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2/2)
「哦哦,說啦說啦。不過,那傢伙也真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弗利烏好像挺高興似的聳了聳肩。
這事實讓在一旁聽著的我甚至都忘記了呼吸,但他們兩人都像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似的繼續著對話。
「不按套路?」
「是啊,那個大小姐,想要證明你的無能然後把你在業界葬送掉,堂堂正正過頭了有點逗啊。」
「……………………」
這次輪到師父瞪大眼睛了。
接著使勁眨了好幾次。
「……實在是,有創意。」
最後擠出了這麼一句。
「哈,她要是看見你現在這張臉,估計要拍手稱快了吧。那樣被別人居高臨下地批評了以後可是火大地忍都忍不住。」
「我不覺得自己有那樣。」
「你自己不覺得,但架不住人家那麼想嘛。你好好記住吧。」
聽到弗利烏說的話,師父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反了吧。」
「什麼?」
「沒什麼。」
他搖搖頭,又看向土山。
「海涅的身體,連著鎧甲一起被擊碎了。」
他像是在回想一樣喃喃說道。師父在阿修伯恩家的僕從們埋葬海涅的屍體前,先檢查過了。
聽到這情報,弗利烏摸了摸胡茬。
「呼……嗯,伊斯塔利家的那個是叫來著?沒謠傳中說的那麼厲害嗎。」
「雖然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實物,但在術者死後也還能保持那樣的硬度的話,在生前就算是相當強力的魔術應該也是沒法打碎的。不過,構築鎧甲的術式有過不安定的痕跡。應該就是在那時將獸爪之類的什麼東西刺進去的。關於兇器是和Miss.化野的時候一樣的。而且一樣也有魔術刻印被剝離的痕跡。」
「哦哦。」
好像很有興趣似的,占星術師探出頭去。
「還有,Miss.化野那時應該也是這樣,海涅的屍體是從現場搬到那裡的。」
「是啊,畢竟那個大堂看上去沒什麼打鬥過的痕跡。」
「那樣的話,不管是Miss.化野還是海涅,我們都還不知道那個現場在哪兒。也就是說,那個現場……和阿修伯恩的秘法有關係的可能性很高。」
「哈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接受師父的說明了,弗利烏含糊地點著頭。
「但是,為什麼要特意把屍體搬到那個大堂去呢?要是確實像你說的那樣,讓他們就這麼下落不明了不也可以嗎?」
「……那是、」
說到這裡時,師父回過了頭。
就在剛才我們獻上祈禱的土山那邊,老人所坐的輪椅被推了過來。
「哎呀哎呀,老爺子來了嗎。難不成是來保護這傢伙的。」
「沒。只是看樣子,那個小丫頭好像要開始做些有趣的事了。畢竟機會難得,老夫就來問問諸位要不要同席觀看。」
聽到他的話,師父狠狠瞪著弗利烏。
簡短地質問道。
「原來是監視嗎。」
「誰知道呢。」
弗利烏裝著傻,吹了個口哨。
師父沒有再追究下去,他沖我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對歐爾洛克說道。
「——馬上就去。」
3
師父和我趕去得那個房間,是提供給露維雅她們的客房。
只有那個房間,一眼看過去天使們的象徵全都清理得乾乾淨淨,一副和剝離城毫無關係的樣子。
很快,我眨了眨眼。
「羅莎琳德小姐,清玄先生。」
不久之前才分別的兩個人,也出現在那裡。
「剛才,僕從先生來叫我們。」
羅莎琳德說著,望向站在房間中央的屋主。
她的縱捲髮就像是梳起的黃金一樣。凝視著這邊的雙眸像水晶般深邃,進一步強調了露維雅的神秘性。佇立在她身邊的,是那個莫西幹頭的第二僕從——庫勞恩。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我正想著,你是不是該來了呢。」
