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2/2)
然後,
「……格蕾。」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抬頭看向主城的尖塔,低聲念出自己隨從的名字。
*
「 !」
野獸的第三次吼叫。
這次用亞德都無法完全承受,我感到體內的魔術迴路似乎發生了短路。手腳都幾乎無法活動,或許就算穿著鉛做的衣服也比現在要好吧。伴隨著從剝離城中溢出的靈,我的心又出現了裂痕。
「……哈哈哈!」
古拉尼德笑了。
清玄笑了。
因為發覺了我不在狀態。
「格蕾小姐,明明是陵園出身來著吧?難不成會【害怕靈】呀?」
「…………」
我連回應都做不到。
恐懼發自我的心底,牙齒在打著架。
光是感覺到靈的氣息就變成這樣。之所以一到達剝離城就陷入了過呼吸,也是因為這心理陰影。只是感覺到【那個】身體就麻痹了,雙腿也失去力量,連指尖都變得無法自由活動。就好像內臟全部翻轉過來了一樣,冷汗止不住地流淌。
可怕。
可怕的忍受不了。
可怕可怕,止不住地想吐。
「哈哈,真是個【殘次品】!害怕亡靈,連祈禱詞都記不清楚的守墓人!這簡直,和咱一個樣呀!」
古拉尼德和清玄模糊地交織在一起,責罵著。
殘次品。說的沒錯。我是殘次品,是不明不暗的,是無可救藥的廢物。
所以。
從剝離城中釋放出的靈像雪崩一樣湧來,掩沒了我的身體。
*
露維雅焦躁地抬頭看著戰鬥的動向。
「那女孩的情況——!」
「你還是別出手為好。」
露維雅在維持著術式的同時取出了新的寶石,埃爾梅羅Ⅱ世卻制止了她。
他說出了某個陵園的名字。
「那是……?」
露維雅也知道那個名字。那是在不列顛稱得上是頂級的,有著最古老傳統的陵園之一。
「按理說,對靈體是她的專業才對。實際上我也是對這點有著相當的期待,才去造訪那個陵園的。——但是,在她身上情況有些不同。」
「情況不同?」
「她害怕,害怕靈。」
對著皺起美麗眉毛的少女,青年坦白地回答道。
這回答實在是太過直接了,反而讓人難以相信。
「……那種事,不可能吧。她不是出生在那座陵園的嗎?」
「每個生為魔術師的人都會喜歡魔術嗎?」
這個問題讓露維雅無言以對。
「只論資質的話,她在那個陵園的守墓人中還是很出眾的。但是,就是因為那出類拔萃的資質,讓她的身體對靈這種存在的本質感受得太深了。明明就算是生者,人也是無法就那樣原封不動地接受他人的、」
說到最後的時候,他稍有停頓。
因為想像了,如果自己也有那樣的「力量」的話。能夠毫
無保留地看到他人本質的能力就已經足夠像詛咒了——在此之上,那個他人如果是死者的話。
就算是一般的魔術師,與亡靈打交道時也必須要小心謹慎。而所謂的魄,或許該說正是因為失去了魂,才暴露出了全部所有的欲望。格蕾她究竟是從幾歲起,就開始直視那樣的對手了呢。
「就算是那樣,你也是她的師父吧?!幫助徒弟難道不該是你的義務嗎!」
「不對。」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強硬地說道。
「——我是想說,當心被卷進去。」
*
——靈的奔流滔滔而下,將我淹沒了。
可怕。
可怕可怕得受不了了。
——包圍著我的靈在肌膚上爬來爬去,從七竅中潛入我的身體。
可怕可怕可怕已經無法呼吸了。
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得停止了。
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
