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真贗事件簿 第四章『夜長之秋』(2/2)
但是說到西洋繪畫,一來我的經驗還不夠,二來敵人也不是省油的燈……當時圓生如果是在西洋繪畫上動手腳,我就沒把握能看穿了。」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呢喃似地這麼說,我頓時心頭一震。
他在南禪寺遇見的那個天才仿製師·圓生的事,我已經聽說了。
他未來一定會再向福爾摩斯先生下戰帖吧。
「我也必須再更努力學習才行呢。」
福爾摩斯先生淡淡地說。我沉默不語。
他的口吻雖然很平靜,但充滿了魄力。我可以感受得到,福爾摩斯先生無論如何都不想輸給那個仿製師。
「……對了,葵小姐。」
「什麼事?」
「你覺得我看起來像個『溫室里的少爺』嗎?」
福爾摩斯先生一臉認真地問我。聽見這
個想都沒想過的問題,我不禁高聲說:「什麼?」
可能是聽見了我們的對話吧,在院子裡除草的秋人先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沒有,沒什麼,失禮了。接下來是這個哥本哈根的擺飾。」
「啊,好的。」
所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4
「真是的,福爾摩斯,原來你還在介意當時副住持說的話啊。」
整理好的院子裡放著長方形的火爐,炭火劈啪作響。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福爾摩斯帶來的提燈照亮了院子。
我坐在露營用的凳子上,帶著雀躍的心情接過了果汁,秋人先生則打開一罐啤酒,指著福爾摩斯先生,開心地笑著說。
「可以請你不要用手指著人嗎?」
福爾摩斯先生面不改色地從保鮮盒裡拿出肉片,整齊地排在烤網上。
福爾摩斯先生帶來的保鮮盒總共有五個,裡面分別裝著和牛、伊比利豬肉、香草雞肉和蔬菜,最後一個則是──
「我還做了飯糰來,請不用客氣。」
看見他手拿著保鮮盒,面帶微笑的完美模樣,我的表情瞬間凍結。
「福爾摩斯,你的『女子力』好高喔。」
秋人先生感慨萬千地說。我深表同感。
「我又不是『女子』。」
「喔,對啊,你是『溫室里的少爺』嘛。」
秋人先生哈哈大笑,福爾摩斯先生罕見地露出不悅的表情。
雖說是罕見,不過他對秋人先生好像還滿常露出這種表情的。
「對了,『溫室里的少爺』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我疑惑地歪著頭問道。
「喔,你問得好,小葵。」秋人先生誇張地探出身子。
「上次在南禪寺,福爾摩斯本來打算去追那個逃走的仿製師,結果副住持對這個傢伙說:『溫室里的少爺不是他的對手』。當時他那張不甘願的笑臉,我到現在想起來都會發笑。」
秋人先生再次呵呵笑著說。福爾摩斯先生嘆了一口氣,仿佛打從心底感到無奈。
「是啊,我真的很不甘願。我有一個唯我獨尊的祖父,還有是個好人,但超級我行我素的爸爸,我要照顧他們兩個,又要管理房子和店面,有時候要當廚師,有時候要當司機,還要當搬運工、保鑣、翻譯,還有跑腿……真是的,世上哪來這種『溫室里的少爺』哩。」
福爾摩斯先生烤著肉,同時噴發出暗黑氣息,我和秋人先生雙雙臉色發白。
「別、別在意啦,畢竟副住持也不知道福爾摩斯先生的辛苦之處嘛。」
我伸出手,試圖安慰他。
「不,他其實都知道。和圓生比起來,我確實是個在溫室里長大的少爺。我最不甘心的,就是被他看穿了這一點。」
自從遇見圓生之後,他一定想了很多吧。
當時的那場對決,雖然毫無疑問是福爾摩斯先生獲勝了,但說不定他贏得遠比我們想像得還驚險。
「不曉得那位圓生先生,之前過著什麼樣的人生呢?」
