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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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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上房門,師父像骨頭都散架了一樣倒在沙發上。

「……呼、」

他喘了一口氣。

那是好像連肺都要吐出來一樣的嘆息。

只有這次他連平時一直在抽的雪茄都忘記了,就這麼靠在沙發上。好像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被沙發掩沒為止似的,師父臉上的疲憊濃到這種程度。

我立刻準備了水放在旁邊的茶几上,他馬上貪婪地喝了起來。

就連水從下巴上流下來,弄髒了襯衫都沒去在意。杯子轉眼間就空了,滴下來的水滴沾濕了師父的長髮。

「……有酒嗎、」

「這屋裡放著的威士忌可以的話、」

「那個就行。」

聽到他那含糊不清的聲音,我從架子裡取出蘇格拉威士忌,倒入玻璃杯里。

因為是度數相當高的酒,只是倒出來就躥到鼻子來。我正想著是不是應該加些水或別的來兌一下,師父就把玻璃杯奪走了。

然後喝了一大口。

看著他的樣子,我問道。

「……不再稍微,調查一下現場沒問題嗎?」

「看那情況,廝殺什麼時候發生都不奇怪。」

他用手背抹了把下巴。

接著開始把剩下的威士忌也灌入喉嚨里。多半根本都不知道味道吧。那只是為了把一切都忘掉而採取的行動而已。這威士忌的酒瓶和玻璃杯上沒有印上天使實在是謝天謝地。

我等他全部喝完,又一次問道。

「自己會被殺……其他的人,都不會這麼想嗎?明明那個法政科的魔術師已經被殺了。」

「這就是所謂的魔術師啊。」

師父看上很惱火的咋了下舌。

「因為可以提高相互的水平,所以在時鐘塔,魔術師之間的戰鬥甚至可以說是有鼓勵的傾向。不這樣的話也就沒什麼拜見別人魔術的機會。越是一流的魔術師對這種情況就越是求之不得。法政科那當然是因為比起神秘更重視時鐘塔的秩序,如果自己的話就不會出現疏漏,大概都是這麼想的吧。哈哈,更不可能叫警察來了。」

「…………」

「基本上所有人就是這麼個想法。『就算要互相廝殺,自己也絕對能活下來』。」

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我在故鄉聽說過這麼個詞。

這個詞說的是,如果讓人類維持在最自然的狀態下的話,就只會變成每個人都在互相殘殺的地獄,為了不讓這種事態發生,才生出了社會,才制定了秩序。在魔術師的世界裡,法政科扮演的就是承擔著這份責任的角色吧。

——那麼,如果失去那份秩序的話?

現在,這座剝離城阿德拉就是這樣一種狀態。

無論哪個魔術師對親手互相廝殺這件事都不會有猶豫。那麼最終,這裡會是佛教中的修羅界,還是眾多英雄重複著戰鬥與饗宴的瓦爾哈拉呢。

「唔……」

只知道光是想像,就會讓人脊背發寒。

不管怎麼想,我們兩個都像是走錯了地方。就像落入蜘蛛網的昆蟲一樣,就算掙扎,蜘蛛絲也只會把自己纏得更緊。最後剩下的,就是等待著不知何時毒牙會來會咬斷自己脖子一樣絞刑架前的13級台階而已。

所以,我下定決心問道。

「……要不要趁現在,逃出去?」

「…………」

師父的沉默,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

他緊緊握住玻璃杯,看上去很痛苦地糾結著,時間比剛才看到化野菱理的屍體時還要長。

終於,

「……不了。」

他虛弱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不管和他們中的誰戰鬥都只有自己會死,這不是師父自己說的嗎。」

「沒錯。要是開始什麼決鬥的話,第一個死的一定是我。現在就算在喝著酒也都還是怕到不行,甚至只要一不注意膝蓋就會抖個不停。如果現在這裡有繩子,我都想系個圈把腦袋伸進去來逃離這裡。」