「你打算做什麼?」
「給這場鬧劇做個了斷。我也叫歐爾洛克先生過來了。反正都要做了,一起解決不是更好嗎?」
少女的微笑背後是不同尋常的自信。
據師父說,埃德菲爾特會被稱為鬣狗,並不是因為單純從死人身上獲利,他們會介入各種爭鬥中,搶走最美味的部分——算上這種做法才是真正的理由。
也就是說,她和他們能夠本能地嗅出果實所在的場所。
並非靠理性,而是某些更深奧的什麼。
「一起解決?你又說這麼——」
「我說了。」
師父的話被少女乾脆地打斷了。
「就是因為我袖手旁觀,才導致了那樣無謂的死亡。」
「……唔。」
包含在那句話里的意志,讓那個師父也僵直了。
被壓倒了。師父和我現在都深刻理解到,為化野菱理和海涅·伊斯塔利的死而憤怒的人,現在就在此處。
「那兩位都是對我等的世界而言不可或缺的人才。或許所選的魔道不同,但魔術師的一滴血可以說等價於一顆寶石。更何況,有能力魔術師更是無論積累多少財富都無法換來的寶物。就算停滯和安寧才是我等世界的宿業,他們的存在也是本應成為對後世的人們而言無可替代的基石才對。……我有說錯什麼嗎?」
纖細的身體裡迸發出得激烈的怒火,迎面向我們撲來。
這個少女,確實是貴族。她莊重地接納發生於這世上所有的喜劇悲劇,然而卻不為其中任一而真正滿足,是不停歇得高舉反抗之旗的鬥士。
曾經的魔術師是王,師父這樣說過。
對魔術來說土地是很重要的,因此魔術師往往也是作為王或者貴族而擁有自己的土地。雖然在現代,因為魔術協會及其他種種組織而被收去了曾經所有的靈地,魔術師那貴族一般的作風本應都變為只是依存於傳統的餘音,但這名少女看來仍展現著過去的美好性質。
我的胸口掠過一絲疼痛。
同樣為過去所囚禁,為什麼這個少女能這樣勇往直前呢。
「……呼哈哈。」
在我身後,晚到一步的歐爾洛克笑了起來。
在他看來,少女的憤怒和——在那基礎上她所準備的術式似乎都是非常有趣的東西。
「就讓她試試如何,君主喲。無論成功失敗,都能成為一條線索吶。」
「…………」
師父沒有沉默太長時間。
他用手扶住口中的雪茄,抬起一直低著的頭,這樣問道。
「那麼,你要怎麼做?」
「我和那邊的弗利烏一起,找到了隱藏房間。」
「隱藏房間?」
師父看上去很驚訝地皺起來眉。
「沒錯。我在那裡找到了構築這個剝離城的基礎術式。為了確認內容是否正確,還有完成相應的準備工作,也是費了不少工夫。」
「你說,準備工作?」
「沒錯,就是這個。」
少女展示出放在手掌上的幾顆寶石,露出了優美的微笑。
「我已經在剝離城的每個房間,每條通路的所有魔術經路里埋入了寶石,大概花了整整半天的時間。」
師父理解了其中的意義,瞪大了眼睛。
「那麼,你難道……」
「沒錯。」
另一邊,少女的笑容,像美艷的花朵般綻放。
「剝離城阿德拉作為工房的機能,我準備全部收下。」
「……唔。」
在一邊聽著的我,不由得啞口無言。
那樣的話,就好像寄生蟲一樣。
或者說,像是到了倫敦後才聽說過的電腦病毒那樣的行為。
就連對魔術師了解得並不詳細的我,也能切身理解到她的話有多麼驚人。所謂工房,是魔術師花費幾年幾十年,有時甚至是幾個世代而堆積起的天理的終結。如果說魔術刻印是創造在內部的器官的話,那麼工房就是創造在外部的新的異界。
這是怎樣的大工程啊。和逐一分析問題準備迫近剝離城之謎的師父相比,就算再怎麼說是以魔術來完成的,露維雅也是在說,要隻身一人通過這半天的準備來與這整個剝離城為對手。
就好像是,想與風車戰鬥的堂吉訶德一樣。
不對,這種情況或許該說是那老騎士妄想中的情景,準備以劍與巨人戰鬥的愚者。
「這樣的話,不管犯人或是詛咒潛伏在哪裡,我的寶石都會將其顯現出來。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吧?」
「你應該清楚這座剝離城是何種高度的工房。就算你是埃德菲爾特的、」
「不。」
僅僅只有一瞬間。
少女的側顏掠過了微微的膽怯,但在剎那之間那裡就只剩下因與強敵的對峙而熱血沸騰的挑戰者的眼神。少女那滿腔高漲的自信,將她渲染得更加美麗。
