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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真贗事件簿 第二章『宛如名畫〈宮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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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分勝方或敗方,只是單純慰勞對手的模樣,著實令人崇敬。

我再次深深體會,在接觸這種藝術作品的時候,果然還是必須先了解一些背景知識,才能更有收穫。

如果只是單純地『看』,根本無法理解作者隱藏在這幅畫裡的心意以及背景故事。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所以你已經完成那幅畫了,對吧?」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嗯,我畫好了。家頭老師說,把畫交給高宮先生的時候,還是有一名知情的第三者在場見證比較好,所以老師說他願意陪我一起去。」

的確,我也覺得有個知情的人在場比較好。

老闆主動說要陪米山先生去,可見他真的非常照顧米山先生呢。

「但是老師一看見我的作品,就立刻說:『我不陪你去哩。你叫清貴陪你去唄。』」

米山先生帶著無奈的表情這麼說。

「……所以你才會來找我啊。」

「我想老師既然這麼說,就表示一定有什麼事情是只有小貴才知道的。小貴,你可以陪我去嗎?」

米山先生語畢,便深深一鞠躬。福爾摩斯先生輕輕嘆了一口氣。

「──好吧。既然家祖父都指定我了,我當然必須陪你去。而且老實說,我也很想親眼看看你到底畫出了什麼樣的作品。」

「啊,太好了。」

米山先生鬆了一口氣,將手放在胸口。接著又說:

「對了,如果方便的話,小葵也一起去吧。」他看著我這麼說,我嚇了一跳。

「咦,我也可以去嗎?」

「是啊,聽說高宮先生之前因為一場車禍失去了夫人、兒子以及他非常疼愛的孫女,現在他身邊只剩下一位親人。如果他的孫女還活著,年紀大概就和你差不多,因此我想如果你在場,氣氛應該會比較和緩。」

米山先生這麼說,福爾摩斯也點點頭。

「或許真的是如此呢。葵小姐,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以和我們一起去嗎?」

「好、好啊!我很樂意和你們一起去。」

我對高宮先生的委託之謎非常好奇,而且我也想看看米山先生到底畫了什麼。

更重要的是,老闆看過那幅畫之後,並不是說『這幅畫不行』,而是指定要福爾摩斯先生來看──我也很想釐清這個謎。

雖然這麼想似乎有點沒禮貌,但我抱著興奮的心情,用力點頭。

當周的星期六。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開車前往高宮先生家所在的岡崎地區。

這一帶有紅色鳥居聳立的平安神宮、岡崎公園以及動物園,在我印象中相當遼闊。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眺望著窗外。

「在今天這片藍天之下,平安神宮的紅色看起來更亮眼了呢。」

福爾摩斯先生一邊開車,一邊眯著眼這麼說。

「真的耶。這一帶好像很適合散步呢。」

「是啊,除了平安神宮之外,美術館裡還有※回遊庭園,在圖書館看書也不錯。再多走一段就可以到南禪寺,光是岡崎地區就可以玩一整天喔。」(譯註:一種可供遊客在園內四處遊覽的日式庭園。)

「對啊,京都真的有好多值得去的地方呢。」

「是啊,以後我們再慢慢去看吧。」

福爾摩斯先生不假思索地這麼說,我不禁心跳了一下。

「對、對啊,如果能有福爾摩斯先生帶路,那就太棒了。」

假如和福爾摩斯先生一起去美術館、圖書館、動物園這些地方,豈不是真的跟約會一樣了?可是我們之前已經一起去過百萬遍的跳蚤市場,也去過了鞍馬,對福爾摩斯先生來說,那可能也沒什麼特別的吧。

