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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真贗事件簿 第三章『遺失之龍─梶原秋人的報告─』(1/2)

目錄

「──是,好的,那就麻煩您了!」

梶原秋人,二十五歲。職業是演員。

聽見經紀人傳來的消息,我抱著興奮的心情掛上電話。

我在電話里談的是一份新的工作。

『我認為這份工作非常適合老家在京都的秋人先生。』

那是一個旅遊報導節目,感覺就像※『從世界的車窗眺望』的京都版本吧?(譯註:日本朝日電視台的旅遊節目,原名為「世界の車窓から」。)

儘管播出時間不長,不過節目中會透過美麗的影像介紹京都。

機會終於來了。

在這之前,我一直都只能演些小角色……

「──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好的工作上門。」

再怎麼說,這可是全國播放的節目的主要人員呢。

我深深吐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眼前是一幅掛軸。

那是北齋畫的富士山。爸爸留給我的掛軸當初因為家裡的糾紛而燒毀,但我後來又找到一樣的,於是便把它買了下來。

我記得那幅畫的名字是──

「呃,叫什麼來著?」

我打開手機的記事本,看見『富士越龍圖』這幾個字,我點了點頭。

同時,那個綽號叫『福爾摩斯』的人──家頭清貴所說的話,也浮現在我的腦海。

──秋人先生的『富士越龍圖』,據說是北齋死前三個月完成的。北齋在九十歲時過世,他臨終的遺言是「若老天能再保我五年生命,我便能成為真正的畫工」。也就是說,他認為假如自己能再多活五年,就能成為真正的畫家。即使已經臨終,仍一心想畫畫、一心想追求完美的他,或許正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吧。

我想梶原老師應該是想告訴秋人先生「假如你真心喜歡藝術這條路,就必須抱著這種態度,不可以抱著玩玩的心情。而且你要像畫裡的富士山一樣,成為日本第一;像飛上天的龍一樣,成為明星。」

我相信他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心裡其實一直是支持你的──

一想起福爾摩斯告知的爸爸的心意,我的眼眶不禁又熱了起來。

「…………」

現在回頭想想,自從福爾摩斯告訴我爸爸的遺志之後,很奇妙地,我的工作運就一直很好。

(在那之後,我就馬上接到舞台劇《仲夏夜之夢》的拉山德這個重要角色。)

這次的工作是以我為主。如果我能因為這個工作受到矚目,說不定就能接到其他更好的工作。

沒想到我竟然可以介紹京都。儘管我的雙親都不是京都人,而我自己連關西腔都不說,但我在京都長大這件事仍是不爭的事實。

我也是京都男人啊(基本上)。

在這個秋意漸深的季節,京都有太多值得一看的地方了。

不過,我才剛從京都回到東京的家,現在又得立刻回京都去了。東京的女人們一定又會抱怨:『你又要丟下我回關西去了?』

想著想著,我不由得開心地笑了起來。

據說製作單位第一個想介紹的地方是『南禪寺』,在正式拍攝之前,我先去場勘一下或許也不錯。

在那之前,我先去『藏』露個臉,跟那個傢伙打個招呼好了……

請他告訴我有關南禪寺的各種知識吧。

我想那傢伙一定會露出困擾的表情,但最後還是親切地告訴我吧。

我拿起手機,看著前些日子在宴會上拍的福爾摩斯的照片,輕輕笑了出來。

幾天後,我前往京都。

從品川車站搭新幹線,大約兩個半小時後,就抵達了京都車站。

京都車站設置了大階梯、空中走廊、空中花園以及瞭望台等,近代化的設計,讓人無法想像這是歷史古都的車站。

關於這個車站,直到今天,正反兩方的意見仍爭論不休。我身為作家的爸爸,也對這個車站的外觀感到十分憤怒。

『我比較希望這個車站能設計成像京都國立博物館一樣的懷舊現代風格。』

每次提到車站,作家們都會這麼說。

雖然有許多人反彈,但是假如撇除掉這是『古都·京都市』的車站這個概念,這棟氣派的京都車站大樓,仍是個值得一看的景點。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假如把它當作世界知名觀光地的玄關,這樣的設計也挺不錯的啊。