——靈放棄了鑽入七竅中,它們匯聚成天使的形狀,抓起我的頭髮,像是要啃掉肉一樣露出獠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怕可惡讓人憎恨駭人骯髒饑渴鋒利大量瘋狂可憐像要吐了在嘶吼沒被埋葬凹陷了殘酷應該被埋葬被暴露被折磨應該被毀滅——
咔嘰。
響起了奇怪的聲音。
好像鐵與鐵在相互摩擦一樣,讓任何人都想捂住耳朵的異響。
有誰知道,那是吞噬靈的聲音呢。聚集在周圍的靈,被刻在死神之鐮(Grim Reaper)上的那張嘴吞噬殆盡。
「咦嘻嘻嘻嘻!好吃!太好吃了這!久違的大餐啊!果然和埃爾梅羅那傢伙說的一樣!」
連搭檔(亞德)的聲音現在聽上去也很遙遠。
映入我眼中的,是那不計其數的靈的集合。
啊啊,沒錯。
那比死者更像死者。
那比生者更像生者。
我在故鄉看過一次又一次的光景。
不講理,不合理,不自然,非生非死之物。
鼓膜回想起了那聽過無數次的話語。
——「你應該去毀滅的是那個,是那個,是那個,只有那個。」
「說的沒錯(Exactly)。」
雙唇宣告著。
自己的意志。不是自己的意志。我就是那樣被創造出來的,而現在那個機能復甦了。連吞噬惡靈的死神之鐮(Grim Reaper)也不過是為此而存在的踏板而已。
「——所以,不去毀滅不行。」
我彎下膝蓋。
景色消失了。
*
純粹的爆發力讓少女的身影消失了。
從尖塔到主城的屋頂,不過0.1秒。有如此速度,不是消失又是什麼呢。
少女在舞動。
死神之鐮(Grim Reaper)在躍動。
少女在舞動。
聲音被斬斷,天使碎裂了。
立於少女面前的所有,都像玻璃般粉粹了。
少女在舞動。
她逼近怪物,那鐮刀深深砍入其胴體。
在她的速度面前,相互之間的重量差也再沒有意義。
如同兩顆流星在一次次相互激撞一樣,夜空中繪出莫比烏斯之環。每次撞擊都伴隨著強震,就像兩架戰鬥機的空中戰,多彩的魔力炸裂開來。
*
「……那啥玩意啊、」
弗利烏低聲呻吟。
從剝離城中溢出的靈,現在已經對魔術師們視而不見了。
為了保護主人,它們湧向格蕾,然而在少女面前就像朝陽下的白霜一樣被消滅。
「我不是說過嗎。她是專家。」
「這種話和什麼都沒說有什麼區別!」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露出極其不痛快的神色,對露維雅的吼聲做出回答。
「要說的話,確實還有另一個原因,不過就算是魔術師也不一定會相信這種事就是了。」
「你想說什麼?」
露維雅迅速逼問道。
就算認識時間還不長,他也已經充分了解到,少女只要擺出這樣的態度就絕不會輕易放棄。
所以,他簡短地嘟囔了一句。
「……瑟。」
「什麼?」
露維雅又問了一次。
其實她聽清了他說的話。
雖然聽清了,但卻無法將其和現在的情況聯繫起來。
*
死神和怪物。
這正是現在的景象。
激撞無數次重複著,少女在主城的屋頂上接下怪物的利爪,同時輕柔地問道。
「你就是用這隻爪子殺死海涅·伊斯塔利的嗎?」
「 !」
怪物咆哮了。
在因咆哮而產生得微小空隙間裡,火炎像是插進來的一樣突然出現。
「阿毗羅吽欠蘇婆訶!」
修驗道。
是清玄的術。
雖然不知道現在的人格是古拉尼德還是清玄,但看樣子至少這個男人可以使用時任次郎坊清玄掌握的魔術。此外他還有剝離城這個巨大的後援,如果陷入長期戰的話優勢遲早會倒向他那一方。
所以。
少女低語著。
念出那既定的話語。
「Gray(灰暗)……Rave(吵鬧)……Crave(渴望)……Deprave(使墮落).」
突然出現了變化。
不對,應該說是飛逝。
周圍所有的魔力,大源(Mana)就像剛才的靈那樣被吞噬了。似乎要被拖入那在魔術上成為了真空的空間裡,阿修伯恩的怪物發出了悲鳴。
*
「等一下。你剛才說什麼?」
「我是說,亞瑟王啊。在當年的第四次聖杯戰爭中被召喚,和她的Master一起把我師父——把凱尼斯師殺死的那個英靈。」
