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真贗事件簿 第二章『宛如名畫〈宮女〉』(1/2)
1
京都進入了秋天。
氣溫宜人,晴空萬里,樹葉漸漸染上紅色。
秋天是豐收的季節。不論是使用各種結實纍纍的京都特產蔬菜製作的料理,抑或添加大量栗子等食材的日式甜點,都大受歡迎。秋天的京都,說不定是一年中最富魅力的時節。
秋天正是觀光的季節。
寺町通與三條通的商店街,都變得比平常更熱鬧。
我在店裡悠閒地打掃,同時望向窗外。
最近我可以光從路人散發出的氛圍,就判斷出他們是不是觀光客。在這個季節里,觀光客果然很多。而這些觀光客們大多看都沒看這間店一眼,就直接走過了。
是的,這間店還是一如往常地安靜,仿佛與外面的喧囂隔絕了。
在令人心曠神怡的爵士樂節奏中,立鐘的指針緩緩往前走。
福爾摩斯先生坐在櫃檯,像平常一樣,手拿著筆,翻閱帳簿。
……他又在確認帳簿了。
仔細想想,他到底都在確認些什麼啊?
我手裡拿著除塵撣,用眼角餘光偷看他,這才發現福爾摩斯先生竟然假裝在確認帳簿,但實際上卻在念大學的書。
「福爾摩斯先生,你在念書嗎?」
我驚訝地高聲說,福爾摩斯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我。
「被你發現了嗎?不好意思,因為我有作業要交。」
「呃、喔。」你不必向我道歉啊──我在心裡這麼補充。
「我想趁著這個機會向你坦承,其實我有時候會假裝記帳,但其實是在念自己的書。」
「原來如此!」
難怪他那麼常打開帳簿。
「葵小姐,你也可以寫自己的功課,沒有關係。」
福爾摩斯先生似乎覺得很過意不去,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根本沒有必要覺得愧疚啊。
老闆的孫子在顧店的時候念自己的書,是很正常的事啊。
「不行不行,我是工讀生,不做事怎麼能領薪水呢?只不過,假如在考試前無論如何都必須來打工的話,我可能就會在店裡稍微念一下書了。」
原則上在考試前我都會休假,但他們偶爾還是會拜託我來顧店。像這種時候,他們能允許我在店裡讀書就夠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到時候我可以教你功課喔。」
「真的嗎?太棒了。」
如果福爾摩斯先生可以教我功課,那就太令人高興了。
就在我興奮地探出身子的時候,門上的掛門風鈴響起。
「歡、歡迎光臨。」
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位纖瘦的男子。他給人的感覺很中性,把略長的頭髮綁成馬尾;年齡大概是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吧。
「你好,小貴。」
語畢,他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
「是米山先生啊。」
「好久不見了。打擾你工作真是不好意思。」他聳聳肩。
「不會不會,就像你看見的,我只是在做些雜務而已。請坐。葵小姐,你也休息一下吧,我去泡咖啡。」福爾摩斯先生站了起來。
什麼雜務,你剛才明明就在念自己的書。
「你好,幸會。你該不會是小貴的女朋友吧?」
我一在櫃檯前的沙發坐下,他便面帶笑容地問我。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這裡打工的工讀生而已。」我慌張地搖搖頭。
「喔,原來如此。因為你們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看起來很不錯。」
氣氛很不錯?聽見這句話,我不禁悸動了一下。
「我叫米山涼介,現在在畫廊工作。」他竟然對還是高中生的我遞出了名片。
「我叫做真城葵。」
我用雙手接過名片,目光頓時被那張名片充滿藝術感的設計吸引了。
「這張名片設計得好漂亮喔。」
「謝謝你。」他微紅著臉,狀似喜悅地說,同時縮起身子抓了抓頭。
這一定是他自己設計的吧。感覺上他就像是希望得到稱讚,才把名片拿出來的。
這個人真可愛耶。
就在我端詳著名片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手拿著托盤從茶水間走了出來。
「──請用。」他把杯子放在我們面前。
咖啡濃醇的香味撲鼻而來,讓人心曠神怡。
「謝謝。」他喝了一口咖啡,仿佛很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哎呀,小貴泡的咖啡真是好喝。對了,這個伴手禮是甜點,正好適合配咖啡,我們大家一起吃吧。」
他喜孜孜地從紙袋裡拿出一個紙盒,放在櫃檯上。
紙盒上寫著「阿闍梨餅」。我定睛盯著這幾個字看。
「……這要怎麼念呢?」
「這念作『AJARIMOCHI』唷。這是一家叫做『滿月』的名店販售的甜點,在京都很有名呢。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他拿起一個遞給我。
「謝謝你。」
一拆開,裡面是一個圓形的煎餅。
我咬了一口,皮很有彈性,內餡則非常清爽。
「這、這個好好吃喔。」
超乎想像的美味,讓我覺得心滿意足。
福爾摩斯先生和米山先生看似高興地點點頭。
「對啊,這很好吃對吧。這在關西地區是非常受歡迎的甜點,但因為保存期限只有五天,所以外地人都不太知道呢。」
「喔,原來如此。」
能夠享用的期間只有短短五天,所以會買來當作伴手禮帶回家的人也有限。這麼美味的東西只有少數人知道,真是太可惜了!