一旦跨出當地,就能用更客觀的角度進行思考。

我在車站前搭上計程車,直趨寺町三條。

我在市公所附近的御池通下了計程車,走進寺町商店街。

走著走著,我的心跳也愈來愈快。

我幹嘛這麼緊張啊?我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是下午三點半。

對了,今天是平日,搞不好福爾摩斯根本不在。

即使如此,只要在店裡等一下,他總是會來吧。

我看見了『藏』的招牌,以及那古色古香的店面。

我壓抑著緊張的心情,一打開門,就聽見門上的掛門風鈴一如往常地響起。

映入眼帘的,是面對面坐在櫃檯兩邊的福爾摩斯和老闆。

(老闆在店裡,還真是稀奇呢。)

就在我這麼想的同時,也對他們兩人看起來顯得非常消沉的樣子感到疑惑。

他們把手肘靠在櫃檯上,抱著頭,簡直像在參加喪禮似的。

「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不安地問道。福爾摩斯輕輕地抬起頭。

他的頭髮黑得發亮,肌膚白皙。

五官端正得令人生氣,一如往常是個瀟灑的好男人。

「……這不是秋人先生嗎?我聽說你回東京去了。」

「是啊,但我又回京都了。」

「東京那邊沒有工作了嗎?」

「才、才不是,正好相反啦!」我生氣地大聲說。

「我早就知道了。從你滿臉興奮的樣子,就可以看出你接到了新的工作。而且那是關西的工作,所以你就回來了。大概就是這樣吧。看你手上還拿著行李,你應該是直接從車站來的吧。所以你有什麼事情想找我商量嗎?」

他一如往常像個靈媒似地,準確地說中了一切。

我一開始雖然覺得有點毛,但習慣之後,發現跟他談事情可以很快,所以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呃,對啦,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你們兩個人為什麼臉色那麼難看?」

我走向他們,在沙發上坐下後,老闆手扶著額頭,深深吐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我和清貴一起跑了許多外縣市的美術館哩。」

「……這樣啊。」

「因為有一些冒牌貨混在裡面哩。」

「冒牌貨?」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有仿製品混在裡面,而且製作得非常精巧。」

福爾摩斯垂下了肩膀,無力地回答。

「那些仿製品竟然連館長的眼睛都能欺瞞過去,就這樣大剌剌地被掛在美術館裡,真是令人惋惜哩。我得聯絡柳原先生和其他的鑑定師,呼籲大家眼睛一定要放亮一點才行哩。話說回來,真沒想到世上竟然有超越米山的仿製師哩。」

「……就是啊。」

兩人重重地嘆息。

「米山是誰?」

我不解地問道,福爾摩斯露出一抹無力的笑容。

「他是家祖父以前揭發的仿製師,現在已經洗心革面,在畫廊工作,不過他的畫工非常高超。我們先前還聊過,應該很難有超越米山先生的仿製師了吧,沒想到現在竟然真的出現了。」

「唉,那種傢伙永遠都會有新人出頭啦。以前京都也有很多優秀的仿製師哩,我年輕的時候也經常被騙哩。我說過很多次,其實仿製師也是很厲害的鑑定師哩,所以我們鑑定師必須超越他們才行。」

「我知道。」

「只不過優秀的鑑定師一直沒有被培養起來,也是一大問題哩。真希望你也能早點成為獨當一面的鑑定師。」

「是,我會盡力。」

「對了,我得去找柳原了。清貴,明天就拜託你了。」

老闆緩緩站起身,他看起來不如平常那麼精神奕奕。

可能是因為美術館裡出現贗品,讓他大受打擊吧。

「好,我知道。話說回來,老闆,你不用故意裝出那種消沉的樣子沒關係,我知道你打算去先斗町玩。」

福爾摩斯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囉唆,那是我精神的來源!」老闆丟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

