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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願於櫻花下……』(2/2)

目錄

「家祖父經常說,應該儘量只看真品就好。這麼一來,看到膺品的時候,自然能看出它的粗糙。」

……原來如此,我深有同感。

「其實每個人都有許多機會接觸真品,因為美術館和博物館裡,隨時都展出著很棒的作品。我真心希望大家能多利用這些設施啊,明明有機會欣賞美麗的作品卻不去,在我看來實在是太可惜了。」

福爾摩斯先生輕輕地嘆了口氣,上田先生噗齧地笑了出來。

「什麼嘛,原來你是宣傳大使啊。」

「或許是吧。」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大方的回答,大家呵呵笑了起來。

「不過這原來這是膺品啊。也罷,畢竟元青花不可能隨隨便便出現嘛。結果我不小心讓老闆抱有期待了。」

上田先生遺憾地把壺裝回木盒,再放進紙袋裡。

「但這也不算太差啦。」

「那這值多少錢哩?」

「……大概五萬左右吧。對方當初是用多少錢買下的呢?」

「這就別問了。」

上田先生聳了聳肩。對方一定是用比這個價格還多兩個零左右的價錢買下的吧——想到這裡,我不禁表情緊繃。

「如果當事人很喜歡它,並且把它當作收藏品,那就再好也不過了。這種時候,價值是由當事人決定的。」

福爾摩斯先生愉快地笑著,並把視線轉向店裡的立鍾。

「啊,時間差不多了。爸,那我出門了。」

「好,拜託你了。」

店長點點頭後,突然又說:「對了。」接著將視線轉向我。

「葵小姐,你要不要也一起去呢?說不定可以學到一些東西呢。」

聽見他的話,我一頭霧水地轉過頭。

「請問是去哪裡呢?」

「仁和寺。現在正好是賞櫻的時節呢。既然我爸也這麼說了,你就和我一起去吧。」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著說,我用力點頭:「好的!」

3

——以前曾聽人說過,春天和秋天的京都最特別。

我把這個說法告訴當時仍在世的祖父,他摸摸我的頭說:『不只是春天和秋天,京都四季各有各的美,每個季節都有觀光勝地呢。』

『那賞櫻的景點是哪裡呢?』我問道。

『這個嘛,京都有很多賞櫻景點,不過第一個想到的應該就是仁和寺吧。』當時祖父是這麼回答我的。

從那時起,『京都的賞櫻聖地就是仁和寺』這樣的印象,便深深烙印在我心中。

……說是這麼說,我卻一直沒有去過。

「——原來如此,葵小姐還沒去過仁和寺啊。」

福爾摩斯先生一邊開車,一邊響應我。我點點頭說:「是的。」而這時,我瞥見了前擋風玻璃外的JAGUAR車標。

「的確,說到賞櫻,的確會先想到『仁和寺』,不過京都還有平安神宮、平野神社等許多其他景點唷。哲學之道也很不錯呢。」

福爾摩斯愉快地說,我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腦中滿是那個JAGUAR車標。

畢竟,JAGUAR應該不是一個學生會開的車吧?

「……呃,福爾摩斯先生,你的車好高級喔。」

「喔,這是老闆的車啦。」

「是、是令祖父的車嗎?」

「對啊,家祖父很喜歡JAGUAR。聽說JAGUAR的創立人威廉·里昂堅持『只要是美麗的東西,一定會暢銷』,而家祖父對這個理念深表贊同。」

「這、這樣啊。」

「不過因為他沒有什麼機會開,所以這輛車現在已經變成『藏』的公司車了。」

「這輛公司車未免也太高級了吧。」

看見我表情僵硬地說,福爾摩斯先生愉快地笑了笑。

車子繼續開了約三十分鐘,我們便抵達仁和寺。

現在是櫻花季節,今天又是星期六,因此停車場已經停滿了車;但由於我們是寺方邀請的客人,因此對方引導我們將車停至別處。

一走進寺院境內,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正前方那道巨大而厚重的『二王門』。

「……這道門好厚重,又好氣派喔。感覺歷史非常悠久呢。」

聽見我一如往常地用貧乏的詞彙抒發感想,福爾摩斯先生揚起一抹微笑。

「是啊,仁和寺的歷史非常悠久,它建造於平安時代,一直到鎌倉時代,都是位階最高的※『門跡』寺院。在應仁之亂的時候,整座寺院不幸被燒毀,到了江戶時代才重建。

(譯註:指由皇族或貴族擔任住持的寺院,或指該類寺院的住持。)