「……這個嘛。以外表而言,他的左嘴角是上揚的。這樣的特徵通常會出現在情緒比較不穩定,感情起伏相對激烈的人身上。但是他和人說話時,眼睛會直視著對方,也不會吞吞吐吐,這表示他是懷抱自信的人。
我想,情緒不穩定應該是他幼時的經驗造成的,而他擁有的自信,則是他的才華帶給他的。
再來是他的模仿癖。他可能一直以來都很在意別人的眼光。我推測他的幼年時期也許過得並不順遂,靠著自己的才華,無論什麼事都做,好不容易存活至今。」
福爾摩斯先生連珠炮般地說:
「另外,一般人不太可能突然開始製作贗品,所以他身邊親近的人……我猜大概是他的父親吧,也許是個畫家。在他的影響之下,圓生也走上藝術這條路。發現圓生的才華、又推薦他製作贗品的,很可能就是他的父親。而他在達到仿製的巔峰之後,之所以決定出家,可能是因為他身邊的親人都已經不在,或是和他斷絕關係的緣故。」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說得如此巨細靡遺,我們只能瞠目結舌。
他還是一樣令人驚訝。
「……怎麼了嗎?」
他一臉不解地看著我們。
「沒有,你真的是『福爾摩斯』呢。」
看見秋人先生傻眼地這麼說,我也附和了一聲「真的。」,並忍不住笑了出來。
5
在那之後,我們吃了飯糰以及美味的烤肉,圍著火爐,天南地北地閒聊,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
不知不覺中,時間已經來到了二十二點五十分。
我們整理完之後,便趕忙跑到電視機前面集合。
因為秋人先生介紹京都的節目即將在五十五分開始。
我抱著膝蓋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電視上的GG,緊張得心跳加速。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情,卻這麼緊張!
畢竟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認識的人上電視嘛。
「總、總覺得好緊張喔。」
「笨、笨蛋,我才緊張吧。」
秋人先生猛然轉過頭來,大聲地說,害我嚇了一大跳。
福爾摩斯先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過,秋人先生,這不是你第一次上電視吧?」
「雖然不是第一次,可是以前都只是鏡頭帶過一下而已,這可是我第一次當主角呢。」
就在這個時候,電視裡傳出背景音樂,畫面切換到紅葉的影像。
「……把古典樂改編成爵士風格的背景音樂,好好聽喔。」
「我、我就說吧。」秋人先生儘管一臉得意地點頭,但可能因為太緊張的緣故,顯得很不自然。
在熟悉的音樂聲中,畫面里出現美麗的紅葉,接著鏡頭又緩緩帶到南禪寺的三門。
穿著和服的秋人先生就站在門樓前。他一身深灰色的和服非常典雅,不但讓他看起來更帥氣,同時也感覺不到平時的輕佻。
「哇,秋人先生穿和服耶!好適合你喔。」
聽見我這麼大聲說,秋人先生仿佛有點害臊地笑了笑。
「呃,對啊,因為是第一集嘛。」
『……南禪寺是日本所有禪寺當中,等級最高的寺院。當我看見這巨大的樓門時,只感受到一股無法言喻的震撼。到了秋天,這裡更是特別。請各位欣賞這美麗的紅葉。』
秋人先生抬頭看著紅葉,優雅地微笑。
接著,他登上三門的上層,京都的街道與紅葉占滿了整個螢幕。
畫面非常美,就連門外漢如我,也看得出攝影師的功力。
『這座三門,因歌舞伎里石川五右衛門在此說『絕景啊、絕景啊』而聞名,但事實上這座門樓是在石川五右衛門過世之後才建造的。即使如此,歌舞伎依然以此為背景,或許就是因為京都的人們認為從這裡看見的壯麗景色,具有一種浪漫吧。』秋人先生俯瞰著眼前的美景,熱切地這麼說。