當我發現原來只是我自己窮緊張,實在很不甘心。即使我知道在他面前假裝也沒用,但還是裝得若無其事地望向窗外,就在這時,車子慢慢開進了住宅區。

這裡有許多和京都的氛圍頗不相襯的豪宅座落路旁,彼此的間隔距離都很遠,散發高級住宅區的氣息。

車子開進一條小巷後,眼前突然出現一道高聳的圍牆。

「這裡就是高宮家。」福爾摩斯先生看著圍牆這麼說。

「咦?」

我嚇了一跳,目瞪口呆。

高聳的圍牆圍出一個區塊,散發出不容許外人侵入的氣氛。

巨大的鐵柵門裡,是一片鋪滿草皮的庭園。

庭園的中央有一棟洋房,外牆是色調沉穩的磚牆。

我以前也看過不少金碧輝煌的洋房,但都是比較近代、新穎的設計,而高宮家卻能讓人感受到它悠久的歷史。

這棟建築散發的氛圍,正如一座古城。

門口寬廣的停車區,已經有一輛大型廂型車停在那裡,而坐在駕駛座上的就是米山先生。

他一看見我們,就揚起笑容,對我們揮手。

福爾摩斯先生對米山先生點頭致意,接著倒車,把車子停好。

「時間剛剛好,謝謝你。」

米山先生一下車就打開後車廂,拿出一面包起來的大畫板。

那就是他完成的作品。

而對方委託他畫的是『像是迪亞哥·維拉斯奎茲的畫』。

「──歡迎各位蒞臨。這邊請。」

在庭院迎接我們的僕人帶我們走進高宮家。

我一面對玄關大廳的寬闊以及挑高的高度感到驚訝,一面走向書房。

途中可見胭脂色的地毯及吊燈;牆上掛著一幅很大的肖像畫,畫中人物是一名長相端正的青年和一名美麗的女性,我想應該是年輕時的高宮先生和夫人吧。

那幅畫一定是出自某位名畫家之手,真的畫得很棒。

「這裡就是書房。」

僕人在書房門口停下腳步,緩緩地推開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米山先生所畫的〈彈吉他的少女〉。

我有點驚訝高宮先生明知那是贗品,卻仍將它掛起來。

那幅畫的前方有一張氣派的書桌,高宮先生就坐在那裡。

他看起來和老闆同一個年代。

所以應該也超過七十五歲了吧。

但他沒有老闆身上那種源源不絕的活力,而是穩重又溫和,非常有氣質。

「謝謝你們來。」

他這麼說,同時扶著拐杖站了起來。他講話的口音是標準語。

我們對他鞠躬。

「哎呀,小貴,好久不見了。你會一起過來的事,誠司已經告訴我了。」

高宮先生一看見福爾摩斯先生,就眯眼微笑著說。

「好久不見了,您都沒變呢。」

「沒有沒有,我也老了。我也很想像誠司先生一樣,永遠保持年輕活力啊。」

他這麼說完後,又將視線轉到我身上。

「──這位是?」

「我、我叫做真城葵。」我生硬地出聲問候。

「葵小姐是我們『藏』的員工。」福爾摩斯先生立刻這麼說。

「這樣啊。在家頭家的人身邊工作,一定很有趣吧。請加油喔。」

從他的話里可以聽出他很了解家頭家的特殊性,讓我突然有種親切感。我開心地說:「好的。」並再次鞠躬。

接著,高宮先生走向米山先生。

「看來你已經完成了呢。你平常作畫都這麼快嗎?」

他面帶笑容地問道。明明看起來非常和善,卻帶有某種魄力。

「是、是的。我覺得我作畫應該算快。」

米山先生戰戰兢兢地點頭,接著望向書房裡已經準備好的畫架。

「呃……在這裡看嗎?」

「是的,麻煩你了。」

「好、好的。」

米山先生將那幅包起來的畫作放在畫架上。

從他的動作可以看出他非常緊張,連我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請、請看。」米山先生說,同時離開畫架。

放在畫架上的畫,蓋著一條白布。

我可以看出始終帶著從容表情的高宮先生,也不禁屏氣凝神。

站在牆邊的福爾摩斯先生眼睛也散發著銳利的光芒。

書房裡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

高宮先生輕輕伸出手,取下白布。

「──噢!」

他忍不住發出的驚嘆。

畫裡是個如洋娃娃般可愛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起來大概只有七~八歲左右,有著一頭充滿光澤的黑髮、黑溜溜的雙眼,以及薔薇色的臉頰。

她穿著粉紅色的洋裝,臉上掛著清爽的笑容。

高宮先生不發一語,佇立在原地。站在他身後的福爾摩斯先生揚起了嘴角。

「這就是『像迪亞哥·維拉斯奎茲的油畫』啊。你成功地呈現了巨匠的畫法呢。不過,這位少女是?」

福爾摩斯先生問道,高宮先生垂下了視線。

「……是我的孫女,聰子。」

聽見他的回答,福爾摩斯先生緊閉雙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米山先生略顯遲疑地抬起頭來。

