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真贗事件簿 第三章『遺失之龍─梶原秋人的報告─』(2/2)
「是的。」
「幸會,我是南禪寺的和尚,我叫做圓生。今天感謝您特地蒞臨。這邊請。」
自稱圓生的和尚對我們點頭示意,並帶我們走進屋裡。
我們跟在他身後走著走著,便到了一間和室,裡面擺著上面寫有書法的屏風。
屏風上寫著兩個漢字,但字跡太過潦草,所以我看不懂。
「這上面寫的是什麼啊?」
我脫口問道。福爾摩斯停下腳步。
「這上面寫的是『瑞龍』兩個字。『瑞龍』是南禪寺的※山號。」(譯註:佛寺的別稱。)
福爾摩斯一如往常流暢地回答。圓生似乎嚇了一跳,點點頭說:
「是的,這是南禪寺第八代※管長嶋田菊僊所寫的書法。您說得沒錯,『瑞龍』的確是南禪寺的山號。您真清楚呢,不愧有『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之稱。」(譯註:佛教各宗派掌管行政事務者。)
他語帶佩服地說。
「不,大家叫我福爾摩斯,是因為我姓『家頭』的關係。」
福爾摩斯微笑著回答。
他為什麼每次都這樣回答呢?
「您太客氣了,包括仁和寺的事在內,我聽說您在各處大顯身手呢。」
「喔,仁和寺的事嗎……」
福爾摩斯像是有點理解般地點了點頭,我忍不住探出身子問道:
「喂,你在仁和寺做了什麼啊?」
「我只是鑑定了一個茶杯而已。」
福爾摩斯輕描淡寫地這麼說,我不悅地皺起眉頭。
可惡,他根本是懶得告訴我吧,一定不只是鑑定而已。
「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在前往接待廳之前,要不要先看看我們寺里最自豪的收藏品呢?」
圓生像是突然想到似地停下腳步,回過頭說。
「我非常樂意。」
福爾摩斯仿佛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地眯起眼睛。
「那麼,這邊請。」
圓生輕輕點頭示意後,繼續往前走。
儘管福爾摩斯同樣如此,但這名叫圓生的和尚一舉一動也很有氣質呢,真不愧是高等寺院裡的和尚。
「對了,剛才的書法,福爾摩斯你覺得怎麼樣啊?」
雖然我看不懂上面寫的字,但仍可以感受到它的震撼力。
不知道值多少錢呢?
我小聲地問道。
「……這個嘛,我覺得那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作品。」
福爾摩斯一邊走,一邊淡淡地回答。
「這就是有國寶之稱的『方丈』(寺院裡住持的房間)。」
在本坊的左側,有一個通往方丈的唐破風大玄關,我們從那裡走進去。
「據說這是將※內裏的※清涼殿遷到這裡重建的。這扇紙門上的畫,也是本寺自傲的藝術品之一。」(譯註:內裏,古代宮城中天皇的私人區域;清涼殿,平安京內裏的殿舍之一。)
圓生眼睛發亮,自豪地說。福爾摩斯也開心地環顧建築物室內。
「這是我第一次進來,這金碧輝煌的紙門畫真的很棒呢。」
他熱情地說,同時注視著紙門。
「對啊,這扇紙門真的很豪華耶。」
就在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準備拍照的時候──
「不好意思,這裡禁止攝影。」
圓生一臉歉疚地雙手合掌說。
我驚訝地立刻停下動作。這時圓生笑了出來。
「不過這就可以拍照了。這尊『寒山拾得像』也是我們是寺里的寶物。」他指著兩名僧侶靠在一起的銅像這麼說。
「『寒山』和『拾得』是唐代兩名僧侶的名字。他們兩人因為行為奇特而廣為人知,他們的故事經常被當作雕刻或繪畫等創作的題材呢。」
「是喔……」
儘管他特地推薦,但我實在沒興趣拍兩個大叔互相依偎的照片。
不過在我身旁的福爾摩斯卻一樣很開心地欣賞著。
我們又陸續看了畫著龍的瓷器、壺以及掛軸。
「說到這間寺院的寶物,應該還有『雲龍圖』對吧。我們剛才已經去過法堂,但因為沒有開放參觀,所以沒能看見,非常可惜。」
福爾摩斯仿佛打從心底表示遺憾,將手放在胸前。
「雲龍圖?」
「本堂的天花板上,有畫家今尾景年畫的蟠龍喔。」
「喔,很多寺院都有嘛。」就是畫在天花板上的龍。
「如果您不嫌棄,要不要現在去看看呢?」
聽見圓生這麼說,我嚇了一跳。
呃,我們都已經走到這裡了,不用特別回到本堂沒關係。麻煩死了!
