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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要說回憶還太早 (3)(2/2)

目錄

「她正式決定要去奧地利留學了。」

「所以,前學生會長是來揍對皓皓多嘴的我一頓的嗎?」

之前仁說出自己賣去大阪的決心時,皓皓——也就是姬宮沙織,便決定要離開日本去奧地利留學。因為會與男朋友館林總一郎聚多離少,所以之前一直很煩惱,甚至比較傾向留在日本。

「如果是其他理由,我是很想揍你一頓,不過這次不是這樣。」

「不然又是什麼?真是拐彎抹角啊。」

仁緩緩提高視線。總一郎也正看著仁。

「拐彎抹角的人是你吧。我是指上井草的事。」

「餵、喂,別這樣吧。竟然連前學生會長都講起美咲的事。」

「聽說你打算告訴上井草你要報考大阪的大學。」

馬上就知道情報來源了。

「你是聽皓皓說的吧。」

「嗯。」

「只要告訴女方,男朋友也會知道啊。」

那大概是上個月的事吧。在頂樓談話時,已經跟沙織說自己打算在聖誕節告訴美咲。

「畢竟總不能不吭聲就走吧。」

「你不打算乖乖向水明藝術大學的文藝學系提出申請嗎?」

「要是這樣,我早就直升入學了。」

因為仁有這樣的資格。

「就算分隔兩地,你也真的無所謂嗎?」

「沒關係啊。」

「三鷹的情況,跟我和沙織根本就不一樣吧。」

「嚴格來說,本來就不會有完全相同的人類。」

「不要岔開話題。」

「個性使然啦。」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在這種時候,總會自然而然敷衍搪塞。是國中的時候呢?還是小學……試圖回想卻想不起來。

但是,並不是生下來就這個樣子。關於這點倒是沒來由地很清楚。

連仁自己也覺得自己越來越會閃躲了,對此卻一點也不覺得驕傲得意。真是討厭的個性。

「……」

即使緊閉著嘴,總一郎的目光還是帶著這樣的

意識筆直看過來。

「你如果老是一副那麼可怕的表情,會被皓皓討厭的喔。」

「你以為是誰害的?」

「應該是我害的吧。」

「真是,你到底哪些話是認真的?」

「當然全部都很認真的。包含我要去念大阪藝大的事、現在正在準備考試的事,還有美咲的事,全都是認真的。」

「你……」

總一郎目不轉睛地瞪著仁。

「被你這樣注視著,真是讓人害羞呢。」

「你不會因為擁有像暴風雨般的青梅竹馬,就覺得自己很不幸吧?」

「我看起來有那麼卑微嗎?」

總一郎沒有回答,視線落到地面。他輕咬著下唇,正在思考著什麼事。

「被捲入暴風雨的,可不是只有你喔。」

接著他停下思考,如此說了。

「我知道。每次考試的時候,你都會對美咲燃起對抗意識。」

總一郎露出了苦笑。

「結果在這三年期間,考試方面我一次也沒贏過上井草。」

期中還有期末……每次考試的時候,總一郎總是會卯足全力想贏過美咲。

「第二名是我的固定位置。雖然想過至少要贏她一次,結果最後的期末考也沒辦法。甚至還發生過度意識上井草而白忙一頓,最後掉到第九名的事……」

「我記得是二年級的第二學期吧。那真是傑作啊。」

總一郎聽了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仁這才終於開始勸他息怒。

「當然,我跟你的情況不一樣。不過,我也很清楚上井草不是普通人。雖然她本人可能覺得自己很普通,但這又更傷害了周遭的人,就像是手上帶有鉗子一樣……」

「又不是蝦子或螃蟹。」

「當然只是比喻啦!」

「我知道啦。」

「跟你講話,還真是讓人很火大呢。」

「是嗎?我倒是很開心呢。」

總一郎從座位起身,拳頭已經緊握著。話雖如此,他也不是這樣就會揮拳相向的個性。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

