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真贗事件簿 終章『迷惘與頓悟』(1/2)
──我們必須知道,我們能討論的,只有那些一下就被看穿的劣質贗品。
因為製作精良的贗品,直到現在都還掛在牆上。
泰奧多爾·盧梭
1
十月下旬,秋意愈來愈濃。
今天古董店『藏』的店裡,一樣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
藝術之秋。這麼說來,『藏』實在適合秋天。
順帶一提,我身邊的朋友們已經跳過秋天,開始為了活動密集的冬天而忙碌。
一想到班上同學的邀約,我忍不住鬱悶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嗎?」
本來在記帳的福爾摩斯先生似乎有些擔憂地看著我。
「啊,沒有啦,那個……福爾摩斯先生,你參加過聯誼嗎?」
「聯誼?」
聽見我沒頭沒腦的問題,連福爾摩斯先生也困惑地睜大了眼睛。
「我當了五年大學生,當然參加過聯誼。莫非有人邀請你去聯誼嗎?」他帶著如常的笑容回話。
「是啊,我們班的同學一直約我去聯誼,因為人數還差一個人。聽說對方是大學生。」
「……大學生。」福爾摩斯先生皺起眉頭。
「大學生真的會想和高中生聯誼嗎?」
大學裡明明就有一大堆漂亮的女大學生,他們不會覺得高中生很幼稚嗎?
「嗯,也許有些男生比較喜歡單純的女孩子吧。不過,會特地想和『高中女生』聯誼的男生,大多是覺得『因為對方是高中生,所以可以為所欲為』的傢伙,因此請務必小心一點。」
福爾摩斯先生以冷淡的語氣這麼說,我有點吃驚。
他很少用這種口氣說話。
我想他一定很擔心我吧。
可是我卻覺得很好笑,所以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嗎?」
「你不用那麼擔心我啦。像我這麼平凡的女高中生,只是去當綠葉的,根本沒有人會理我。約我去的那些同學全都很漂亮喔。」
我笑著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卻輕輕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沒有自覺這件事,是一種武器,也是一種罪過呢。」
「什麼?」
「沒有,不好意思。可能我的措辭不太好。」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反省的神色,胡亂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不會不會,謝謝你這麼擔心我。不過我不會有事的。」
「不會有事……嗎?」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有些複雜的表情,用手托著腮幫子。
不過,『想和女高中生聯誼』的大學生,可能真的覺得女高中生比較好騙也說不定。
像我這種不會打扮的女高中生,可能真的也必須小心點。但我本來就對聯誼沒什麼興趣,是不是推掉比較好呢?
我兀自點著頭,就在這時,我發現福爾摩斯先生正帶著憂鬱的眼神注視著某物。
他的手上拿著一張像卡片的東西。
「──那是什麼?」
我走近之後,福爾摩斯先生說:「喔,你說這個嗎?」就在他抬起頭看向我的時候,店門突然打開了。
「嗨,福爾摩斯,小葵!」
秋人先生帶著滿臉笑容走了進來。
「……怎麼又是你啊。另外,你不能更安靜地進來嗎?」
福爾摩斯先生有點無奈地說。
「欸──福爾摩斯。」
秋人先生仿佛對他的話充耳不聞,直接走到沙發坐下來,並開始說話。
福爾摩斯先生毫不掩飾地顯露不悅的表情,害我差點笑出來。
福爾摩斯先生和秋人先生,好像已經成為一對好搭檔了呢。
「……什麼事?」
「你知道鈴蟲寺嗎?」
聽見秋人先生眼睛發亮地這麼問,我疑惑地反問:「鈴蟲寺?」
原來有寺院的名字這麼可愛啊。
「是啊,因為一整年都能聽見鈴蟲的蟲鳴聲,所以大家都暱稱它為※『鈴蟲寺』,不過它的正式名稱是『華嚴寺』,那是一間供奉地藏菩薩,以『一願成就』聞名的寺院。」(譯註:Homoeogryllus Japonicus,亦稱日本鍾蟋。)
福爾摩斯先生一如往常不假思索地說明。
「一願成就?」
我再次歪著頭表示不解。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
「那間寺院最有名的,就是能夠幫助人們實現『一個願望』。」
「只有一個願望嗎?」
我驚訝地說。秋人先生立刻探出身子。
「你去過嗎?」
「我國中的時候和朋友去過。」
「那你的願望實現了嗎?」
「……是,我考上了自己最想上的高中。」
福爾摩斯先生回想一下之後這麼說。
「果然會實現啊!鈴蟲寺超厲害的!」
秋人先生緊握拳頭。
……問題是,福爾摩斯先生就算不用特地去向地藏菩薩許願,也一定能考上心目中理想的學校吧?──我偷偷在心裡這麼想。
「你就是來問我這件事的嗎?」
「不是啦,福爾摩斯,我們一起去鈴蟲寺嘛!我有一個想要實現的願望耶。」
看見秋人先生雙眼發亮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一臉興趣缺缺地眯起眼。