我在心裡這麼大叫,但福爾摩斯用力地點了點頭。
看來欣賞藝術品的時候,他完全不怕累。
跟嫌麻煩的我不一樣,福爾摩斯和圓生踏著輕快的腳步前往本堂。
他們就算加快腳步,走起路來還是很優雅。
「話說回來,該怎麼說呢,你和那個圓生先生感覺好像喔。」
我走在路上語帶感嘆地說道。福爾摩斯回過頭問:
「咦?是嗎?」
「啊,你自己沒感覺嗎?你們感覺超像的。搞不好你是適合當和尚的類型呢。」
我呵呵笑道。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很
多煩惱的。」福爾摩斯微笑著說。
「對了,秋人先生,南禪寺的※留蓋瓦也是龍的形狀喔。」他把視線轉向屋頂。(譯註:覆蓋在建築角落的瓦片。)
「留蓋瓦?」我訝異地抬頭望向屋頂,只見屋檐的邊緣有個龍頭,我不禁發出感嘆。
「我都沒發現耶。」
這時,圓生雙手在胸前合十,仿佛很佩服的樣子。
「是啊,許多人都沒有發現呢。您真是名不虛傳。」
「這點小事稱不上什麼名吧。」
福爾摩斯聳聳肩,苦笑著說。
我們走進本堂,來到雲龍圖的下方。
繪製在天花板的圖,是在一個圓里,眼睛炯炯有神的龍,其手上抓著一顆寶玉。
整體來說,色調是偏藍色的。
「──真的很棒呢。」
福爾摩斯眺望著天花板上的雲龍圖,熱切地說。
「其實我們最希望您看的,就是這幅雲龍圖呢。」
圓生淡淡地說。
「這幅雲龍圖有什麼問題嗎?」
「……詳細情形我們到房間之後會再說明。」
圓生帶著沉痛的表情一鞠躬,我和福爾摩斯不由得面面相覷。
5
我們再次回到本坊,在圓生的帶領之下,走進名為『瀧之間』的房間。
這個房間恰如其名,是一間可以遠眺瀑布的美麗和室。房裡已經有三名男子坐在那裡等待了。
「幸會,我是南禪寺的副住持,我叫做雲生。」
首先向我們鞠躬打招呼的,是一位自稱副住持的初老和尚。
接著,一名年約三十歲左右的和尚也低下頭。
「我叫生庵。」
最後,一名穿著工作服,看起來像作業員的中年男子也向我們鞠躬,並簡單地說:「我是園丁菊池。」
「幸會,我是家頭清貴。」
福爾摩斯深深一鞠躬,和尚等人見狀,也對他回禮。
「……我是梶原秋人,請多多指教。」
我不知為何覺得很不自在,也跟著鞠躬。
副住持雲生坐在中間,圓生和生庵坐在牆邊,菊池先生則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
相較於臉上掛著和藹笑容的副住持和圓生,那位年輕和尚生庵則露出認真的表情。
我剛才覺得圓生跟福爾摩斯很像,沒想到他跟副住持也很像。
或許有氣質的人所散發的氛圍,都有某種共通點吧。看起來未有如此氣質的生庵先生,則散發有點緊張的感覺。
另一方面,菊池先生則帶有一股『總之我就待在這裡』的氣息。
話說回來……住持呢?