「……我從家頭老師那裡聽說,您以前非常疼愛您的孫女聰子小妹妹,所以我就拜託您的秘書,請他借我一張聰子小妹妹的照片。」

他對自己擅自做出這種事情感到抱歉。

聽見『以前』這個詞彙,我不由得湧起一陣悲傷。高宮先生的家人因為車禍而喪生,這幅畫裡畫的就是他已經過世的孫女吧。

「……原來如此。迪亞哥·維拉斯奎茲曾替西班牙國王腓力四世的愛女瑪格麗特公主畫過好幾幅畫。那些畫雖是送給與公主有婚約的奧地利皇家的禮物,但國王非常疼愛她也是事實。你的靈感應該就是來自這裡吧?」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問道,米山先生默默頷首。

高宮先生站在那幅畫前,眼眶泛淚,雙手顫抖著。

「這幅畫實在棒得超乎我的想像,我非常感動。在天國的聰子一定也會很高興吧。」

「謝謝您。」

米山先生鬆了一口氣似地將手放在胸口。高宮先生悲傷地眯起眼睛。

「……我因為事業成功,獲得了龐大的財富。我一度覺得自己仿佛得到了全世界,甚至傲慢地認為世上沒有用錢買不到的東西。然而我卻遭到了天譴。

我的妻子和兒子一家人,拋下工作繁忙的我出去旅行,沒想到一場車禍,奪走了我最心愛的家人們。包括我結縭多年的妻子、我最自豪的兒子,還有我疼愛的孫女聰子……」他注視著畫,喃喃地訴說。

自以為得到了全世界的暴君──失去了用錢絕對買不到的一切。

我從高宮先生身上感受到莫大的悲傷和痛苦,令我沒有辦法直視他,只好低下了頭。

「……是,這件事我也聽說了。聽說您的孫女當時才五歲。」

聽見米山先生接下去這麼說,我疑惑地再次確認了一下那幅畫。

這個女孩只有五歲嗎?

……怎麼看都不像啊,她看起來應該是更大的孩子。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

「原來如此。你畫的是已經長大一點的聰子小妹妹對吧。」

「……是的。我參考借來的照片,推測您孫女長大後的模樣,畫了即將上小學的聰子小妹妹。

米山先生用力點頭,高宮先生再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謝謝你。我做夢也沒想到竟然能見到七歲的聰子。」

高宮先生用力地握住米山先生的手。

「……不會,能符合您的期待,真是太好了。」

他一定完成了高宮先生的心愿吧。

我也覺得胸口發熱,眼眶泛淚。

「這已經遠遠超出我的期待了。」高宮先生更用力地握著米山先生的手,但米山先生卻露出略帶遲疑的表情。

他為什麼看起來不太高興呢?就在我心中浮現這個疑問的時候──

「──這幅畫本身或許的確超出您的期待,但這並不是高宮先生您『一開始想要的畫』吧?」

福爾摩斯先生用堅定的口吻這麼問道,我們全都停下了動作。

畫本身的確超出期待,但並不是他一開始想要的畫?

我聽不太懂福爾摩斯先生這句話的意思,因此皺起了眉。

不過米山先生看起來似乎也抱著同樣的疑問,帶著認真的眼神頷首。

「我也和小貴有相同的感覺。我在作畫的時候雖然很有自信,但是家頭老師看見我的畫之後,沉默了一陣子,接著指名要小貴來。

我想老師或許也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對勁吧。雖然您好像很滿意這幅畫,但是您真正的委託,和這幅畫其實沒有辦法用一條線連起來,對不對?」

米山先生平常那股柔弱的氣質突然消失,用極為堅定的口吻這麼詢問,讓我感到疑惑。原本十分懦弱的米山先生,竟然會露出如此堅強的眼神。

高宮先生就像想躲開他的眼神似地,垂下了視線。

「……是啊。我之所以開出『像迪亞哥·維拉斯奎茲的畫』這個條件,就是因為我心中也有希望你畫出的『某一幅畫』。我很期待過去曾經瞞過我雙眼的這個天才,面對我開出的條件,究竟會畫出什麼樣的作品。