「你自己一個人去不就好了嗎?」
「咦──你都沒有想實現的願望嗎?走嘛──欸,小葵也想去對吧?那間寺院可以幫我們實現一個願望耶,你應該有興趣吧?」
突然被他點到名,我雖然嚇了一跳,但也用力點頭。
「我、我有興趣!」
雖然我現在一時想不到有什麼特別想實現的『願望』,但我很有興趣。
於是福爾摩斯先生嘆了一口氣,似乎相當無奈的樣子。
「既然葵小姐也說想去,那我們就去吧。下個星期日怎麼樣?」
「下個星期日?也太突然了吧。而且非得指定那一天不可嗎?是不是又是那種模式啊?」
秋人先生慌忙地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確認了一下行事曆。
「是啊,那天下午我剛好有事要去嵐山一趟。」
「是什麼事呢?」
「就是這個。」福爾摩斯先生把他剛才拿在手上的那張卡片給我看。
那張卡片看起來是一張邀請函。
上面寫著『柳原重敏慶生會』。
「……柳原重敏,就是那位柳原老師嗎?」
他是老闆的老朋友,跟老闆一樣是知名的鑑定師。
對了,他也有出席老闆的慶生會。
「是的,據說他要舉辦八十歲的慶生會。因為家祖父那時正好有工作要去中國,所以我必須代替他出席。」福爾摩斯先生聳聳肩。
看來他好像不太感興趣。
(……呃,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慶生會從下午兩點開始,所以我們一大早先去鈴蟲寺,接著去嵐山觀光,之後再一起去參加慶生會吧。」
福爾摩斯先生笑著說。
「啊?如果是老闆就算了,其他老頭的慶生會我才沒興趣,也一點都不想參加!福爾摩斯,你是不是因為自己一個人去很無聊,所以才想把我們一起拖下水啊。」秋人先生大聲地說。
……他真是個有話直說的人呢。
「柳原老師的府上在天龍寺附近,是一棟非常漂亮的日式建築。柳原老師也是知名的鑑定師,我想一定會有各界名人出席唷。」
「這樣啊,沒辦法,我只好勉強陪你去參加一下囉。」
「……你的立場明明是有事要拜託我,為什麼還擺出這麼高的姿態呢?你不去也沒有關係啊。」福爾摩斯先生冷冷地這麼說,同時撇過頭去。
「啊,沒有,我想去,拜託你,福爾摩斯禪師。」
秋人先生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仿佛膜拜似地雙手合掌。
看見他們兩個一如往常的互動,我在一旁竊笑。
秋人先生想說的真的只有這件事嗎?
「哎呀,太好了,星期日我正好沒事耶,真是奇蹟。最近我工作忙得要死,我現在要去開會了,那就先這樣囉。」
秋人先生連珠炮似地這麼說,接著便慌慌張張地離開了。
「……結果我連一杯咖啡都來不及沖給秋人先生喝呢。」
秋人先生離開之後,正準備去泡咖啡的福爾摩斯先生苦笑著說。
「真的。」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休息一下吧。我去
泡咖啡。」
「好的。」
我隔著櫃檯在福爾摩斯先生的對面坐下,喝了一口他幫我泡的咖啡歐蕾。眼前是福爾摩斯先生優雅地啜飲咖啡的模樣。
……手指好修長。而且他的睫毛也好長喔……我忍不住觀察起他。
「怎麼了嗎?」
福爾摩斯先生察覺我的視線,突然抬起頭來,我頓時有些驚慌失措。
「啊,秋人先生看起來好像很順利呢。工作好像也很忙的樣子。」
沒錯,他剛才說他最近行程很滿。
「不,如果他真的那麼順利,就不會刻意表現出『好像很忙的樣子』。他的工作雖然愈來愈順利,但目前狀態還是相當不穩定,他非常擔心自己的未來。正因如此,他才會想去鈴蟲寺許願吧。」
福爾摩斯先生冷靜地這麼說。不知道是否該說還是老樣子──總之他的觀察力依舊很敏銳。
「……鈴蟲寺很有名嗎?我完全沒聽過耶。」
「它或許算是一間比較小眾的寺院吧。」
「福爾摩斯先生只有國中的時候去過一次而已嗎?」
「是啊。」
「鈴蟲寺的特色是『一願成就』,是不是代表只能實現一個願望?」所以福爾摩斯先生才會再也沒去過?
「並不是一生只能許一次願喔。只要在鈴蟲寺買一個護身符,向地藏菩薩許願,等願望實現之後,再回來寺院還願,歸還護身符後,再買一個新的護身符,就可以許新的願望了。據說許多人都會這麼做……回想起來,我也沒有親自去還願呢。當時我只是把護身符寄回寺院而已。」
「用寄的也可以嗎?」
「對啊,畢竟也有人從外地來。只不過,據說也有很多住在外地的人,千里迢迢來還願好幾次呢。」
「那就表示大家的願望都有實現囉。好厲害喔,我開始期待了呢。」我這麼說,同時瞥了福爾摩斯先生一眼。
他還是一臉淡然。
「福爾摩斯先生好像沒什麼興趣耶,你沒有願望想去鈴蟲寺許願嗎?應該至少會有一個吧?」
我提出這個單純的疑問,福爾摩斯先生卻突然皺起了眉頭。
「──這個哩。」
「咦?」
「呃,問題在於只能實現『一個願望』。因為我是個貪心的人,願望是有很多,但卻沒有『一個』特別想實現的。我國中的時候,也是考慮了很久,最後才許下『希望能考上心目中理想的學校』這個最保險的願望。」
「……喔,原來如此。要挑出『一個願望』,或許意外地很難呢。」
從這個角度來看,像秋人先生那麼明確的人,說不定還比較好。
他的願望一定是希望能在演藝圈大紅大紫之類的吧。
──如果只能實現一個願望。
那我會許什麼願望呢?