仁刻意打斷他。

「我知道。我很清楚前學生會長不是在講自以為是的話,不然也不會因為擔心我跟美咲而跑來圖書館了。甚至原本應該根本不想跟我們扯上關係吧。」

「既然這樣!」

「就算這樣……不,該說是更因為如此吧。你果然還是不了解美咲。」

仁自然看向暖爐的方向。從水壺冒出來的水蒸氣,使得另一頭的景色有些扭曲。

「我想,說不定根本就不可能完全了解某人。」

「我跟你的意見不同。」

「是嗎?」

「了不了解根本就沒有意義。結論就是,在你的心裡還是有上井草的存在。」

雖然是平靜的聲音,但總一郎很有自信地說著。

「我說啊……」

「什麼事?」

「你醉了嗎?」

「我還末成年啦!你這個傢伙,別人在講正經事的時候,你老是這樣,講些不正經的話來調侃我。不,算了,現在不是要講這些。你也差不多該承認了吧。你喜歡上井草吧。」

「有了可愛的女朋友,果然就不一樣了呢。真沒想到會從前學生會長的嘴裡,冒出喜歡這個詞來。」

「還不是你那個不正經的態度逼我說出來的!」

「是這樣嗎?」

「真是讓人火大的傢伙。」

「感謝你的讚美。」

「我根本就沒在稱讚你!」

「那可真是失敬了。」

激動的總一郎又想抱怨什麼,不過大概知道那樣也是徒勞無功,嘆了口氣後又坐回椅子上。

「而且,你能夠放著上井草不管嗎?你明明就是放她一個人會感到不安,所以才跟著來念水高的男人。」

「這點倒是不用擔心。那傢伙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你是想說有櫻花莊那群夥伴嗎?」

「你還真是知道一些丟臉的名詞呢。連我聽了都害羞起來了。」

「好像不真的揍你一拳,你是不會了解的樣子啊。」

總一郎再次握拳站了起來。

「不用擔心美咲的事。」

仁像是要確認自己的話,緩緩說出真心話。

「就像你說的,美咲已經有了夥伴,是美咲一直以來想要的夥伴。」

「其中也包括神田空太嗎?」

「真不愧是前學生會長,很有看人的眼光呢。」

「我有時會覺得,那傢伙看起來是最正常的,但搞不好是最怪的人。」

「畢竟他可是我感到自豪的學弟啊。」

雖然本人似乎完全沒察覺,但是讓怪人群聚的櫻花莊凝聚起來的,毫無疑問是空太。真是個有趣的學弟。平白遭受波及、被耍得團團轉,明明一定有很多話想抱怨,即使如此,就結果而言卻也不對其他人感到絕望。不論何時都不以旁觀者自居,生存方式本身就是個當事者。

老實說還真是笨拙的個性。不過,也有覺得羨慕他的時候。因為比起當個旁觀者、假裝聰明的樣子,他看起來更像是活在當下。

「前學生會長要說的好話就是這些嗎?」

仁像是要拉回話題如此說道,總一郎瞬間緘默不語。過了一會兒,下定決心似的再度開口。

「回到剛剛的話題……我是為了沙織的事來向你道謝的。」

「雖然我做了可能會被怨恨的事,但應該沒做什麼值得別人道謝的事吧。」

「關於留學,我不知道向她說過多少次『你應該去留學』。但是,內心某處還是有一部分希望她留在日本。應該是這樣才讓沙織猶豫不決吧。事實上是多虧了你,才讓她能夠下定決心。對沙織而言是這樣,對我來說也是好事。」

仁默默地聽著,中途完全沒有挖苦或嘲笑。

「……這麼說的話,要道謝的人應該是我。」

「這我倒是想知道理由。」

「謝謝你特意這麼擔心美咲的事。」

「不、不是我!只是因為沙織從以前就一直很在意上井草跟你的事而已!」

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總一郎把臉別開。

「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當然是這樣。」

「那麼,幫我向皓皓問好。」

「自己去說。」

「別這樣嘛,反正你等一下要跟她約會吧?」

「……」

眼看總一郎的臉越來越紅。

「今天是聖誕夜了嘛。」

「那、那又怎樣!」

「沒怎樣啊。這種日子,接吻也比較容易吧?」

「煩、煩死人了!」

總一郎發出巨大聲響站起身,準備走出圖書館。

「看你這個反應,原來是已經有這樣的打算了吧?」

「吵、吵死人了!」

「沒有自信的話,要不要拿我練習看看?」

「才、才不要!」

「開玩笑的啦。」

「那、那當然!」

總一郎準備離開圖書館。仁不自覺地對著他的背影出聲。

「喂,學生會長。」

仁也對自己的行動感到有些意外。

「別忘了加上『前』字。」

仁充耳不聞,繼續說道。

「我……果然是做錯了什麼吧?」

不論總一郎或皓皓,都曾問自己真的要去大阪嗎?那是因為他們反對把美咲一個人留下來。

「是啊,你是做錯了。」

「這樣啊。」

「不過倒也沒做錯什麼。」

「這樣啊。」

「畢竟如我也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正確的。說不定也沒有人會知道。」

「……」

「就算現在覺得做錯了,說不定過了幾年,有天會覺得其實自己並沒有做錯。」

「……」

即使現在覺得沒做錯,也許明天就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也不一定。」

「說的也是。」

「就像三鷹所說的,上井草已經不是自己一個人了。所以,也許你已經沒必要因為擔心而一直待在她身邊。預想之後的事,你那為了將來所以現在要保持距離的想法,就理論上可以理解。只是,你聰明巧妙的做法,實在讓人覺得不是很愉快。」