「埃德菲爾特的妙技,請好好欣賞吧。」
「露維雅澤麗塔——」
比開口叫
她的師父更早一步,少女揮動了右手。
「Call.(覺醒吧)」
那可愛的唇在低語著。
像是騎士的答禮一樣,指尖的藍寶石放出光芒,與其它的寶石相連鎖。就像是炸彈的導火線一樣危險,然而又有著像是大英博物館的原型驚異房間一樣的絢爛,少女的周圍漸漸滿溢出美麗的光芒。
寶石的魔法陣。
啟動的魔術似乎同時也是拒絕他人的結界,師父伸出去的手啪的發出一聲雷鳴,被彈開了。
露維雅對此露出滿足的微笑,接著念道。
「Call.(覺醒吧)」
第一階段是,少女的周圍。
魔法陣的光輝慢慢地旋轉起來。
被操縱為螺旋狀的魔力,遵循著原初的形狀開始迴旋。
這個時候的直覺,再加上之後從師父那裡聽來的說明,我了解到露維雅正準備做的事在某種意義上講與解密很像。舉例來說,就是把用火柴擺出的3+4=5這個算式,通過移動一根火柴來將其變成正確的,類似這樣的事。
把剝離城阿德拉那依據卡巴拉而精密組成的術式,以寶石和自己的魔力加以最低限度的修改,將其替換為意義完全不同的術式的一次嘗試。
但是,火柴謎題的規模和複雜程度完全無法與其相提並論。
規模是這整座剝離城,逐個設下的魔法陣之間連允許螞蟻通過的空隙都沒有。
就算說是帶來了大量的寶石助推器,少女所做的事也像是用消防車的水槍將顏料噴出,準備在數十米開外繪製細密畫一樣。
然而,
「Call Connect with Green6 for Red8. Excitation Red10, and circulation to Blue4. Blue6, thou connect with Blue7,9,11, and Red5,6,25 for Green and Red11. Thou shall be
fish for comming with me.(覺醒吧,翠之七與赤之八相接續。激起赤之十,向蒼之四循環。蒼之六與蒼之七、九、十一、赤之五、六、二十五一同與翠與赤之十一相接續,化為魚導向我。)」
接下來的咒文很長。
第二階段是,房間的周圍。
螺旋狀迴旋的魔力,如同蛇一般抬起來頭。
鑲嵌在整座剝離城裡的寶石互相呼應,滿溢在周圍的魔力像在舞蹈一樣開始躍動。其伴隨著的細微顫抖覆蓋了整座城,我開始感到明顯的震動。
師父抬頭望向華蓋。
「……城堡在?」
「喂喂。難不成這真能搞定嗎。」
連應該是幫過忙的弗利烏,都像是無法相信似的吹了個口哨。
就算是見證過無數神秘的他們,也無法輕易接受眼前的光景。用天才這樣不經思考的詞彙難以概括的境界,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的魔術到達了。
傳達到了嗎。
向剝離城阿德拉。
「…………」
歐爾洛克無言地坐在輪椅上,眯起了眼睛。
「Call grace!(恩惠吶,覺醒吧)」
第三階段,一口氣擴散到了城堡的周圍。
一道光輝又與別的光輝相連接,形成了複雜精緻的魔法陣,那魔法陣又與別的魔法陣相連接,堆積成更大的形態。不傷及原本存在的魔法陣本身,而是讓其以全新的意義重生。
每到此時,少女周圍都會有寶石映照出彩虹色的光輝。現在已經有八成變為彩虹色,多半等到所有的顏色都改變時,剝離城的機能就會落入露維雅的手中吧。
壓倒性的魔力洗刷了世界。
將這座剝離城的全部都傳至新的主人身邊,巨大的魔法陣旋轉著開始回歸。以連不是魔術師的我都能通過皮膚感到的規模,像雪崩一樣湧入這間客房。
「來了——!」
露維雅的眼裡閃耀著勝利的喜悅。
然而,師父被完全不同的感情所刺激,呻吟道。
「不對……?這不是普通的反應……」
城堡產生了更大的振動。
同時,少女的身體劇烈搖晃起來。不只是露維雅,在場的弗利烏和庫勞恩,還有清玄都為了穩住身體而蹲了下來。
「……嗚……喔!」
「歐爾洛克公!」
連那個老魔術師也不例外,因為輪椅的劇烈晃動而失去了平衡,癱倒在地板上。
不。
【我也是】。