這道二王門雖是江戶時代建造的,但圓柱形的門柱、柱頂的※三手先,以及側面博風板的懸魚,都保留了平安時代的傳統式樣。」

(譯註:三手先,一種三層斗拱;博風板,為了防風雪而釘在檁條頂端的木條;懸魚,傳統建築的裝飾物,常由匠師以泥塑、交趾陶或剪黏的作品,加在山尖或山花的頂端,因其圖形原以魚為主,故稱「懸魚」。)

聽著他滔滔不絕的說明,我只能感佩地發出驚嘆。

走進二王門,眼前便出現一條寬敞的參道。

現在不愧是賞櫻季節,這裡人山人海,有若祭典。

走進正前方鮮紅色的中門,可以看見左手邊有一整排櫻花樹。

這只能用「美不勝收」形容了。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這些櫻花樹都很矮,大概只有二~三公尺吧?

「……這裡的櫻花樹都好矮喔。」

「對呀,這裡的櫻花樹叫做『御室櫻』,很奇妙的是,它們都不高。有人說這也許是因為它們的根像盆栽一樣,是橫向擴散的,所以無法繼續長高,但真正的原因目前還未能辨明,據說已經有人著手進行科學研究了呢。」

「咦?科學研究?不是因為這個品種的櫻花樹本來就長不高嗎?」

「對呀,並不是因為品種的關係。順帶一提,在京都,我們也會戲稱塌鼻子的人『御室櫻』喔。」

「叫鼻子塌的人御室櫻……京都的人就連揶揄別人都好文雅喔。」

我縮起肩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笑了出來:「的確如此。」

這時,一位僧侶走向我們。

他穿著名為『空』的黑色和服,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

「家頭先生,謝謝您今天的蒞臨。門跡正在恭候大駕。」

他對我們鞠躬,我們也向他鞠躬回禮。

「這邊請。」僧侶往前走去。

「請問『門跡』是指誰呢?」我小聲地問道。

「就是這裡的住持。」

福爾摩斯先生答道。

僧侶引領我們走進寺里的一間和室,接著說:「請在這裡稍等一下。」

桌上已經備有茶點。

我們並肩坐下,望向窗外。和室對外的紙門敞開,煦煦春風吹來。櫻花盛開在炫目的藍天下,美麗極了。

我們就這樣眺望著櫻花,過了半晌——

「讓您久等了。」

紙門開啟,門跡進入和室。

「好久不見。」

福爾摩斯先生對他鞠躬,門跡開心地眯起雙眼。

「哎呀,你長這麼大了呀,清貴。」

看來他們兩個彼此認識。

「今天是由我,而不是家祖父前來,真是抱歉。」

「哪兒的話,誠司先生說這件事情讓清貴來就可以了呀。」

他口中的誠司先生,就是老闆。

原來如此,這次的工作原本是要委託老闆的啊。

但老闆沒有親自出馬,而是派福爾摩斯先生代替他來。

門跡和福爾摩斯先生愉快地閒聊了一陣後,便切入正題。

「——那麼今天就請你先鑑定一下這個。」

他將一個小小的桐木盒輕輕放在桌上。

「……那麼,就請讓我鑑定一下吧。」

福爾摩斯先生像平常一樣戴上白手套,把盒子拉向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木盒的盒蓋,只見裡面是一個抹茶杯。

他把茶杯拿在手上,仔細端詳。

茶杯的側面畫著櫻花,非常漂亮。

「這是京燒呢。線條非常圓潤飽滿,是野野村仁清的作品沒錯。這是個很棒的作品。」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著說,門跡則笑著回答:「這樣啊。」