他苦笑了一下,摸了摸膝蓋。

那笑容明顯很僵硬。

「就算這樣,我也不能回去。」

「……為什麼?」

我又一次問道。

然後,師父從上衣的內兜里取出那份邀請函。

「寫下這份邀請函的格里溫·阿修伯恩,看來對我們研究得很徹底啊。」

他的嘴角滲出一絲苦笑。

這是我第二次看見師父露出那樣的表情。非常遜,非常不像樣,是固執地想要抓住某些東西不放手的人才有的表情。

那是讓看著的我無言以對的側顏。

師父眯起眼睛,盯著那份邀請函,說道。

「我有,必須去做的事。」

他說的不是,想去做的事。

【必須去做的事】。這兩個詞我都不明白。它們之間有什麼區別,實際上我也不知道。

只是從師父的聲音里,可以隱約感到就算是上帝也無法動搖的決心。那是怎樣的人生呢。他的世界對本該在故鄉——在那墓地里度過一生的我而言實在太過遙遠了。明明近在眼前,卻完全無法理解他。

不過,師父在那無法理解的地平線上,對我說話了。

「女士,讓你陪我真是對不起你。不過我也有無法退卻的理由。」

「哈哈!」

我的右手上響起了聲音。

是亞德在笑。

「膽小鬼魔術師這回還挺爺們的嘛!老子還以為你看大事不妙鐵定會夾著尾巴溜之大吉呢!」

「【你們倆】的王牌基本上只能用一次,而且連條件能否湊齊都還不知道。」

像是在提醒我似的,師父說道。

「雖然我有留下來的理由,但也不能因此強迫別人。如果你想離開的話,我沒有權利阻止你。」

「…………」

我無法直視他的眼睛。我的身體裡似乎缺少某種能讓我直視他的東西。

所以,我移開了視線。

就在這樣看向旁邊的情況下,我問道。

「我之前也問過了,對師父來說這裡的遺產是必須的吧?」

「沒錯。」

師父點點頭。

他在將我帶離故鄉時也是那樣一張臉。和在決定將只認識幾個人的我,帶到倫敦時的表情一樣。不知為何我嘆了口氣,一種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感情在心中喧鬧著。

「……既然如此,那我就再稍稍奉陪一下。」

「……對不起。」

看著師父少見的深深低下了頭,我總覺得自己的臉頰好像抽搐了。

不對。

或許那不是抽搐。我不知道這湧上來的感情是什麼,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被手指碰倒的嘴唇,讓我意外的正在自然地微笑著……

「……唉呀唉呀。」

響起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房間的門,正敞開著。

師父的臉繃緊了,我馬上回過頭去,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師徒關係真不錯吶,好事啊好事。」

輪胎與地板相摩擦,發出聲響。

被助手推著的輪椅,撕開黑暗出現在眼前。歐爾洛克·西薩蒙德那張像是被皺紋淹沒的臉上,正貼著讓人不由得會聯想到毛蟲——非人類的笑容。

*

這滿是天使的私人房間,襯得老人更加像異形。

皮包骨頭的乾瘦身體,反而讓他對生的執念更顯刺眼。在名為剝離城阿德拉的巨大【環境】里,唯有這老人的存在在與其較量著。在這老態龍鐘的瘦小身體裡,蘊藏著某種能和這座城匹敵的東西,我雖然不想知道,但直覺還是這樣告訴我,讓我不由自主得抱住了上臂。