『有明治時代的偉業之稱的水路閥……』
接著他又介紹了水路閥的美,最後──
『眾所皆知,南禪寺過去曾經出現過妖怪。當時的天皇因為妖怪之亂而傷透腦筋,於是拜託了東福寺的無關普門禪師前來除妖。
據說禪師來到南禪寺之後,只是過著和他在東福寺時一模一樣的生活,那些妖魔鬼怪就自動消失了。「妖不勝德」──他所說的這句話,真是一點也沒錯呢。下一集,我將帶各位前往東福寺。』
畫面從面帶微笑的秋人先生身上漸漸拉遠,在音樂聲中,節目就這麼結束了。
影像美得令人喘不過氣……
秋人先生也很厲害,成功地讓觀眾萌生很想去那裡走走的念頭。
……可是,他根本完全在模仿福爾摩斯先生嘛。
畫面一切換到GG,我和福爾摩斯先生忍不住對望。
「……秋人先生,你根本就在模仿福爾摩斯先生嘛。」
「秋人先生,你把自己偽裝到這種地步,以後會吃苦頭喔。」
福爾摩斯先生接著說,秋人先生滿臉通紅地猛然站了起來。
「我、我才不會吃苦頭呢!身為一個演員,那是為了配合節目所展現的演技!」
「身為一個演員所展現的演技……你還真是會說話呢。」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乾脆讓福爾摩斯先生去上電視不就好了嗎?反正福爾摩斯先生的帥度也不輸秋人先生。」
「餵、小葵!」
「不,我對上電視完全沒興趣。經過家祖父的那場騷動之
後,我就發現自己不適合電視圈,而且我本來就不是喜歡拋頭露面的人。」
原來如此,像他這種觀察力敏銳的人,透過老闆接觸到電視界之後,大概立刻就察覺到自己不適合這種工作了吧。
「啊──剛剛太緊張了,我想去上廁所。廁所廁所。」
秋人先生伸著懶腰走出客廳。
……什麼『廁所廁所』啦,你好歹也是個帥哥演員呢。
秋人先生去廁所之後不久,屋裡的燈忽然熄滅了,房裡變得一片黑暗。
「咦?」
不只是變暗而已,因為遮光窗簾的效果,這已經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了。
「好像停電了呢。」
在一片漆黑當中,福爾摩斯先生冷靜地說。
「停、停電嗎?我們用了那麼多電嗎?」
「不知道耶。幸好剛才烤肉時用的提燈就在旁邊。」
福爾摩斯先生把電池式的提燈從地板上拿起來點亮。
就在下一秒鐘──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走廊上傳來一陣宛如裂帛的尖叫……那是秋人先生的慘叫。
客廳的門猛然打開。
「不、不好了!」
秋人先生滿臉驚慌地跑了進來。
「只不過是停電而已,你也太誇張了吧。」福爾摩斯先生貌似傻眼地嘆息。
「不過,在一間空屋裡上廁所時燈光突然熄滅,會嚇一跳也情有可原吧。」
「不、不是,不是的!我從廁所出來之後,看見走廊盡頭有個人偶朝我走過來,而且還發出尖銳的笑聲。」
秋人先生拼命擠出的話,讓我有點毛骨悚然。
「人、人偶?」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看著對方。
「當你心裡一直覺得『好恐怖、好恐怖』的時候,就算是柳樹的葉子,也會看成鬼魂。一定是因為剛才突然停電,你覺得很害怕,所以才會以為人偶一邊笑著一邊走向你吧。」
「不、不是,怎麼可能。這和把柳樹看成鬼魂根本是兩回事!不然你自己來看看嘛!」
「不要。就算要看,也等我想上廁所的時候再順便去就好了。」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啊!」
「所以我說我等一下再去看啊。」
「不要,請你現在就去看,拜託你,福爾摩斯先生。福爾摩斯禪師。」
秋人先生看著對自己完全不理不睬的福爾摩斯先生,跪在地上雙手合十。
「不,我才不是什麼禪師,我是溫室里的少爺。」