「那麼,現在立刻開始交往,不到一年後就分手,這樣做會比較好嗎?」

「不要分手就好了。」

這是不可能的。只要仁還沒捨棄自己的夢想……無論如何就是會感受到自己與美咲之間的差距,然後就會開始焦躁,焦躁會轉變成不耐煩。最終,這個焦躁不耐煩會將仁的身軀侵蝕濁黑,就連最珍惜的美咲也會變得可憎。

甚至連現在都有這樣的傾向。

仁為了甩開討厭的情緒,故意調侃般說到:

「說著『這個也不要、那個也不要』而還能被原諒的,就只有流著鼻涕的小學生喔。」

這句話中的意思,總一郎應該已經明確了解了。

這個話題已經結束。

「那麼,學生會長又如何呢?是因為以前覺得很棒才來念水高的吧?這件事沒有做錯嗎?」

「我覺得根本就是大錯特錯。真不應該跟像你還有上井草這樣的人扯上關係。」

「那可真是抱歉。」

「不過啊……我現在已經沒辦法想像未曾認識你或上井草的自己了。」

「哈哈,這我有同感。」

聽完仁說的話,總一郎朝門伸出手,緩緩滑動打開。他沒有立刻走出去,背對著仁說道:

「三鷹。」

「嗯?」

仁仿佛說著「還有什麼事嗎」,冷淡地響應。

「好好加油啊。」

越過肩膀看到的側臉,似乎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總一郎才是吧。如果太過貪婪饑渴,可是會被皓皓討厭的喔?」

「誰、誰饑渴了啊!而且,不准用那種奇怪的稱呼啦。」

因為害臊與憤怒而滿臉通紅的總一郎,轉過頭來抗議。

「越是平常看起來認真的傢伙,一脫韁繩就越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因為欲望這種東西,是沒辦法自己控制的。」

「由你來說還真是莫名地有說服力啊。」

「說不定會出乎意料,是皓皓鬆脫韁繩就是了。要小心別被襲擊了。」

「你要是再講些奇怪的話,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

「這是遵守學校紀律的學生會長應該講的話嗎?」

「放心吧。我已經不是學生會長了。」

「這倒也是。那麼,就算逾矩也無所謂囉?」

「你這傢伙真的是……」

「至於進展到哪裡,事後再來向我報告就好了。」

「誰要跟你說啊!」

門「砰」的一聲關上,這回總一郎真的離開了。

「哎呀哎呀,真的惹他生氣了嗎?」

自言自語的聲音,迴蕩在只剩下仁一個人的圖書館裡。突然深切感覺到寂靜。

「認識個多管閒事的男人啊。」

這樣的人,真是讓人覺得麻煩到了極點。不過因為也讓人覺得感激,所以才不可思議。真的,讓人感激得忍不住笑出來。

仁放鬆地靠上椅背,緩緩吐氣並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的光芒微微閃動著。

仁的手自然地伸到上衣口袋,從裡面拿出銀色的設計款戒指。這是這個月買的東西,要在今天交給美咲。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重要的事必須說出來——自己不念水明藝術大學;想一個人去念大阪的大學;已經跟六個女朋友分手……