就在我認真沉思的時候──
「現在我心中的確有一個最大的願望,但我覺得那並不應該靠求神拜佛來實現。」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我訝異地抬起頭。
「那個願望是什麼?」
「我希望下一次可以確確實實地『打敗圓生』。如果要問我想不想藉助地藏菩薩的力量,我覺得我不想。」
「啊,我懂。福爾摩斯先生真的超級不服輸呢。」
我輕輕笑了出來。福爾摩斯先生也微笑著點點頭。
「是啊,雖然很少人會這麼說我,但其實我非常不服輸。」
「我早就知道了。而且你很固執,可是又很率直。你還有和平常的你截然不同的一面對吧。不過我覺得那一面也很棒。」
聽見我感慨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露出了略顯詫異的神情。
「啊,對不起。我不小心說了一些沒禮貌的話。」
「不,謝謝你。」
「咦?」為什麼要對我道謝?
「你說得沒錯。我很不服輸,又很固執……而且擁有和平常表現出來的我截然不同的一面,是個人前人後不一的人。先不管表面,我不為人知的那一面,從來沒有被人誇獎過呢。」
福爾摩斯先生淡淡地這麼說。
「對我來說,不管哪一面,都是福爾摩斯先生啊。」
聽我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沒有說話,只用微笑回答我。
2
到了星期日。
我們早上八點就坐在福爾摩斯先生開的車上,前往鈴蟲寺。
「──我們好早出發喔。」儘管已經出發了,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我仍這麼說。
「葵小姐,太小看鈴蟲寺,後果可是不堪設想唷。」
福爾摩斯先生壓低聲音說。
「那個寺院這麼受歡迎嗎?」
坐在后座的秋人先生探出身子。
「對啊,像黃金周的時候,還是絕對別去比較好。排隊至少要排三個小時喔。」
「三、三個小時?」我們異口同聲地驚呼。
「如果要去的話,就要挑淡季的平日。像現在這種賞楓季節的星期日,如果可以,我其實也很想避開;就算萬不得已,至少也要一大早就出發,或許還勉強可以接受。」
聽他這麼說,我和秋人先生不禁面面相覷──真的有那麼誇張嗎?
在寺院裡還要排隊,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況呢?是像除夕夜的新年參拜那樣嗎?我不由得一頭霧水。
「不過,這就表示那間寺院很靈對吧?」
秋人先生揚起嘴角。
「──嗯,或許該說是口耳相傳吧。而且據說參拜的人愈多,神社佛寺的能量就會愈強呢。」
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爽快地說。
「好,我梶原秋人,二十五歲,準備大展身手!」
看著握緊拳頭的秋人先生,福爾摩斯先生「嗯?」了一聲,皺起眉頭。
「秋人先生才二十五歲嗎?」
「嗯,對啊,怎麼了嗎?」秋人先生不解地高聲說。
「因為你叫做『秋人』,所以我以為你是秋天出生的。」
這麼說來,我們第一次見到秋人是七月上旬的事,當時他說他二十五歲。因為他叫『秋人』,我也一直以為他的生日是九月或十月。
「不,我的生日是六月三十日。」
秋人先生乾脆地說。「咦?」我不由自主地回過頭。
「那、那你為什麼會叫『秋人』呢?」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似乎立刻察覺了,點點頭說:
「原來如此。你是在秋天孕育的生命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據說媽媽是在秋天懷了我。」
「我本來以為你的名字很直接了當,沒想到竟然藏有大人的幽默啊。」
「呃──我老爸就是這樣的人吧?不過你竟然能夠馬上察覺,真不愧是福爾摩斯。你一定很悶騷吧。」秋人先生笑著說,福爾摩斯先生也揚起微笑。
「請不要講得這麼難聽,可以請你說我很『紳士』嗎?我和你這種沒有節操、總是對人性騷擾,幾乎跟動物沒兩樣的人不同。」
「幹嘛把人講得那麼難聽!」
「那是我該說的台詞吧。」
怎、怎麼辦,我現在不知道該不該笑。
就在我面無表情,滿臉通紅,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的時候──
「──哎呀,真是失禮了。我們快到了唷。」
車子已經開到嵐山的深處,從這裡可以看見松尾大社的招牌以及紅色的巨大鳥居。
「這是我第一次來松尾大社,這裡也好壯觀喔。」
我趴在車窗邊,看著窗外的景色,同時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頷首。
「這裡也是一間歷史悠久、等級很高的神社呢。」
「所謂等級很高,到底有多高呢?」
「你問我多高,我也沒辦法回答啊……從平安京遷都之後,這間神社就和東邊的賀茂神社並稱為『東嚴神、西猛靈』,人們認為它是西邊鎮守王城的神社。」