他果然還是以前那個老闆啊。

「──那麼,秋人先

生,你有什麼事呢?」

福爾摩斯緩緩將視線移向我。

「啊,喔,對了。我接下來要負責一個新的節目。」

我重整心情,對福爾摩斯說明。

我主持的這個節目雖然只有五分鐘左右,但是會在全國播出;節目著重畫面的美感,介紹美麗的京都。

第一集準備介紹的是南禪寺。

「──我雖然也向朋友介紹過幾次八坂神社和清水寺,可是南禪寺我就不太熟了。所以我才想到,如果可以和福爾摩斯一起去一趟,那就太好了。」

聽我這麼說完,福爾摩斯很明顯地皺起了眉頭。

「也就是說,你想要我帶你去南禪寺嗎?」

「沒錯沒錯,感覺你學識很豐富嘛。」

「什麼學識……你只要看書或是上網查不就好了嗎?」

福爾摩斯完全不感興趣似地喝了一口咖啡。

「不、不是,那不一樣啦。」

「哪裡不一樣?」

「就算上網或看書查,我也記不住,或者說,也不會讓我感動。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你告訴我的事情,我全都能輕鬆記在腦海和心裡耶!

不管是我老爸的遺言或是祇園祭的緙織壁毯,我全都記得一清二楚。所以,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去南禪寺講解給我聽!畢竟第一集真的很重要啊!」

我探出身子,拼命地想說服他,但福爾摩斯只是面不改色地看著我。

呃……那副冷靜的表情是怎樣啊。是因為我太熱情了,反而讓他退縮嗎?

他八成覺得我很煩吧。

「……好吧。」

「咦?」看見福爾摩斯點頭,我忍不住高聲怪叫。

「既然你都說成這樣了,我也不好拒絕。我可以陪你去南禪寺,不過實在事出突然突然,請問明天可以嗎?」

「喔,好啊,當然沒問題。你明天比較有空嗎?」

「……因為時機剛好。我明天下午正好受邀去南禪寺。」

福爾摩斯乾脆地這麼說,害我整個人僵住了。

「什、什麼嘛,原來你是因為有事要去一趟啊。」

這麼說來,剛才老闆說『明天就拜託你了』,原來就是指南禪寺的事啊。

「是啊,但那和當你的嚮導是兩件事。」

「呃,這麼說也沒錯啦。」

「唉,聽到那是介紹京都的節目,我也很想幫點忙。希望你能好好學習,把京都的美好傳達給觀眾。」

聽他用堅定的口吻這麼說,我立刻坐正回答:「好、好的!」

不過,為什麼他說的話,比經紀人說的話還令我緊張呢?

「那我們先看一下有關南禪寺的資料吧。」他從書架上拿出一本厚厚的書。

話說回來,這傢伙……好像比我小喔?

看著他穩重地打開書的模樣,我想到自己和他之間的差距,不禁露出苦笑。

就這樣,我們決定隔天前往南禪寺。

我跟他約好上午十一點在※『三門前』碰面。我理所當然地想開車去,但是福爾摩斯卻對我耳提面命:

『秋人先生,請你搭公車或地下鐵到南禪寺喔。』(譯註:寺院正面的樓門。)

就在我心想:『啊?為什麼?』的時候──

『因為造訪京都的觀光客,幾乎都是搭乘大眾運輸工具。如果你接下來要介紹京都,那麼特意搭乘大眾運輸工具體會觀光客的心情也是很重要的。你平常都是開車對吧?』他這麼一說,我啞口無言,只能閉上嘴。

的確,我每次出門都會開車。

更重要的是,我從來不曾想過搭乘大眾運輸工具去觀光景點。

(就算是帶朋友去,頂多也只從祇園走到八坂神社,再走到清水寺而已。)

『如果你搭公車,可以在南禪寺·永觀堂道下車;如果搭地下鐵,就要在蹴上車站下車。我會建議你搭地下鐵,從蹴上車站穿過一條名叫【NEJIRIMANPO】的小隧道前往南禪寺。』