還有比任何人都更喜歡美咲,但卻不能現在就立刻在一起。

因為想以成為劇本家為目標專心念書。

「那麼,我也要回家了。」

仁把戒指放回口袋,收拾參考書與筆記本。關上暖爐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

畫面顯示「神田空太」。

仁按下通話鍵,接聽電話。

「唷,怎麼啦?」

『啊,仁學長。是我,我是空太。』

「我知道啦。」

『你現在人在哪裡?』

「學校的圖書館。」

『那麼,有件事想拜託你。』

「禮物的話,去向聖誕老公公要吧。」

『不是那種事啦。』

「那麼,是受歡迎的秘訣?」

『雖然務必想向你討教,不過也不是這件事!』

「不然是什麼事?」

『是蛋糕啦。我已經向商店街的蛋糕店訂購了,想請你回家的路上去領回來。因為我傍晚要跟椎名一起出門。』

「真白有出版社的尾牙,而空太是要跟青山同學約會嘛。」

『不,並不是約會。』

「你們要一起去看舞台劇,然後吃完飯才回來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

雖然……一般稱之為約會……不過仁也沒說出來。因為就算是空太,只要實際上處於那種狀況,也一定會察覺吧。所以先不說出來,可能會比較有趣。

『雖然可能會稍晚一些,不過事情結束之後,我就會最馬上帶著椎名一起回去了。請仁學長不要到處亂晃,要待在櫻花莊裡喔。因為要大家一起歡度聖誕派對。』

「我知道啦。你最近怎麼每天都講這個台詞啊?」

『有、有嗎?』

「要是你這麼露骨地叮嚀我,不是會讓我忍不住想探究你是不是在打什麼壞主意嗎?」

『什、什麼事也沒有啊!真、真的啦!』

即使沒看到本人,空太慌張的模樣也仿佛就在眼前。仁忍不住在喉嚨深處笑了。

「好、好,我知道了。」

『真的什麼事都沒有啦。只是很普通地辦聖誕派對……』

「我都說我知道了。」

應付完再次叮嚀的空太之後,仁掛斷了電話,把手機放回褲子的口袋裡。

拿起書包,走了出去。

比平常更強烈地感受到心臟的跳動。

並不是因為期待聖誕派對而感到興奮,是因為意識到今天要全盤告訴美咲。

「這還真是不妙啊。」

發出聲音後,緊張感又更加劇烈了。

不過,對於身體老實地反應出來,仁有種奇妙的安心感。雖然無法相信腦袋所想的事,但卻能相信身體所感受到的就是自己的真心。

「我……還真是很喜歡美咲呢。」

莫可奈何地,就是如此。

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下午五點。

住在櫻花莊102號室的赤坂龍之介,人正在都內的商務飯店裡。

房內有一張床、有一張鏡面的桌子、一張椅子。簡樸的房裡絲毫沒有不必要的東西,裝飾也枯燥無味。

不過,龍之介對於房間的樣子並沒有不滿。

網絡設備很完整。

只要滿足這個條件,就沒有抱怨的道理。

他迅速打開筆電的電源,接上區域網路。

作業系統啟動之後,首先連結上設置在櫻花莊裡自己房間的伺服器。淡然地進行工程,靜待下載完必要的數據後便開始工作。

室內只迴蕩著「喀噠喀噠」輕快的敲擊鍵盤聲。

現在所進行的是遊戲引擎的開發,遇到些許困難。減輕物理演算的處理負荷,並沒有依照自己所想的進行。

遊戲軟體開發公司提出了希望增加對象數量的要求,所以他正在處理。繪圖系統已經被縮減到極限,所以只能在物理演算上加工。

龍之介每次敲打鍵盤,畫面上的原始碼便不斷被寫入。龍之介所開發的自動郵件回信程序AI女僕,正在畫面的右下角拼命努力工作。二頭身的嬌小身體,移動著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大鉛筆,正在書寫回復的郵件。