男人說道。
他的聲調聽上去非常神經質,同時卻又交雜著苦笑。
「她故鄉的那個陵園裡,有亞瑟王的墓。沒聽說過嗎?確實,格拉斯頓伯里那邊要更出名,另外布列塔尼半島和康沃爾郡也都有類似的地方。」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略帶嘲諷的笑了。
那笑容就像是在說,他自己也不想說這種蠢話。
「那傢伙的臉,和我見過的劍之英靈(Saber)——【和亞瑟王一模一樣】。」
*
「Grave(銘刻)……me(於我)……」
她垂著頭,口中發出低吟。
自己的意識在滅絕著。
早在很久以前就在消亡著。
所以,這不是自己的聲音。而是不同的——潛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自己。
自己的故鄉所製造的,另一隻怪物。
「Grave(掘墓)……for you(為你)……」
古老的神秘啊,滅絕吧。
使那甘甜的謎,盡數歸於無。
「模擬人格停止。魔力收集率突破規定值。開始解除第二階段限制。」
完全聽不出是亞德的,無感情的聲音迴響在夜色中。
就像說對了開門的咒語一樣,少女手中的神秘被啟封。
那能吞噬靈與魔力,改變使用者身體能力的死神之鐮(Grim Reaper),其實也並非亞德的真正形態。不對,連亞德這一模擬人格,都不過是為了防止神秘性在現代白白流失而設下的一時的封印而已。
為這杆……「槍」而設的封印。
或許連自己也是那封印之一吧。
「 !」
怪物發出咆哮。
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了。
不過,在自己周圍那經過壓縮的極致的魔力的面前,它的咆哮自行崩解了。
神秘會被更強的神秘所消除。根據這自然規律,就算是在魔術上登峰造極的阿修伯恩的怪物,也不可能敵得過這杆「槍」。
「你……」「格蕾小姐、」「那個武器、」「你那武器、」
清玄和古拉尼德相錯雜的聲音聽起來也很遙遠。
「聖槍,起錨。」
死神之鐮(Grim Reaper)展開了。
它的角度和體積變化為不可能存於三次元的形態,形成了新的「槍」。
是「槍」。
是「槍」。
不對,這滿溢出雄壯魔力的物體,已經超出「槍」的規格了。彷如矗立於世界盡頭之塔一般,那是證明著諸多傳說盡為真實的神秘之結晶。
那是,傳奇的終結。
是為那亞瑟王的傳說劃下句點的,被詛咒的神槍。
少女只是平靜地詠唱出其真名。
「於盡頭——」
時機已至。
神槍在蠢動。
那無法抑制的魔力的漩渦,讓剝離城也像是感到了恐懼一般,開始顫抖起來。本應只會對設定好的波動產生感應的剝離城,因為接受了大量溢出的魔力而被迫啟動了。那通過將周圍的大源(Mana)吞噬殆盡而完成的顯現,本身就是一種災害了。
在當初設下的沒有解除的情況,其原本的力量也只是露出了冰山一角。但即便如此,那也是可以行使神靈級魔術的暴威的凝結。
高度集中的魔力在感覺上和熱量相似。
而現在,就像將火山握於手中一樣。
野獸已經趕不上了。
不可能趕上。顯現在少女手中的,是僅次於那可稱為傳說之王代名詞的的,另一件寶具。是將亞瑟王的仇敵(莫德雷德)刺死的神器。
「——閃耀之槍(Rhongomyniad)——!」
有誰看到那曲折的光芒了呢。
明明是深夜,卻好像突然出現了太陽一樣——那美麗的紅蓮螺旋就像是突然墜落的太陽碎片。神代的閃光沸騰了空氣中的魔力與水分,只是暴虐地疾馳著。
清玄和怪物都在那光芒前消失了。
那道光芒剜過剝離城的尖塔,從華蓋貫穿到城牆,在山的斜面的崩碎中逐漸消失了。
4
這是那場慘絕人寰的戰鬥的最終幕。
「……亞瑟王……」
露維雅茫然地念出那個名字。
另一邊,君主·埃爾梅羅Ⅱ世撓了撓頭,像是覺得有點麻煩。