「哇──總之我先記下來。」秋人先生立刻拿出手機。
「對了,賀茂神社是指?」我抬起頭問道。
「就是上賀茂神社、下鴨神社這兩個神社的合稱。」
「哇──原來如此。呃,平安遷都後,賀茂神社……唔,在車上用手機打字,好想吐。」
秋人先生滿臉發白地捂住嘴巴。
「…………」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無言地對望了一眼,接著笑了出來。
車子開進了鈴蟲寺的停車場。
「還好現在還滿空的。」
福爾摩斯先生鬆了一口氣這麼說。
這裡的停車場
很大,但已經有一半以上的位置都停滿了。
下車之後,這段走到寺院之前的路,真的有『在深山裡』的感覺。
樹木的葉子已經染紅。我們走過一條橫跨小溪的橋,再往前走一點,便看見了寫著『鈴蟲寺』這幾個字的石碑和階梯。
石階上已經排了很多人,長長的階梯已經有一半都被排隊的人填滿。
順帶一提,現在才八點三十五分。寺院的門都還沒開呢。
……沒想到一大早就有這麼多人排隊。
「啊,今天人這麼少,我們真是幸運呢。照這樣看來,說不定我們第一場就能擠進去了。」福爾摩斯先生再次鬆了一口氣。
「咦,這樣叫人很少喔?」秋人先生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
其實我也有同感。
「是啊,人多的時候,不要說這條石階了,甚至會排到小河的另一頭,一直延伸到停車場那邊呢。」福爾摩斯先生指著遙遠的另一頭說,我和秋人先生頓時啞口無言。
「對、對了,你剛才說的『第一場』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在寺院的大廳聽住持演講。他會告訴我們一些有用的知識,也會詳細地說明怎麼用護身符許願,大概會花三十分鐘左右吧?」
「所以說,如果不聽他講,就不能買護身符嗎?」
「對呀,就是這樣。」
「真是的,如果一場說明就要三十分鐘,那當然必須等好幾個小時啊。幹嘛用講的,發說明書不就好了嗎!」秋人先生不服地大聲說。
「……抱著這種心態的人,願望應該不會實現吧?你剛才大聲說的話,上面的地藏菩薩一定都聽見了吧。」
福爾摩斯先生滿臉遺憾地看著階梯。
「啊──剛才講的不算。我會心懷感激地認真聽講的。對不起,地藏菩薩。」
秋人先生趕緊合掌,周圍的人紛紛發出竊笑。
「欸,那個人是不是介紹京都的那個節目的主持人啊?」
「不會吧,雖然很像,可是氣質完全不一樣啊。電視上的那個人看起來很有學問,又很穩重的感覺。」
「沒錯沒錯,不過那兩個人都好帥喔。」
我聽見旁邊有人這麼竊竊私語。
嗯──其實他就是本人耶……只不過電視上的他在模仿福爾摩斯先生就是了。
我在心裡喃喃自語。
「不過,再過不久,他的假面具就會被揭開了。」
福爾摩斯先生脫口這麼說,害我不小心笑了出來。
沒錯,那個整人節目下個月就要播出了。目前還假裝品行端正的秋人先生,本性就快要顯露出來了。
「啊──事到如今,我反而想趕快脫下這個假面具呢。要是下了節目還被要求當個『像福爾摩斯一樣的男子』,我可吃不消。」秋人先生垂下了雙肩。
「所以我當初不是說你以後會吃苦頭嗎?」
「吵、吵死了,這種事應該在錄影之前告訴我啊。」
「因為我完全沒料到你竟然會東施效顰啊。」
「什、什麼叫東施效顰啦。」
多虧他們兩人愉快(?)的對話,時間過得很快,一下子就來到寺院開門的時間。
這個時候,我們後面已經排了長長的人龍,我這才體認福爾摩斯先生說的一點也不誇張。
原來鈴蟲寺這麼受歡迎啊……
我戰戰兢兢地爬上樓梯,看見一尊地藏菩薩。
地藏菩薩的胸前掛著紅色的圍兜,手上拿著類似柱杖的東西。
地藏菩薩的前方有柵欄隔著,不能靠近。
「那就是『幸福地藏』。我們聽完住持講話之後,再來好好地參拜吧。」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同時對地藏菩薩雙手合十。我們也跟著他一起合掌,接著直接進入了寺院境內。
「早安。這邊請。」寺院裡有專門負責引導的和尚。
我們付了參拜費,便脫下鞋子踏入寺院,走進鋪著榻榻米的大廳。
大廳里不斷傳來鈴蟲的鳴聲。我看見牆角放著類似水槽的東西,可能就是用來飼養鈴蟲的吧。
一整排的長桌上,放著許多茶杯和茶點。
「請各位坐下。麻煩儘量坐擠一點喔。」
負責引導的一名女性這麼說,於是我們三人便席地而坐。
過了不久,大廳已經擠滿了人。工作人員關上紙門。
「各位早。大家可以不用跪坐無妨。」一邊這麼說,一邊走上台的,是一位臉上掛著親切笑容的和尚。
他先向大家打招呼,接著說明鈴蟲寺『能實現任何願望』的護身符──『幸福御守』。那個長方形的護身符,大小比名片小一圈;在黃色的底色上,用紅字寫著『幸福御守』四個字。
「這裡面裝著地藏菩薩,地藏菩薩的頭,剛好位在幸福的『幸』字這裡哩。所以等一下各位到地藏菩薩面前之後,就請用雙手挾著護身符,把這個『幸』字露出來;一定要告訴地藏菩薩你的住址和名字,還有你想許的一個願望哩。不需要念出聲,不過哩,假如你想讓大家聽到,也沒關係哩。