『NEJIRIMANPO是下水道嗎?』我這麼反問,福爾摩斯微微地眯起眼。

我雖然是在京都長大的……不,應該說正因為我在京都長大,所以有很多事情其實都不曉得。

就連金閣寺,我也只有小學遠足時去過一次而已。之後也因為校外教學去過許多地方,但我幾乎都不記得了。

『不是自來水的下水道喔。那是一條很小的隧道,也就是管路。那條通往南禪寺的紅磚隧道,也是很值得一看的景點,請你務必去看看。』

聽福爾摩斯這麼說,我點點頭說:『好。』

──就這樣,我從烏丸御池車站搭上了鮮少利用的地下鐵。

平日早上的乘客很少。

到蹴上車站只有四站,一下就到了。

京都的馬路又窄又擠,看來搭地下鐵比開車要快多了。

我看著路線圖,心裡這麼想。

我從地下鐵蹴上車站下車之後,一出站,就看見一座亮眼的綠色山丘。

那就是蹴上淨水廠。那裡總是維持得很漂亮,五月時會開滿杜鵑花。小學時,我們全家人曾一起來過這附近的動物園,我記得當時還特地來看淨水場的杜鵑花和『蹴上傾斜鐵道』。

當時老爸還指著現在已經廢棄的鐵路線,告訴我:

『這條鐵路以前是為了運送船隻而開通的唷。』

接著媽媽又說:

『我上個月來的時候,這裡開滿了櫻花呢。這裡也是賞櫻聖地唷。』

於是大家便說:『那明年我們就在櫻花季節來吧。』

可是後來沒有成行。

有很多地方因為就在京都市裡,覺得隨時都可以去,結果一次都沒有去成。

的確,這條具有獨特風味的廢棄鐵道上假如開滿了櫻花,一定非常值得一看。如今老爸已經過世,我們再也無法全家人一起來賞花了,實在遺憾,不過我希望明年春天可以在節目上介紹它。

一想到這裡,我覺得仿佛充滿了幹勁。

這條叫做『NEJIRIMANPO』的隧道,真的就在附近而已。用紅磚打造的這條小隧道,給人明治時代製造的感覺,同時讓人聯想到異國小村莊。隧道呈現拱形,走進去之後,紅磚就像被捏彎一樣,扭曲地排列著。

「原來如此,難怪叫做※『NEJIRIMANPO』啊。」(譯註:日文「NEJIRI」意為「扭曲」。)

我抱著感佩的心情穿過隧道。

穿過隧道之後,再往前走一會兒,便能看見南禪寺的『三門』。

「──」

那道巨大高聳的黑門,令人深受震撼。

支撐著巨門的圓柱也非常氣派,看起來堅固無比,那種莊嚴的氣氛讓人仿佛瞬間就會被吞沒。這就是所謂的『親身感受歷史』嗎?

正當我佇立在原地,感慨著:『這種氣派的門樓,應該不是到處都有吧?』的時候──

「早安。」一個聲音從我的身後傳來,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

福爾摩斯穿著牛仔褲和夾克,一身輕便,卻很有質感。

再加上他長得好看、身材也很好,與他的打扮非常相稱。

可惡,他真是個帥哥耶。他會不會比我還引人注目啊?

每次一看見這個傢伙,我都會不由自主地燃起競爭意識。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每次一見到我,都那樣瞪著我呢?」

聽見福爾摩斯笑著這麼說,我趕緊搖搖頭。

「我、我才沒有瞪你呢。」

「從蹴上車站散步過來的感覺怎麼樣?」

他慢慢往前走,同時對我這麼說。

「喔,還不錯呢。」

「穿過一條充滿異國風情的『NEJIRIMANPO』小隧道之後,再仰望這座三門,除了有種不可思議的奇妙心情,同時也會覺得胸口像被緊抓住一樣呢。」

他仰望著三門,緩緩地這麼說。

──我可以體會。因為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我就是希望秋人先生能夠體驗那樣的感覺。」