你究竟是會揣測出我的想法,畫出一幅美麗的作品呢?還是只會帶來一幅單純模仿迪亞哥·維拉斯奎茲技巧的作品呢?」

……原來如此。

高宮先生是想測試米山先生能不能符合他的期待啊。

「結果,你雖然沒能看出我的期望,卻畫出了遠遠超出我期望的作品。

就算說你的器量遠超過委託人也不為過。所以這樣就夠了。我已經非常滿足了。」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畫作,由衷地這麼說。

「可是,我沒有辦法接受自己沒畫出您原本期待的作品。」米山先生有點生氣地大聲說。

他和平常簡直判若兩人。

米山先生一直以來都隱藏著自己繪製贗品。雖然他現在已經改過向善,在畫廊工作,但說不定這是他第一次接到這樣的委託──

對方是在知道他的一切,又認同其才華的狀態下委託他作畫的。相信在他的心裡,可能有什麼開始萌芽了吧。

那是想要盡全力達成委託人期待的心情,也是身為創作者的自尊……

福爾摩斯先生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偷偷看了福爾摩斯先生一眼,只見他正站在牆邊,眺望著窗外,臉上帶著微笑。

……他在看什麼呢?

我順著他的視線往窗外一望,只見兩個小孩在庭院裡玩耍。

一對年輕的父母面帶笑容地看著這兩個連走都還不太會走的孩子。

「──請問那一家人是?」

我輕聲問道,高宮先生也以溫柔的表情看著窗外。

「那是我僅存的寶物。我失去了最愛的家人,但還有一個孫子存活下來。在那裡的就是我孫子一家人──我的孫子、他的太太,還有快滿三歲和兩歲的孩子,也就是我的曾孫。

他們打從心底愛著我,無關乎我的身份地位。他們真的是我無可取代的寶物。」

高宮先生看著在庭院裡玩耍的一家人,臉上綻放幸福的笑容。

福爾摩斯先生仿佛洞悉一切,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高宮先生。」

高宮先生一臉不解地把視線轉向福爾摩斯先生。

「您希望米山先生畫的,是一幅像〈宮女〉這樣的作品對吧?」

福爾摩斯先生得到確信之後,用堅定的口吻說。高宮先生睜大了雙眼。

「〈宮女〉?」

我和米山先生異口同聲地說。不過我們的語調並不相同。

我的聲音充滿了疑問,而米山先生的聲音則帶著訝異。

「……你還是一樣厲害呢,小貴。」

半晌,高宮先生像是看著某種炫目的東西一般,眯著眼說道。

──〈宮女〉。

之前福爾摩斯先生在介紹迪亞哥·維拉斯奎茲的名作時,曾經提到這幅作品,所以我在書上看過它的照片。

這幅作品的西班牙原文是「LasMeninas」,意思是「宮女們」。印象中,這幅畫的構圖是以瑪格麗特公主為中心,身旁圍繞著幾名宮女。

『本作品複雜的構圖,獲得了極高的評價』──我記得書上還這樣寫著。

所以高宮先生希望米山先生畫一幅構圖複雜的畫嗎?

仿佛為了回答我的疑問,福爾摩斯先生從放在地上的包包里拿出一本藝術作品集。

「為了預防萬一,我帶了這個來。」

他翻開書本,找到那幅〈宮女〉。

我的記憶沒錯,那幅畫的中間是瑪格麗特公主。

畫的左側,有一位宮女牽著公主的手;右側則有三名少女。三名少女中年紀最小的女孩,看起來像踩著一隻趴在地上的狗。乍看之下似乎有點殘酷,但是從狗的表情看來,它好像並不覺得痛,所以感覺只是小朋友的惡作劇。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一名站在大畫板前的畫家。

「──這個人是誰?」

「就是迪亞哥·維拉斯奎茲本人。」

「本人!」原來這幅畫也是迪亞哥·維拉斯奎茲的自畫像啊。

竟然連自己都畫進畫作里,迪亞哥·維拉斯奎茲是不是自戀狂啊?難道藝術家都這樣嗎?

