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序章『福爾摩斯與白隱禪師』(2/2)
「你住在左京區嗎?」
「沒、沒錯。」
「是離下鴨神社很近的地方?」
「是、是的,沒錯。你為什麼知道?」
看見我瞪大雙眼,上田先生和美惠子小姐笑了出來。
「為什麼呢?」
「對啊,那是因為啊——」
「說到『葵』啊——」
他們三個人哈哈大笑,而我卻一頭霧水。
看見我不解的表情,福爾摩斯先生稍微正色,將視線緩緩移向我。
「……葵小姐,我們不能收購未成年人的東西,除非有監護人陪同或是正式的委託書。」
聽他這麼說,我的雙肩垂了下來。一方面覺得遺憾,另一方面也覺得鬆了一口氣。
我的心情簡直像作案之前就被逮到的兇手。
「不過,如果只是鑑定的話,我很樂意服務。若你不介意,可以讓我看看你帶來的東西嗎?既然是你帶來的東西,說不定很不錯呢。」
他對我微笑著說,我睜大眼「咦?」了一聲。
(既然是我帶來的東西,說不定很不錯?這是什麼意思?)
「我去泡咖啡吧,你可以喝嗎?」
「啊,是。如果有砂糖和牛奶的話……」
「那我就泡咖啡歐蕾吧。請在沙發上坐一下。」
我注視著他笑盈盈地往裡面走的背影,在接待區的沙發輕輕坐下。
「小葵,你是從哪裡來的哩?東京嗎?」
美惠子小姐興致勃勃地探出身體對我問道,我搖搖頭。
「啊,不是。我住在埼玉的大宮。」
「是因為調職才搬來這裡嗎?」
「是的。祖父前年過世之後,祖母就自己一個人住,所以我們想趁這個機會搬來跟她一起住。後來父親總算申請調職成功,所以我們就在去年夏天搬來這裡了。」
「已經習慣這裡了嗎?」
「……是。」
就在我輕輕頷首時,一陣咖啡香飄進了鼻子裡。
我一抬頭,就看見福爾摩斯先生端著托盤的身影。
「請用。我們店裡都會像這樣招待客人喝點東西。這也是我個人的興趣。」
他說,並將一個陶杯放在我的面前。
一杯看起來相當好喝的咖啡歐蕾映入眼帘。
「你是去年夏天搬來的,去年夏天應該很熱吧?」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同時在我對面坐下。
「是很熱沒錯,但埼玉其實也差不多。反而是冬天冷得讓我嚇一跳。」
我輕輕拿起杯子,啜飲了一口。
三月是個溫差極大的季節。
福爾摩斯先生替我泡的咖啡歐蕾,讓我本來有點冷的身體慢慢暖和了起來。
「說得也是哩。冬天的京都真是不得了,讓人打從骨子裡發寒。」
「對啊,我每次從大阪來這裡,都會冷得嚇一跳哩。」美惠子小姐說完後,上田先生也接著這麼說。
看來上田先生是大阪人。
「下鴨在北邊,應該更冷吧。」
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這麼說。
話說回來,福爾摩斯先生說的是標準語耶。他本來是哪裡人呢?
「喔,我一直住在京都唷。可能因為是敬語,所以聽不太出來吧。」
他彷佛聽見我的心聲似地回答,讓我差點把嘴裡的咖啡噴了出來。
這、這個人到底可以看穿多少事情啊!
「福爾摩斯,我不是叫你不要這樣了嗎?會嚇到小葵的。」
「是、是啊。請問你平常都這樣嗎?」
「沒有,平常我會更注意,提醒自己不要說出口。今天不知道是為什麼呢?」他歪著頭疑惑地說。
提醒自己不要說出口,意思是他平常也這麼敏銳囉?有能力鑑定古董的人都這樣嗎?