聽他這麼說,我才發現自己完全中了他的計,不禁苦笑。

「南禪寺是臨濟宗南禪寺派的大本山寺院,在日本所有的禪寺當中,等級是最高的唷。」

等級最高!原來如此啊。

「從這個高達二十二公尺的巨大三門,就可以體會它的等級有多高了吧。」

「嗯,是啊。」

它的確散發出一種了不起的氣息,或是說一種看不見的氣勢,令人震撼。

「那我們登上三門看看吧。」

福爾摩斯指著三門二樓的迴廊說,我興致勃勃地點頭:「好啊!」

要登上三門,必須支付參拜費。

「啊,這個讓我出!因為是我拜託你帶我來的。」就在我上前之時,福爾摩斯把門票遞給我。

「──咦?」

「因為我比較早到,所以就先把票買好了。我們走吧。」

他微笑著說。目瞪口呆的我只好收下門票,並心想:

這傢伙為什麼這麼周到啊!

他那無微不至的體貼舉動,令我完全折服。

「……福爾摩斯,從你身上真的可以學到很多呢。」

我手拿著門票,打從心底這麼說。福爾摩斯開心地揚起嘴角。

或許是因為平日上午的關係吧,南禪寺里只有零零星星的遊客,三門上幾乎沒人。

「秋人先生,樓梯很陡,你要小心腳步。」

福爾摩斯用手指著樓梯,示意我先爬上去。正如他所說,通往門樓上層的木頭階梯極陡,害怕的人說不定只能用爬的。

我點點頭,先踏上樓梯,接著發現福爾摩斯緊抓著扶手,跟在我身後。

原來如此,他這麼做是為了在我不小心腳滑跌落時可以立刻接住我。

這傢伙就算跟男性一起行動,也這麼紳士啊。

或許是因為他經常跟老闆同進同出的關係吧。

和老闆在一起的時候,身為徒弟的他,必須先設想接下來的狀況,事先做好準備。

由於這已經變成他的習慣,所以和其他人相處的時候,他也能自然表現得周到又體貼。

我們一走到二樓的迴廊上,便有一陣秋風迎面拂來。

這裡的高度,可以將寺院境內的風景盡收眼底。

眼前是葉子已經有點變紅的樹林,以及前來參拜的信眾們。

「超、超酷的。」

我雙手抓著扶杆,感動地大喊。福爾摩斯微笑著點點頭。

「這正是『絕景啊、絕景啊』呢。」

「咦?」

「那是一出歌舞伎的劇情。在劇中,真有其人的大盜石川五右衛門在這座門樓上抽著煙管,俯瞰風景,說『絕景啊、絕景啊』……你不覺得好像可以體會石川五右衛門的心情嗎?」

福爾摩斯眺望眼前的景色,眯著眼睛,模樣似乎十分怡然自得。

望向寺院境內美麗樹林的後方,可以看見京都市裡的四季。

還能看見五山送火著名的『大』字和『船形』。

「──是啊,真的是絕景呢。超酷的,原來石川五右衛門也曾經登上這裡啊。」

「不,他沒有上來過。」

「什麼?」

「那只是歌舞伎的劇情而已。這座三門是在石川五右衛門遭到處刑之後才建造的,所以其實他並沒有登過門樓。」

「那是怎樣啊?」

「因為京都人認為從這裡看見的壯麗景色,別具浪漫啊。」

他這麼說,再次眺望景色。

我也跟著福爾摩斯一起環視四周。

原來如此,我可以體會作者因為深受眼前景色感動,而想將它放進戲裡的心情了。

我深表認同地頷首,這時福爾摩斯面帶微笑地望著我。

「秋人先生,你的優點,就是毫不做作的感性。請你絕對不要忘了此刻的感受,希望你能將這份感動原汁原味地傳達給觀眾。」

聽見他這番話,我不由得感到胸口發燙。

毫不做作的感性──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

我打從心底希望我可以不用刻意偽裝,只要把自己獲得的感動照實傳達給觀眾就好。

「只不過,請你避免在電視上說『超酷的』或是『真假?』這種話,畢竟你在那個節目裡也算是『京都男人』的代表啊。」

被他嚴厲地這麼一說,我氣呼呼地雙手抱胸:「我當然知道啊。」

「既然等一下就能進入寺院,那我們就先去看一下『水路閣』,接著吃午餐吧。」福爾摩斯確認了時間之後這麼說。

「啊,午餐我請客喔!應該說,拜託你讓我請客啦,我想要請你!」

我激動地說,同時抓起福爾摩斯的手。