我再咬了一口阿闍梨餅,沉浸在滿足當中。這時──
「家頭老師最近好像在美術館發現了贗品對吧?據說做得相當精巧呢。」
米山先生仿佛自語似地說。
「對啊,所以下次我也要和家祖父一起巡行各個美術館。老實說,我們其實也有談到,沒想到這幾年竟然會出現比你還出色的仿製師呢。」
聽見這句話,我大吃一驚。
──仿製師?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同時看著米山先生。他露出苦笑。
「啊,害你嚇一跳了吧。其實我本來是一個仿製師,因為被家頭誠司老師揭穿,現在已經金盆洗手了。」
「原、原來如此。」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用模稜兩可的笑容回應。
「你很意外嗎?」福爾摩斯先生這麼問,我點點頭。
「是的,我本來以為仿製師感覺應該會更有氣勢。」
氣質這麼柔弱的人,很難相信他竟然是仿製師。
「沒有喔,其實很多仿製師都是我這種樣子的呢。我本來是美術大學的學生,對自己的畫工非常有自信,可是每次參加比賽都落選。當時我看著那些名畫家的作品,心想著:『這種東西我也畫得出來!』,於是開始模仿他們畫畫。我畫的那些都是傑作呢。」
「贗品是不會有傑作的。」
福爾摩斯先生以冷冷的表情說,米山先生又縮了縮身子。
「抱歉抱歉。總之我畫的那些仿冒品被一些損友看上了,他們一直吹捧我,說我是天才。因為我很少受人誇獎,所以高興得不得了,結果就這樣沉迷於製作贗品了。」
怎麼這麼簡單就走上這條路啊……我傻眼到說不出話來。
福爾摩斯先生用眼角餘光看著他,嘆了一口氣。
「別看他這個樣子,他其實很無良呢。」
「無良?」
「對啊,我是指他製作贗品的手法。他買來十七世紀無名畫家的畫作,把上面的顏料全部刮下來,再把那些顏料溶解,用同一面畫板重新作畫。這麼一來,作品就能夠展現當時特有的色調,而且從畫板到釘子上的鏽蝕,也都是十七世紀的風貌。」
「呃,哇。」這真的很厲害。
「另外,他是那種──該說像是被附身嗎?他作畫時會進入某種恍惚狀態,模仿那名畫家,所以他畫的贗品不太有『意圖欺瞞他人』的討厭感覺。」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輕描淡寫地這麼說,米山先生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可是啊,在這段過程中,我漸漸希望自己被看見。」
「……希望自己被看見?」
「嗯,我很想大聲主張:『這才不是什麼名畫家畫的,而是我畫的!』然而我立刻就被看穿了。
家頭老師特地來找我,對我說:『我實在不想對仿製師說這種話,可是你的畫工真的很不得了哩。一直躲在暗處實在很浪費,你就改過向善,好好贖罪
唄。如果你決定這麼做的話,我可以幫你哩。』……就在這時候,我才第一次覺得有人看見了『我』,於是高興得嚎啕大哭呢。」
米山先生可能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吧,他眼眶泛淚,用手托著腮如此說道。
「──對了,你今天找我有什麼事?」
福爾摩斯先生輕柔地問道,他這才回過神來,抬起頭。
「啊,嗯……其實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小貴。」
米山先生又縮起身子。
「拜託我?」
「該怎麼說呢。就是,我想請你鑑定。」
「好啊,我當然很樂意。」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把手伸進衣服的暗袋,準備拿出手套來。但是米山先生卻趕忙舉起手阻止他。
「不,那個東西現在不在這裡。」
「那東西很大嗎?」
「嗯,是還滿大的啦。其實我前幾天請家頭老師看過之後,老師說『你拿去給清貴看』……」
「──家祖父這麼說?」
連福爾摩斯先生也一臉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這的確很奇怪。老闆已經先看過了,卻又指定福爾摩斯先生鑑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其實──我想要你鑑定我畫的畫。」
聽見他這麼說,我們不約而同地「咦?」了一聲,頓時僵住身子。
「鑑定米山先生畫的畫?」
也就是說,米山先生想要請福爾摩斯先生鑑定他的畫作有多少價值囉?