女僕的3D模型,是由住在同一間宿舍的三年級生——上井草美咲擅自做出來的。別說是設計了,就連骨構造與動作數據的製作都非常高超,所以才會像這

樣被使用。不愧是自行製作動畫都能讓世間驚訝的實力派,質量上沒得挑剔。

美咲心血來潮的時候,就會定期製作配合季節的服裝或髮型,以及新的動作。現在已經有十套服裝、五種髮型,而動作的數量則是數也數不清。

郵件的回信作業似乎是處理完成了,女僕朝向畫面的這一邊。

「砰」的冒出像漫畫裡的對話框。

——龍之介大人,郵件的處理已經完成。

女僕畢恭畢敬地鞠躬致意。

——工作的委託有三件。其中一件是新的工具製作委託,第二件是跟動作控制系統的改版有關。我這邊已經聯絡對方,表示龍之介大人將會另外回信。

信息量一增加,女僕的背後就會出現記錄。

——關於與工程師情報交流的郵件清冊,已經移動到保存文件夾里,有空的時候請再做確認。主題是關於網絡程序。其他獧有來自空太大人不得要領的信件,已經大致隨意地讀過了。

在信件處理方面,已經到達幾乎完美的程度。擴大其機能後,現在還能應用在聊天室或櫻花莊的會議紀錄上。

上個月起,取得女僕用的社群網站帳戶,已經開始運用測試。每天平均都會留下四、五篇文章,這一個月的關注者也突破百人了。目前還沒被察覺是AI,算是很順利的開始。

女僕的高機能化進行得很順利。

只是隨之而來的,也出現了一些小問題。因為讓她常駐的關係,所以需花費莫大的內存容量與處理的負擔。

一般普通的計算機已經沒辦法讓她正常動作。現在在筆電畫面上動作的女僕,其實並不存在於筆電里,而是在櫻花莊102號室……龍之介房內所設置的伺服器里,以高規格的主機動作。

透過連到這裡的網絡線,只輸出演算處理的結果。

「這次工作結束之後,必須高速化女僕的處理。再繼續增加中央處理器的負擔就不行了。」

在夏天之前,最好也把房裡所有計算機的冷卻系統改為水冷系統。

龍之介正打算回到工作上時,女僕又說話了。

——那個,龍之介大人,很抱歉打擾您工作……

女僕就像人類一樣,也會吞吞吐吐。

——什麼事?

——剛剛看了一下伺服器的衣櫃,發現又增加了新的洋裝。

毫無疑問是美咲幹的好事。因為在伺服器已經準備了一個可以放入女僕檔案的文件夾。

——我可以去換裝嗎?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謝謝您。

女僕優雅地鞠躬,隨著一陣煙消失在出現的試衣間裡。畫面透過帘子只看得到裡面的影子。

影子不斷蠕動著,大約五秒後即換裝完成。

走出來的女僕,身穿紅色與白色基調的毛茸茸服裝。應該是所謂的聖誕老公公。以龍之介的調調來說,就是聖誕夜裡由煙囪非法入侵的謎樣老人。不過,就女僕的情況來看,倒是完全看不到老公公這個要素……

——今天是聖誕夜了啊。

——龍之介大人對這個沒有興趣呢。真是抱歉。我還是去換回平常的服裝。

女僕有些垂頭喪氣的樣子,準備回去試衣間。

——換衣服只是浪費時間。今天穿這樣就好了。

——謝、謝謝您。

女僕恭敬地點頭致意後,一副充滿幹勁的樣子坐回畫面上的書桌,開始像是事務性的工作。

這時女僕察覺到了某件事。

——啊,龍之介大人。有您的郵件。

——誰寄來的?

——那是……

女僕欲言又止的原因,一看信箱就立刻理解了。

麗塔愛因茲渥司。

龍之介的表情明顯變僵硬。每看到這個名字,腦海里……或者該說臉頰就會回想起那天親吻的感覺。九月結束時,在成田機場出境大廳,與輕飄飄的溫柔香味共同造訪的柔軟觸感……

光是回想起來,人都快要昏了過去。雙手滿是雞皮疙瘩。

龍之介仿佛要揮去那令人作嘔的記憶,搖了搖頭。

——交給你回信了。

龍之介向女僕提出指示,逃避似的回到工作上。

在屏幕畫面上,女僕鼓足了幹勁。

——請交給我吧!我一定會響應龍之介大人的期待,擊退外國產的害蟲給您瞧瞧的!

日本時間是下午六點。大約有九個小時時差的英國,現在還是早上。

——龍之介,Merry Christmas!麗塔愛因茲渥司。

穿著睡衣的麗塔,用自己房間的筆電寄出郵件到日本。

兩腳屈膝跪坐在椅子上,喝著紅茶等待回信。時間靜靜流逝,溫柔晨光從窗外照射進來。

這裡是曾經與真白同住在一起的學生宿舍。

格局恰好適合一個人居住。不過,自從變成一個人之後,就開始覺得房間好寬敞。即使真白到日本已經過了九個月,現在這種感覺依然沒變。

有時會無意識地想找真白說話。

今天早上也是,一覺醒來之後,睡昏頭的腦袋還在想著要幫真白做飯。現在這個任務,已經由日本的少年……神田空太接棒了。

想像著被真白耍得團團轉的空太,麗塔微微笑出聲了。

看著窗外。天空好藍,真是好天氣。日本也是這樣的好天氣嗎?