「其實大概就是什麼遠親的後代吧。那個陵園裡有亞瑟王的墓估計也是這個緣故。」
「也就是說,剛才那是英靈的寶具的……」
露維雅沒有再說下去。
從神代傳承至今的神秘大概有幾種不同的模式。其中作為傳承保菌者代代相傳的弗拉卡家算是比較有名的。不過,不管哪種都是不應輕易涉足的領域,少女作出這樣的判斷。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為了找回自己的隨從,走向遭到破壞的剝離城。
被剜過的大地半邊翹起,青年走到那裡時突然揚起了一邊眉毛。
「那是、」
在現在還在冒著蒸汽的環形山底部,可以看到裂開了一個空洞。英靈的寶具那驚人的破壞力穿透了地面,將隱藏在地下的房間暴露出來。
「歐爾洛克公。」
「知道了。……謝謝汝,年輕的君主喲。」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向著那個方向對歐爾洛克示意。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又有什麼秘密瞞著我們嗎!」
「一句兩句說不清楚。」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邊解釋著邊叼起雪茄,和歐爾洛克一起慎重地踏入那個裂痕里。
幸運的是,不知是因為寶具所帶來的是魔術性的破壞,還是因為剝離城的防禦機關的緣故,那裡的熱量已經基本上散去。在鞋底沒有被熔解的情況下,兩人向著深處前進。
突然,從裂痕中冒出一個身影,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古拉尼德·阿修伯恩……」
「啊啊啊嗄嗄啊啊啊……!」
男人的一隻胳膊被粉碎,頭髮和法衣已燒得不成形,聲帶也幾乎失去本來的功能了。
不,要說受到傷害最嚴重的還是倒在一旁的怪物。多半是在被的攻擊直接命中的前一刻,怪物頂開了清玄的身體保住了他的性命,而自己的右半邊身體完全被蒸發了。
雖說是由魔術製造的生物,但如果被遠超自己的魔力所傷,結局也和普通的生物是一樣的。在那種情況下還能掙扎,即便是在魔術師的世界(常識)中也是難以置信的。
而將這奇蹟化為可能的是——。
「【媽媽】!」
古拉尼德喊道。
歐爾洛克說過的話,突然在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的腦海中閃過。
——「作為魔術師,雖然要加上這一前提,但他也很疼愛那孩子吶。畢竟老夫也沒少被他【拿他和兒子間那些無聊事煩】。妻子在兒子出生後沒多久就去世了大概也是一個很大的理由、」
怪物張開了嘴。
朝向歐爾洛克·西薩蒙德。
(……糟了!)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的直覺這樣告訴他。
露維雅的妨害術式還沒有作用於這條隱藏通道。何況,這是它絞盡最後全部的魔力所發出的臨終悲鳴,結果不可能只是讓魔術刻印停止。
那樣的話——
「 !」
「君主?!」
歐爾洛克叫出聲來。
為了掩護那位蝶魔術(Papilio·Magia)的魔術師,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從正面承受了詛咒之。
*
他睜開眼睛,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
環顧四周,不管怎麼看都只能看見被霧所籠罩著的世界。
「原來如此,這就是的效果嗎。」
青年說著揉了揉肩膀。
腐蝕魔術刻印的天使之。不過,在沒有魔術刻印的君主·埃爾梅羅Ⅱ世身上,作用看來是直接對其精神造成影響。