「今天突然麻煩您特地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副住持一臉愧疚地說,福爾摩斯搖搖頭,說:「不會。」接著又稍微探出身子。
「請問您找我來有什麼事呢?」
副住持輕輕嘆了一口氣。
「其實住持因為去參加讀書會,所以離開寺院兩個星期。」他緩緩地開口說。
「住持離開的第三天,園丁菊池先生在寺院境內發現了這封信。」
副住持從懷裡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遞給福爾摩斯。
「……失禮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雙白手套戴上,再從信封里抽出信紙。
【致南禪寺。我把龍帶走了。】
那是一封用毛筆寫的信,字跡很潦草。
福爾摩斯看完那封信後,便皺起眉頭。
不過從他的表情,我無法窺知他在想些什麼。
「我們看了這封信,一開始以為只是個惡作劇,但為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檢查了寺院裡面所有和『龍』有關的東西,但是並沒有任何東西被偷走。所以我們認為這一定只是惡作劇而已。」
坐在副住持兩側的圓生和生庵也點頭附和。
「之後又過了三天,生庵也發現了另一封一模一樣的信。那封信是一大早被人放在方丈的『寒山拾得像』下面,前一天晚上那裡並沒有東西。」
這就讓人驚訝了。
『寒山拾得像』就是我們剛才看過,那個兩名大叔靠在一起的人像吧。
也就是說,有人在半夜裡偷偷潛進來,把信放在那裡囉?
「原來如此,從各種角度來看都很惡質呢。無論犯人是寺院裡的人或是外人。」
福爾摩斯看著信,微微頷首。
沒錯,如果是自己人幹的,那只是一個惡質的惡作劇,但如果是外面的人幹的,那就是擅闖民宅了。
故意把信放在寺院的寶物下,這件事本身就很惡質。
「是啊,但是寺院裡完全沒有東西被偷走,實在很奇怪。我們聽說誠司先生的孫子聰明絕頂,所以才想找您來商量一下。」
原來如此,他們是因為這樣才找上福爾摩斯的啊。
「……這封信是手寫的對吧。不好意思,請問我能不能看看寺院裡的各位所寫的字呢?」
「請大家現在當場寫嗎?」
「不,我想看以前寫的東西。」
福爾摩斯立刻這麼說。我也非常贊成。因為假如叫他們現在立刻寫,他們一定會刻意寫出不同的字跡。
副住持使了一個眼色,圓生和生庵立刻站了起來。不久,福爾摩斯的面前便擺著一大疊抄經本。
「另外,這是園丁菊池先生所寫的字。」
他們最後拿出來的是一封信。那好像只是一封道謝信而已。
「謝謝,我現在看一下。」
福爾摩斯鞠躬之後,便將那封信以及所有抄經本上的文字全部瀏覽一遍。
我本來以為他會仔細地端詳,沒想到他看得這麼快。
副住持的字非常漂亮,圓生和生庵雖然不及他,不過字跡還算工整,像我這種普通人也可以看懂。
看完了其他和尚寫的字,最後他將手伸向目前不在場的住持所寫的抄經本。
「──!」
一看見住持的字跡,他驚訝得屏息。
就連不是鑑定師的我都看得出來。
住持的字跡和那封信上的字跡非常相似。
副住持等人看來是現在才發現這件事,個個表情凝重。
「……謝謝,我明白了。」
福爾摩斯闔上抄經本,慢慢抬起頭來。
是啊,我也明白了。
犯人就是住持。雖然我不知道他的用意為何,但那封『致南禪寺。我把龍帶走了。』的信,一定就是他寫的沒錯。
「就像那封信上所寫的,南禪寺最珍貴的『龍』已經被偷走了。」福爾摩斯直視著副住持這麼說,大家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你、你說龍已經被偷走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忍不住率先提出疑問,生庵也用力地點頭表示同意。
「對啊,剛才不是已經向您報告過,我們檢查了之後,發現什麼都沒被偷走嗎?」
副住持和圓生雖然看起來很詫異,但仍面不改色地等福爾摩斯繼續說下去。菊池先生的眼神則明顯像在說『這傢伙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與其說是被偷走,倒不如說南禪寺重要的寶物『被調包』了比較貼切。」
福爾摩斯冷靜地接著說。
我們剛才看過的南禪寺寶物,有……
天花板上的雲龍圖……那種東西不可能被調包。
屋頂瓦片上的龍頭……那應該不算『寶物』吧?
難道是畫有龍的壺或是掛軸……或是當初發現這封信的地方,也就是那兩個大叔像?會不會那人像其實是意味著『龍』的寶物?比如說背後隱藏著什麼跟龍有關的軼事之類的。還是那扇不能拍照的紙門?