右手好像突然化為了火炎一樣的痛楚和幻覺抓住了我,不僅如此,身體中的神經也開始造反。生存所需的迴路全部被遮斷,連產生反抗這樣的想法都做不到,我的眼前迅速變得模糊起來。
「格蕾!」
連這句話聽上去都那麼遙遠。
我看見露維雅的身邊擴散出極度污穢的黑暗。就像要將昏睡的少女吞噬一樣,那黑暗張開了嘴。
「可惡——!」
師父的手飛快地伸進上衣的內兜里。
我的意識勉強就維持到這裡了。
我和師父和露維雅一起,被拖入那黑暗之中。
4
——那裡確實是剝離城。
我所看到的光景,是那個餐桌。
在那個被邀請來的魔術師們齊聚一堂吃早餐的房間裡,有幾個人影也正在那裡用餐。如同影繪一般的人們手握刀叉,有說有笑。
「哈,用這個方法連接魔法陣的話要不了一年就會崩壞了。你的魔術還是老樣子,那麼粗略吶。」
聳著肩膀說出這話的,是歐爾洛克·西薩蒙德。
他沒有坐輪椅。那身影雖然也能看出上了歲數,但明顯比現在要年輕。帶著些調皮感的說話方式和現在相去甚遠。不過環繞在他身邊的那深邃的魔性與現在相比也不遜色。
「粗略有什麼不好。」
「不好,就像你的臉一樣。」
「你個老不死的少胡扯。」
「——哎呀,親愛的。怎麼能和特意來幫忙的歐爾洛克先生這麼說話呢?」
同席的女性插話道。
那是位一頭捲髮的美麗女子。身上樸素的亞麻質禮服裙與她十分適合。
「夫人。」
「真是辛苦您了,歐爾洛克先生。」
——不對。
——這不是我的記憶。
——正在侵食我的,是完全不同的某人。
「啊啊,終於明白了。」
聽得到聲音。
混雜著噪音的,刺耳的聲音。
「沒錯,就是這個了。明明一開始就知道的,為什麼沒有注意到呢?」
這是、誰。
這是、誰
這是、誰。
「把你的魔術刻印……」
有一隻手。
白皙的手伸了過來。
啪的一下,就好像舊膠片被剪刀剪斷了一樣,我的意識又一次中斷了。
*
額頭上感到了溫暖。
我想,這份溫暖大概就是將我拉住的最後的鎖鏈了。像是還在夢裡一樣,我回望那雙觀察著我的疲憊雙眼,迷迷糊糊地小聲叫道。
「……師父?」
「終於醒了嗎。」
師父愣了一下,把手從我的額頭上拿開。
然後刷地給我戴上兜帽,彈了下我的額頭。
「痛、」
「兜帽好好戴上。你知道我不想看到那張臉吧。」
「……啊、好。」
我感到有點抱歉,所以緊緊揪住兜帽,坐了起來。
「……我好像、做夢了。是關於這座剝離城的夢。」
「是嗎。雖然也想好好聽你講講你的夢,但看現在的情況不是那種時候啊。」
說完,師父環顧了一下四周。
「……看來我們是被關起來了。這是剝離城的防禦系統嗎。」
「唔……!」
我也終於注意到了。
在眼睛所能眺望到的地方,到處都染上了黑暗。
雖然在我們周圍半徑幾米的地方還勉強維持著原本的石板,但也能看出它們同樣也在逐漸被不可視的黑暗侵略。
「緊著做了個結界出來。結果看來是讓對方設下得更大的結界拖進來了。」
師父嘆了口氣。
「雖然還算不上是空間遮斷,不過性質上也接近了。我們所在的相位
應該是向著星幽界錯開了一點。如果完全被吸收了的話,那還保有肉體的我們要維持生命就有點困難了。就像被扔到海里那樣。」
「那、我們……」
「因為還不是空間遮斷,只是錯開了而已,所以只要用更強的魔力突破應該就沒問題了。」
「那還真是不巧呢。」
又響起了一個聲音。
是露維雅。
她捂著右手,臉色十分蒼白。
「是那樣嗎?我這二流魔術師正期待著埃德菲爾特的魔術呢。」
「如你所見。」
少女舉起右手。
她的手掌上放著幾顆寶石,全部都失去了本來應有的光輝——也就是魔力,我雖然不是很了解,但也一看就明白了。
她看上去十分惱火地握緊了這些寶石,
「因為剛才的衝擊,魔術刻印現在也無法正常運作。」
「魔術刻印?」
聽到師父這麼重複,露維雅似乎感到很不好意思而別開了視線。
「我用帶著的寶石和魔力試著抵抗過,但我的Gand對這黑暗沒效果。只是浪費了好幾顆寶石而已。」
她似乎很不甘心,表情都扭曲了。
並不是因為生命有危險而在顫抖,只是從靈魂上就在拒絕著因敗北而帶來的名譽損毀。這名少女看來是從心底就是作為貴族出生的。
「……為什麼,要救我。」