再來,為什麼必須說住址呢?因為這裡的地藏菩薩,是唯一穿著草鞋的地藏菩薩哩,祂會親自前往許願的人家裡,替他們實現願望哩。所以你必須告訴祂你的住址,不過郵遞區號就不必了咧。」
聽著和尚輕鬆活潑的說明,全場發出爆笑。
「有很多人來這間寺院許願哩。要許什麼願望,當然都是個人的自由,不過例如你想結婚的話哩,我建議你還是許願『希望能遇到一個適合自己的人』比較好哩。
如果是『想跟偶像明星誰誰誰結婚』,那就不太可能了哩。畢竟也要考慮到對方的心情咩,『適合自己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哩。
另外,許下的願望也不可以一直改來改去哩。有許多人跑來說:『師父,我剛才許的願望可以取消嗎?』那可不關我的事哩。請各位仔細想清楚之後再許願唄。
還有,想懷孕的夫妻,必須夫妻一起許下相同的願望才行。如果只有太太拼命地祈禱『希望能懷孕』,結果旁邊的先生卻祈禱『希望可以中秋季大樂透』,那可就沒用哩。」
他趣味橫生的口才,惹得現場屢屢哄堂大笑。
這位和尚宛如脫口秀一般的口才,令我由衷佩服,甚至感到驚訝。
「最後,既然要許願,就請各位許一個讓自己和別人都能得到幸福的願望唄。想要陷害別人的願望,會把你這一生辛辛苦苦累積的『德』消耗殆盡。
怨恨別人、嫉妒別人、陷害別人,都會折損自己的『德』、『運』和『幸福』,所以請各位許一個讓自己幸福的願望就好哩。」和尚這麼說。
……原來如此啊。我打從心底感到認同。
「趁著這個機會,我也要向各位說明一下『御守』和『御札』的差別。好像有很多人分不清楚呢。『御守』基本上是守護個人用的,所以請隨時帶在身上。因為祈禱只有一年份,所以效果也只有一年份;過了一年之後,請把它送還神社唄。
而『御札』則是貼在家裡,保護全家人的,所以請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貼。但是不能用圖釘釘在牆上,否則會刺到符里的神明哩。貼的時候得花點心思啊。它的效果基本上也只有一年,不過遇到※『厄年』的人,請一直貼到『後厄』結束唄。」(譯註:日本習俗認為,人在某些特定年齡比較容易遇到災禍疾病,稱為「厄年」。「厄年」的前後一年,分別稱為「前厄」及「後厄」。)
原來如此。御守和御札的效果都只有一年啊。
我們家那張貼在廚房裡、已經褪色的平安符,好像到現在都還貼在原地呢……
和尚的講解既有趣,又能讓人學到很多東西,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
3
聽完和尚的介紹之後,我們離開大廳,前往購買護身符。這個護身符也可以當作伴手禮送人,所以有些人買了不只一個。
據說用來送人的護身符,可以由購買者先到地藏菩薩面前,把所有的護身符一起夾在手掌心,向地藏菩薩許願:「希望這些人的願望也能實現」。
收到的人,只要朝著京都的方向,雙手合十,說出自己的住址和名字就可以了。
順帶一提,據說不需要郵遞區號。
總之我買了一個自己用的。福爾摩斯先生和秋人先生也各買了一個。
我們走出寺院,順著可以參觀庭園的路線前進。
「──和尚的講解真有趣,我好意外喔。」
我看著庭園裡的紅葉,喃喃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也點點頭。
「是啊,他把各種知識穿插在有趣的介紹里,我覺得非常棒。」
秋人先生
默默地走在我們兩人的前面。這麼說來,從我們離開寺院之後,他就沒講什麼話。究竟是怎麼了呢?
我探頭從旁邊偷看秋人先生,發現他的眼睛有點濕濕的。
咦,秋人先生……是不是聽完和尚的講解,覺得太感動了?
就在這個時候,福爾摩斯先生從暗袋裡拿出手帕,走到秋人先生的面前遞給他。
「秋人先生,如果你不嫌棄的話,請用這個來擦眼淚吧。」
「我、我又沒有流眼淚!」
秋人先生用袖口擦了擦眼睛之後,猛然轉過頭來。
看來他因為太感動而熱淚盈眶的事被我們發現了,所以很難為情吧。
「你聽完了很感動對吧?何必隱藏呢?又沒有關係。心生感動、熱淚盈眶,這是一種很棒的感性啊。真不愧是演員呢。」
「你、你給我閉嘴!」
秋人先生面紅耳赤地說,福爾摩斯先生手拿著手帕,露出一臉燦笑。
福爾摩斯先生……乍看之下好像很親切,但其實根本十足地壞心眼。
聽見他們兩人的對話,周圍的人再次竊笑了起來。
我們繞了庭園一圈之後,終於又回到入口附近的『穿著草鞋的地藏菩薩』所在的地方。這時已經有很多人用雙手夾著黃色的護身符,站在地藏菩薩的前面許願了。當然,還有更多人在旁邊排隊等著許願。
秋人先生用力把護身符夾在手掌心,大聲地說:
「梶原秋人,二十五歲!希望可以在演藝圈大獲成功!」
「秋人先生,不用說年齡,需要的是你的住址,而且在心裡說就可以了唷。」
福爾摩斯先生輕拍他的肩膀,周圍響起一陣爆笑。
我也跟著笑了出來。
話說回來,秋人先生果然是希望在演藝界成功呢。
而我呢?在這麼猶豫不決的狀態下,我的願望究竟能不能實現呢?
