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真贗事件簿 第四章『夜長之秋』(1/2)
1
「葵小姐,你可以在外面過夜嗎?」
「──咦?」
那是一個安靜的星期六傍晚。
我就像平常一樣,在古董品店『藏』做些雜務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若無其事地這麼問我。
在外面過夜是什麼意思呢?
難道他想約我一起去旅行嗎?
福爾摩斯先生約我去旅行……呃,為什麼?
就在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時候──
「不好意思,葵小姐。」
福爾摩斯先生眯著眼睛,露出歉疚的表情。
「我好像害你誤會了。」
他繼續這麼說,讓我再次發出「咦?」的怪叫聲。
「其實是因為秋人先生的伯母剛搬家,舊房子成了空屋,而她委託我去鑑定放在那間房子裡的古董。因為古董的量還滿多的,所以秋人先生一直說:『既然我們都要去一趟了,乾脆就住在那裡吧。』。我對和秋人先生單獨過夜實在沒什麼興趣,所以如果葵小姐不嫌棄的話,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一起去?」
「…………」
聽見這個和我想像的差了十萬八千里的事實,我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原來他是要和秋人先生一起去秋人先生親戚的空房子過夜,所以才約我一起去啊。
哇──我也太先入為主了吧!
從那句『在外面過夜』中過度解讀了!
話說回來,福爾摩斯先生怎麼可能約我去旅行嘛。好、好丟臉喔。
不過,跟福爾摩斯先生和秋人先生一起外宿,感覺好像很好玩呢。
「葵小姐可以嗎?時間是下個星期六。」
「啊,好啊,我也想去。」我重整心情,用力點頭。
「對了,秋人先生的親戚家在哪裡呢?」
「聽說在東福寺附近。那是梶原老師的姐姐家,由於她先生過世,所以她決定把房子賣掉。在出售房子之前,她想先把家裡的東西賣掉。」
原來如此。一個人住獨棟的房子,也許真的太大了吧。
話說回來……
「那間房子裡的藝術品,真的多到需要住下來才鑑定得完嗎?」
「她已故的先生好像是古董收藏家。據說他生前曾說過,在他過世之後,可以把那些收藏品都賣掉無妨。其實我想東西應該沒有多到需要住下來的地步,只是秋人先生那天想和我們在一起吧。」
「什麼意思?」
「那天是那個節目的首播日。」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著說。「喔!」我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
「那個介紹京都的節目!」
我可以理解他想和福爾摩斯先生一起看的心情。
就在這個時候,『藏』的室內電話響起。福爾摩斯先生拿起電話子機。
「古董店『藏』,您好。」他簡單地應答。
「……是,我就是家頭清貴。」福爾摩斯先生點頭說。
我繼續打掃,並偷聽他說話。
「不會不會,您過獎了,我並沒有幫上什麼忙……是,好的。」
他臉上浮現笑容。
「啊,好的,我知道了。那麼我們晚點再談。失禮了。」
福爾摩斯先生掛上電話,把子機放好。
到底是誰呢?聽起來好像也不是客人。
「是秋人先生的經紀公司打來的。」
他一如往常地讀出了我的心思,很快地答道。
「秋人先生的經紀公司,不就是演藝經紀公司嗎?」
我記得他的公司好像叫做『akCOMPANY』,是個很有名的製作公司。
「是啊,剛才打來的是秋人先生的經紀人。」
「秋人先生的經紀人為什麼要打電話給福爾摩斯先生啊?」