「……歐爾洛克公,發生什麼事了嗎?」

師父用儘可能冷靜的聲音問道。

右手上的亞德慌忙隱藏起自己的氣息。剛才它的聲音可能已經被老人聽到了,既然如此那更沒必要讓樣子也被他看到了。

呼呼,老人發出了空洞的笑聲。

「沒什麼事。隨便進來真是不好意思,老夫看到這門沒鎖所以不小心就、」

「……您不必客氣。」

師父面帶陰沉地點了點頭。

當然不可能是,【不小心】。他可是到剛剛為止,都一直把自己的氣息完全消除了。當然,我和師父確實都因為剛才發生的事而感到不安,但正因為如此才一定要振作起來。

老人的目光,轉向了師父手邊的玻璃杯。

「哦,正喝著好東西吶。讓老夫也來一杯吧。」

伴隨著他的話語,輪椅的扶手附近,落下了什麼微微發著光東西。

是蝴蝶。

蝶魔術(Papilio·Magia)。

我記得,那應該就是老人所使用的魔術的名字。與老人就像在兩個極端上的美麗的光之蝶從我手上奪走了威士忌,然後另一隻蝴蝶從架子裡取出玻璃杯,在老人的手邊開始斟酒。

如此巧妙的手法,讓我和師父都無話可說。對這個老人而言,比起命令身後的助手,施展魔術要更為簡單。說到底,比起他輕易展現給我們看的這華麗的魔術,我們明明確實地鎖上了門這一事實,才更讓我們深刻地認識到老人的深不可測。

「呼,果然格里溫擺上了好酒啊。明明從以前開始就收集了不少,生前卻不怎麼端出來給客人喝吶。」

他含著酒,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慢慢享受著。然後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放鬆的閉上了眼睛。

師父好像終於忍不住了,開口問道。

「您到底是,有何貴幹?」

「這個嘛,剛才承蒙種種高見,所以覺得應該前來道個謝。」

「……剛才那種程度的知識,對您老人家而言應該沒有太大的價值吧。」

「知識本身確實是。」

老人承認道,慢慢地點了下頭。

「不過,汝的特質卻有所不同,汝自己也應該明白吧。過度的謙遜只會徒增敵人而已。」

「……您說像我這樣的人,有的特質是?」

「就是視點。」

老人指出。

他把掩埋在皺紋里的眼睛眯得更細了,從正面凝視著師父,低聲說道。

「再沒有比現代魔術更無價值的了。絲毫不去了解與歷史複雜的融合在一起的魔術之深淵,只是挑挑揀揀,把神秘中看著相性良好的部分東拼西湊。根本沒有必要顧忌吾等這些正統魔術師,就是那麼想的吧。」

根據師父課上所講,在被廣泛知曉的魔術中最接近現代的是混沌魔術(Chaos Magic)。

據說是在20世紀70年代,從英國的西約克郡發起的魔術體系。這體系不僅不問東西,並且除魔術以外還包括了哲學和科學理論,甚至還有SF。魔術師通過將意識與「彼方」相接觸來引發超常現象。

因此是,混沌。

像這樣毫無節制亂七八糟的存在方式正是現代性的最好體現,師父在時鐘塔是這麼說的。當然,要問實際上能不能發動魔術,那其實是非常困難的,充其量也就是為被世間所知的一段歷史添加注釋,看來這位老人對現代魔術的這種現狀十分清楚。

「我還以為,您根本就不會將現代魔術放在眼裡。」

「學習本身是很重要的。」

坐在輪椅上的老者清了清喉嚨。

「就是學習了才發覺其無價值,所以唾棄吶。……不過,也正因為其,才能生出汝這樣異端的視點來,老夫這才認識到啊。」

「能承您謬讚,實屬光榮。」

師父一邊斟酌著用詞,一邊彎下了腰。

然後只抬起眼睛,又問道。

「不過,您並不是專程來說這些的吧。」

「確實吶。」

輪椅上的老人的肩膀上下晃動著。在這充滿了異樣的緊張感的房間裡,只有推著輪椅的少年助手依舊面無表情。

「老夫有件事想先確認一下。」

老人這樣說著,將身體傾向前方。

「汝到這來的理由——【是為埃爾梅羅的魔術刻印破損一事吧】?」

他的話語,就好像是閃電一樣。

如同主神所投下的災厄降臨到頭上了一般,師父的身體僵硬了。

「喂喂,這種事連推理都算不上吶。只要知道阿修伯恩持有修復師這一異名,這不過是最自然的猜想。更何況是汝的話,因為十年前的那件事,那不就更加理所當然了。」

「……那件事,您也知道嗎?」

「冬木市的,第四次聖杯戰爭。」

老人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十年前,因參加了遠東那英靈之間的戰爭,汝的師父——凱尼斯·埃爾梅羅·阿奇博爾德意外死亡。不過歸根結底,若是魔術刻印還在完備地運作著的話,根本就不至於會死。反過來說,事態到了讓凱尼斯死亡的地步,那麼就算屍體還能完整收回,按理說也無法避免魔術刻印的破損。」