「我就祈禱家祖父今年一整年身體健康吧。」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同時用雙手把護身符夾住。
「……你真的超愛老闆的耶。」
「是啊,而且要是家祖父病倒了,最後受到牽連的也會是我。因為只有生病這件事是我無能為力的。」
對啊。我又還沒要考大學,也沒有什麼確切的願望想要實現。
「那我也祈禱我的祖母身體健康好了。」
「什麼嘛,你們兩個!這樣不是感覺只有我很貪心嗎!」
秋人先生張大了雙眼說。
「不,我覺得你那樣很好啊。我認為像你這樣毫不動搖,始終抱著同一個願望的人,願望才會實現呢。」
聽福爾摩斯先生一臉認真地說,秋人先生露出疑惑的表情。
「真、真的嗎?」
「是啊。」
參拜完之後──
「那我們前往嵐山吧。」
福爾摩斯先生轉過頭說,我們兩人用力點頭。
4
我們離開鈴蟲寺,再度坐上車,前往嵐山。
我們在嵐山遼闊的停車場(不過幾乎全都停滿了)停好車之後,便像散步一樣,慢慢逛著眾多的紀念品店。
「這裡好令人懷念喔。我國中畢業旅行的時候來過呢。」
這裡有一股很歡樂的氣氛,讓人不自覺地開心起來。
「我也覺得很懷念呢。一看到渡月橋,就會想起十三詣。」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秋人先生也笑著點頭。
「啊──對啊,十三詣。當時真的很想回頭對吧。」
「雖然我很不願意承認,但我有同感。我當時也很想回頭。」
聽著他們的對話──
「呃,請問十三詣是什麼?」我不解地歪著頭問道。秋人先生突然愣了一下。
「小葵,你沒有參加過十三詣嗎?」
「秋人先生,十三詣主要是在關西流傳的習俗,住在外地的人幾乎都不知道喔。」
「欸,欸──原來你不知道十三詣啊。對我來說,那就像七五三一樣的感覺吧。欸──」
秋人先生顯得驚訝無比。
「…………」如果他不是秋人先生的話,我可能會生氣吧。
「十三詣感覺就像七五三,是一種傳統習俗;小孩在虛歲十三歲的時候會去拜拜,祈求得到智慧。
渡月橋的另一頭,有一間因為舉行十三詣而聞名的寺院,叫做『法輪寺』。傳說參拜完、離開本堂之後,假如在回家路上回頭了,就必須『歸還得到的智慧』;所以在走過渡月橋之前,絕對不能回頭。」
福爾摩斯先生像平常一樣簡單扼要地進行說明。
「當時家祖父為了讓我回頭,一直在我身後說一些有的沒的。多虧了他,我才能下定決心,告訴自己『我絕對不回頭』。」
他聳聳肩這麼說。
我的腦海中浮現不肯回頭、一直往前走的福爾摩斯先生,以及在他身後一直誘惑他回頭的老闆,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們走過渡月橋。橋下是一條大河,河岸兩側的紅葉以及色彩繽紛的山巒美不勝收。
路上有不少穿著制服的國中生或高中生,他們大概是來畢業旅行的吧。
一間接著一間的紀念品店、河川、橋以及大自然──這裡真是一個美好的地方。
這麼說來,我在國中畢業旅行的時候也來過京都,去過很多景點,但現在還有印象的,似乎只有清水寺、金閣寺和嵐山這三個地方而已。
嵐山這個地方並沒有什麼大型的寺院,卻能讓人記憶深刻,實在很特別。或許是因為這個地方總是有股宛如祭典的歡樂氣氛吧?
「對了,我在畢業旅行的時候,還搭過『保津川』的遊河船,那個也很令人感動對吧。」
我想起這件事,於是脫口而出,但福爾摩斯先生和秋人先生卻突然愣住。
「這麼說來,我沒有搭過保津川遊河船耶。」
「……我也是。」他們兩人仿佛突然驚覺似地這麼說。
「明明住在京都,卻沒有體驗過那麼棒的保津川遊河,真是可惜呢。」我故意有點壞心眼地說。
「啊,小葵反擊了。」
「那下次我們一起去吧。到時候就請你替我們介紹囉。」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著說,讓我頓時無言。
「這、這沒有什麼好介紹的吧……」
我支支吾吾地說,秋人先生噗哧一笑。
「的確,面對福爾摩斯這個人,根本沒有什麼好介紹的啊。」
「這樣講也是某種壞心眼吧。」
「沒有,那只是普通的對話而已。」
我們三人一起呵呵笑著,接著決定走路去『天龍寺』。
5
「天龍寺以美麗的庭院而聞名,是一間與桓武天皇有因緣的禪寺。這裡也已經被列為世界遺產了唷。」
我們來到天龍寺,付了參拜費之後,便沿著寺院境內的路線往前走。
福爾摩斯先生看著鮮艷的楓葉與維護得當的大池塘這麼說。「原來這裡也是世界遺產啊。」我佩服地點點頭。
真不愧是京都。