「……葵小姐,我可以看看你帶來的東西嗎?」
他朝我伸出手,我點點頭,把紙袋交給他。
「是什麼呢?」「裡面有兩個東西呢。」上田先生和美惠子小姐也眼睛發亮地探頭。
總覺得有點坐立不安。
「是掛軸呢。」
福爾摩斯先生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掛軸。他輕輕打開後,睜大了眼睛說:「這是……」
掛軸里是一幅充滿力道的達摩圖。
畫裡的線條像是水墨畫,達摩瞪大的雙眼令人印象深刻。
「……這是白隱慧鶴的禪畫。真是太驚人了,這是真跡。」
他的口吻雖然很冷靜,但雙眼散發出的光芒,將他的興奮表露無遺。
「我不知道白隱慧鶴,不過我好像在哪看過這幅達摩圖哩。哇,這是真跡呀。」
美惠子小姐欣喜地問道,他點點頭。
「白隱慧鶴是江戶中期的禪僧,有『臨濟宗中興之祖』之稱。」
「臨濟宗中興……?」
「臨濟宗是禪宗的教派之一,而所謂的『中興』,就是『將曾經衰敗或斷絕的事物再次復興』的意思。也就是說,他是讓禪宗再次復興的大功臣。」
「喔,原來如此。」
「白隱把禪宗的教義解釋得非常清楚,後來被譽為中興之祖。就像世間傳頌的『駿河有過人者二,一為富士之山,二為※原之白隱』,他是位與富士山齊名的高僧呢。」(譯註:原是白隱出身的地名。)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完後,又將視線轉向掛軸。
「哎呀,實在是太令人訝異了。而且這幅達摩圖保存得很完整,真是太棒了。」
「欸,福爾摩斯。這個可以賣多少哩?」
上田先生探出頭來,毫不掩飾地問。
「這個嘛……」他眯起眼睛。
「大概兩百五十萬左右吧。」
「兩、兩百?」我不由得尖聲說。
這幅畫竟然這麼值錢?我本來還覺得能賣到幾萬圓就很好了呢。
聽見這個出乎意料的金額,我的心臟狂跳不已。
我竟然把這麼不得了的東西隨隨便便裝在紙袋裡帶來。
「另外一樣東西,也請讓我看一下吧。」
福爾摩斯先生完全無視我的驚慌,一臉開心地把手伸進紙袋裡。
「啊,另一個應該也是同一個人的畫作。但不是達摩就是了。」
「真令人期待呢。」他一攤開掛軸,便突然停下了動作。
「哇,這一幅是嬰兒的畫像啊。真是可愛哩。」
「咦,白隱竟然也會畫這種畫啊。」
相對於愉快地談論的兩人,福爾摩斯先生卻不發一語,只是睜大雙眼。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臉色看起來甚至有點蒼白。
「怎麼了,福爾摩斯?」
「啊,沒事。我雖然看過……白隱畫的幼兒圖,但是這幅嬰兒圖,我倒是第一次看見。」
福爾摩斯先生拿著掛軸的手在微微顫抖。
「怎麼哩,這是一幅不得了的作品嗎?」
「……是啊。該怎麼說呢,我沒有辦法替它估價。」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輕聲這麼說,我忍不住疑惑地「咦?」了一聲。
沒辦法估價?
福爾摩斯先生輕輕抬起頭來,望向張口結舌的我。
「……葵小姐,這幅掛軸是誰的東西?」
「那……是我過世祖父的收藏。他很喜歡古老的藝術品,所以從各處搜集而來。」
「這樣啊。請恕我問一個非常失禮的問題,葵小姐,你缺錢到不惜把祖父的遺物拿出來變賣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他看著我的眼睛,溫柔地問道,然而我卻沒有辦法直視他,反而垂下視線。
「……我需要新幹線的車資。我無論如何都想回埼
玉一趟。」
「對嘛,畢竟快要放春假了,你想去找朋友對吧。可是,這不是只要拜託媽媽就好了嗎?」美惠子小姐對我說。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輕輕豎起食指,放在嘴巴前面,示意她現在先不要講話。看見他的動作,美惠子小姐趕緊閉上嘴,聳了聳肩。
「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再次溫柔地問我。我低著頭,咬著下唇。
過了半晌。
「因為……」
就在我開口的同時,眼淚也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上、上個月,我的男朋友,跟我提了分手。」
聽我坦白地這麼說,美惠子小姐和上田先生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我、我當時只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們是遠距離,很難有機會見面,感情變淡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我很難過……」
我和男朋友從國中時代就開始交往。
我們進入了同一所高中,我一直相信自己和他會永遠在一起。
沒想到後來我必須搬到京都……
『現在這時代,網絡那麼發達,遠距離根本不是問題。我一定會考上京都的大學的!』
在我們分開的時候,他這麼對我說。
然而漸漸地,他卻愈來愈少和我聯絡。
『……抱歉,我沒辦法繼續下去了。』
最後他向我提出分手。
其實我早就有預感了。雖然很難過,但當時我覺得這也無可奈何……
我們變成遠距離,是因為我家裡的因素,所以我一直覺得很抱歉。
即使如此……
「可是,他好像馬上就和另一個女孩子交往了。對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前幾天才知道這件事。」
沒錯,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一直這麼以為。
我上高中沒多久,就跟她變得很熟。我們形影不離,我一直覺得她是最棒的朋友。
『葵和男友好配喔。我會幫你監視他,不讓他劈腿,你就安心地去京都吧。』當初她明明這麼對我說……
是不是我前腳一走,她後腳就馬上去接近他了呢?