「……謝謝。不過你可以不用那麼大聲,也不用抓住我的手。旁邊那位小姐好像誤會了什麼,她臉都紅了。我可不想被誤認為和你有什麼關係。」

面對福爾摩斯令人膽寒的冷笑,我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走下三門,穿過南禪寺的境內,我們便看見具有懷舊氣息的拱橋『水路閣』。那是一座用紅磚打造的橋,仿佛古羅馬的水道橋,或是歐洲觀光景點的遺蹟,充滿歷史感。

這麼說來,這好像也是我第一次仔細欣賞這座橋呢。

「這座水路閣是明治時代的偉業呢。琵琶湖疏水的支流,就像小河一樣自上方流過。儘管完工至今已經超過一百二十年了,它還是發揮著它的功能呢。」

福爾摩斯用手輕輕撫摸紅磚,抬頭望著橋。

像南禪寺這麼高等級的寺院,竟然和這種具有異國風情的古老紅磚陸橋相鄰,感覺似乎很不對勁,但事實上,兩者卻意外地能互相融合。

紅磚打造的橋墩,勾勒出許多連續的圓弧形。仿佛闖入了異世界,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超酷的。沒想到南禪寺旁邊竟然有一座這樣的橋。」

「當初建造的時候,據說也遭到許多人反對呢。為了保護環境,建設水路閣這種在當時堪稱劃時代的異國風建築物;如今它儼然已經融入當地,成為一種景觀。這正是名符其實的『和洋融合』呢。順帶一提,這座水路閣也已經被指定為『京都市指定史跡』了唷。」

他一如往常像導遊般替我說明。

果然拜託這傢伙帶我來是正確的。不過──

「話說回來,這裡好像很適合約會呢。女孩子應該會很高興吧。」

是說,我拜託他帶我來,卻還講這種話,是不是太欠揍了啊?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我也有同感。」看見福爾摩斯乾脆地點頭,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對了,你有女朋友嗎?」

我本來以為他和小葵關係不錯,但好像並不是我想的那樣。他這麼體貼又博學多聞,應該有女朋友才對吧。

「沒有喔。」

「真假?可是我覺得以你來說,應該有數不清的機會吧。」

「……畢竟我有一些特異的地方,只要和對方在一起,我就會大致了解對方,包括對方說的謊、欺瞞我的部分,還有算計的部分,我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聽福爾摩斯這麼說,我不自覺地點點頭。

的確,假如是這傢伙的話,一定能看穿對方的一切吧。

不論女方認為自己撒的謊有多麼完美,福爾摩斯都會全部看穿。

「除了因為我能看穿太多東西,還有另一個原因,我的初戀是遭到女友背叛才分手的。」

「你被你的初戀女友背叛?」

我因為太過驚訝而打斷了他的話。沒想到這個傢伙竟然曾經被女友背叛啊。

「是啊,所以我就對女性完全不抱期待了。我甚至覺得,如果可以和不用深交的對象短暫交往,這樣也不錯呢。」

他這麼說完之後,嘆了一口氣。

「…………」

咦?這傢伙剛才是不是帶著優雅的表情,輕描淡寫地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

我沉默不語。

「唉,反正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請幫我保密吧。」

福爾摩斯把食指豎立在嘴前,對我微笑。

「喔,好啦。」這傢伙真是狡猾耶。

「欸,那小葵怎麼樣?」我又接著問。

「你說葵小姐嗎?」

「我是一直覺得她對你來說好像很特別啦。」

聽我這麼說,福爾摩斯沒有特別說什麼,只是輕輕地揚起嘴角。

「啊,她果然很特別吧。」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特別。她第一次來到店裡,放聲大哭的時候……我覺得仿佛看見了以前的自己。」