「據說他們先行確認了這次要播出的第一集節目,對於節目的品質非常驚訝。他們問了秋人先生之後,秋人先生提起我的名字,所以他特地打電話來道謝。」
「原來如此,真是多禮呢。」
「我想在那個業界的人,就是必須這麼多禮和細心吧。」
原來如此,可能真的是這樣吧。
聽說演藝人員也是一樣,就算在電視上表現得很粗暴,到了後台只要放低身段、表現得謙和有禮,就會受到工作人員歡迎,工作也會比較多。
「對了,你剛才不是說『晚點再談』嗎?所以他還會再打來嗎?」
「是啊,他說想跟我好好談談有關秋人先生的事,所以問我晚上還能不能再打電話過來。我猜他大概是希望我在下次錄影之前,也先陪秋人先生去場勘,給他一些意見吧。」
「哇,看來第一集真的拍得很好囉。我好期待喔。」
「真的呢。」
我們望著對方,揚起微笑。
2
到了下個星期六。我們決定先去秋人先生下一集要拍攝的『東福寺』進行場勘,再前往他的親戚家。
「秋天絕對不要開車去東福寺喔。」
駕駛著JAGUAR公司車的福爾摩斯先生用強烈的口吻這麼說。
「…………」坐在副駕駛座的我以及坐在后座的秋人先生,忍不住面面相覷。
沒錯,我們在『藏』碰面之後,便從御池的地下停車場驅車前往東福寺。
「……是說,福爾摩斯,你講的話跟你做的事,沒有矛盾嗎?」
秋人先生稍微探出身子問,我也點點頭。
「是啊,我當然沒有打算直接去東福寺。前些日子秋人先生的姑姑特地來了『藏』一趟,把那間房子的鑰匙交給我。
所以我打算先到她家把車停好,再從那裡走路去東福寺。」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秋人先生點點頭。
結果,福爾摩斯先生先讓我們在東福寺附近下車。
「我去停好車之後,就馬上來和兩位會合,請兩位先去吧。」福爾摩斯先生說完,就驅車前往秋人先生的姑姑家了。
「……該怎麼說呢,福爾摩斯真的很貼心呢。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直接把車開到姑姑家,停好之後,再跟大家一起走過去。」
「就是啊。可能是因為福爾摩斯先生長期陪在老闆身邊的關係吧。」
「我也是這麼認為。話說回來,當老闆的跟班還真是辛苦呢。」
「因為他是個很愛自由的人啊。」
我們一邊這樣閒聊著,一邊走向東福寺的大門。
「對了,小葵,你是第一次來東福寺嗎?」
秋人先生望著我,對我確認。這樣一看,我發現他好高,而且真的很帥。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我對他完全沒有心動的感覺。)
「啊,是的。秋人先生呢?」
「我只有在小學的時候來過一次,所以細節差不多都忘光了。那我們先去看看有國寶之稱的『三門』吧。」
秋人先生輕鬆地這麼說,便先往前走去。
「這裡的三門雖然是國寶,但一定比不上南禪寺的三門吧。」
他把雙手交叉在後腦勺,同時自言自語地說。
南禪寺就是今天晚上秋人先生將在節目裡介紹的寺院。
聽說他和福爾摩斯先生一起去場勘過。
「南禪寺的三門真的那麼氣派嗎?」
「是啊,真的很震撼呢。咦,小葵,你沒去過南禪寺喔?」
「是的,我還沒去過。」
「那你一定要去。水路閣也非常棒喔。」
「我很想去看看。」
「不好意思啊,我竟然搶先小葵一步,跟福爾摩斯兩個人去了南禪寺。」
秋人先生帶著惡作劇般的笑容望著我,害我頓時面紅耳赤。
「你、你在說什麼啦!」
我瞪著呵呵賊笑的秋人先生,同時走過叫做六波羅門的入口,走進寺院境內。
「那就是三門……」
我抬頭仰望聳立在眼前的東福寺『三門』,忍不住發出驚嘆。
那是一座巨大的門樓,深褐色的屋頂與白色的牆壁形成對比,非常美麗,而且又高又寬,仿佛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太震撼了。這座門樓或許是我目前看過的門樓中最氣派的。