野野村仁清……是誰啊?一旁的我在心裡想。

「野野村仁清是活躍於江戶時代前期的陶匠。他的本名叫『清右衛門』,『野野村』是他出生的地方,而仁清的『仁』則是取自『仁和寺』的『仁』。清是取自他自己的名字『清右衛門』。」

福爾摩斯先生一如往常地洞察我心中的想法,做出了回答。

「也就是說,仁和寺的清右衛門先生出生在野野村,所以才叫做野野村仁清啊。」

但是為什麼他會在名字中加入仁和寺的仁這個字呢?

「他是一位非常傑出的陶匠,被譽為『京燒彩繪之祖』。當時仁和寺的門跡賜予他『仁』這個號,所以他的名字才變成『仁清』。」

我連問都不用問,他就替我回答了。他還是一樣可怕。

也就是說,這個茶杯的製作者是和這間寺廟頗有淵源的人。

門跡只是希望福爾摩斯先生鑑定這個茶杯嗎?

所以現在工作已經結束了嗎?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今天並不只是要我鑑定而已吧?」

福爾摩斯先生抬起頭說,門跡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

「確實如此。其實這個茶杯,是別人拿來問我的。請稍候一下。」

門跡這麼說,同時對站在走廊上待命的僧侶使了個眼色。僧侶迅速離開,過了不久,又帶著一名男子回來。

這個人一進入和室,便在門口正襟跪坐,對我們鞠躬。

「幸會,我是岸谷。」

他是個普通的中年男子,予人一種有點疲憊的印象。

「這個茶杯是他的……岸谷先生,據說這是真品。」

聽見門跡這麼說,岸谷先生抓抓頭說:「這樣啊。」

為什麼呢?他看起來並不是很高興。

「……你是不是有什麼地方還弄不清楚呢?」

福爾摩斯先生很快地問道。岸谷先生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啊,是的,你說的沒錯。其實這是我老爸給我的。他前一陣子死掉了,遺書里寫著:『我的心意全都寄托在那個仁清茶杯里』。我聽說野野村仁清和仁和寺有關聯,所以就來請教門跡。」

我對於把『過世』說成『死掉』這種說法感到有些不自在,可見我還沒習慣關西腔吧。

「但我也無法判斷這個東西的真偽,所以才拜託誠司先生。」

門跡接著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也點點頭說:「原來如此。」

「不過,岸谷先生。既然這是真品,不就代表這正是令尊的心意嗎?如果把它拿去適當的地方變賣,應該可以補貼一點生活費吧。清貴,這個可以賣多少錢呢?」

「這個嘛。這個茶杯保存的狀態很好,櫻花也很美,我想應該可以賣到五百沒問題吧。」

——五百。

當然不是五百圓,而是五百萬。對我來說一如往常是另一個世界。

「不,不是的。我老爸生前曾經再三強調,無論發生什麼事,這個茶杯絕對不可以賣掉。」

「這樣啊。」

門跡一臉疑惑地將雙手抱胸。

「……呃,請恕我失禮。請問岸谷先生是不是在畫畫?」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突然這麼問,岸谷先生詫異地頷首。

「啊,是。我基本上是畫畫的沒錯。可是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手指上有長期拿筆形成的繭,指甲里也卡著類似墨水的東西……你畫的應該不是繪畫吧。如果是繪畫,手指應該不會長那樣的繭,而且你剛才並沒有正面回答你的工作,而是說『基本上是』——你該不會是漫畫家吧?」

聽見這番話,岸谷先生大吃一驚,睜大了雙眼;門跡也露出詫異的神情。

當然,我也很驚訝。

「你之所以沒有正面回答自己的職業,應該是因為你身處的環境讓你沒辦法抬頭挺胸地這麼說。令尊是不是一直反對你的工

作呢?」

聽聞福爾摩斯先生的問題,岸谷先生的手微微顫抖。

看來是被說中了吧,他的臉色發白。

我懂、我懂的!岸谷先生。

像這樣被人洞察內心,真的很恐怖。

在一陣沉默之後,岸谷先生頷首。

「沒錯……我老爸認為漫畫是一種不象樣的東西,始終反對我畫漫畫。可是我沒辦法放棄夢想,所以離家出走,跑去東京。幸好我的決定是對的,總算出道了。我一直抱著一種信念——