如同在說無法忍受這份屈辱一般,她的雙唇像是顫抖似的,小聲咕噥道。
「我哪知道。」
「我可是那麼不像樣地失敗了。你到底要小瞧我……唔、」
面對激動的少女,師父嘆了口氣,同時伸出了食指。
然後,
「和你一樣。」
他似乎不是很高興地說道。
「你為海涅·伊斯塔利的死而感到遺憾吧。我也是,為傑出之才的浪費和喪失而感到惋惜。這樣的回答不可以嗎。」
「你覺得我會接受這樣的藉口嗎?」
「純粹以才能來說的話,你在我見過的魔術師中毫無疑問屬於前五。如果你說有誰的才能是這個世界上不可或缺的寶物的話,不是也應該將自己也算進去嗎。」
少女像是想說什麼一樣,張開了嘴。
然而,她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纖細的雙肩垂了下去。
「……那就這樣吧、」
那表情就像是附在身上的什麼惡靈離開了一樣。
她把新的寶石倒在手掌上,像是在斟酌似的用指尖拿起來。
「用剩下的寶石來準備簡易儀式用的魔法陣好了。如果想逃出去那東西應該是必須的。」
「這樣的話要花點時間吧。不好意思我什麼忙都幫不上,就讓我先休息一會兒吧。」
「你說什麼?」
「之後就拜託你了。」
然後,師父迅速盤起腿,閉上了眼睛。
沒過幾秒,就聽到了均勻的呼吸聲。冥想和睡眠管理確實是魔術師的基礎科目,但為什麼他就只擅長這種表層技術呢。
看著好像下一秒就會爆發出來的少女,我除了瑟瑟發抖以外什麼都做不到。
*
同時在客房裡,另一起事件正在發生。
「……露維雅大人、」
第二僕從庫勞恩緊緊抓著地毯,勉強保持著意識。
他也注意到魔術刻印的運作停止了。庫勞恩的身上同樣也繼承了代代侍奉於埃德菲爾特家的家族的魔術刻印,因為運作停止而同調的神經也受到影響,險些沒昏過去。
然而雖然免於昏倒,但身體也無法自由活動。
幾乎是在物理上停止的神經,就算主人正處於危機之際也無法正常地傳遞信號。雖然是經過千錘百鍊的肉體和魔術,在身體無法活動的情況下也毫無用處。他的精神(心)在因為懊悔而顫抖著,即便如此,就算動員身體裡所剩的全部意識,卻連一根手指也都抗拒著運動。
在尚未平息的衝擊中,有一個身影動了。
「剛才……是……」
羅莎琳德·伊斯塔利惴惴不安地環顧著四周。
似乎只有她沒有受到剛才的衝擊影響。
那樣的話,原因就是、
(魔術刻印嗎……?)
如果剛才的衝擊是以魔術刻印為目標的話,那麼並非伊斯塔利家繼承人的她能將衝擊無效化也就不奇怪了。
不過,偏偏是這個年幼的少女。
客房的玻璃碎了。
庫勞恩看到了從那裡侵入的影子。
似乎是利用了某種魔術,就算在光天化日之下也無法看清其姿態,卻以驚人的速度在逼近得四足怪物——
「……阿修伯恩的……野獸……唔!」
然而連呻吟聲,都沒能從第二僕從的口中流出。
5
一滴血滴落下來。
少女劃傷了自己的手指,用寶石摩擦著石板。
這樣做,是為了準備繪製出速成但含有強大魔力的魔法陣。根據師父在課上所說,絕大部分魔術在大致上是分為只是讓魔力通過魔術迴路的一工程,利用一段咒文固定一種神秘的一小節,將十個以上的小節通過瞬間契約而成的簡易儀式這幾種。
也就是說,大概就是為了破壞一工程無法突破的結界,正在進行各種準備。
「…………」
「…………」
不過,冷冰冰的空氣讓人難受。
那大概是露維雅對著正在睡的師父的敵意,就連只是在中間的我,都覺得像如坐針氈一樣。說實話,我很擅長封閉自己,也放棄了與他人共感,但少女那強烈的感情,甚至讓現在的我恨不得立刻將這些信條甩賣掉。
有沒有什麼話題呢,總之我先找了些可以說的事,
「……那個,說起來,露維雅小姐剛才,好像駭客啊。」
「駭客?」
聽到她回問,我慌慌張張地繼續說下去。
「就是,我到了倫敦以後,第一次在電視上看了電影,那個,使用可以奪取電腦的道具的……我記得好像是,有個希臘神話感覺的名字、」
「……特洛伊木馬。」
不知道是從哪裡開始聽的,師父微微張開眼睛,幫了我一把。
「是事先侵入對方的電腦,為了根據需要奪取控制權而編寫的程序。」