福爾摩斯先生面帶笑容地說。
每次面對秋人先生,他『腹黑·壞心眼京都男孩』的一面都會發揮得比平常更淋漓盡致耶。
不過,這種話題說著說著……
「呃,不好意思……我也突然想上廁所了……」
雖然很難為情,但是在這種節骨眼上,一個人去實在太恐怖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著頭小聲這麼說之後──
「我知道了。那我去看一下,秋人先生就待在這裡吧。」
福爾摩斯先生拿著提燈站了起來。
「啊,喂,你要把提燈帶走嗎?」
「當然啊。我會順便去確認總開關,請你在這裡等一下。」
「喔,好。」
「秋人先生,沒關係的。不怕不怕喔。」
福爾摩斯先生拍拍秋人先生的背。
「……喔,好。」
被他這樣半開玩笑地鼓勵,秋人先生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我們走吧,葵小姐。」
「好、好的。」於是我和福爾摩斯先生一起走出了客廳。月光從走廊的窗戶灑了進來,所以走廊比客廳要亮,讓我鬆了一口氣。
「總開關好像沒有什麼問題,可能是電線的關係吧。」
我們走到走廊上,福爾摩斯先生確認玄關上方的總開關,並這麼說。
「這樣啊……」
我不經意地把視線移向走廊,忽然看見一個人偶在地上,讓我嚇了一跳。
「福、福爾摩斯先生,人偶在那裡!」
秋人先生說的可能是真的!
「…………」
福爾摩斯先生不發一語地拿起人偶。那是一個有著※『福助人偶』五官的男孩人偶。(編註:有著一張白色大臉,呈現恭敬跪姿的男性人偶,相傳能招來幸福。)
「啊,這是『機關人偶』啦。」
「機、機關人偶?」
「是的,所以就算它動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你不用害怕,請去廁所吧。我會在這裡等你。」他露出溫柔的笑容。
因為那是機關人偶,所以就算動了也不奇怪,但是它為什麼會突然自己動起來呢?
這個疑問理所當然地浮現在我的腦海里,但我想現在還是不要思考這個問題好了。
「那、那麼,不好意思,我去去就回。」我對他點點頭,便準備走進洗手台旁邊的廁間。就在這時──
「請用。黑漆漆的一定很可怕吧。」福爾摩斯先生把提燈遞給我。
「謝、謝謝你。」
福爾摩斯先生真的很體貼。
我拿著提燈,走進廁所,膽戰心驚地上完廁所,又在洗手台洗了手。
「──不好意思。謝謝。」
「那我們回去吧。」
就在福爾摩斯先生接過提燈的時候──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邊再次傳來秋人先生的慘叫。
又發生什麼事了嗎?
「福爾摩斯先生……」我感到全身僵硬。
「真是的,那傢伙……說不定很適合演驚悚劇呢。」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傻眼地這麼說,我稍微放鬆了些,恐懼的感覺好像也稍微緩解了一點。
「……秋人先生,你怎麼了?」
一打開客廳的門,只見秋人先生正緊緊抱著一個大布偶。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出、出、出現了!一個白色的女人影子!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了!」
秋人先生的聲音幾乎跟哭喊沒兩樣。
「咦?什麼?真的出現了嗎?」
「對啊,一個白色的影子!就在你們兩個走出去之後!」
──嗯?
就在我覺得哪裡不對勁的時候,二樓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秋人先生再次發出慘叫,我也嚇了一大跳。
為、為什麼空無一人的二樓會有腳步聲呢?
難道這裡真的是鬼屋嗎!