「就算是晴天,那邊現在也已經是晚上了呢。」

這麼說出口的同時,響起了通知收到郵件的聲音。

一看到內容的瞬間,神清氣爽的好心情就到遙遠的彼方旅行去了。麗塔不高興的情緒,老實地顯露在臉上。

——現在,龍之介大人正認真地專注於遊戲引擎程序的高速化作業。因此,我無法轉達麗塔大人的無聊郵件。特此致歉,盼能獲得您的理解。您的情敵·女僕敬上

又是這個。

從日本回來已經三個月了。

明明幾乎每天都寄出郵件,但目前為止收到龍之介自己寄送的回信,卻只有一封。而且還是對於繁忙製作文化祭的「銀河貓喵波隆」的背景作業,稱讚「做得很好。值得讚許。」這樣亂七八糟的一句話而已。

之後都是由龍之介所製作的自動郵件回信程序AI進行回信的工作。

「我可是寄了這麼多的信件過去,龍之介到底是哪裡有問題啊?」

一點也不有趣,令人生氣。第一次被男孩子如此殘酷地對待。不過,不可思議的是,麗塔完全沒有「那就算了」這种放棄的心態。反倒是「一定要讓龍之介喜歡上我」,完全點燃了鬥志。

「我可是很不服輸的。」

接著敲打鍵盤,送出信件。

——我沒有事要找女僕你,請把龍之介交出來。

——現在,龍之介大人正認真地專注於遊戲引擎程序的高速化作業。因此,我無法轉達麗塔大人的無聊郵件。特此致歉,盼能獲得您的理解。女僕敬上

女僕故意又寄了同樣的信件回來。

——做這種蠢事也沒有用喔?因為我已經很清楚你比空太還要聰明伶俐了。

——竟然拿我跟空太大人比較,麗塔大人您也真壞。

——總之,我想要談話的對象是龍之介。

——麗塔大人您才是,既然不同於空太大人、不是個笨蛋的話,是不是請您也該接受現實了呢?您應該已經很清楚了吧?龍之介大人覺得您是個大麻煩。是個大麻煩。

——龍之介只是在害羞而已。想我在他臉頰上親昒的時候,他可是高興到昏了過去呢。

——那只是因為龍之介大人討厭女性而已!請不要隨便做出自己想要的解釋。況、況且!您不過是個鄉巴佬而已,竟然擅自滿足了條件,還突然就以為自己的好感度超高,沒常識也該有個限度!而、而且!竟然還親、親了龍之介大人,您、您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看來親吻的話題讓女僕產生動搖了,變得很激動。見縫插針,再繼續擾亂看看好了……

——我嗎?我是麗塔愛因茲渥司。年齡是十六歲。別看我這樣,我可還是個新手畫家喔?身高是一百六十三公分,體重是秘密。三圍是88、58、87。五歲之前都還相信聖誕老公公的存在。專長是繪畫

,現在最喜歡的東西是龍之介。

——您還真敢厚著臉皮說啊。

——感情就是要直率地說出來,才能傳達給對方。

——那只會造成別人的困擾而已!況且,為什麼是龍之介大人呢?如果是麗塔大人,一定會有成群的男性被您的美貌吸引而來。其中也會有能受到您青睞的男性吧。

誠如女僕所說的,麗塔經常受到男性主動攀談,也會被詢問電話號碼,飯局的邀約更是多到數也數不清。

不過,都沒有用。

憑他們無法動搖麗塔的情感。至少,還比不上繪畫來得刺激。

——很遺憾,我只會對龍之介感到心動。

——我正在請教您其中的理由。

——因為他很帥啊。

——龍之介大人的確很帥。特別帥氣。

——他那中性的容貌真是充滿魅力。有魅力到希望他來當我的模特兒。

——啊,那請務必讓我欣賞……不過,不能當您的模特兒!在畫室里兩人獨處,麗塔大人究竟打算做什麼啊!

——我會忍著只脫他的上半身就好囉?

——你這個狐狸精!西洋的狐狸精!果、果然不能讓您接近龍之介大人!您這樣逼近龍之介大人,到底要做什麼!

——可以的話,想讓他成為我的東西。或者,該說是想讓我自己成為他的東西。

——真是何等猛烈的追求啊!實在是太不謹慎節制了!

——不謹慎節制的是女僕你吧。

——您說我哪裡不謹慎節制了?

