碰倒魔獸或元素魔術失控的現場就是家常便飯。其中特別是地下的大迷宮,為了尋求神秘的殘骸和幻想種的屍骸,現在還在向下進行挖掘,哪怕是高位的魔術師如果輕易踏入也不一定能平安歸來,我記得這是自己被帶到倫敦來以後第一件被提醒的事。
這樣的主校舍「時鐘塔」,再加上以獨立的學園都市形式點綴在倫敦近郊的其他十一科,這基本上可以說是魔術協會在地緣政治學上的全貌。
現在,師父正坐在「時鐘塔」為他準備的私人房間裡。
和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街區——斯拉相比,設備要完善得多,面積也和一般賓館的高級套房差不多。不管是辦公桌還是沙發,都是散發著歷史悠久的名牌香味的珍品。而從設計典雅的窗戶中斜射進來的和暖的秋光,以及經過精心雕琢的花崗岩暖爐,也都在加強著這種印象。
不過即便如此,對於坐在師父面前的人來說也還是略有不足。
「——於是,然後呢?」
問出問題的嘴唇,就讓惹人憐愛的花瓣一般。
直視著師父的雙眼是琥珀色的寶石。被蒼藍色的絲帶所裝點的金色的縱捲髮,仿佛出自天工之手。
雖然要論純粹的美貌的話,還是比不上那位黃金姬和白銀姬,但從她全身散發出的黃金般的驕傲足以填補這段差距。美不僅是通過外貌,也會通過一個人的生存方式呈現出來,這名少女就是活生生的證明。
就算是廣大的時鐘塔,也無法輕易接納這樣的少女。
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
在剝離城阿德拉事件時與我們有過深入交往的少女,指名了要見師父。她主張著答應了要成為她的指導者所以自己的到訪也是理所當然,而師父始終堅持著自己只說了會考慮並沒有答應這一點,不過在我看來哪方處於優勢已經很明顯了。
「沒有然後了。故事講完了。」
帶著一份煩躁感,坐在辦公桌前的師父搖了搖頭。
只有雪茄的煙,順著事不關己的風在房間的天花板上飄蕩。時鐘塔內部在調節空氣時,有的房間會使用利用了風元素的魔術,有的房間則是利用了科學的隨處可見的吊扇。師父的房間出於他本人的興趣使用的就是吊扇。
「哦,怎麼會呢。最關鍵的結局你不是還沒講呢嗎。就算昏了過去,格蕾和你不也都活著回來了嗎。」
「下半身被咬掉的麥奧已經完全是廢人了。拜隆卿一恢復意識,不知為何就開始呼喊著讓人殺了自己。」
或許這也是自然的。
他的人生,在那時就已經結束了。
追求美這一傳承了幾個世代的目的,可以說已經永遠失去了。
「因為亮相晚會上的欺詐還有命案等等醜聞,伊澤路瑪的領地已經被時鐘塔凍結。白銀姬和蕾吉娜,還有伊斯洛•瑟布南他們也都和拜隆卿一樣接受了時鐘塔的調查,不過沒有問出什麼其他有力的情報。麥奧的殺人也被當做是與布里西桑家無關的個人行為處理了。」
「……」
我一邊在旁邊看著他們兩人,一邊打掃著房間。
雖然師父因為我的傷還沒痊癒而阻止過我,但我還是覺得這比躺著不動要來的自在。故鄉的教會也基本上是安排我來打掃的,所以我很擅長這種工作。畢竟不需要多加思考。從狹窄的窗框上擦去灰塵,將地板打磨的閃閃發亮這類能讓我獲得成就感的精細工作是我的興趣。
露維雅靠在沙發上,享受著身後的莫西幹頭管家泡的紅茶。
聽說是正式入學前的參觀。
讓我有些意外的是,她居然還考慮要入住諾利吉學生宿舍。不過從不時傳來的隻言片語來看,她好像準備要包下最上面整整一層,我覺得這將會是很有她個人風格的,與眾不同的宿舍生活。
順便一提,諾利吉是時鐘塔有名的——總之就是【長腿叔叔】一族。這也是現代魔術科的別名,因為在師父這名君主(Lord)成為學部長以前,他們就已經是最大的贊助商了。聽說因為類似的理由,在時鐘塔附近有很多人都接受了他們的資助或者做了他家的養子,所以諾利吉這個姓也很常見。
少女放下白瓷茶杯,像是在思索什麼一樣擺弄著自己的縱捲髮,然後開口說道。
「埃德菲爾特也是屬於民主主義派的,因此我也聽說了不少傳聞哦?畢竟這可是這段時間最駭人聽聞的事件。」
「巴魯葉雷塔派作為最為有力的家族之一,也是突然間聲名掃地了。」
師父憂鬱地握著鋼筆,回答道。