既然是精神世界的話肩痛不用還原也可以,青年這樣抱怨著,同時又一次觀察了周圍。和剛才禁錮住露維雅的黑暗不同,這裡瀰漫著模糊朦朧的霧氣。
這片霧多半就是詛咒的本體吧。
「你一直在努力吧。」
聲音直接插入腦海。
不知何時,一個影子盤踞在霧色的深處。
「然而,你應該已經知道了,無論怎樣掙扎也無法追趕上。」
影子說道。
影子嘲笑道。
青年捂住胸口。
對他而言,那是精神(心)中最柔弱的部分。從未向任何人傾訴過,早已死心的事。
「到頭來,你所做的不過是確認被天才所踏實的軌跡而已。就算能用那些知識讓別人的才能發芽,你自己也永遠都是二流。閃耀的只會是你的周圍。你自己立於聚光燈下的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那「聲音」強硬地闖入腦海。
詛咒。
字面意義上的詛咒。潛入人的思考,從根本扭曲其原樣,最原始的詛咒。就算不是魔術師,也會在現代的學校、公司、還有男女的臥室中使用的最強大的詛咒。因為這詛咒,上萬上億的人類吃盡苦頭,失去性命,甚至連王朝也因此崩毀。
使諸多魔術師的魔術刻印壞死——剜出他的本質,讓人無計可施的詛咒。
良久之後,他開口了,
「……你搞錯了。」
這樣低喃道。
「?」
詛咒動搖了。
並不是因為沒有收到預想的反應。
而是注意到了,青年更加本質的部分,變成了別的什麼。
「【我(仆)】已經享有足夠的榮譽了。」
響起了某種物體破碎的聲音。
似乎聽到了從世界的某處傳來的束縛住自己的。絕非清晰,卻又美麗而夢幻的。
「這份榮譽是賒來的。」
青年低語著。
不對,君主·埃爾梅羅Ⅱ世身上的時光倒流了。現在的他大概就是在那十年前,參加第四次聖杯戰爭時的模樣。頭髮要短得多,活力在那總是寫滿不悅的側顏上復甦了,他向著霧說道。
「所以,【我(仆)】必須要成為與那份榮譽相稱的人才行。雖然順序反了,也一定要證明你的眼光沒有錯。」
【他】的話語現在還在耳邊迴響。
不,是銘刻在靈魂上。
那個時候,自己是這樣說的。
——「你就是我的王。我會侍奉於你,效力於你。還請指引我,讓我看見相同的夢。」
這是多麼不成熟,多麼自私的話語啊。
曾經,自己渴望著和【他】一同赴死。渴望他能允許自己像他其他的部下那樣,跟隨這世界上最偉大的霸王,跟隨那個在當時征服了半個世界,或許是人類歷史上最接近世界征服的人,一同戰死。
而霸王對此露出了明朗的微笑。
但是,賦予自己的卻不是光榮的死。
取而代之的
,是【他】所交託的使命。
「……他說,活下去。」
青年又低聲說道。
黃金的光芒凝聚在青年的內部。
那是絕不會遺失的誓言,是絕不會消散的光芒。
「他說,去見證,去生存,去傳頌。真是任性又亂來不是嗎。歸根結底,明明就是那傢伙把人拽去受死的,結果事到臨頭又把這種事強推過來。他知道【我(私)】之後有多頭痛嗎,就算花一晚上也抱怨不完啊,那個笨蛋。」
現在的君主·埃爾梅羅Ⅱ世說道。
與作為韋伯·維爾維特的少年時代訣別,青年變回了現在的模樣,驕傲地抬起頭來。
「不管是自己想做的事,還是自己能做的事,我都很清楚。」
當然,這很矛盾。就算接納了自己,也還是嫉妒那燦爛耀眼的才華,每當看到出眾的魔術,身體就像被憤恨的火炎灼燒著一般。海涅·伊斯塔利,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年輕的天才們是那樣輕易地翱翔在天空之中。光彩奪目的夢還留在自己的靈魂里——然而,夢始終是夢。
始終是夢也沒關係,自己現在是這樣想的。
始終是夢也沒關係,自己現在能夠這樣想了。
「怎麼樣,我的人生很幸福吧。那輪得到你來說三道四。」
他強硬地說道。
然後,