「是麼,原來如此。所以才叫特洛伊木馬。畢竟那個在特洛伊戰爭時運入敵國的巨大雕像,其內部藏著奧德修斯、小埃阿斯、墨涅拉俄斯、狄俄墨得斯,全都是有名的英靈。想到從內部被吞噬殆盡的特洛伊的話,真是毛骨悚然呢。」
對露維雅來說,看來還是神話要更熟悉。
特洛伊戰爭。
在希臘神話中,也是特別為眾多文人所歌頌的章節。
以前,故鄉的神父先生曾給我講過——那場戰爭的關鍵,就是特洛伊木馬。在巨大的木馬內部隱藏著身經百戰的英雄們,然後誘使特洛伊人將其搬入國內,這個傳說就算不翻書應該也都知道。
「不過,關於這基本概念不管是在電腦還是魔術上都沒有太大區別。在古代也好現代也好,到頭來只是人類的工具而已。」
「就是因為是會說這些事的君主,所以才得不到周圍的尊敬不是嗎?」
「……嗯、嗚。」
聽到少女的指摘,師父陷入了沉默。
這次他沉默持續的時間意外的長。居然受到那麼大的打擊嗎,我雖然平時也一樣對師父不留情面,但這時也不由得有一瞬對他產生了同情。
「那個,師父?其實也不用那麼在意……」
「……原來是這樣麼,就是這個,這就是所需要的碎片。」
「咦?」
無視疑惑著的我,師父迅速重新轉向另一位少女。
「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魔法陣的設置結束了嗎?」
「怎、怎麼了突然。雖然大致上是完成了,但還需要時間再適應一下。」
突然被師父叫到名字,露維雅像受到了突然襲擊一樣抬起了頭。
「現在我無論如何都要馬上必須出去。」
「你在說什——」
少女像是在說,你終於瘋了嗎,但師父激烈地追擊道。
「如果不趕緊出去,不光是我們,留在那邊的其他魔術師還有你帶來的第二僕從全都會被趕盡殺絕。」
他的話音剛落。
周圍開始響起嘎吱嘎吱這樣危險的聲音。
就像是空氣變成了硬物一般異常的氣息,還有駭人的壓迫感緊握住
我們的肺。
「……這是、」
少女環顧四周。
我們設下的結界正在被壓力所吞噬。本來這個結界也只是師父趕工造出來的,只要對方認真起來根本撐不了多久。
「應該是對我們的行動產生反應了。」
師父這樣分析道。
「看來對方不打算將我們一直關在這裡。以這個結界的強度,物理性的壓垮應該也不難。」
「這可不是說笑的!」
少女猛地站起來,伸出了食指。
「Call blue, red, green for your queen.(覺醒吧,蒼、紅、翠,為了汝等之女王)」
一小節。
剩餘的寶石如怒濤般被消耗,Gand的猛攻被狠狠投了出去。就像是狂風呼嘯的大地上的彩虹一樣,她一個勁地全力放出著驚人的魔力。光輝勇敢地向黑暗挑戰,如同回放著神最開始的話語一般迸發著。
要有光。
然而,黑暗毫不動搖。
似乎是為了吞噬露維雅所放出的數發魔彈,壓榨我們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不要開玩笑了!」
少女叫道。
她進一步提煉小源,放出魔彈。
那萬色的光輝實在是豪華壯麗。但是,支撐著其內里卻是可以稱為悲壯的覺悟。如果是一般的魔術程度還好,持續放出這種高出力的魔彈簡直等同於將神經放入熔爐一樣。不斷加熱的魔力讓每一條魔術迴路都發出悲鳴,向著主人露維雅要求立即停止。本該輔佐它們的魔術刻印是否歸位,也沒聽少女提到過。
「…………」
看著她這幅模樣,師父再次開口。
「露維雅。」
「什麼事。你是準備說自己已經絕望了所以想先去死嗎?」
就算在這種危急時刻,少女眼中也看不到一絲絕望。只有如同緋色寶石一般的熱情在燃燒著。
對著那位少女和這絕望性的狀況,師父說道。
「不要想成石頭,而是想成泥。」
「什麼?」
少女的眉間混雜著殺意歪曲了。如果再等一秒,那殺意或許就會將師父貫穿,但卻在下一個瞬間因為另一個行動而被扭曲了。
師父握住了那纖細的手腕。
「你——!」
「我說的是寶石。」
師父低聲對瞪大雙眼的少女說道。
「你應該也能感覺到紅寶石內部的脈動。但是,那不過你能操縱的力量的一半而已。」
「……什麼、」
如果是平時的話,她一定會對這些話一笑置之吧。