……不,不是。福爾摩斯看到人像和紙門的時候,說了『很棒』。
他看到雲龍圖的時候,也一樣說了『很棒』。
這麼說來,只有看到一個東西的時候……福爾摩斯並沒有說『很棒』。
他只說『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作品』……
「『瑞龍』的書法,就是贗品。」
福爾摩斯用堅定的口吻這麼斷定,房裡瞬時充滿了緊張的氣氛。
「家、家頭先生,但是我們每天都看著那個屏風,如果被掉包了,我們一定會馬上發現啊。」
圓生滿頭霧水地說,生庵也用力點頭。
「是啊,而且那麼大的東西,怎麼可能被調包呢?」
副住持以冷靜的眼神注視著福爾摩斯。
「清貴先生,你以前看過『瑞龍』的書法嗎?」
「是的,我看過幾
次。但是就算從來沒看過,我也能判斷出那是贗品。」福爾摩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和大家都嚇了一跳。
「那是什麼意思?」
副住持的語氣並非責備,而是單純提出疑問。
我相信在場每個人的心情都一樣吧。
「……家祖父也經常這麼說:『贗品終歸是贗品,不可能是真品』。」
聽見福爾摩斯這麼說,我們忍不住面面相覷。
菊池先生依然露出一副『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很抱歉,其實我也有一樣的想法。
福爾摩斯,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我們鑑定師就算遇到的贗品是從沒看過的作品,也會知道那是贗品。因為真品有真品的線條,贗品也有贗品特有的線條。
贗品無論如何都藏不住『意圖欺騙他人』的線條。不管顏色或形狀多麼類似,鑑定師都能感受到『不對勁的厭惡感』。」
眾人靜靜聽著福爾摩斯的話。
「不過,我們偶爾也會遇到一些能騙過鑑定師眼睛的『精巧的贗品』。它和製作精美的贗品不同的地方,就是它並不帶有『意圖騙人』的感情。仿製師是在一種恍惚的狀態下,仿佛化身為那名作家來仿製那幅作品。在這種狀態下完成的精巧仿製品上,我們感受不到那種討厭的線條。所以它們有時可以瞞過鑑定師的眼睛。」
聽見這番話,我回想起昨天福爾摩斯和老闆的對話。
有一些贗品瞞過了美術館館長的眼睛,混入了美術館裡。
那些或許就是他所說的精巧仿製品吧。
「話雖如此,那依然是『贗品』。就算製作得非常精美,也讓人看不出意圖欺騙人的線條,它還是欠缺了真品所散發的氣場。『瑞龍』的書法,正是被擁有那種優異仿製能力的仿製師掉包的。
它的精美,別說一般人了,可能連鑑定師的眼睛都可以騙過。」
原來如此,所以福爾摩斯才會說那是『一件了不起的作品』啊。
他竟然只在短短一瞬間就看出那是贗品,而且他還這麼年輕,未來果然無可限量。
福爾摩斯嘆了口氣,接著用手撐在榻榻米上,直視著副住持。
「──副住持,南禪寺以前曾有妖怪出沒。據說那個妖怪當時是因為東福寺的無關普門禪師來到南禪寺而消失的。
經過了大約七百年,很遺憾,南禪寺里又有冒牌貨潛入了。」
福爾摩斯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副住持眯起了雙眼。
「冒牌貨?」
「是的,就在這!」
福爾摩斯語畢,立刻從上衣暗袋裡拿出一把像是短刀的東西,猛力朝圓生的頭揮去。
耳邊傳來『啪』的一聲,仿佛什麼東西彈開似的。
就在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的時候,我看見圓生接住了頭頂上那像短刀一樣的東西。他的動作就像俗話說的『空手奪白刃』。
福爾摩斯揮出的東西並不是短刀,而是一把扇子。
「──哎呀呀,你長得那麼可愛,怎麼會做出這麼可怕的事呢?你真的想打爆我的頭嗎?」
圓生仍抓著扇子,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我本來打算在你頭頂正上方停住,只是想嚇嚇你而已,沒想到你竟然能這樣接住。你還真有兩把刷子呢。」