福爾摩斯先生雖然具有高超的鑑定能力,但是替畫家的畫作估價,應該已經超出他的業務範圍了吧。
「這件事攸關我的人生。」
米山先生這麼說,再次聳肩。
「可以請你詳細說明嗎?」福爾摩斯先生露出強而有力的眼神。
攸關人生的事,到底是什麼事呢?
我有點緊張地靜靜等待米山先生開口。
「那是在前些日子,我去參加一場藝術界宴會時所發生的事。」
米山先生緩緩道出事件始末。
2
──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
米山先生被老闆揭穿後,就改過自新,前去自首,待他徹底贖了罪,便完全脫離了那個世界。
之後他在老闆的協助下,開始從事正當的工作。
老闆雖然力挺米山先生,不過他並沒有對周遭的人隱瞞米山先生以前是個仿製師的事。
老闆說,不要刻意隱瞞,才能稱得上是堂堂正正地活著(這果然很像老闆的作風)。
之後,米山先生受邀出席一場宴會,結果遇見了他最不想再見到的人。那就是住在岡崎地區的一位富豪老人──高宮先生。
「……在我二十出頭的時候,我把自己畫的贗品賣給了那個人。」
米山先生又縮起身體,仿佛很愧疚一般。
米山先生的損友聽說有位叫做高宮的富豪住在岡崎,對畫作非常沉迷,於是他們要求米山先生偽造『某一幅畫』。
米山先生一直以來都只負責偽造,從來不曾干涉過販售。
但唯獨這一次,他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看見客戶的反應──也就是說,他對那幅贗品抱有極高的自信。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自己販售贗品。
而他在那場宴會上遇見的,是他唯一的客人,亦是唯一的受害者。
聽到這裡,福爾摩斯先生輕輕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你仿製的是誰的畫作?」
「維梅爾。」
「他真是個深受仿製師喜愛的畫家呢。」他笑了出來。
「『深受仿製師喜愛的畫家』是什麼意思?」我不解地問道。
「維梅爾有『光影魔術師』之稱,是十七世紀的荷蘭畫家。他呈現光線與質感的高超技巧,直到現在仍令世人深深著迷。他最有名的作品,就是畫中少女回眸一笑的〈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這幅畫甚至被譽為『荷蘭的蒙娜麗莎維』呢。
在二十世紀,有個名叫『米格倫』的天才仿製師幾近完美地仿製了維梅爾的作品,引起軒然大波。這個仿製師米格倫出名到人們在想起維梅爾這個名字的時候,就會同時想起他的名字呢。」
福爾摩斯先生一如往常流暢地說明。嗯,福爾摩斯先生果然還是福爾摩斯。
「真不愧是小貴。」米山先生露出微笑。
「這是在這個業界無人不知的事情。話說回來,高宮先生我也認識,他雖然年紀大了,但非常了解美術界。你帶著維梅爾的贗品去找他,他竟然會被瞞騙,而且還買下來,這實在令人有點不敢置信。你仿製的作品,該不會是〈合奏〉吧?」
「──不,是〈彈吉他的少女〉。」
他淡淡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的眼睛露出銳利的光芒。
「……原來如此,真是無良呢。」
看著用眼神交談的兩人,只有我一頭霧水地張著嘴。
福爾摩斯先生察覺了我的困惑,轉向我溫柔地笑了笑。
「失禮了。維梅爾的〈彈吉他的少女〉,就是……」
他從書架上拿出一本介紹藝術作品的書,翻到某一頁。
「就是這幅。」
那一頁上的畫作里,有著一個穿著樸素洋裝的年輕女孩,手拿著比烏克麗麗稍大一點的吉他,朝著一旁微笑;整體感覺相當柔和。
「這幅〈彈吉他的少女〉,是維梅爾晚年的創作,由於當時他的畫技已經逐漸衰退,所以與其他作品相比,這幅作品的評價比較低。」
「喔,所以比較容易仿製嗎?」
我點點頭,但米山先生卻微笑著搖了搖頭。
「不,不是那樣的。」
「咦?」
「這幅畫本來收藏在英國一間名叫『肯伍德府』的美術館,但它在一九七四年曾經失竊過。」福爾摩斯先生露出難過的表情陳述,我驚訝地探出身子。「咦?這幅畫被偷了嗎?」
「是的。不過那幅畫在兩個月後就被找到,現在也仍收藏於肯伍德府。」