群山環繞下的庭園,大池塘里擺著彼此保持間隔的『飛石』,另一頭的楓葉映在水面上。
楓葉不只是紅色,也有黃色和鮮艷的綠色,互相襯托。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一起去過許多神社佛閣,看過許多庭園,每個庭園確實都很漂亮,但……
「──這裡的庭園真的很美呢。」
我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
「是啊,天龍寺可說就是因為庭園而存在的,更有日本最頂級的庭園之譽。傳說這是在鎌倉時代,把日本庭園推向巔峰的禪僧──夢窗疏石所打造的。」
「夢窗疏石。」這個名字聽起來好特別啊。
「哇,原來以前有個這麼專業的庭園設計師啊。」
「是的,除了天龍寺之外,被稱為苔寺的西芳寺、岐阜縣的永保寺、神奈川縣的瑞泉寺、山梨縣的惠林寺等庭園,也都是他設計的。這些庭園全都非常美麗,如果有機會的話,請兩位一定要去參觀。」
福爾摩斯先生略顯激動地說。
「喔,好啦。不過,你還是跟平常一樣,像個不曉得是哪裡派來的推銷員呢。」
秋人先生露出傻眼的表情點點頭。
我們往庭園深處前進,最後來到了一片竹林。
眼前是一片鮮艷的綠色。直挺挺地並排的竹子,帶給人涼爽的感覺,真是美極了。
此處和山上那些沒有經過整理的竹林簡直天差地遠。
「這裡
也很漂亮呢。」
「很美吧。據說北海道的觀光客特別喜歡這裡,因為北海道沒有竹林。」
聽他這麼說,我和秋人先生不約而同地發出驚呼。
之後,我們在天龍寺附近的日本料理店吃了午餐,悠閒地休息了一下,便動身前往柳原老師家。
我們從嵐山出發,經過短短的車程,就抵達了鑑定師柳原老師的住處。
我們把車子停在門外的停車場,走進已經敞開的檜木大門,眼前出現的是打理得非常美的日式庭園,庭園裡有修剪整齊的樹木和紅葉。
鯉魚生氣勃勃地在池塘里悠遊。寬廣的庭園後方,是一棟有著黑瓦屋頂、又大又寬的日式平房。
家頭家的房子是一棟讓人聯想到西洋美術館的石造洋房,這裡則是截然不同的完美日式建築。
不過,以最高等級的古董藝術品鑑定師而言,這種建築似乎比較相稱。
(換句話說,家頭家總是在各方面打破傳統。)
「哎呀,這不是清貴先生嗎?」
一名穿著西裝、戴著眼鏡,大約四十多歲的男子面帶微笑地走了過來。
「今天承蒙邀請,非常感謝。」
福爾摩斯先生優雅地一鞠躬,我和秋人先生也跟著鞠躬。
「不好意思,連我們也一起來了。」
「清貴先生已經跟我們說過了,兩位就是葵小姐和最近很紅的秋人先生對吧。秋人先生擔任主持人的『京日和』,我都有收看喔。請容我自我介紹,我是柳原的秘書,我叫做田口。」秘書田口先生微笑著說。
他的長相清秀,看起來很有氣質。
「真假!你有看我的節目嗎?謝謝你。」
秋人先生眼睛發亮,探出身子這麼說。田口先生好像有點被嚇到,上身往後仰,同時推了推眼鏡。
「……秋人先生好像和電視上看到的感覺有點不一樣呢。」
「何止有點,是完完全全不一樣呢,田口先生。因為他在電視上根本就是東施效顰啊。」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這麼說。
「什、什麼東施效顰啦!」
秋人先生滿臉通紅地大吼,我和田口先生輕輕笑了出來。
「真是一位能炒熱氣氛又歡樂的人呢。這麼一來,今天的餘興節目想必也會很熱鬧吧。」
戴著眼鏡的他柔和地眯起雙眼。福爾摩斯先生露出疑惑的表情。
「餘興節目?」
「是的,今天的慶生會上,我們安排了一個專屬於鑑定師柳原的特別活動唷。」
「噢!原來是玩遊戲啊!總覺得熱血了起來呢。」秋人先生高興地大聲說,我和福爾摩斯先生露出了苦笑。
秘書先生只說安排了一個『活動』,壓根沒提到那是遊戲啊。
「請問那是一場什麼樣的活動呢?」
我小聲地問道。田口先生微笑著回答。
「我們準備在柳原家舉辦一場『真贗展』。」
「真贗展?」
和秘書田口先生一起走向門口的福爾摩斯先生問道。
「是的。其實這是一間百貨公司的企劃;他們即將舉辦一場名叫『今昔真贗展』的活動,由柳原負責監審。」
「這個企劃真有趣呢。」
「謝謝您。所以,現在有部分作品放在柳原家保管,因此我們想趁著今天這個特別的機會,讓參加慶生會的賓客欣賞一下,同時進行一個小小的遊戲。」
聽完他的說明,福爾摩斯先生輕輕點頭,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喔,果然是要玩遊戲啊。」
秋人先生再次雙眼發亮。他到底多喜歡玩遊戲啊?