「…………」

師父的臉僵硬的簡直就像喪屍一樣。

他一言不發,只是凝視著對方的眼睛。也可以說,那就是他盡全力的抵抗了。

「那麼,最後成功收回了多少?五成?三成?不對,因為是英靈之間的戰爭,是不是連一成都沒有吶?對了,說起來年輕時的汝,也以與凱尼斯師敵對的身份參戰來著吶。他的過世是不是也有汝的一份功勞?不,也說不定就是汝所操控的英靈直接下的手?」

歐爾洛克的聲音,從十年前的過去而來,如轟鳴一般。

將無法逃避的罪,重新攤在眼前。

(……師父把……自己的師父殺死了?)

我也感到了出乎意料的驚愕。

殺害與被殺對魔術師而言都不過是理所當然的流程,明明就在不久之前才剛剛聽到過這樣話,但聽到這樣的事發生在師父——君主·埃爾梅羅Ⅱ世身上的那瞬間,我感覺就像被敲了一悶棍一樣,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最終,師父慢慢地直起身來,從老者的手邊取回威士忌。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一飲而盡。

「……為什麼,我必須得回答您的提問呢。」

「呼呼、」

老人笑了。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他笑得直不起腰來。

過了一會兒、

「老夫的魔術刻印,也是一樣的。」

他低聲的自白道。

「唔——!」

「怎麼了?沒有必要裝出一副驚訝的表情。就和埃德菲爾特的小丫頭看透的一樣,西薩蒙德的魔術刻印快要迎來極限了。和老夫一樣可悲的【衰老】了。」

這也是,一種宿命。

既然魔術刻印是器官一樣的東西的話,那必然存在壽命。當然那不是能以通常生物的標準衡量的,數百年、看情況能存活上千年的魔術刻印據說也是存在的,不過這個極限也是根據其特質上下浮動的。

經歷了太長時間的魔術刻印,就會衰老。

師父聽到他的話,表情非常陰沉。

「……您把這件事告訴我,有何打算。」

特地把將弱點告知別人的理由,就算是旁觀的我也不明白。

如果純粹只論魔術的本領,那麼聚集在這剝離城的魔術師中沒人比這名老人更可怕。他向著再怎麼偏心評價也只能說是二流的師父坦白自己的實情,這是有著怎樣的意義呢。

然而,老人在打消我的疑惑之前,又採取了別的行動。

「要不要同老夫結盟?」

他突然說道。

「結盟?」

「是啊。」

輪椅上的老者大方地點了點頭。

「老夫不清楚阿修伯恩的秘法有沒有人數和使用時間上的限制。不過,只要不是只能使用一次的話,那還是有聯手的餘地的吧。」

「……這樣的話,結盟對象就算不是我理應也可以。」

師父還是慎重地說道。

就算現在我們的情況不容樂觀,師父也絕不會不經思考得答應下來。他非常清楚只有這樣才是生存下去的方法。

「即便如此卻還是選擇了我,那是因為——假如施展那秘法要花上數年,或者是只能使用一次的話——您覺得在這群人中我是最好解決的對嗎。」

那臉上的溝壑看上去好像增加了一倍。複雜的陰影讓老人的臉變得像是妖魔一樣,他不由自主得咳了兩下。

「哦哦,可怕可怕。」

歐爾洛克裝模作樣的舉起雙手。

「確實,秘法要是只能用一次的話那就沒辦法了。到時候老夫當然是打算自己收下,老夫也沒想特意隱瞞這想法。不過,如果是時間的問題嘛……對了,如果只是幾十年,那讓汝先使用也無妨。」