「啊,找回來了嗎?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但同時也有人認為,美術館宣稱找到的那幅畫,只是為了保全面子而準備的贗品,而真品現在還不知流落何方。」
他們兩人互相對望。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銳利的眼神,我不禁屏息。
一度失竊,後來又回到美術館的作品──
也就是說,他們賣畫的說詞,就是『美術館找到的是為了保全面子而準備的贗品,這個才是真跡』。
「那麼,剛才福爾摩斯先生所說的〈合奏〉那幅作品呢?」
「那也是失竊的作品。但很遺憾,直到現在都還下落不明。」
福爾摩斯先生打從心底遺憾地說,同時垂下了視線。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原來世界上真的有專門偷藝術品的人啊。好像電影或漫畫的情節喔。
「仿製〈合奏〉的風險太高了對吧。」
「的確如此。你真的很無良呢。」
「討厭啦,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而且提議的人是我朋友。」
「是啊,我當然明白。」
他們相視而笑。
「請問,為什麼〈合奏〉的風險比較高呢?」
雖然我覺得只有我一個人不懂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是小聲地問道。
「假如因為失竊而下落不明的〈合奏〉出現,很可能會成為全球爭相報導的大新聞。就算在賣出時要求買方保證不會張揚,但在那之後,真跡還是有可能出現。既然如此,還不如挑曾經失竊、但現在已經找回的作品,風險相對比較低,買方也不會大肆宣揚自己家的才是真跡,而會私下好好保存。」
「──原、原來如此。」
的確如他所說,假如一幅失竊已久的世紀名作突然出現,說不定真的會變成一個大新聞。但如果是早已回到美術館的〈彈吉他的少女〉,買方就比較不會想公開宣揚。
「很無良吧?」
福爾摩斯先生用眼神尋求我的認同,我本來想用力點頭,但又遲疑了。
在他本人面前,我實在很難說出:『對啊,沒錯,真的很無良。』
「你還是一樣,只要提到贗品,批評就會非常犀利呢,小貴。」
米山先生看起來有些愉快地彎起眼。
「你們用多少錢把那幅贗品賣給高宮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調整了坐姿後這麼問。米山先生豎起一隻手指。
咦?該不會賣了一百萬吧?他賣這麼貴嗎?
「一億。」
「一、一億……」聽見他不假思索地這麼回答,我高八度的聲音在店裡響起。
「……維梅爾早期的作品曾經在拍賣會上以十億賣出,用這個標準來看,這種不能公開宣稱是真跡的後期作品,我想一億應該是很公道的。」
「公、公道?這樣很公道嗎?」
「當然,前提是那幅畫是『真跡』。贗品連一毛錢都不值。」
福爾摩斯先生再次嚴厲地強調。
「你真的很犀利耶。」米山先生聳聳肩,笑著說。
「不過,沒想到高宮先生竟然真的願意掏出一億啊。我知道他是富豪,但他分明是個慎重且仔細的人啊。是不是你朋友的推銷話術很厲害?」
福爾摩斯先生滿臉疑惑地用手托著下巴,注視著米山先生。
「我們根本沒有推銷,只是把畫拿給他看,再告訴他價錢而已。」
「……原來如此。」
「高宮先生端詳了那幅畫一陣子之後,就說他要買。之後他寄了一張支票來,可是面額只有一百萬。他好像沒有要支付尾款的意思,我們也沒辦法再深究,所以最後那幅畫就用一百萬賣給他了。」
米山先生聳聳肩。福爾摩斯先生笑著說: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能理解了。高宮先生也許已經看出那幅畫是贗品了吧。他是在知情的狀況下支付一百萬的──為了褒獎你瞞過了他,同時讚許你的畫技吧。」
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米山先生卻沉重地嘆息。
「你說得沒錯。所以我在宴會上再次遇到高宮先生的時候,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全身發抖地對他鞠躬。沒想到他竟然帶著和藹無比的笑容對我說:『上次那個彈吉他的少女,真是謝謝你。』我簡直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或許是一想起當時的情況,就真的感到害怕吧,米山先生臉色蒼白,用手扶著額頭。