就在我仔細端詳這幅畫,試圖看出畫裡還藏有什麼暗示的時候,米山先生悄悄地站在我身旁。

「──米山先生,請你仔細看看畫裡的『國王夫妻』。」

福爾摩斯先生說。

「國王夫妻?」米山先生露出不解的表情,定睛細看。

他沉默了一陣子之後,仿佛發現了什麼似地,猛然抬起頭。

「……請問您發現了什麼嗎?」

「嗯,對。小葵,你看這裡。」

米山先生指著畫中掛在後方牆上的方框。

「你是指這幅畫裡的畫嗎?」

畫裡的畫,構圖是一名穿著禮服的女性站在左邊,另一個看起來頗有權勢的男性站在右邊。

這應該是國王夫妻的肖像畫吧。

「我本來也這麼認為,但其實並不是這樣。這不是畫,而是一面鏡子。依照習俗,國王應該在我們看過去的左側才對,但這裡卻是相反的,對吧?」

「鏡子?」

……如果是這樣,那就表示國王夫妻也在這間房裡,只是沒有畫出來而已。於是我觀察瑪格麗特公主和畫家維拉斯奎茲的視線。

──也就是說,維拉斯奎茲在大畫板上繪製的,其實是國王夫妻的肖像。

原來如此啊。

換句話說,維拉斯奎茲是用國王的角度替他畫了這幅畫啊。

現代可以輕易留下照片,但是在當時並沒有那樣的技術。

當時還是小女孩的瑪格麗特公主,日後將會嫁到奧地利。

眼前這一幕安祥又洋溢著幸福的日常光景,對國王來說,就像只能短暫擁有的寶物般貴重。

維拉斯奎茲把那宛如寶物的畫面裁切下來,繪製成一幅畫。

他把來到國王夫妻身邊的公主與宮女們,甚至連自己的身影,都當作國王視野中的一部分,留存了下來。

就在我察覺這一點的時候──

「──我、我明白了。」米山先生仿佛和我有同樣的心情,緊握著拳頭。

「我明白〈宮女〉這幅畫作的構圖秘密了。」

他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這是──國王每天都能看見的幸福光景對吧。」

聽他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輕輕點頭。

沒錯,我也明白了。

換言之,高宮先生其實是希望米山先生畫下他從這裡看見的『孫子一家人幸福地遊玩』的畫面,也就是只有此刻才能看見的幸福光景。

正如同『迪

亞哥·維拉斯奎茲的〈宮女〉』一樣。

因為高宮先生知道,眼前那個乍看之下微不足道的畫面,是多麼珍貴而無可取代。

一回過神,我發現自己已經眼眶泛淚,於是慌忙地壓住眼頭。

「請用。」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把手帕遞給我。

「……謝、謝謝。」

我難為情地用手帕壓著眼頭。

聽著我們的對話,高宮先生揚起了微笑。

「謝謝你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說得沒錯,不過『像迪亞哥·維拉斯奎茲』的條件,其實也隱藏著我一絲絲壞心眼,因為我想看看『米山先生能將這道謎題解到什麼程度』。我甚至把你看扁了,覺得你一定猜不出來。然而你卻用維拉斯奎茲的風格,畫出了這麼棒的一幅畫,我真的非常滿意。」

語畢,他再次望向米山先生所畫的聰子小妹妹,憐惜地眯起了雙眼。

米山先生走向高宮先生,對他鞠躬。

「──高宮先生,可以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聽見這句話,高宮先生不發一語,直視著他的雙眸。

「請讓我再畫一幅。這次我一定會畫出宛如〈宮女〉的作品。」他帶著堅定的口吻說。

「──米山先生。」

高宮先生先是露出有點遲疑的眼神,接著立刻高興地微笑。

「那麼,請讓我正式委託你。可以請你幫我畫出──我現在從這裡看見的那一幕幸福光景嗎?」

「好的,我非常樂意。」米山先生把手放在胸口,再次鞠躬。

「我很期待你畫的〈宮女〉,但這次請你不必拘泥於維拉斯奎茲的畫風,請用你的畫風呈現這幅光景。」

聽見高宮先生這麼說,米山先生帶著認真的眼神,深深一鞠躬。

「好的,我會盡我的全力完成。」

他們兩人,簡直就像真的國王和迪亞哥·維拉斯奎茲一樣。

好神聖的畫面。

一位傑出的畫家,就在這個瞬間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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