我還沒來得及感受到『恐怖』──
「不用害怕,沒事的。」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在我耳邊輕聲說,我大吃一驚。
──咦?果然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這、這太奇怪了吧。」
我高聲說,他們兩個人帶著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我、我當然知道這很奇怪啊!這不就是鬧鬼嗎!」
秋人先生也尖聲說道。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節目結束之後,秋人先生一去廁所就遇到停電;秋人先生走在走廊上的時候,機關人偶就開始走動……我和福爾摩斯先生一去走廊,客廳又出現白色的影子……」
簡直像故意只嚇秋人先生,而不讓我看到任何恐怖的東西一樣。
「我覺得這不是鬧鬼。」
「如、如果不是鬧鬼是什麼?」
秋人先生氣沖沖地說,看起來十分驚慌。
能做到這些事的……只有一個人。
我屏住氣息,轉頭注視著福爾摩斯先生。
「……這一連串奇怪的現象,都是你安排的吧,福爾摩斯先生?」
我用堅定的口吻這麼說。
客廳陷入寂靜。
一片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秋人先生。
「你、你在說什麼啊,小葵。福爾摩斯怎麼可能安排鬧鬼?」
「對啊,我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方法安排的,但如果是福爾摩斯先生的話,這一切都是有可能做到的。」
我直視福爾摩斯先生。他看起來一臉平靜,我無法從他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些什麼。
他事前已經向屋主拿到了鑰匙,也有可能先進屋子裡……
更重要的是,他刻意『不讓我看見』那些現象。
因為他不想嚇到我……
「可是,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啦?」
秋人先生悲痛地大喊。
沒錯
──就是這一點。他到底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就在這個時候,福爾摩斯先生笑了出來,開始鼓掌。
「葵小姐,你太了不起了。而我也太天真了。或許應該說,因為有女孩子在場,我實在沒辦法變得冷酷,所以才會露出破綻吧。」
果然,這些鬧鬼的現象都是福爾摩斯先生一手安排的。
「什、什麼嘛,真的假的啦,福爾摩斯。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原來你這麼討厭我嗎?」秋人先生淚眼汪汪地說。
從各方面來看,他都太可憐了。
「沒有,怎麼可能。如果我討厭你,想要欺負你,才不會用這麼麻煩的方法呢。我會用更簡單、更惡劣,而且更殘酷的方法。這次雖然都是我安排的,但我並不是主嫌。」
他輕描淡寫地說。言詞間偷偷藏著一些很嚇人的話。
先不管這個,這一切都是福爾摩斯先生安排的,但他卻不是主嫌?
「咦,也就是說,還有幕後主使者囉?」
「是的,沒錯。是某人拜託我這麼做的。」
……某人拜託他?
一瞬間,我恍然大悟。
對了,當時打來『藏』的那通電話。
說他晚一點還會再打給福爾摩斯先生的那個人,就是……
「所謂的幕後主使者,該不會是秋人先生的經紀人吧?」
我輕聲問道,福爾摩斯先生點頭。
「──沒錯,就是他。那天他是這麼說的。
『節目裡的秋人真的非常棒,但那很明顯是模仿別人,完全沒有展現出他本人的特色──即使確實很適合那個節目的調性。儘管如此,萬一秋人那種品行端正的形象深植在觀眾的腦海里,他之後一定會吃苦頭。
所以,我想讓觀眾看見秋人的本性。我想讓電視機前的觀眾們知道,在那個節目裡優雅地介紹京都的梶原秋人,其實是這樣的傢伙。所以我想拜託你幫忙。』」
聽福爾摩斯先生說出真相之後,我們忍不住屏息。
「咦,所以……該不會……」
「不會吧?」
我和秋人先生不由自主地環視整間屋子。
「是的,正如你所推測的,這是電視台的整人節目。順帶一提,經紀人說這應該會用在年底的特別節目上。啊,節目裡會幫我們圈外人的臉打上馬賽克,所以請不用擔心。」