「我能理解。包括家祖父在內,這個業界全都是怪物啊。很可怕喔。」
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這麼說,讓我的表情不禁變得僵硬。
……福爾摩斯先生,你本人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啊。
「之後,高宮先生繼續對我說──」
米山先生嘆了口氣,接著說下去。
高宮先生向米山先生買下〈彈吉他的少女〉之後,便立刻赴英,前往肯伍德府看〈彈吉他的少女〉。
於是,高宮先生確定當時米山先生賣給他的確實是贗品。
而關鍵就在於──因為兩幅畫幾乎一模一樣。
高宮先生買下的畫,與在美術館展示的那幅畫分毫不差。高宮先生表示,他察覺到米山先生應該將這幅畫深深烙印在腦海中,簡直像被維梅爾附身般仿製出這幅畫吧。他所支付的一百萬,正如福爾摩斯先生所說,一來是讚許米山先生竟然能瞞過他的眼睛,二來則是對米山先生精湛至此的畫工表示敬意。
(從福爾摩斯先生的說法以及高宮先生充滿自信的口吻看來,高宮先生想必也具有鑑定的慧眼吧。)
米山先生說到這裡,或許是回想起當時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吧,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我雖然鬆了一口氣,但是高宮先生卻接著說:『但是你對我犯罪的事實還是沒有改變。如今既然我們重逢了,我想要你贖罪。』」
「他要你還錢嗎?」
我忍不住問道,米山先生搖搖頭。
「如果是這樣的話還比較簡單呢,他是這麼說的──」
高宮先生的要求是──
『只要你完成我的一個心愿,我就原諒你所犯的罪。』
聽他轉述完高宮先生的話,我和福爾摩斯先生不由得彼此對望。
──完成我一個心愿。
到底是什麼心愿呢?
正當這個疑問掠過腦海的同時,福爾摩斯先生像已經明白了似地點點頭。
「他希望你畫一幅畫對吧。」
「沒錯,而且必須符合他開出的條件。」
「條件?他該不會要你仿製出一幅贗品吧?」
「不是,他要我畫一幅像是『迪亞哥·維拉斯奎茲』的畫。」
「──迪亞哥·維拉斯奎茲啊。」
福爾摩斯先生的手在櫃檯上十指交錯。
聽見這個陌生的畫家名字,我愣了愣。福爾摩斯先生翻開他放在櫃檯的那本藝術作品集。
「迪亞哥·維拉斯奎茲是西班牙的宮廷畫家,也是有西班牙繪畫黃金時代之稱的十七世紀中,最具代表性的巨匠。他的著名作品包括〈布雷達之降〉以及〈宮女〉等等。」
他所翻開的那一頁,便是〈布雷達之降〉這幅畫作。
在戰爭甫告終的氛圍之中,牽著馬匹、手持長槍士兵們齊聚在一起,互相慰勞。
這幅畫真的很棒,我可以理解他為什麼會被譽為巨匠。
「這幅〈布雷達之降〉是描繪戰勝的作品。」
──描繪戰勝的畫。
也就是說,畫裡描繪的是西班牙在戰爭中獲勝的情景。
「描繪戰勝的作品,構圖一般都是敗將跪在地上,勝利的一方坐在馬上俯瞰對方;但是在這幅〈布雷達之降〉中,戰勝方將領卻和戰敗方一起站在地面,而且把手放在對方的肩上,像是慰勞著對方。」
聽他這麼一說,我再次仔細端詳了這幅畫。
乍看之下就像是戰勝方將領在慰勞同一陣營的士兵,但這其實是勝方將領將手搭在敗方將領的肩上。兩個人給人的感覺,就宛如戰友一般。
「這是一幅描繪西班牙在戰勝時展現出騎士精神的傑作。迪亞哥·維拉斯奎茲不僅有精湛的畫工,每一幅作品都能打動人心,也是他最為人稱道的地方。」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同時揚起了微笑。
……打動人心的作品。
聽完他的說明之後,我再次端詳〈布雷達之降〉這幅畫。
不分勝方或敗方,只是單純慰勞對手的模樣,著實令人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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