「以前的自己?」

「是啊,我和她失戀的遭遇很類似。不過,當時我沒能像她那樣,因為我拼了命地維護自己受傷的自尊心和形象。正因為我是這樣的人,所以看見她毫不畏懼地將自己的弱點和醜態全部展現出來,盡情哭泣,我覺得好羨慕,甚至覺得她很耀眼……所以我很想幫助她。」

他自言自語似地這麼說,眼神望向遠方。

福爾摩斯身上『不許人靠近的氛圍』,讓我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不、不過

,話說回來,今天天氣太好了,明明已經是秋天,竟然還覺得有點熱呢。」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為了掩飾,只好自己用手搧風。

「據說今天氣溫會上升到二十六度左右。如果你不嫌棄,要不要用這個呢?」他說,同時從上衣的暗袋裡拿出一支扇子,遞至我面前。

這個人到底為什麼準備得這麼周到啦。

我的心情已經超越佩服,變得傻眼了。

「不、不用啦,也沒有到需要用扇子搧風的地步,沒關係。」

「這樣啊。那我們去吃午餐吧。」

福爾摩斯再次把扇子收回上衣口袋,並露出一如往常的表情。

「好啊,我等很久了。」

我用力點頭,就這樣和他離開了水路閣。

之後,我們決定在南禪寺附近的湯豆腐餐廳吃午餐。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吃相優雅的福爾摩斯。

原來這樣吃就能讓吃相看起來很優雅啊。我有時也會在攝影機前吃東西,就把他當作參考吧。

就在我仔細觀察的時候,福爾摩斯笑了出來。

「……你真的很認真耶。」

被他看穿了我是因為工作而觀察他,我露出難為情的苦笑。

「對了,你說南禪寺請你過去,是有什麼鑑定的工作嗎?」

我轉移話題問道。已經吃完的福爾摩斯再次笑了笑,輕輕放下筷子。

「我想應該不是。」

「咦,不是鑑定嗎?」

「詳情我還不清楚,但對方是說『有事情需要商量』,所以我想應該不是鑑定。」

「……有事要商量啊。」

寺院應該是讓人商量事情的地方,但現在反而是寺院找福爾摩斯商量事情,他還真酷呢。

到底是什麼事情需要商量呢?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我好像莫名地興奮了起來。

吃完飯後,我們踏著悠閒的腳步,再次回到南禪寺境內。

我們穿過剛才登上的三門,直接走向法堂。這裡果然洋溢著『出眾』的感覺。

圍繞在四周的樹木雖然已經開始變色了,但還稱不上真正的紅葉。

「等這裡的樹葉全部變紅之後,一定超漂亮的吧。」

「到時候景色一定會被拍下來吧。我很期待節目的播出。」

他一邊往前走,一邊淡淡地這麼說。

我一直以來都只認為錄影是件愉快的事,可是福爾摩斯這句話,卻讓我感到莫名緊張。

如果我的節目能讓這傢伙這麼說,那我真的得繃緊神經才行。

「時間快到了,我們去本坊吧。」

「本坊?」

「就是住持的住處。他們叫我去那裡。」

往本坊走著走著,眼前出現一間白色牆壁、黑色瓦片屋頂的大型日式房舍。

雖說是住持的住處,但似乎只要支付參拜費,觀光客也可以進去。

四周可以零星看見觀光客的身影。

建築物前站著一名年輕和尚,看起來好像已經等了很久,他一看見我們便深深一鞠躬。

「您就是家頭先生對吧?」他帶著溫和的笑容問道。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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