「好、好有魄力喔。南禪寺的三門比這個還要壯觀嗎?」
「這個嘛,南禪寺的三門很壯觀,不過這裡也很不錯。然而如果真要比較的話,我想還是南禪寺比較壯觀。」
「原來如此!南禪寺也很壯觀啊。」
秋人先生拿起手機,嘴裡一直喃喃自語著『好壯觀、好壯觀』,同時不停拍照
。而我則站在稍遠處,眺望著三門。就在這個時候──
「──讓你們久等了。是說,你們還在這裡啊。」
背後傳來福爾摩斯先生的聲音,於是我們回過頭去。
「喔,福爾摩斯。南禪寺雖然也很氣派,不過這裡的三門也很棒呢。」
秋人先生這麼說,同時用手環住福爾摩斯先生的肩膀,表現出跟他很熟的樣子。
「畢竟這座三門據說是日本最古老的門樓,又被指定為國寶嘛。」
他一如往常地替我們說明,接著又說:
「不過這隻手就不需要了。」
福爾摩斯先生輕輕地撥開了秋人先生的手。
「啊,過分!」我看見他們的互動,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是的,你很冷淡耶。」秋人先生一臉無趣地咕噥著。
「欸,所以說這個三門比南禪寺還了不起嗎?」
他看似恢復了心情,仰頭看著巨大的門樓。
「……哪一扇門比較出色,其實是視個人喜好而異。但是有『京都三大門』之稱的,是南禪寺、知恩院以及東本願寺的門樓,很遺憾,東福寺的三門並沒有被列入其中。」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秋人先生驚訝地說:「真的假的?」我也忍不住驚嘆。
「但是,我認為一切端看每個人的心而定,它們並沒有優劣之分,各有其美好之處。」
福爾摩斯先生將手放在胸口,溫柔地微笑。
他的這番話讓我有點感動。
的確,包括等級高低、是不是人氣景點等等,世上有各式各樣的評斷方式,但其實最後都還是看『自己喜歡哪裡』啊。
而且就像福爾摩斯先生所說,看過了許多的神社佛閣之後,我也發現它們確實並沒有優劣之分,各自有各自的美好。
「……原來如此,女孩也是一樣呢。雖然每個人喜歡的類型不同,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呢。」秋人先生深表認同地點頭,讓我不禁無言。
這個人真是……
「我們走吧。」福爾摩斯先生完全無視他,就這樣往前走去。我輕輕笑了出來,也趕緊跟上。
「喂,等一下啦。」
秋人先生也急忙追上來。我們就這樣直接前往本堂。
「建造東福寺的是『九條道家』,據說他想建造的是像奈良的東大寺一樣大、又像興福寺一樣香火鼎盛的寺院,因此從這兩大寺各取一個字,將它取名為『東福寺』。這裡曾經數次遭逢祝融之災,但又不斷重建,或許可以說它是一間深受人們喜愛的寺院呢。」
我一邊聽著福爾摩斯先生的說明,一邊對本堂中金色的美麗本尊釋迦三尊像合掌,欣賞過天花板上的蒼龍圖,我們接著便前往東福寺最著名的景點『通天橋』。
「我一直很期待去『TSUUTENBASHI』呢。」
秋人先生手裡拿著導覽手冊,看起來滿心期待。
「通天橋的發音是『TSUUTENKYOU』喔,你在電視上介紹的時候請留意。」
福爾摩斯先生嚴厲地指正他。
現在正是賞楓的時節,所以這裡相當熱鬧。
老實說,我其實沒有抱著太大的期待,就踏上了這座橋。
橫跨溪谷的『通天橋』,比想像中還要高。木造的橋廊匠心獨具,宛如一條穿過紅葉間的空中賞楓路線。
一條被鮮紅的紅葉包圍的通道。
艷麗的鮮紅──眼前的美景令人無法言語。
橋下的河面也布滿了紅葉,此情此景仿佛奇蹟。
漂流在河面的紅葉。
──對了,我想起來了。
這間寺院就是和泉小姐和福爾摩斯先生的回憶之地。
和泉小姐正是在這裡,因為看見順著河水流過的紅葉而深深感動……