「……雖然,花了將近十年才得出這個結論,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啊。」
帶著些許苦笑加上了這麼一句。
——霧氣消散了。
*
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發現,已經停止了。其實說不定,還希望能夠再聽一會兒。
雪茄的灰散落在腳下。
那香氣將自己和現實連接到了一起。
和露維雅一起被禁錮的時候,也是靠這雪茄的輔助才能立刻張開結界的。他的每一支雪茄都是施加了簡易魔術的一次性魔術禮裝,這件事連內弟子格蕾都不知道。
「……哦,沒想到汝這麼輕而易舉地就回來了。老夫還以為汝肯定一生都會被封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那樣的話被保護的老夫心裡可是過意不去吶。」
少年形態的歐爾洛克看到他的歸來,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大概只昏過去幾秒鐘吧。
而悲劇就是在這僅僅數秒的時間內發生的。
歐爾洛克的身體正後仰著。
時任次郎坊清玄將整個身體都撞在他身上,手中還握著一把鋒利的金剛杵。那是由印度的武器衍生出的法具,而現在它就像回憶起了自己的歷史一樣,正深深地刺入歐爾洛克的腹中。
「對了,汝不用做什麼。——這傢伙已經失去意識了。」
青年又將視線移向旁邊。
阿修伯恩的怪物在發出了剛才那臨終的咆哮後,終於停止了呼吸。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明白了自己已無能為力,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就在剛才,我知道了另一個whydunit。」
「哦。」
「是您殺死了格里溫·阿修伯恩的吧。」
「——你說什麼!」
剛好趕到的露維雅睜大了眼睛。
哈哈,少年笑了。
他的臉眼看著萎縮下去,變得像原本的歐爾洛克那樣蒼老。既然少年的身體是人造人,那維持其生命的歐爾洛克的魔力一旦斷絕,他也就會瞬間開始老化。
「古拉尼德·阿修伯恩很明顯在執著於您。這次這種儀式一樣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為了恐嚇您吧。能讓他做到這種地步的動機,我只能想到一個。」
「復仇。」
歐爾洛克回答道。
「……想來,那傢伙大概也預計到自己會被殺了吧。所以才會把古拉尼德的魔術刻印裝在這修行僧身身上。雖然可能還有其他人,不過生根發芽得大概只有這傢伙了吧。」
他捂住腹部,磕磕絆絆地說著。
同時儘可能輕柔地讓清玄的身體躺在地上。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上前幫了他,然後詢問道。
「您為什麼要殺死格里溫?」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這個謎題就當做給汝的謝禮如何,汝很喜歡猜謎吧。」
青年沒有一秒停頓,問道。
「是因為您是古拉尼德·阿修伯恩的父親嗎。」
「——唔!」
露維雅僵直了。
她看向歐爾洛克,那頭金色的縱捲髮披散著。
「就不能不說嗎,年輕的君主。」
因為他的話——眼見已經變回原本的老人模樣的歐爾洛克嘆了口氣。
「哈哈。」
他發出嗤笑。
到底是在笑誰呢。
到底是在笑什麼呢。
「雖然差了些歲數,但這兒的夫人確實曾是老夫的情人。事隔十幾年,在格里溫的介紹下又和她相見了。……啊啊,在那感情前老夫這麼多年都白活了,看到她那雪白的肌膚都會不自覺得浮想聯翩吶。」
已經變得像骷髏一樣的魔術師追憶著遠去的時光。