結果上來說,只有貴族主義派的埃爾梅羅得到了巨大的好處。好好教訓了民主主義派的名門巴魯葉雷塔,昂首挺胸地凱旋迴到時鐘塔。聽說貴族(lord)們開心得不行,都在極力讚揚師父,還確保了大幅有利於埃爾梅羅負債的投資。
但是,參與了這起事件的人中,有誰希望看到這樣的結果呢。
究竟誰會為這樣的結局而高興呢。
房間中只有師父的鋼筆寫字時發出的聲音在空虛地迴蕩著,突然,她抬起來頭。
「對了,我聽說Miss橙子的身體是人偶,裡面還住著怪物。」
露維雅說道。
「Miss橙子好像是說自己的底牌最近被揭穿了吧?聽說在她還被封印指定的時候,用這一招逃脫過很多次。因為傷亡過於慘重,執行者的部隊據說還下過暫時停止的命令。」
確實很有那個人的風格。
另外,連這種情報都能入手,真不愧是被稱為「世上最優美的鬣狗」的埃德菲爾特。
師父發出一聲發自心底的沉重嘆息。
「她應該是平時都在遠處操縱人偶的身體吧。」
「是這樣嗎。那阻礙記憶的藥物應該不會起作用吧,而且她在伊澤路瑪的那一個月里也很難不暴露。」
「……那到底是,為什麼?」
我忍不住問道。
露維雅慢慢轉過視線,稍稍頓了一下之後說道。
「我聽說過一個非常可疑的傳聞,說那個人偶師已經失去本體的概念了。」
「沒有、本體?」
「沒錯。或許她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將自己替換為和自己有同等能力的人偶,原型可能早就已經不存在了。」
「……」
我感到不寒而慄。
理論上來說應該是正確的吧。既然有和自己完全一樣的人偶在,那現在的自己或許就不需要存在了。
但是,什麼樣的人會做出這種決定呢。就算再怎麼和本人相似,人偶終究還是別人。讓人偶來謳歌本該由自己走過的人生,讓人偶去得到本該由自己獲得的成功。會認為這種事沒問題的人,究竟有著怎樣的人格……
「……如果是她的話,倒也不奇怪。」
師父說道。
「這種生存方式我很難想像呢。」
露維雅回答道。
她身後莫西幹頭的管家向已經喝乾的茶杯里重新注滿紅茶,然後輕輕放下一盤司康餅。就好像熟知主人進食的節奏也是理所當然的修養一樣。除了那將近兩米體格和髮型以外,他可以說是管家的楷模。
「老師要不要也嘗嘗?」
露維雅指了指管家準備的另一盤司康餅。
「我現在不想吃甜的。還有,別叫我老師。」
「哦。難道你更喜歡指導者這個稱呼嗎?還是埃爾梅羅先生比較好?或者是像亞洲那樣叫你師尊?」
「……叫老師就行了。」
師父痛苦地回答道,然後放下了鋼筆。
看來他剛才一直在寫的東西寫完了。
雖然露維雅對此並不感興趣,但我克制不住好奇心,問道。
「……師父。您剛才是在寫信吧。」
「寫給卡莉娜她們妹妹的。既然不能告訴她全部實情,那至少把這個在現場發現的護身符寄給她。」
「她們原來有妹妹嗎。」
「好像在故鄉還有個妹妹,不過只有她們兩個被伊澤路瑪雇用了。果然【不出所料】啊。」
「你還是那麼會照顧人嘛。」
露維雅看向他手邊,在那裡放著一個看上去被切割過,有著漩渦花紋的小石頭。
「多半是被分成了三份吧。」
師父說道。
「本來應該是凱爾特的三重螺旋。因為看到她們拿著這個漩渦花紋,所以我猜是不是還有一個人。其實會想到亮相晚會上的黃金姬會不會是整形出來的,也是因為這個。」
因為想到了,可能有第三個人。
這是抵達黃金姬是被整形出來的贗品這個猜想的第一階段。
雙生的黃金姬、白銀姬——除此之外可能還有一個人存在。
露維雅微微眯起眼睛。
「雙胞胎……嗎。和我真是有緣啊。」
「我聽說埃德菲爾特每代都會有被稱為天秤的兩個當主。」
師父一邊取過帶著水印的便簽紙,一邊說道。
魔術刻印通常只能由一個人來繼承。與其說是只能,不如說沒有將其分割的意義。因此繼承者往往都會限定一個人,就算是名門,大部分也不會將魔術傳授給繼承人以外的孩子。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
埃德菲爾特貌似就是例外之一。
本來被視為忌諱的「兩個繼承人」,正是天秤之名的由來。
「不過,我好像沒怎麼聽說過另一個下任當主的事。」
「舍妹性格乖巧,所以不怎麼離開故鄉。」