「真的假的啊。你剛才的力道,根本就是想把我的頭打爆哩。話說回來,我本來以為你是個品行端正的少爺,沒想到竟然這麼凶啊。我可沒料到你會突然跑來敲我的頭哩。」
「話雖如此,這也只不過是把扇子而已。」福爾摩斯呵呵地笑著。
「你明明就散發出可怕的殺氣哩。」
圓生抓著扇子的手雖然微微顫抖──
「對了,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哩?」臉上卻帶著從容的表情,雙眼閃閃發光。
那是一幅異樣的光景。
福爾摩斯揮出的扇子,現在還被抓在圓生手上。
他們兩個人互相瞪著對方,嘴角掛著笑容。
他們散發出的魄力,讓我們其他人無法動彈,也說不出話來。
「從我們剛見面的時候,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我犯了什麼錯嗎?」
「第一個錯,就是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吧。在那麼多觀光客之中,你一看見我,就立刻走過來迎接。我本來說會自己一個人造訪,臨時多帶了一個朋友來,你卻沒有一絲猶豫。從這點我就察覺到,在這間寺院裡想辦法把我叫來的,應該就是你。
接著在瑞龍的書法前,你其實有一點緊張對吧?不,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興奮吧。你突然變得很多話,而且在說明的時候,你的呼吸也有點亂。
我一開始以為可能是出自某種原因,所以整間寺院上下聯合起來,暫時展示贗品,而你是在擔心這件事曝光。
第二點就是你的模仿天性。你是一個打從心底就喜歡模仿的人,你很容易模仿周遭人們的表情和動作。秋人先生一開始說你和我很像,之後你又變得和副住持很像,另外你寫的字,也和生庵很像。你在寫那封信的時候,也是刻意模仿住持的字跡對吧?以你的能力,明明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但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聽見福爾摩斯這麼問,圓生露出了笑容。
「……身為一名仿製師,我已經到達頂點了,現在已經沒有人能發現我的作品是贗品哩。一開始我覺得很有快感,但是漸漸地,我覺得一切都好無聊咧。所以我包含了洗心革面的決心出家了。雖然我還是耍了一點小招數,但總之順利進入了佛門。
就在前幾天,我得知那幅由我製作、已經好幾年都沒人看穿的贗品,竟然被你看穿了,於是我心中某種幾乎要忘記的東西,突然又湧上心頭。」
「看穿的人不只是我,還有家祖父啊。」
聽見這句話,圓生嗤之以鼻。
「這個嘛,假如是被一個已經累積了無數經驗的老頭子看穿,或許我只會覺得『真不愧是經驗老道的人』,而就這麼不了了之。但是當我聽到看穿我的作品的,是個比我還年輕的人,而且那個人聰明絕頂,被稱為『福爾摩斯』,我就想要挑戰一下了。
那幅書法,就是我為了挑戰你而特地製作的傑作哩。雖然你還是輕易地就看穿了,但那幅作品應該很不錯吧?」
「──那種東西根本就稱不上作品。只模仿了鮮花的外型,卻完全聞不到花香的人造花,我不會稱它為鮮花哩。人造花就是人造花,跟鮮花完全不同。或許你也有你的想法,但是我從來不認為欺瞞世人的贗品是『作品』。這實在太厚臉皮哩。」
福爾摩斯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圓生愉快地眯起眼。
「哎呀,你還真敢說咧。話說回來,這就是你的本性嗎?這種可怕的氣息,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不過這比你品行端正的那一面好多了。看來你也是個怪人嘛。」
「多謝哩……所以,真正的『瑞龍』在哪裡?」
「在寺院的倉庫里,只要稍微找一下,應該馬上就會找到了。一想到世界上有你這種人,我突然又覺得對俗世充滿了留戀。今天就算我輸了,我撤退。後會有期。」
圓生笑了一笑,把福爾摩斯撞開,便抓著扇子奪門而出。
「別想逃!」