「我先?」

對於意外的提議,師父皺起了眉頭。

「噢。幾十年的話,魔術刻印還不會有問題,老夫也沒有死的打算吶。」

呼呼,老人又笑了。就算混著笑意,他的話也是非常認真的。明明剛才確實說過和魔術刻印一樣衰老了,但卻可以斷言就算衰老了,那種程度的歲月也可以毫無阻礙的活過去。

這個老人,已經連通常魔術師的領

域都不屬於了。

別說人類了,簡直是連生物都不算的怪物,他的話讓我已經徹底認同這件事了。——要打比方的話,就像我在故鄉遇見的【那個】一樣。

「我可以,問點事嗎。」

這次是師父提出話題。

「噢,只要是老夫能回答的。」

「海涅在城堡里探索時,您在做什麼呢。」

「呵、」

聽到師父的提問,老人睜大了眼睛,這使他臉上的皺紋大量增加了。

「難不成,這是那個嗎。叫做不在場證明的!汝這是在問,老夫的不在場證明嗎!」

歐爾洛克臉上的並不是憤怒,而是極度愉快的表情,就這樣敲了敲扶手。

大概是因為異常的高興而大張得嘴裡,只剩下幾顆髒兮兮的牙。在那笑容的周圍,光之蝶輕飄飄地舞動著。

「不過,那又有什麼用呢?汝剛才也看見這蝴蝶了吧。現在在這剝離城裡的可全是魔術師吶。像世俗那樣確認不在場證明又有什麼用呢?」

「同時,這裡也是阿修伯恩家的工房。」

師父平淡地說道。

所謂工房,是魔術師為了磨礪自己的魔術而製造得一種「異界」。就算是再強大的魔術師,只要他不是工房的主人,那麼其所施展得魔術或神秘就會受到極大的限制,據說是這樣。

師父繼續說道。

「只要沒有預先準備,應該是無法輕易使用遠距離法術的場所。至少,如果是能和海涅·伊斯塔利正面戰鬥的法術的話,是需要足夠的準備的。」

「……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也有道理吶。」

老人似乎覺得很有趣,他轉了轉脖子,撫摸著褪了色的扶手。

「不過,完全不像魔術師。汝的思考讓魔術落到更加充滿世俗的場所,而且就要被吸收了。——這可說不上是幸福的道路吶。」

「…………」

師父沒有反駁。

似乎是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對老人所說的話有所覺悟,早已接受了的樣子。

大概是因為師父沒有說話,老者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取而代之的是,

「那個時間的話,老夫是在和占星術師弗利烏下象棋。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算證據,不過老夫在那之前一會兒叫過阿修伯恩的僕從,讓他們拿些熏鮭魚來做下酒菜。汝只管去確認好了。」

他身後的少年默默地點了點頭。

「非常感謝。」

師父說著鞠了一躬。

然後,歐爾洛克突然說道。

「……順便,再告訴汝一件事吧。年輕的君主喲。」

「您是說,再一件事?」

「噢。這起事件吶,是格里溫·阿修伯恩的詛咒吶。」

我好像聽到了吞口水的聲音。

是我還是師父發出來的呢。

「詛咒?」

當然,在魔術師的世界裡,詛咒是確實存在的。

雖然根據地域和魔術系統的不同,有各種各樣的形式,但總之都是招來不幸和災禍的術式。

不過,他的話之所以讓師父和我的緊張高漲,是因為利用術者的死亡來讓提升詛咒的「力量」這種術式是具普遍性的。更別說,那個著名的格里溫·阿修伯恩若以自己的性命為術式的糧食,到底會引起多麼駭人的現象,我甚至想像不到。

「您為什麼,會覺得是詛咒呢?」

「呼呼。」

歐爾洛克再次,笑了。

就像是風乾的骷髏頭在咔噠咔噠的敲打著殘缺的牙齒一樣。

「格里溫吶,有個兒子。」

「兒子?但是在時鐘塔並沒有記錄、」

「確實是這樣。因為那孩子在離開這鄉下以前,就病死了。」

因為這第一次聽說的情報,師父的眉間烏雲密布。

「作為魔術師,雖然要加上這一前提,但他也很疼愛那孩子吶。畢竟老夫也沒少被他【拿他和兒子間那些無聊事煩】。妻子在兒子出生後沒多久就去世了大概也是一個很大的理由,那孩子也因為同樣的病倒下的時候他一定更加悲痛吧。那是基於生命的因果——現代醫學好像是叫基因什麼的而導致的惡疾,連從德魯伊那裡求來的秘藥也沒有效果。就像看著心愛的妻子一天天衰弱下去的時候一樣,這次連兒子的性命都被奪走了。唉,那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