「現在想想,格里溫大概也是知道這事的吧。還有夫人會來哀嘆沒有孩子的事,老夫會趁虛而入的事,全都有所預感,在這種情況下他安排了那次再會。」
「然後,古拉尼德·阿修伯恩就……」
「錯誤只發生了一次。」
老人說道。
「後來,夫人就患上了絕症,生下兒子後沒多久就去世了。那時還不知道是誰的孩子吶。一起進行研究的那段時間裡,老夫一直在為阿修伯恩的刻印能不能在那孩子身上成活而寢食難安吶。呼哈哈,結果正煩惱著呢,他卻也因為那絕症倒下了。」
歐爾洛克說過,從德魯伊那裡求來的秘藥也沒有效果。
求來那秘藥的,到底是格里溫還是他自己呢。
「古拉尼德的葬禮後過了一段時間,那傢伙說——辛苦了,給你看個好東西。哈哈哈哈,他給老夫看了什麼,不用再說了吧?」
歐爾洛克凝視著阿修伯恩的怪物。
聯繫古拉尼德對那怪物的稱呼,它的真實身份已經很明顯了。
化為野獸的人。
被告知在產後不久就去世了的夫人。
「那傢伙高興地說——怎麼樣,她終於克服絕症了。不能正常生育的女人,卻有著作為使魔的才能。我打算把她的身體當做魔術刻印的倉庫來用。也是得到了你那蝶魔術(Papilio·Magia)的薰陶,我才能夠像這樣讓她保存各種魔術刻印啊。請你一定要獻上祝福。」
「…………」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沉默著。
連露維雅也只能靜靜聽著老魔術師的自白。
「……現在想來,那傢伙可能是真心的也說不定吶。對妻子的愛,對兒子的愛,可能全都是真心的。因為愛而把妻子變成怪物,作為魔術師來說可能也是自然而然的想法。」
「歐爾洛克公。」
「老夫也覺得那傢伙作為魔術師是正確的。就算這麼覺得,老夫也無法忍受。」
魔術師就該為魔術而犧牲。
不管付出多少代價,只要能向著魔術的奧秘前進一步,那就是正途。
對每個人來說這都是最初的一課,而作為最接近奧秘的人之一的歐爾洛克,在那一瞬間將這一切全都忘掉了。殺了曾經的友人格里溫·阿修伯恩之後,逃離這剝離城的經過他也記得不太清楚了。
「然後,您就收到了邀請函是嗎。」
「是啊。哈哈哈,還想著會發生什麼事呢,沒想到是死去的兒子已經被切碎成魔術刻印了吶。」
有風吹過。
經過這被暴露的隱藏通道的縫隙,發出了哭聲一樣的聲音。
露維雅向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問道。
「——你都聽他說了些什麼?」
「在這剝離城裡有他想要救的人,就這些。」
「只有這些?你是浪漫主義者嗎?還是說是笨蛋?」
在微微發怒的少女面前,
「哈哈哈哈哈。」
老人又笑了。
不知為何,這笑聲讓人覺得這是從這次的事件開始以來,最單純的笑聲。
他的身體輕輕地向前倒下。
「我的孩子吶。」
他輕撫著清玄的臉。
然後從那裡前進了數米的距離,那對老人而言就像是長達幾個月的旅途一樣。他拖著雙腿,腹部被鮮血浸透。從他的臉上能看出極致的痛苦與憂愁,然而同時
,卻又像終於找到青鳥的孩子一樣微笑著。
他終於碰觸到了已經氣絕的阿修伯恩的怪物。
「我的愛戀。」
老人緊緊抱住已經化為野獸的過去的戀人。
「Perfom a dance.(舞動吧)」
成群的黃金之蝶在世界上舞動著。
那到底是不是能讓被改造的女人在哪怕只有一瞬的時間裡,恢復原貌的秘法呢。
如同狼與蜘蛛的合成獸一般的阿修伯恩的怪物,取回了美麗女性的姿態。雖然遭到破壞的右半邊身體無法復原,但那相擁的兩人就像得到了月光的祝福一般美好。
就這樣,老魔術師也再次停止了呼吸。
之後,
「——露維雅大人!」
「——喂,你家徒弟不要了嗎!」
毫不知情的庫勞恩和弗利烏帶著昏迷中的格蕾,向這邊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