就算師父是君主,露維雅應該也是有著埃德菲爾特家傳承數代的驕傲。雖然只是短暫的時間,她無視了那份驕傲,把師父的話聽了進去,這是經歷了怎樣的心境變化呢。
「之前也說過吧,埃德菲爾特的魔術的本質不是以價值為傲,而是讓價值流通。風已經刮起來了,水已經在流淌了。你的石頭既是你的心臟,也是外界的一切。那黑暗也不過是一切之一。就像水從高處流向低處一樣,就像電位從高處流向低處一樣,力量的流動本身就是你的魔術。用每次心跳激起寶石的同時,去感受那黑暗的內部的內部。」
那大概是運動博士向一流運動員提供建議一樣的情況吧。
不過,所傳達的並非只有概念上的建議而已。
露維雅注意到從被握住的手腕那裡傳來了別的什麼,她立刻揚起了眉毛。
「你、居然接續了我的魔術迴路——」
魔術迴路的接續。
在我因其中的意義而顫抖時,師父的臉上帶著必死的決心,喊道。
「想拒絕的話就拒絕吧!隨便你!」
師父簡直就是瘋了才會說出這種話來。
畢竟在魔術迴路的接續時,主導權反而該說在【被干涉的那一方】。
如果是有一定能力的魔術師,能夠輕易將接續過來的魔術迴路隨意玩弄甚至燒毀。也就是說,現在只要露維雅有那個意思的話,她可以將師父的魔術迴路全數破壞。再考慮到神經是和魔術迴路相連的這件事,簡直就等於是捧出自己的心臟。
「…………」
不過,露維雅沒有反抗。
在師父的魔術迴路流入的狀態下,她內部的心象改變了形態,就連旁觀的我也能看出來。至今為止都沒從她那裡感受過的非常自然而平穩的魔力在流動著。
流動。
那正是她魔術的本質,師父好像這樣說的來著。
「你明白嗎?你之前想要奪取剝離城的行動並不是失敗了。不如說就是因為成功了,保衛系統才會啟動。在這黑暗之外也有你造出來的魔法陣。去同時意識內與外的自己吧。然後作為界線本身的你也、」
師父的話她到底聽到哪裡了呢。
又或者,在魔術迴路直接接續的兩人之間,實際上也許已經不需要語言了。
「你的屬性是地。在《自然界》的四分類中是冷且干。自己去感覺那個位置,溫且干為火,溫且濕為風,冷且濕為水,同時也向著這些位置去流動、去積蓄、去壓制。被壓制的『力量』在現代被稱為天使。你應該去收集的天使就在那裡。」
我感到了鼓動,似乎魔力完成了一次循環。
被師父的魔力所誘導,流轉在露維雅身體裡的魔力又增加了一段螺旋,心象被再加速。
通過兩人的魔術迴路,指尖上寶石的光輝更加閃耀。
不對,連黑暗也像寶石一樣放出光彩。雷霆先破壞了空氣的絕緣,然後在自己開闢出的道路上前進。就像是模擬這一原理一樣,現在露維雅所操縱的魔力開闢了這邊和那邊之間的「道路(Pass)」,發射出去。
然而,在那之前。
有刺耳的破裂的聲音響起。
和寶石一起,師父的手背被染紅了。
「師父——」
「你——」
對於我和露維雅的叫聲,
「沒事,只是因為不習慣的魔力,附近的血管和神經有些受不住了。」
師父面無表情地說道。
血管和神經被不尋常的魔力破壞了,但他毫不動搖。在露維雅的魔力操縱越來越精密的同時,師父的目光只是注視著黑暗。感覺似乎能從他的雙眼深處看到赤紅的炭火。
「發射!」
叫聲和露維雅的咒文(Spell)相呼應。
「Call.(覺醒吧)」
那正是釋放魔彈的咒文。
一齊迸發的光芒溶於黑暗——將其像玻璃一樣擊碎。
突然,我們的視野被滿溢的色彩占滿了。
「……出來,了?」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是離剛才的客房稍微有些距離的走廊。那滿溢的色彩是從窗口照進來的夕陽的光芒,也是聳立在遠處的山峰。
「看來是因為結界被粉碎的衝擊,坐標稍微有些錯開了呢。」
露維雅拍了拍禮服裙,起身的動作還不是很利落。
雖然她剛才行使了那樣的魔術,但看樣子並沒有造成過多的疲憊。魔力迴路的質量在強韌上也是一流,這樣看來少女所擁有的資質果然是超一流的。
「……唔。」
我感到背上的寒毛倒豎起來。
回過頭去,看到師父站在那裡。但是,卻感覺好像認錯人了。他正在用手帕擦著手上的血,同時從神色能看出他正激昂著非同一般的感情。