就在福爾摩斯準備追出去的時候,副住持突然大聲喊道:
「請等一下,清貴先生!」
聽見他的聲音,福爾摩斯頓時停了下來。
一回神,圓生就不見蹤影了。
「──!」
福爾摩斯不甘心地咬著嘴唇,緊握住拳頭,「嘖」地咂了聲嘴。
看見他的模樣,我著實嚇了一跳。就像圓生剛才所說的,這傢伙在品行端正的面具背後,竟然有這麼不服輸的一面啊。
儘管我的腦袋還沒跟上這個出人意表的發展,卻莫名覺得佩服。
「清貴先生,他那個人就像忍者一樣哩。也許你也有一些功夫底子,但一個溫室里的少爺是沒辦法抓到他的。那只會浪費你的時間和體力而已。」
聽見副住持淡淡地這麼說,福爾摩斯皺起了眉頭。
「請恕我直言,我並不是『溫室里的少爺』。」
他轉過頭來這麼說。他的嘴角雖然帶著笑意,但也明顯地表達出他對副住持這番話感到不悅。
「我知道你也不是普通人,但是論體能,你應該沒辦法贏過圓生吧。」
「……副住持看起來好像不怎麼驚訝,莫非您早就察覺了嗎?」
「我固然沒有發現瑞龍的書法被掉包了,不過我知道圓生並不是普通人,也感受得到他其實背負著一些沒有辦法公開的過去。
但是他既然已經下定決心遁入空門,我們的工作就是接納他這份決心。我不知道圓生有什麼樣的過去,但他已經幾乎忘記俗世,專心念經,懺悔自己犯下的罪孽,只差一點點就能成為真正的和尚了。然而,或許在他得知你的存在之後,又發現自己對俗世還有許多眷戀吧。如果是被經驗豐富的誠司先生揭穿,縱使他可能會覺得受傷,但應該也會就此放棄吧;可是被你這個年紀比他還小的人看穿,他的自尊心可能就無法允許了。
同時,我相信圓生一定很高興你看穿了他製作的贗品。也許他覺得,一直以來都以『影子』的身份活下來的他,終於被認可為一個『個體』,而且還找到了一個命中注定的對手。既然如此,他就沒辦法再繼續低調地活下去了……真是諷刺。」
他望著遠方淡淡地說。
「這件事您會報警嗎?」
「他說瑞龍的書法在倉庫里,我相信他應該不會說謊。以結論而言,並沒有東西失竊,而且就算報警,警方對那個『忍者』也束手無策吧。」
「那麼您打算怎麼辦呢?就這樣放任他不管嗎?」
福爾摩斯可能有點生氣吧,他用強烈的口吻這麼問。副住持揚起了微笑。
「有你在啊。」
「咦?」
「圓生就麻煩你哩,『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先生。」
聽見這番話,福爾摩斯把眼睛瞪得老大。
「到頭來,我們還是沒辦法填滿圓生心裡的空隙。我很遺憾,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既然你已經看穿他製作的每一件贗品,將他打倒了,那麼未來你一定也能看到更多吧。
而且,說不定那個人的宿命,就是成為你的他山之石呢。」
副住持拍了拍他的背。
他那種仿佛看透一切,同時又接納一切的笑容,令人震懾。
「……真不愧是南禪寺的副住持呢。」
福爾摩斯似乎放棄了,垂下肩膀。
「當然,我會把他製作的贗品全部揭穿。我要讓他知道製作贗品這件事,是毫無意義的。」福爾摩斯露出了堅定的眼神。
6
之後,副住持再三向我們道謝,又送了我們許多伴手禮。
『這件事情請兩位務必保密。』
在他送我們離開的時候,又特別補充了這句話。我們便離開了本坊。
我和福爾摩斯慢慢走在遼闊的寺院境內。
福爾摩斯可能在思忖著什麼吧,他眉頭深鎖,不發一語。
「──雖然副住持要我們保密,但你應該還是會跟老闆說吧?」
我試探性地這麼問。福爾摩斯抬起頭。
「是啊,當然。我會向老闆報告……只是我沒什麼心情就是了。」
「沒什麼心情?」
「要是他知道我讓一個向我提出挑戰的天才仿製師逃走了,他一定會大發雷霆地罵我:『你在做什麼啊!你這個笨蛋!』,而且一定會很大聲。」
福爾摩斯憂鬱地輕輕嘆息。
我可以輕易想像出滿臉通紅、勃然大怒的老闆是什麼模樣,所以我的表情也僵住了。
「我只能說節哀順變了。當時如果副住持沒把你叫住,說不定你早就逮住他了呢。」
是的,福爾摩斯是因為被副住持叫住,才會停下動作。