我認為,『假如是透過漫畫,就能將自己的想法平實地傳達給每一個人,不論男女老幼。不必太高級也無妨,我希望每個人都能輕鬆地享受閱讀,讀完之後,在心裡留下些什麼。』可是……我的漫畫完全不受歡迎,賣得很差,使得我一直苦於生計。在這種狀態下,我也沒有臉回家。」

岸谷先生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低下了頭。

「……但是,岸谷先生,你後來畫了一部暢銷漫畫對吧?」

聽見福爾摩斯這麼接著說,岸谷先生再次驚訝地抬起頭。

「是、是的。因為我覺得再這樣下去實在沒辦法生活,所以就聽編輯的話,畫了一部他說『現在絕對會暢銷的漫畫』。沒想到這部漫畫超乎想像地大賣,我的生活也漸漸改善了。」

「令尊就是在這個時候寄茶杯給你的,對吧?」

聽見這句話,岸谷先生全身又震了一下。

看來又被說中了。

「是、是的。我老爸很喜歡京燒,尤其是野野村仁清的作品,更是他的寶貝。當我收到這個茶杯的時候,我以為是他總算願意接納我了,所以才以此祝賀。

其實我當時很想立刻回去,可是因為工作繁忙,所以一直沒有回家。沒想到老爸就在此時病逝了……這次是為了參加喪禮,才總算有機會回來。

然後在我看到老爸寫給我的信時,才發現這茶杯並不是賀禮,而是他想透過這個茶杯告訴我什麼。這個畫著櫻花的茶杯,到底有什麼樣的心意呢?老爸到底想告訴我什麼呢?」

岸谷先生把視線轉向放在桌上的茶杯,自言自語般地說。

福爾摩斯先生輕輕拿起茶杯,翻過來讓大家看見杯底。

「岸谷先生,這裡蓋了一個『仁清』字樣的印章,你看到了嗎?」

「有、有的。聽說真品上都有這個印章對吧?」

「不一定,現在市面上流竄著許多為了假冒仁清的作品而蓋有印章的膺品。我想令尊想對你說的,應該和這個『印章』有關。」

福爾摩斯先生確切地說。

岸谷先生露出不解的表情。

「野野村仁清在自己的作品蓋上『仁清』的印章,他是此舉的先驅。在那之前,茶杯只是『某個陶匠製作』的東西,但仁清強調這是他的作品,也就是『自尊』。這就證明了他認為自己的作品無人能及,只有他才做得出來,並且引以為傲。」

岸谷先生不發一語,只是睜大雙眼。

「岸谷先生,令尊是不是希望你不要模仿別人,而是要創作出能夠傳達自己想法的作品呢?就像野野村仁清一樣,抬頭挺胸地畫出足以自豪的、專屬於你的作品呢?會不會是因為他長期以來一直反對你,實在拉不下臉說出口,所以才把自己的心意寄托在這個茶杯上呢?」

福爾摩斯先生拿著茶杯這麼說,岸谷先生的身子微微顫抖。

門跡也點頭稱是,眯著眼說:

「應該是這樣沒錯吧。漫畫家是非常辛苦的工作,身為父母,應該是不希望輕易對你表示支持,讓你安於現狀地隨便嘗試,而是希望你抱著沒有退路的氣勢投入這份工作吧。我相信令尊一定一直都在看你的作品,而看見你隨波逐流,他一定覺得很遺憾吧。」