少女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至少從那溫和的笑容來看,姐妹的關係應該很好吧。
她白皙美麗的手指輕輕地交錯在一起。兩隻食指像是在接吻一樣重疊著,讓人想起了鏡中的映像。
「因雙子而成的魔術,就好像與鏡中的自己融合一樣。兩人一起便能作為完美的存在發揮強大的力量,而代價則是手中的利刃每時每刻都指著對方的喉嚨……。忘記這一點的時候,就是鏡子破裂的時候。」
少女平靜地訴說著。
她是在說黃金姬和白銀姬的事情嗎。
又或者是在說自己和妹妹呢。
她頓了一拍,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露維雅說道。
「在那場地下拍賣會上,為伊澤路瑪提供資金的究竟是何方神聖呢。居然能讓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都在競拍菩提樹葉時失敗。」
沒錯。
這件事我怎麼都想不明白。
「時鐘塔也是優先追問了這件事,但據說拜隆卿對於發生在拍賣會那段時間的事,【完全沒有記憶】。」
「記憶……障礙……」
露維雅瞪大了眼睛。
而且,聽說魔術師持有的資產有相當一部分是非法的,或者通過各種手段隱藏了起來。如果拍賣會上的金錢是以這些形式提供的話,那就算是非常熟悉業界的專家也很難準確地估算。
「我還有一個問題。」
師父補充道。
「因為第三個人的加入,黃金姬的術式得以完成,這真的是巧合嗎?」
剝離城阿德拉的時候,有法政科加以干預。
師父看穿那座城的秘密,我擊退了怪物,露維雅破壞了工房,但這些事在某種程度上也都在不再需要剝離城的法政科——化野菱理的計算之中。我還記得師父嘟囔著被她玩弄在手心上真是火大時的側顏。
但是,這次呢?
為了填補失去的黃金姬這個空缺,拜隆卿找來了冠位(Grand)的魔術師,這單純只是偶然嗎?
整形後的卡莉娜,到達了超越黃金姬的領域這件事呢?
「……」
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呵呵呵。」
從遠方傳來了某個人的笑聲——我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
就在這時。
房間的門被磅的一下打開了。
「教授!露維來了是真的嗎?!」
探出頭的,自然就是那個金髮碧眼的少年——弗拉特。
「唔,你這人——!」
露維雅一下站了起來,看來這兩個人不是第一次見面。
莫西幹頭的管家若無其事地扶穩差點被她打翻的盤子,少年則高興地露出了更加爽朗的笑容。
「聽說你來時鐘塔參觀,我得好好打個招呼啊!露維也準備進入埃爾梅羅教室吧!那樣我就是你的前輩了,而且不是都說打招呼是做人的基本嘛!」
「我什麼時候允許你叫我露維了!」
露維雅雖然這樣抗議道,但卻無法壓制住笑眯眯的弗拉特,搞得滿臉通紅。
讓我意外的是,弗拉特在與人交流的時候總是能看清對方的本質……可能是這樣,不過對於社交能力完全為0的我來說,根本沒法搞清楚這到底是不是事實。啊,剛才好像有Gandr因為被介入而消失了,我想這應該也是交流的一環吧。
「弗拉特!為什麼你就不能好好和後輩打招呼呢!」
伴隨著怒吼聲出現的是斯芬。
他英俊的臉龐上已經看不出一絲傷痕。在之前的事件中,他應該差不多受了和我一樣重的傷,但該說是獸性魔術厲害嗎,別說一個星期,不到三天他就痊癒了。
師父的臉明顯地黑了。
「……你們這幫傢伙。」
「不不,我是真的在意後輩的事——啊、格蕾親親!啊啊啊啊,格蕾親親桃色的香味!今天好像是有點憂鬱的方形藍調風味啊!」
看著這個一臉恍惚抽動著鼻子的傢伙,我不自覺得躲到了師父身後。
從他西服的肩膀處飄來的濃重的雪茄味熏得我一時有點頭暈。
「我說過不要靠近格蕾吧。」
「……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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