魔術師基本上都是愛著自己的孩子的。因為他們所注視的是只有花上數代才能到達的目標,而魔術刻印因其特性無法託付給直系子嗣以外的人。

不過,從歐爾洛克的口氣來看,似乎過去剝離城的城主懷有著在那之上的感情。

要說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老者接下來這樣說道。

「在他兒子死的時候,那傢伙就瘋了。」

「瘋了?」

「是吶。」

輪椅上的老人點了點頭,看向遠方。

遙遠的彼方——或許是老人還相信著熱情和信賴這類情感的時候。

「汝剛剛是問,為什麼會覺得是詛咒。」

老人這樣說著,滿是皺紋的臉扭曲了。

一切所有的感情,都包含在那皺紋里。就像所有的顏色混雜在一起會變成黑色一樣,老人的臉上塗滿了成千上萬的皺紋。

「老夫是知道的。」

然後,繼續道。

「老夫和格里溫,以前在這剝離城裡進行過某種研究。」

2

——同一時刻。

【她】也在以別的角度觀察著事件。

幾十分鐘的時間裡,她一直坐在那古董椅子上,擺弄著茶几上的地圖和小道具。

只有這個房間的樣子被改變了。

感覺不好,僅憑這麼一句話就察覺了主人的意圖,第二僕從只用了幾個小時就將這個房間翻修一新,這就是他的本事。原本出行時基本就是靠自家用的貨運直升機或是噴氣式飛機移動的,所以也總是隨身攜帶著日常最低限度的家俱,也是因此才得以完成這樣的大動作——也是因為在進行這樣的工作,昨晚君主·埃爾梅羅Ⅱ造訪時只能由露維雅親自應對,最後變成了那樣的事態。

「……就先這樣吧。」

就這樣伸著懶腰的時候,從旁邊傳來了叫她的聲音。

「大小姐。」

「怎麼了?庫勞恩。」

「我泡了紅茶。想轉換心情的話,請。」

帶著墨鏡的第二僕從以一副與莫西幹頭實在不相稱的管家姿態行了一禮後,遞出了紅茶。

將不管是溫度還是製法都很完美的——當然這在露維雅眼中是很平常的事——紅茶含入嘴中,少女嚴肅的表情終於緩和了,暫時就讓心放鬆在這香氣與味道之中。努瓦納艾利紅茶那略帶綠色的橙色水面和清爽的香氣,用來平復剛才焦躁的心情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味道比平時要濃一些,想必是為了配合少女的心情吧。

在她品嘗了幾分鐘後,

「您覺得怎麼樣?」

第二僕從低聲問道。

他將音量控制在不至於損害主人的心情,但也很清晰的程度。少女對於如此周到的教育感到滿足,以及一點點的憂鬱,她放下了杯子。

「這個嘛,姑且還像那麼回事吧。」

說著,眯起了眼睛。

對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來說,到這座城來可以說是家業的一環。就像歐爾洛克·西薩蒙德說的那樣,被那些愛說閒話的人冠以了「世上最優美的鬣狗」之名。當然,以埃德菲爾特家的角度來看,問題在於那些無法將奧秘守護到底的人,自己才是能將其正確地管理、活用的那一方,他們有著這樣的自負。

所以,這件事在她看來不過是普通的日常而已。

本該是這樣的。

「……接下來就只能試試了呢。」

她又一次將視線轉回了茶几上的地圖。

這是事先購入的舊地圖。當然它並沒有將剝離城詳細地畫出來,充其量只不是記入了登錄在公家的偽裝建築而已。在這地圖上正放著好幾顆寶石。

紅寶石。

藍寶石。

祖母綠。

鑽石。

無論哪顆,都是讓懂行的人看到的話就會激動不已的珍品。不止光澤和大小,工匠所做的處理和切割也讓這些五光十色的寶石各有千秋。這些寶石好像和露維雅之間有什麼看不見的線聯繫著一樣,散發著奇妙的迫力。