聽見門跡溫柔地這麼說,岸谷先生「哇——」地嚎啕大哭。

感受到岸谷先生一直以來的苦澀心情,連我都跟著鼻酸。

他懷抱著雄心壯志,決心成為漫畫家,不顧父親反對離家出走,卻一無所獲。於是他開始焦急,認為再這樣下去,可能一輩子都得不到父親的認同。

難怪他畫了違背自己志向的漫畫。他一定是覺得只要成功,就能讓父母開心,所以寧願這麼做吧。

—結果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原來父親看到兒子拋卻自己的志向,反而相當難過。

得知這個事實的此刻,想必岸谷先生的心裡充滿著無法言喻的情感。

岸谷先生用袖口擦乾眼淚,緩緩抬起頭。

「其實我已經苦惱很久了,因為我『想畫的漫畫』和『會暢銷的漫畫』始終無法一致。我因為苦於生活,而忘記了自己的夢想;但從現在起,我要遵守父親的遺志,再也不做那種媚俗的事了。就算賣不出去也沒關係,我會堅持畫出我想傳達的東西。」

岸谷先生擺在大腿上的雙手緊緊握拳。

夢想、現實與理想——我只是個高中生,還不太明白這些,但想讓種種美好同時並進,想必是很困難的吧。

就在我覺得難過的時候——

「……岸谷先生,我覺得這個茶杯里還藏著另一個訊息。請你看看這個茶杯上的畫。」

福爾摩斯先生將上下顛倒的茶杯轉回正面。

岸谷先生一頭霧水地說:「是……櫻花對吧?」

「沒錯,就是櫻花。櫻花是一種人見人愛的東西。也就是說,這個茶杯雖然畫的是普羅大眾都能接受的題材,卻毫無疑問是野野村仁清自豪的作品。」岸谷先生聽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認為你就算畫『絕對會暢銷』的漫畫也沒有關係。畢竟只按照個人喜好作畫的人,根本稱不上專業。最重要的是你的作品是否值得自豪?你是否在作品裡投入了你的靈魂?我認為這和模仿別人是不同的。」

福爾摩斯先生拿著茶杯,和緩地說,岸谷先生垂下了頭。

沉默了半晌,他緩緩地抬起頭,臉上掛著一行淚。

「……家頭先生,這或許就是我多年來一直追尋的一句話。真的非常感謝你。」

他深深鞠躬,額頭幾乎貼在塌塌米上。福爾摩斯先生有些侷促地搖搖頭:「不、不,我什麼也沒做呀。」

「……真不愧是誠司先生的孫子啊。」門跡感切地嘆道。

我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心想:說不定此刻世上剛誕生了一位了不起的漫畫家呢。

——想著想著,我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4

「——福爾摩斯先生這次也好厲害喔!」

一走出寺院,我就興奮地大聲說。福爾摩斯先生苦笑。

「葵小姐,你太誇張了唷。」

「哪有,這一點也不誇張。我從你光看到他手指上長繭,便馬上猜出他是漫畫家的時候,就很驚訝了。」

「喔,那個啊……其實不是那樣的。」

「咦?」

「其實是因為他的頭髮和額頭上黏著網點貼紙的碎屑,所以我才知道他是漫畫家的。只是這種事我不好意思直接說,正好又看見他手指上長繭,所以就用這個當作理由了。」福爾摩斯先生聳聳肩。

原、原來如此,網點貼紙的碎屑啊。

憑著這一點,確實很容易猜出對方是漫畫家。

他的觀察力實在驚人,像我就完全沒有發現。

「可是,你為什麼知道他父親反對他畫漫畫,還有他現在的漫畫賣得很好呢?」

「那是因為——就像我剛才說的,他好像不太願意直接說出自己的職業,而會那樣的人,大多是遭到父母反對。而且從他說話的語調,也可以感覺他應該在關東地區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另外,儘管他只是暫時返鄉,身上卻還黏著網點貼紙的碎屑,表示他在這種狀態下還在繼續畫漫畫。所以我判斷他是個暢銷漫畫家。」

「原、原來如此。」

真不愧是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

「另外,野野村仁清的印章,是這個領域的人都知道的事,所以我馬上就聯想到了。」

福爾摩斯先生若無其事地說。

「不過,我覺得最後的部分也很精采呢,就是你說『櫻花廣為普羅大眾接受』的那一段。沒想到你竟然能這麼深刻地掌握岸谷先生父親的心意。」

「可是那個說法並沒有確切的證據就是了。」

「但很有說服力呀。」

「嗯,說不定那真的是他父親想傳達的意念,不過也說不定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一廂情願的想法?」