『千早神代時,猶未聞此事……』她吟出了在原業平這首詩的前半段,卻忘記了後半段。就在這個時候──
『紅葉隨風舞,赤染龍田川。』福爾摩斯先生立刻接著吟出了後半段。
嗯,真的會喜歡上對方呢。
在這麼美的地方,有像福爾摩斯先生這樣的人替自己接著吟詩,絕對會動心吧。
「……千早神代時,猶未聞此事,紅葉隨風舞,赤染龍田川……」
我俯瞰著被紅葉染成一片鮮紅的小河,脫口而出。
「這是在原業平的詩吧。」福爾摩斯先生從背後溫柔地說。
我嚇得肩膀顫了一下。
重點不是在原業平,這是福爾摩斯先生與和泉小姐的定情詩啊。
我只是想起了這件事,一不小心脫口而出,結果就被他聽見了。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敏銳,他應該發現我是因為想起和泉小姐,才吟出這首詩的吧。
怎麼辦,他說不定已經生氣了。
「呃,那個,對不起。我不小心想起來了。」
我縮著肩膀,老實對他說。福爾摩斯先生呵呵笑著說:
「沒關係。謝謝你的體貼。」
……這樣啊。對福爾摩斯先生來說,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原來我根本不用那麼敏感啊。
「如果是在原業平的詩,我有更喜歡的喔。」
「咦?」
聽見他一如往常出人意表的回答,我不自覺發出愚蠢的怪叫。
「就是『此心未曾有,因君始得悟,世人皆通曉,名之以戀慕』這首詩。」
這首詩很簡單,我也能理解其義。呃……
──因為你,讓我體會了這種心情。莫非這就是世人所說的『戀愛』嗎?
這是一首讓人怦然心動的情詩。
「福爾摩斯先生喜歡這首詩嗎?」
我感到有些意外,帶著疑惑的眼神望向他。福爾摩斯先生輕輕點頭。
「是啊,我很嚮往這種感覺呢。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體會這樣的心情……但我想一定沒辦法吧。」
他將右手靠在扶手上,眺望著遠處,仿佛自語似地說。
他的眼神滿是憂鬱。看著他的模樣,我覺得胸口一陣刺痛。
我想我能理解。
他對和泉小姐的感情,或許已經是過去式了。
可是,當初遭到背叛的衝擊,卻在福爾摩斯先生的心中留下陰影,殘留至今。
對於擅長看穿別人心思的福爾摩斯先生來說,自己的女朋友喜歡上別人,而且還跟對方發生關係,一定是個很大的打擊。
他曾經說過,當時因為衝擊、嫉妒以及不甘,他甚至想去鞍馬山出家。
想必他的自尊心一定為此粉碎了吧。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現在的福爾摩斯先生才會對『戀愛』產生抗拒吧。
「……我覺得我能理解。」
「咦?」
「我也是……雖然我已經完全放下克實了,但總覺得當時的傷還沒痊癒,所以沒有勇氣談下一場戀愛。」
因為福爾摩斯先生所說的話,我總算明白自己的想法了。
就算有心動的感覺,心情也無法更進一步,就是因為內心自動踩了煞車的緣故。
因為我再也不想受傷了。
「……希望我們兩個人的傷都能夠趕快痊癒。」
我緩緩將視線轉向他,福爾摩斯先生略顯訝異地睜大了雙眼。
「……說得也是哩。」他這麼說。
他那落寞的聲音,令人心痛。
我們就這樣不發一語地望著漂流在河面上的鮮紅楓葉。
──我的眼眶之所以熱熱的,一定是因為眼前的紅葉太美的關係。
「喔──小葵,你怎麼眼眶泛淚啊?該不會是因為紅葉太美而深受感動吧?」
秋人先生開心地走向我,我趕緊用手背把眼淚擦掉。
「是、是的。這片美景真的很令人感動……假如我有朋友秋天要來京都,我一定要推薦他們來東福寺。」
我由衷地這麼說,秋人先生仿佛十分感佩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口。