「對了,這個遊戲,像我這種普通人也可以參加嗎?」
「當然,我們策劃了一個讓所有賓客都能同歡的遊戲,請您務必參加。我們也準備了獎品。」
田口先生笑著回答。「有獎品嗎?好!」秋人先生握緊拳頭說。
「這個企劃真是別有趣味,非常棒呢。」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同時揚起一抹充滿氣質的笑容。
「謝謝您。這邊請。」
我們在田口先生的帶領之下,走進了柳原家。
我本來以為這會是一間連走廊都鋪著榻榻米的日式建築,沒想到屋裡似乎也有接待賓客用的西式大廳。經過走廊轉角後,一扇敞開的對開門扉便映入眼帘。
門口放著一個看板,上面寫著:
『柳原重敏·慶生會』
門內是一間寬敞的西式大廳。
地上鋪著以紅色為底色的地毯,天花板上掛著吊燈,窗邊擺著一架平台鋼琴。
穿著黑色和服的柳原老師就站在大廳的正中央,被賓客包圍著。他滿頭白髮,又留著白鬍子,感覺就像一名仙人。
「老師,清貴先生大駕光臨。」田口先生高聲喊道。「喔!」於是柳原老師便朝我們走了過來。
「謝謝你來啊,小貴。」
「生日快樂。謝謝您的邀請。家祖父因為有工作在身,沒有辦法親自過來,他表示相當遺憾。」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著說。柳原老師眯起雙眼。
「對啊,昨天那個臭老頭還特地打電話來,說:『誰要參加老頭子的慶生會啊。我叫我孫子代替我去哩。』」
……呃,老闆……
「那是因為家祖父生性害羞。這是家祖父叫我帶來的,再次祝您生日快樂。」福爾摩斯先生遞給他一瓶裝在盒子裡的紅酒。
「喔,謝謝。我是不知道那傢伙鑑定的眼光怎麼樣啦,不過他對酒倒是滿了解的哩。」柳原老師開心地接過紅酒。
……該怎麼說呢。老闆和柳原老師感情好好喔。
從他們乍聽之下有點粗魯的對話中,我可以感受到這點。
「好啦,你就玩得開心一點唄。還有你帶來的朋友也是。」
柳原老師瞥了我們一眼,我趕忙鞠躬。
「謝、謝謝您。祝您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我們有點彆扭地說,老師愉快地笑了出來。
「你就是那個上電視的孩子啊。我有看『京日和』喔,很不錯哩。加油唄。」
「是、是的,謝謝您。」秋人先生再次向他鞠躬。
柳原老師和老闆一樣,具有一種獨特的魄力,令人畏懼。
「那你就是在『藏』打工的孩子囉。那個老頭說你很努力工作,對你讚譽有加呢。」柳原老師這麼說,同時仔細地打量我。
「謝、謝謝您。」
沒想到老闆竟然會誇獎我,實在太開心了。
可是,為什麼柳原老師要這樣端詳我呢?
我不禁緊張得心跳加速。
「……唉,很普通嘛。」柳原老師喃喃自語地說。
咦?就在我一頭霧水的時候──
「老師,您好。」旁邊傳來一道耳熟的聲音。
──咦,這個聲音是……
我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看見的是滿臉笑容的米山先生。
「喔,你也來啦。你替高宮先生畫的畫,真的非常棒哩。今天就好好玩唄。」柳原先生這麼說完之後,便離開了。
話說回來,他那句『很普通嘛』,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是覺得我太平凡了,不配在『藏』打工嗎?
總覺得內心有點不安。這時──
「那只是因為包括我在內,家頭家的周圍都是怪人啦。站在柳原老師的立場,看見一個一點都不怪的普通女孩來打工,他可能覺得很意外吧。」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同時對我露出溫柔的微笑。
「對啊,福爾摩斯。你真的是個怪人耶。」秋人先生緊接著說。
「被你這樣說,我突然覺得很火大耶。」福爾摩斯先生笑著回答。
「咦,你們兩個人感情真好耶。」
米山先生也開心地探出身子。
聽著他們的對話,我原本稍微低落的心情立刻輕鬆不少。
之後,柳原老師對大家致詞,我們分別舉起香檳、紅酒和果汁乾杯,享用放在長桌上的各種中、西、日式茶點,大廳里洋溢著輕鬆和諧的氣氛。
過了一段時間,秘書田口先生來到大家面前。
「稍早我已經向各位簡單說明過了,在這次的『真贗展』正式揭幕之前,我們想在這場慶生會上先舉行一場請賓客判斷真偽的遊戲。」田口先生拉開拉門,打開裡面的房間。
大廳變得更大了。原來剛才被遮蔽的空間裡,陳列著各式各樣的藝術品,而且還有看起來像警衛的人守護著。
「好酷喔,那是真的※『自宅警備
員』嗎?」(譯註:日文「自宅警備員」為尼特族的戲稱。)
秋人先生語帶驚恐地說。福爾摩斯先生苦笑。
「什麼自宅警備員啦。我想那應該是百貨公司的保全人員吧。」
「現在,我們要向各位展示一些藝術品。請各位判斷這些藝術品是真品還是贗品,並且舉起您手上的旗子作答──這就是『判斷真偽遊戲』。答對的人就可以進入下一關,最後剩下的優勝者可以獲得獎品。」
田口先生在講解的時候,其他僕人也同時把白色和紅色的小旗子發給賓客。
「如果您覺得這個藝術品是真的,就請舉起白旗;如果您認為那是贗品,就請舉起紅旗。順帶一提,鑑定師以及與藝術工作相關的來賓,不能參加遊戲唷。」
所以包括福爾摩斯先生在內的鑑定師以及藝術界的賓客,都沒有拿到旗子。
「啊,各位跟鑑定或藝術相關的來賓,可不能對您帶來的親友打暗號喔。」
聽見他這麼說,在場響起一陣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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