福爾摩斯先生若無其事地說,我們兩人頓時張口結舌。
「什、什麼嘛。所以我剛才那些丟臉的模樣,之後會公諸於世嗎?」
秋人先生驚訝地說,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
「是啊,剛才的慘叫實在太棒了,說不定你會接到很多新的工作呢。」
「所以有工作人員躲在哪裡待命嗎?」
我驚覺到這一點,抬起頭四處張望。
「不,經紀人說,他們沒辦法花這麼多錢在剛出道的秋人先生身上,所以他們只有先來設置隱藏式攝影機而已。後續都是由我操作。」
「哼──」
秋人先生對於『沒辦法花這麼多錢』這句話顯得不太高興,但看來鬆了一口氣,用力坐在沙發上。
「啊──不過,我也總算鬆了一口氣。既然已經破梗了,你應該不會再嚇我了吧?」
「是啊,其實我本來還準備了人偶從天花板掉下來的機關以及小孩哭聲的音效,但現在既然已經破梗了,這些就用不上了。
雖然有點可惜,但因為你的反應非常棒,相信經紀人一定也會很滿意的。你有一位很好的搭檔呢。」
福爾摩斯先生揚起一抹柔和的微笑。
「是、是啦。」
就在這一瞬間,耳邊忽然傳來『咚──咚──』的敲鐘聲,讓我們嚇了一跳。
「欸,福爾摩斯,你不要再嚇人了啦!」
「就是說啊。」
我們兩人怒氣沖沖地高聲說道,但福爾摩斯先生搖搖頭。
「不,這不是我安排的。」
「咦?」
我和秋人先生異口同聲地驚呼。
「這是東福寺的『深夜送別鍾』。」福爾摩斯先生微笑著說。
「深夜送別鍾?」
「對啊。東福寺每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左右,都會敲鐘十八下喔。」
「這、這麼晚?」
「是的。這個深夜送別鍾,據說是他們開山以來的習慣。當時的住持圓爾同時也是建仁寺的住持,當他結束在東福寺的工作之後,便會移動到建仁寺。
當時,東福寺便用『送別鍾』替他送行,而建仁寺則用『迎接鍾』迎接他。經過了七五○年……東福寺依然延續著這個習慣唷。」
鐘聲『咚──咚──』地響著。
明明不是除夕夜,卻能在深夜時分聽見這樣的鐘聲,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而且每天晚上都會敲鐘……不過,這是這塊土地上流傳了七五○年的習慣。我覺得能像這樣維護傳統的京都真的很棒,我也希望這個習慣能繼續流傳下去。
出乎意料地接觸到在這塊土地上流傳已久的傳統,我覺得胸口湧起一陣溫熱。
「既然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我們再乾杯一次,預祝秋人先生未來順利成功吧。」
在提燈的亮光下,福爾摩斯先生在杯里倒了紅酒和果汁。
「好、好啊。」
「好,那我們再乾杯一次吧。」
我們三人各自拿起杯子。
「預祝秋人先生順利成功……乾杯!」
我們在鐘聲的陪伴下舉杯。
將住持從東福寺送到建仁寺的送別鐘聲,仿佛暗示著秋人先生即將前往嶄新的世界。
東福寺的鐘聲在敲響十八下之後就停了下來,我們相視而笑。
「哎呀──話說回來,我真的快嚇死了呢,小葵。」
秋人先生把紅酒一飲而盡,笑著這麼說,我也點點頭。
「聽見二樓傳來腳步聲的時候,我真的毛骨悚然。真相大白之後,我才想到二樓可能有工作人員。」
聽見我們興高采烈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轉過頭來。
「啊,其實我沒有安排二樓的腳步聲喔。」
「咦?」
「也許是人為的鬧鬼現象,刺激了某些『不是人的東西』呢。」
「什、什麼?」
「不過,既然東福寺的前住持,也就是趕走南禪寺妖怪的無關普門曾經說過『妖不勝德』,那麼只要抱著這樣的心態,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吧。」
福爾摩斯先生把手放在胸口,面露微笑地說。我和秋人先生望了對方一眼之後,便「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雙雙發出慘叫。
那是一個令人難忘的漫漫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