——不過是個隨從,竟然對主人抱持邪惡的情感,實在是太下流了。完全就是居心不軌吧。

——我、我並沒有居心不軌……

——你想把我支開好獨占龍之介吧?而且今天又是聖誕夜。不過,我可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反、反正,龍之介大人很討厭您!如果懂了,就請趕快放棄吧。

結果,又回到原點了。

麗塔的手暫時離開了鍵盤。

「果然,遠距離單相思是很困難的呢。」

麗塔從窗戶眺望遠方。這片天空綿延到日本。

「不過,說得也是。那就直接去見他好了。」

然而,沒辦法現在立刻過去,因為正在作畫,準備參加比賽。另外也還有一幅附近美術館委託的現代美術展用作品。雖然不打算放棄龍之介,不過繪畫對於麗塔而言是代表自己的證明,所以要繼續畫畫。繪畫也會成為其他的生命力。比方說,這會支持自己喜歡龍之介的感情,然後,這感情又會成為新的能量,接著又讓自己強烈地想要作畫。

雖然原本是打算把真白帶回來才造訪日本,但麗塔實際感受到還好自己去了這一趟。這讓麗塔想起了對自己而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喜歡的東西是什麼,把自己拉回曾一度中斷的繪畫之路,比去日本之前變得更喜歡繪畫,也有了其他喜歡的東西。因為這樣,感覺每天的生活都過得很充實。

一邊看著桌曆一邊確認行程的麗塔,看到明年一月,接著來到二月。二月的十四日進入視野的瞬間,因為想到了好點子,嘴角露出會心的微笑。

「我記得日本的情人節,是送巧克力給心儀的男孩子的節日。」

其實現在就想拿著護照飛去日本。不過,這件事要暫緩。

「請期待情人節吧。」

麗塔在闔上筆電的同時如此說著,浮現壞心眼的笑容。

一看手機,電子時鐘顯示八點九分。

在距離藝大前站三站的地方,一家以賣雞翅自豪的居酒屋,店內幾乎是高朋滿座,熱鬧喧囂。

在吧檯一角有張無精打采的臉。擔任櫻花莊監督教師的千石千尋,正嘮嘮叨叨地說醉話。

「真是的,既然是聖誕夜,就不該待在這種平凡的居酒屋,開心得飄飄然的男女就該去更時髦的義大利餐廳才對。」

正因為是聖誕夜這樣特別的日子,所以有許多情侶檔客人。大約有一半以上都是。

這麼開心的氣氛,正是千尋心情惡劣的原因。

「因為不景氣,所以大家都沒辦法把錢花在約會上吧。」

坐在隔壁的同事小春,一邊傾倒著啤酒酒杯,一邊無所謂似地回應著。她的臉微微染紅。聚餐才開始一個小時,兩人都已經喝開了。

「真是的,不要說這種小家子氣的話。既然是聖誕夜的約會,就該一邊看著美麗的夜景,一邊說『好美喔』、『你更美』之類的話吧。啊,店員先生,我要追加啤酒。」

「我也要~」

緊接在千尋之後,小春也遞出空了的啤酒杯。年輕的男性店員開心地撤下酒杯。

「欸、欸,你不覺得剛才的男孩子很可愛嗎?」

小春如此說道,卻完全被漠視。

「如果討厭夜景,就趕快滾回飯店去交合吧。反正,那就是最後的目的。」

「來了,啤酒,讓您久等了。」

越過吧檯,蓄鬍的中年店員遞出兩杯啤酒。千尋與小春同時收下,總之先來一口。

「哈~」

「啤酒真是美味啊~」

接著送上點的丸子串燒,裡面加了紫蘇。

千尋依然一臉不高興而扭曲的表情,把丸子送進嘴裡。

「話說回來啊,千尋,你打算怎麼辦?」

吞下串燒的時候,小春如此問道。

雖然最重要的部分完全被省略了,不過聯想得到的事有兩件。

「你在問哪一件?」

「當然是和希同學的事囉。」

「哪來的當然啊?」

遇到麻煩的話題,啤酒就喝得特別快。千尋向店員追加了已經搞不清楚是第幾杯的啤酒。年輕的男性店員又開心地過來撤下杯子。

「彼此都已經是成人了,不讓步的話是不會有進展的。」

「唯獨不想被你插嘴管這件事。」

千尋斜眼瞪了過來,小春扮鬼臉地笑了。

「好~可怕喔。」

「真是的,居然還敢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問我『你打算怎麼辦?』啊。害我打冷顫了。」

「不需要這樣責備我吧。因為那個時候,我也是真的很喜歡和希同學啊。」

「以你來說,只不過是羨慕別人的東西罷了。你最好改一下那種個性。我是說真的。」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和希同學不太一樣吧?他又還不是千尋的東西。嗯,雖然我確實是很羨慕你們兩個像是相互支持彼此夢想的關係啦。因為我只是受到擔任教師的父母親影響,才想說當老師好了,一點也不有趣。」