「不,副住持說得沒錯,那個人的體能極佳,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擁有如此精湛的模仿能力,就算說他是『忍者』,也絕不是誇大其詞。就算我追上去,可能也是徒勞無功吧。」
「這樣啊,沒想到世上也有這麼厲害的人呢。」
「對啊,他是我目前遇過的仿製師中最惡劣的一個。但即使是這樣的人,也曾經真心悔改,想要遁入空門。一想到我的存在阻擋了他的決心,我的心情就很複雜。」
福爾摩斯垂下了視線,看起來有點落寞。
是啊。福爾摩斯的存在,讓差點從這個世上消失的天才仿製師再一次復活了。
「──話雖如此,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而已。不管有什麼樣的贗品出現,我都只能揭穿它。」
福爾摩斯抬起頭,露出一抹無所畏懼的笑容,我不禁感到有些發毛。
圓生固然不是普通人,但這傢伙其實也一點都不普通。
「話說回來,你突然用扇子打圓生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呢。那把扇子看起來就像短刀一樣,老實說,反而是我嚇得要命。沒想到福爾摩斯竟然是個武鬥派。」
他的動作宛如電光石火。
而能漂亮地擋下那記出其不意的攻擊,圓生也不是省油的燈。
「武鬥派這個詞真不好聽。家祖父從小就要不斷求我鍛鍊身體,托他的福,現在我已經完全是他的貼身保鑣了。畢竟我們有時必須前往治安比較差的國家購買昂貴的古董。」
說得也是,如果是日本就算了,但如果在國外購買昂貴的古董,必然會伴隨某種程度的危險。說不定他這些年來已經遇過很多危險,也經歷過許多恐怖的遭遇了吧。
這樣的他卻被說成是『溫室里的少爺』,也難怪他會生氣。一想到當時福爾摩斯『不悅』至極的表情,我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在笑什麼?」
福爾摩斯用斜眼瞥了我一眼。
這傢伙一定知道我在想什麼吧。
「沒有啦,抱歉。我只是在想,以後絕對不要惹你生氣。」
「是啊,請你絕對不要惹我生氣。要是你惹我生氣,我會用扇子打爆你的頭喔。」
「喂,這聽起來不像開玩笑耶。」
「因為我不是在開玩笑啊。」
「喂!」
「對了,秋人先生。你今天接下來還有什麼事情嗎?」
「喔,我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如果你不嫌棄,要不要去『藏』啊?我們剛剛拿到了那麼多甜點,我可以泡咖啡給你喝。」
福爾摩斯笑著說,我覺得很高興。
「喔,好啊。那你多說一點有關南禪寺妖怪的故事嘛,我很好奇耶。」
「好啊,沒問題。今天葵小姐也會來打工,那我就為你們兩位介紹一下京都各種不可思議的故事吧,包括南禪寺的妖怪故事在內。」
福爾摩斯開心地眯著眼睛這麼說。
「我很喜歡妖怪或不可思議的故事,但是鬼故事就拜託你不要講太多了。我真的很怕聽鬼故事。」
「喔,是這樣嗎。你應該聽過一條戻橋這座橋的故事吧?這個故事非常詭異,當時安倍晴明……」
「是說,你怎麼就這樣開始講了!」
聽我生氣地大聲說,福爾摩斯愉快地笑了起來。
跟我們擦身而過的觀光客,也偷偷看著我們,輕聲竊笑。
我皺起眉頭,接著又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福爾摩斯。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
他可能是有什麼不祥的預感吧,露骨地皺起了眉頭。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是我的伯母在找鑑定和收購古董的業者啦。」
「喔,如果是這種事情的話,我非常歡迎。」
聊著聊著,突然一陣涼風吹過南禪寺的境內。
雖然楓葉接下來才會慢慢轉紅,但這已經完完全全是秋風了。
如同愈來愈深的秋意,我雖然有股預感,未來還會陸續發生各種事件,但心思卻已被寺院境內的美景占據──就在這樣的秋日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