得知我要搬家之後,她是不是很高興呢?
我的男朋友竟然和我最要好的朋友交往——這件事讓我不甘、痛苦又難受。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想要立刻回去埼玉。
「這樣啊,然後你就想立刻飛奔回去。」
他點點頭說,美惠子小姐也一臉憐憫似地眯起眼睛。
「可是,你回去之後要做什麼哩?」
聽她這麼問,我不禁語塞。
她說的沒錯。就算我回去了,又能怎麼樣呢?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無數次。
「……我、我想確認一下。而且我有好多話想對他們說!我想對他們兩個說:『你們太過分了!我無法原諒你們!』因為他們真的很過分!太過分了!」
我一直壓抑在心裡的情緒頓時潰堤,一口氣爆發。
因為不想讓家人擔心,所以我不曾在家裡哭泣。
因為在學校也還沒交到可以談心的朋友。
……因為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人忍耐著。
其實我早就想放聲大哭了。
我趴在桌上,縱聲大哭。這時,一隻大手輕輕地撫摸我的頭。
「……葵小姐,請看看你帶來的這幅畫裡的嬰兒。」
聽見他這麼說,我儘管繼續嗚咽,但仍緩緩抬起了頭。
那是一幅用圓滑曲線勾勒出的嬰兒畫像。
畫裡的嬰兒大概在睡覺吧,但看起來嘴角似乎掛著微笑。
「你知道白隱這個人嗎?」
他溫柔地問道,我搖搖頭。
我只是覺得這幅畫好像很不錯,所以就把它帶來這裡,對作者一無所知。
「我剛才也說過,白隱是與富士山齊名的高僧。但是他也曾經名譽掃地。」
「……咦?」
「當白隱住在沼津的松蔭寺時,發生了一起事件:某個※檀家的女兒懷孕了,父親逼問她孩子的爸爸是誰,她說不出口。這時她忽然想起父親平常很崇敬白隱,於是便謊稱小孩是白隱的。她大概以為只要搬出白隱的名字,事情就可以平息了吧。(譯註:隸屬於某一寺院,定期布施的俗家。)
然而這個女孩的父親勃然大怒,抱著剛出生的嬰兒去找白隱說:『你這個不檢點的臭和尚,竟敢讓我女兒懷孕。這孩子你自己養!』便把嬰兒硬塞給白隱。」
「咦……那白隱先生的反應呢?」
「面對這個莫須有的罪名,白隱沒有半句辯解,就收留了這個孩子。
之後,他就算被人罵『酒肉和尚』,還是為了養育這個孩子而到處拜託別人分他母奶。最後再也忍受不了的,是這個孩子的親生母親。
她受不了良心的譴責,向父親坦承了一切。據說得知事實真相後,這個父親大受衝擊,立刻去找白隱,向他謝罪。
這時,白隱只說了:『喔,這樣啊。原來這孩子也有父親啊。』便把嬰兒還給他們,完全未對女孩和父親語出責難。
你覺得白隱對這件事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
我被這樣詢問,完全說不出話來。
白隱遭到背叛、遭到陷害、遭到辱罵,卻沒有道出一句辯解,只是努力地養育孩子,最後還把孩子還給前來謝罪的父親。
他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呢……?