「……『假如我有朋友秋天要來京都,我一定要推薦他們來東福寺』啊。真不錯,這句話我可以收下嗎?」
「咦?喔,請便。」
我一點頭,秋人先生就立刻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記下來。
看來他下次錄影的時候,會借用這句話吧。
話說回來,他其實卯足了勁呢。
我可以感受到他把一切都賭在這份工作上。
我們又在通天橋欣賞美景一陣子,又去參觀方丈的石庭,之後便離開了東福寺。
3
據說秋人先生的親戚家,從東
福寺走路只要幾分鐘就到了。
「這麼說來,我長大之後好像就沒有來過姑姑家了呢。」
秋人先生邊走邊感慨地這麼說。
「他們家是什麼樣的建築呢?」
「是一棟洋房風格的建築。」
「像福爾摩斯先生家那樣嗎?」
「沒有那麼豪華啦,只是間小小的普通洋房。過了前面那個轉角就到了。」
走過轉角,一看見那棟洋房,我不由得張口結舌。
以大小來說,的確是一棟『小小的』洋房沒錯,但這棟洋房的外牆上爬滿了藤蔓,幾乎看不見牆壁,怎麼看都無法用『普通』洋房來形容。
「呃,秋人先生,是那棟房子沒錯吧?」
「啊,嗯,應該是吧。福爾摩斯的車也停在那裡。」
的確,家頭家的JAGUAR就停在那間房子前面。
「什麼叫做『應該是吧』?那不是你姑姑家嗎?」
我一頭霧水地問道,秋人先生表情頓時有些僵硬。
「不是啦,因為以前沒有那麼多藤蔓,所以我也嚇了一跳。這附近的小孩一定會說這間房子是『鬼屋』吧。」
「這很有特色,很棒啊。爬滿了藤蔓的房子,壁面不會直接照射到陽光,在夏天具有降溫的效果唷。」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接著從暗袋裡拿出了鑰匙。
那就是秋人先生的姑姑事前交給他的鑰匙。
「請問這間房子的瓦斯和自來水,都還能正常使用嗎?」
「是啊,據說姑姑十天前還住在這裡,裡面也尚有一些行李,瓦斯和自來水可以用到這個月底。」
喀嚓一聲,大門打開了。
寬廣的玄關有點陰暗,看不太清楚屋內的狀況。
福爾摩斯先生很快地打開靠近天花板的電源總開關,開啟玄關的燈。就在燈亮的同時,我看見放在鞋柜上的三個古董人偶,頓時嚇了一跳。
「哇,嚇我一跳。」
「嗯,對啊,我也嚇了一跳。原來是人偶啊。」
「……哎呀,這可是『朱莫』的陶瓷人偶呢。」
其中有一個金髮、藍眼、陶瓷肌膚,身上穿著鮮紅色洋裝的娃娃。
福爾摩斯先生二話不說,立刻戴上黑手套。從他高昂的語調,可以感受到他的興奮。
「朱莫?」
「朱莫是法國知名的工房唷。他們把這人偶隨便放在玄關,我實在很驚訝,不過主人應該很珍惜它,它的狀態非常良好。」
他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開始做筆記。大概是記錄著打算收購的金額吧。我偷瞄了一眼,只見他寫著『玄關的陶瓷人偶紅色洋裝一百五十萬』,我大吃一驚。
「一、一百五十萬?」
「是啊,我想這是一八五○年代後期製作的。」
「欸,這樣說來,另外兩個人偶也價值一百五十萬嗎?」
秋人先生興致勃勃地探出身子,福爾摩斯先生卻搖了搖頭。
「不,旁邊那兩個是複製品,加起來大概只值三萬吧。」
「什麼嘛,原來這只是偶然遇到的寶物啊。」
「話雖如此,沉眠在這間房子裡的寶物,感覺會超乎想像呢。」
福爾摩斯先生眼睛發亮,興奮地從玄關望向屋內。
沒錯,這間房子裡塞滿了『舊東西』。
牆壁上掛著許多畫作,古董柜上放著陶瓷花瓶。
天花板上吊著小型吊燈。
這間主人已經不在的房子,儼然成了古董的家。
「我會逐一進行鑑定,請兩位先把房子整理得舒適一點。」
福爾摩斯先生用強調的語氣這麼說,我們異口同聲地回答:「是!」
話雖如此,這間屋子只是東西多了點,房間其實都打理得很整齊。