「是的。就像我當時所說,如果只是恣意創作自己喜歡的東西,那就只是興趣,稱不上專業。我認為能夠創造出廣受世人喜愛,同時又能徹底體現自己的想法,也是專業的能力之一

就像貝多芬和蕭邦,當時也為了討好提供他們金援的貴族,而拼命地創作貴族們喜歡的曲子。不管在任何時代,專業創作者都背負著一種宿命——那就是必須創造出符合人們喜好的東西。因為藝術必須被人看見,才能叫做藝術啊。」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同時望向聳立在寺院境內的五重塔。

凜然而風雅的五重塔,儼然是個藝術品。

伴隨著飛舞的櫻花,那景致簡直就像一幅畫。

這座塔一定也是為了投達官顯貴所好而建的吧。

春風溫柔地竄過我們之間。

「……櫻花後方的五重塔,真美呀。能看見這麼美的景致,我覺得自己很幸福。」

福爾摩斯先生一臉認真地說。

雖說已經習慣了,但聽見這句實在不像是出自年輕帥哥之口的老派台詞,我還是差點笑出來。

不過,他說的沒錯。真的很美。

「對了,好像有一首詩是這樣的:『願於春季,魂斷櫻花下,且在※如月望月時』。這跟福爾摩斯先生好像喔,感覺你好像就是會說出『在美麗的櫻花和月色下』之類的話。」我笑著說,這時福爾摩斯先生直視著我。(譯註:如月,陰曆二月的別稱;望月,指滿月。)

「不是這樣喔,葵小姐。那首詩並不是在『櫻花下』,而是在『花下』。」

「欸?」我忍不住發出怪聲。

「『願於春季,魂斷花下,且在如月望月時』……這是西行法師的詩。他非常仰慕釋迦,所以希望在如月的望月,也就是陰曆二月十五日——釋迦的忌日那一天死去。遺憾的是,他過世的那天是二月十六日,真是可惜呢。」

聽完福爾摩斯先生的話,我瞠目結舌。

……沒想到我一直搞錯了。

「原、原來這首詩講的不是櫻花和月亮,而是表達對釋迦的景仰啊。」

好丟臉。

我以後再也不要在博學多聞的人面前賣弄自己淺薄的知識了。

「不過,在詩歌的世界裡,說到『花』,一般確實都是指櫻花,所以我覺得這個解釋也沒錯。而如月指的也是陰曆,以現代而言的確是春天。」

「這、這樣啊……」

「……而且葵小姐的版本也很不錯呢,聽起來就像夢境一樣。

『願於春季,魂斷櫻花下,且在※卯月望月時』……如果改成現代版,大概是這種感覺吧?若能在看盡世間美景後,沐於滿月的月光,死於盛開的櫻花之下,想必非常幸福。」(譯註:陰曆四月的別稱。)

福爾摩斯先生溫和地微笑著說,而我的臉頰發燙。

他察覺了我的難為情,於是立刻這麼說。

感覺很體貼,但該怎麼說呢,那種遊刃有餘的模樣,卻也有種壞心眼的感與見。

「……福爾摩斯先生真的很喜歡欺負人耶。」

看我噘著嘴這麼說,他略感意外似地睜大了眼。

「欺負人?」

被他這麼回,我反而說不出話來。

畢竟,就算他問哪裡欺負人,我也答不上來。

其實那也是一種體貼。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輕聲笑出聲。

「抱歉哩,葵小姐。」

「咦?」

「……京都男人就是壞心眼咩。」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用京都腔講話。

看著豎起食指,臉上掛著惡作劇笑容的他,頓時令我內心小鹿亂撞。

「那我們走吧。」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邁步前行。我望著他的背影,輕聲說道:

「京都男人……好像還不錯嘛。」

這是只能在這裡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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