寶石魔術。

埃德菲爾特家最擅長的、利用了礦石「易於積蓄思念易於貯藏魔力」這一特性的術式。露維

雅盯著手邊這些寶石的光輝,然後凝神靜氣,閉上了眼睛。

心象是心臟。

自己的心臟化為寶石,產生了裂縫,碎裂開來。

那幻想之音到達指尖的剎那,少女的身體徹底化為「構成神秘的齒輪」。神經被總數到達一百的魔術迴路替代,與大魔術式的每個角落相連,將少女的意識傳至幽體。

和那個感覺一起,張開了雙唇。

「Call.(覺醒吧)」

她平靜地呼喚道。

就像是被吐息推動了一般,寶石開始動了起來。雖然並非被打磨成球形,但這些寶石都開始微弱的搖動,以物理上不可能的動作旋轉起來。

她現在所做的,是利用寶石來施展的探測術。

為了尋找地下水和礦脈而使用的探測術,一般大眾也都有所了解。手握兩根折彎的棒子,四處走來走去的探測師的形象經常出現在各式各樣的書籍或電視節目上。

現在,露維雅用自己的方式在這古典的技術上加以改造。

「Thou art the Mars, blessing fram war deity.(汝化為火星,化為接受戰神氣息之物)」

她向紅寶石吹了一口氣,催活其意義。

什麼寶石從屬於那顆行星根據魔術和地區的不同有很大差異,紅寶石的話從屬於太陽或金星的情況都有。

不過——

(在卡巴拉里是火星。)

從使用了Shemamphorae這點來看,這座剝離城的魔術應該是以卡巴拉為基礎的。雖然完全相合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使用相同的理論按理說魔術也會更容易通過。

(顏色為紅,數字則是5,金屬是鐵,守護天使是Chamael。)

露維雅認真的回想著紅寶石所從屬的器(源體)的性質。

特別是在最後的單詞上,她輕輕咬了咬牙。

這裡也有天使。

既然卡巴拉是以聖經為基礎的魔術,那麼頻頻出現天使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重複這麼多次還是實在讓人難以抑制住煩躁的心情。少女將那份煩躁也變為使用魔術時所必要的集中力,將目光移向藍寶石。

「Thou art Jupiter, blessing fram our father.(汝化為木星,化為接受父神氣息之物)」

她對祖母綠和鑽石也重複了同樣的儀式。

隨著儀式的進行,寶石的速度也逐漸加快。

這些旋轉著的寶石,就好像那被相互的重力所吸引,重複著公轉的天體圖一樣。如果以寶石原本就是從大地中挖掘出的地球的一部分這種方式思考的話,那麼這樣的動作對魔術來說或許是很自然的。

寶石旋轉到了舊地圖上宅邸的中心。

「…………」

露維雅的雙眼也十分用心的盯著這些寶石。

自己在身為賦予假想的意義與生命的小宇宙(Mikrokosmos)以前,以一個魔術師的身份也一瞬都不會放過其所到達的終點,就好像在這樣說著,她仔細的凝望著。

然而,這些寶石前進的軌跡就像突然被一隻透明的手擋住了一樣轉變了方向,茫然地移動了一會兒之後停止了動作。

「……果然,被妨礙了呢。」

少女喃喃自語道。

莫西幹頭的第二僕從——庫勞恩也看了看那擺放著的地圖和寶石,拘謹地說道。

「阿修伯恩的結界現在還有效力嗎。」

「好歹是魔術師的工房,這是理所當然的……雖說如此,但還是有些無法理解的地方。」

少女撫摸著舊地圖的邊緣低聲說道,第二僕從對此回問道。

「您是說,無法理解嗎。」

「沒錯。……當然就是,特意將殺人方法預告出來的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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