看來大概只需要做我最擅長的工作──撣灰塵就夠了吧。
我想讓屋裡通風,一打開客廳的窗戶,便看見外面有個院子。雖然不大,但如果想當作菜園也已綽綽有餘。
哇,有院子耶,真好。因為我以前在埼玉是住大廈,現在的家,門口也只勉強有個停車場,沒有院子。這棟屋子外牆爬滿藤蔓,感覺很難照顧,讓人敬而遠之,但這種大小的洋房,加上如此大小的院子真的很棒。儘管不大,感覺卻像專屬於自己的城堡。
有一天等我結婚了,我也想住在這種……正當我天馬行空地幻想之時,福爾摩斯先生的身影突然浮現腦海,我立刻甩了甩頭。
「欸──福爾摩斯。」就在這時,秋人先生大聲喊道。
「你叫我們整理客廳,可是客廳已經很整齊了啊。」
「既然如此,那就請你去院子除草好了。」
「啊?為什麼要除草?」
「我已經取得屋主的同意,我今天晚上想在院子烤肉。」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手拿著筆記本,微笑著這麼說,我們異口同聲地高聲歡呼。
「真的嗎?烤肉?好,那院子就交給我吧!」
秋人先生像猴子一樣蹦蹦跳跳,欣喜若狂地跑向玄關。
他都是幾歲的人了,怎麼還這麼容易激動啊?
唉,不過他平常就是這個樣子啦。
「後車廂里有很多東西,等院子整理好,就請開始準備吧。」
「喔,好。」
秋人先生乖乖地回答。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他這樣好可愛,忍不住笑了出來。
「葵小姐,那你可以來幫我鑑定嗎?看來寶物似乎比想像中還多呢。」
「啊,好的。」
福爾摩斯先生從包包里拿出一個夾著報告紙的板夾,並且遞給我。
「不好意思,麻煩你幫我做筆記。」
「好的,我明白了。」我拿著筆,點點頭。
「那我要開始囉。」戴著手套的福爾摩斯先生輕觸柜子上的古董檯燈。
「這是法國一個名叫『穆勒』的工房所製作的作品。燈罩有多層玻璃疊在一起,形成漸層的圖樣;青銅製的底座也充滿了設計感。」
福爾摩斯先生興奮地說,我也仔細端詳這個百合形狀的古董檯燈。
「好漂亮喔。」
我依然缺乏詞彙。但這是我由衷的感想。
這種檯燈好像會出現在法國別具特色的小旅館裡。
「麻煩你幫我寫下『古董檯燈、穆勒、三十萬』好嗎?」
「好、好的。」
這、這竟然要價三十萬啊。雖然我已經某種程度漸漸習慣了,但還是會吃驚。
「旁邊的檯燈雖然也很有設計感,但這是現代的作品,並沒有古董的價值。我想秋人先生的姑丈收集的不止是具有價值的古董,只要是他喜歡的東西,也都會買來收藏吧。我認為這是一件相當美好的事。」
沒錯,就和剛才提到的神社佛閣一樣,世人往往流於追求等級或頭銜,認為『貴的東西就是好東西』。然而,我認為不要受限於這些外在條件,收藏真正吸引自己的東西,也是很棒的事。
「『藏』基本上大多是東洋的古董藝術品,現在看你鑑定西洋的古董,感覺很新鮮呢。」
「是啊,我因為受到老闆的影響,在西洋古董方面還稱不上專業。」
「啊,果然是這樣嗎?」
「對啊,尤其是『西洋繪畫』,更是困難。」
他拿起一個小東西,同時這麼說。
「原來福爾摩斯先生也有不擅長的領域啊。」我打從心底感嘆道。
「當然有啦。愈是像壺、茶杯這種立體的東西,就愈容易分辨真偽,因為可以輕易看出贗品特有的線條。而平面的東西,如果是日本畫、書法等等,由於我一直以來看過無數真品,因此某種程度上也可以嗅得出贗品的味道。
但是說到西洋繪畫,一來我的經驗還不夠,二來敵人也不是省油的燈……當時圓生如果是在西洋繪畫上動手腳,我就沒把握能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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