「……師父?」
自從來到這剝離城,露維雅不知對我們產生過多少次敵意。
但師父對露維雅產生——而且還是如此真切又悽愴的殺意,還是頭一次。
「你們真的很卑鄙。」
那是像從胃的最深處滲出來的語言。
「只是因為身為天才,就可以輕而易舉地飛向高處。在我只能想像的天空中自由翱翔。」
非常沉重、痛苦的語言。
對於師父而言,魔術大概就是如此重要的東西。就算平時秘藏在心中,那永遠也無法企及的境地也始終就在眼前,這是伴隨著怎樣的痛苦呢。
「…………」
露維雅也暫時沉默了。
「我也無法原諒你。哪怕天空墜落。」
這是古代歐洲的說法。
據說基本上是在凱爾特和北歐立誓(Geis)時所使用,對我而言也很熟悉的話語。不過,由少女口中說出這句話來,才真正宿有著那神話中的一幕一般的氣息。
露維雅小聲地嘆了口氣,再次抬起頭看向
師父。
「不過,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便。」
聽到師父無精打采的回應,少女這樣問他。
「十年前,你的老師——凱尼斯·埃爾梅羅·阿奇博爾德死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
(……啊、)
我感到自己也因這個問題而心跳加速。
師父他,被傳說殺死了自己的師父的第四次聖杯戰爭時發生的事。我所不知道的時代。
「雖然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
以這句話為開場白,師父接著說道。
「殺死凱尼斯師的不是我。是某個劍之英靈(Saber)及其Master。我連凱尼斯師的遺容都沒看到。——但是,後來知道的時候,還是很悲傷。」
「悲傷?」
「那樣的才幹就那麼無謂地喪失掉的事也是,到最後我連一次都沒能和那個人共有他所看的景色的事也是,都是那麼那麼的悲傷。我能說的就這些了,表達地不太好對不住了。」
「……是嗎。」
露維雅在斜陽下垂下睫毛。
幾秒後她睜開眼睛,用凜然的聲音命令道。
「既然如此,你就來做我的指導者吧。」
因為這句離奇的話,師父驚訝地眨了眨眼。
「等、等一下。那個說我是魔術的破壞者的人是你吧。」
「是我。我現在也還是這麼認為。不過就在剛才,你向我證明了你不僅僅是那樣的存在。」
露維雅的說明可以說是鄭重至極。
「而且,你對別人的魔術干涉過多了。連魔術迴路都接續了的話,可以說和對埃德菲爾特的奧秘出手也沒什麼兩樣了。讓你了解到這個地步,我不可能放任不管。——但是,如果你來做我的私人指導者的話,那就可以既往不咎。對了,反正我也打算從明年開始入讀時鐘塔。」
「………………啊?」
師父保持著和剛才一樣的表情,呆若木雞。
作為魔術師來說這種思考很正確。但是,實在是過於正確了從而離正統的魔術師過於遙遠了。少女的做法是全世界共通的正攻法,對愛著黑暗與月的魔術師而言甚至不如可以說是缺陷品。
我也十分驚訝,突然身邊響起了爽朗的聲音劃破了空氣。
是師父在笑。明明是在這種處境之下,但他的笑聲卻像是忘卻了一切似的。
「真是,高潔啊。」
師父揉著眼睛,這樣說道。
「什、什麼?」
「你的存在方式。」
因為這句話,露維雅語塞了。
我覺得她的耳朵好像有點發紅了,但沒有看太清楚。她不友好地轉過頭去,再次問道。
「總、總之,關於我的要求,你怎麼想的。」
「關於指導者的事,容我再考慮一下。不過不管怎麼說,如果你以現代魔術科為志願的話我沒權利阻止。雖然也沒法保證你能否通過。」
「哎呀,你覺得我有可能通不過嗎?」
少女多少有些挑釁地說道。
不過,兩人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別的地方。
「首先還是這次的事件呢。」
「是啊,現在必須在這剝離城做個了斷。——你明白吧?格蕾。」
「……是、是。」
聽到他的提醒,我慌忙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