說不定他其實很生氣,認為對方太過自私。
「我在猜,他的心情會不會都呈現在這幅畫裡面了呢?」
福爾摩斯先生用非常溫柔的眼神注視著嬰兒圖。
畫中的嬰兒睡得非常香甜,只讓人覺得他好可愛……
「……」
我再次落下了斗大的淚滴。
白隱不管遭到什麼樣的打擊,都能夠坦然接受,而且用愛包容吧。
就算被迫接受什麼,或者被奪走什麼。
我對始終在心裡埋怨著『我好怨恨、我絕對無法原諒他們、他們太過分了』的自己感到羞愧。
我竟然試圖把祖父這麼棒的寶物賣掉,只為了去臭罵他們一頓,我對自己感到羞愧。
……可是,即使如此,我的心裡還是一樣痛苦。
我難過得無以言表。
眼淚停不下來。
「葵小姐,如果你不嫌棄,要不要在這裡工作呢?」
聽見這句突如其來的話,我「咦?」了一聲,狐疑地抬起頭。
「你有一雙慧眼。要不要考慮自己腳踏實地工作、賺取交通費,而不是偷偷變賣家人的寶物呢?」
「可、可是……」
「等你存夠旅費之後,假如你還是像現在一樣,無論如何都想回去埼玉一趟,那你再回去徹底做個了結也很好啊。」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著說。看著他的表情,一股溫熱的感覺湧上心頭。
——沒錯。
一直以來,我滿心只想立刻回去,親自確認,向他們吐露怨氣。
所以我覺得自己沒有那個閒工夫打工,現在立刻就需要錢。
在衝動的驅使下採取的行動,往往會出現許多疏漏。
我曾經聽人說過,人生接下來該走的路,有時會像被安排好似地出現在眼前。
我現在就有這種感覺。
我想在這裡,在這個不可思議的人身邊學習。
「好的……請多多指教。」
我向他鞠躬,上田先生和美惠子小姐開心地拍手。
「太好了,其實我一直在找人幫忙呢。」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溫柔的微笑。
「——今天真的非常謝謝你,以後還請多多照顧了。」
我把白隱的掛軸裝進袋裡,深深鞠躬。
「彼此彼此,以後請多多指教。」
福爾摩斯先生也對我行禮。
「那麼我就先離開了。」就在我準備走出店門的時候,我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請問一下,你為什麼說我有『慧眼』呢?而且你為什麼連我住的地方都知道呢?」
我提出了這個疑惑已久的問題,福爾摩斯先生笑了出來。
「葵小姐,你剛才佇立在玻璃櫃前看得出神的日式茶杯,叫做『志野茶碗』。那是我祖父的寶物之一。」
「志野茶碗?」
「它是桃山時代的國寶,人們都說它是假如遺失,就再也做不出第二個的名品。如果要替它估價,大概是六千萬左右吧。」
「六、六千萬?那麼昂貴的東西,
放在這裡沒關係嗎?」
「這是秘密。」
福爾摩斯先生豎起食指放在嘴前,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可是我剛才看到那幅富士山的畫也很感動耶。那不是膺品嗎?」
「喔,那是一種叫做『複製畫』的複製品,大觀自己曾說過:『我希望能讓更多人看見我的作品』,並努力地推廣複製畫,甚至把他使用過的墨寶分送出去呢。
既然是連畫家本人都認可的畫,就算不是真品,也必定是充滿魄力的複製畫。我認為你因為看見那幅畫而感動,也是你有一雙慧眼的證明。」
「原、原來是這樣啊。那麼,請問你又為什麼知道我住在哪裡呢?」
「喔,這個嘛……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開心地笑了起來。
——很快就會知道?
我一頭霧水,再次向他道謝之後,便離開了店裡。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三條商店街的遮雨棚在明亮的燈光下,展現出與白天各異其趣的熱鬧氣氛。
好,回家吧……
接著,未來就在這裡努力打工吧。
我的命運或許就從今天開始改變。
在乍暖還寒的春天,我的心中浮現這種奇妙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