「我原本就沒打算要有趣啊。」

「而且,在大學畢業前,千尋會拒絕和希同學的告白,並不是因為顧慮到我吧?」

「……」

確實如同小春所說的。

在大學即將畢業時……和希已經是遊戲開發者而有所進展,還往前走到了畢業的同時就開公司的地步。夢想近在咫尺。

然而,千尋以繪畫為工作的夢想,卻還在夢中徘徊流浪,別說是出口了,就連該前進的方向都還沒找到。

所以……

——讓我考慮一下。

千尋如此回答和希,已經是竭盡全力。

她也曾有過還能繼續的想法。即使一邊工作也能作畫,能繼續創作自己的作品。

只是,所謂的社會比想像中的還要更加忙碌,自己的時間被剝削的程度遠超乎想像。而現在也還持續擔任的美術教師,也是因為隨波逐流於不得不先就業的迫切感,才開始從事的工作。

但是一回過神,美術教師已經成為生活的中心了,根本沒空閒創作作品。

然後,到了將近十年後的今天,自己已經接受了身為教師的事實……

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當初還認為這裡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不斷持續抗拒著……而這種感覺,如今也只存在於懷念的過往中。

「千尋是因為和希同學選擇了與遊戲不同的工作,所以對他幻滅了嗎?」

「……」

應該沒有這種事。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自己所訂下的目標。況且,自己並不是因為頭銜、地位或工作這種東西,才被和希吸

引的。自己所喜歡上的,是試圖去做些什麼的和希。即使就結果而言,是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藤澤和希這個人並不會因此就不是藤澤和希了。這種事一旦過了三十歲,就算再不願意也會明白,對事物的標準也與以前不同了。好看、不好看……已經不再是拘泥於這種只有表面的小孩子了。

「我覺得,就算和希同學看到擔任老師的千尋,也絕對不會幻滅。雖然有可能被取笑你不適合就是了。」

「我覺得會被取笑的是你吧。」

「咦~什麼意思?」

「算了,無論如何,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唉……真是頑固啊。那麼,我可以收下嗎?」

「……」

「我可以收下和希同學嗎?」

「幹嘛要講兩次啊?」

「因為第一次你沒回答我。」

小春啜飲著不知何時點的雞尾酒,嚷嚷著「好喝」,感受微小的幸福。

「隨便你啊。」

「這樣嗎?那我就努力看看囉。和希同學長得也不錯,既是有名的遊戲開發者,還是公司社長,所以收入應該也沒話說。你不覺得是很不賴的貨色嗎?」

「你到底都在看那個男人的哪裡啊?你以為那個遊戲狂,能夠正常地談戀愛或過結婚生活嗎?別指望了,一定會很辛苦的。」

「明明那麼清楚,千尋根本還有所依戀嘛。真是個執著的女人啊,好可怕,好可怕。」

「如果你還要繼續這個話題,那我就要回家了。」

「咦~等一下啦。聖誕夜不要留我一個人,我會寂寞死的。」

「像你這種人可以死皮賴臉地活下去,所以沒問題的。」

千尋準備起身,小春緊抓著她的手臂。

「不要走嘛。」

每次都會對這種撒嬌的動作感到不耐煩。一起去聯誼的時候,總是會受到男性的青睞,所以更讓人火大。千尋是死也模仿不來的。

「不然,我就改變話題好了。」

千尋老實地坐下,又追加了啤酒。

在這之後,還以為討厭的話題結束了。

「那麼,另一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小春卻提出更令人討厭的話題。

「你在說什麼?」

「你明明就很清楚,就是要拆除櫻花莊的事啊。這次校長是認真的吧。畢竟他都已經揚言要在寒假找業者來調查老化腐朽程度,還有拆除評估作業了。」

「還沒有在理事會上被同意啊。」

「話是沒錯啦……有跟神田同學他們說了嗎?」

「沒有說的必要吧。」

「我覺得還是早點說比較好。」

「那些傢伙,現在連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了,怎麼可能跟他們說啊?」

空太與真白似乎有些在鬧彆扭,七海則是明年早早就要面臨決定是否能隸屬於訓練班的甄選。仁是考試與美咲的問題,美咲則是有關仁的事。雖然唯一只有龍之介還可以說算從容,不過即使跟他說了,也不會因此就有辦法解決。

千尋仿佛吞下滿腹錯綜複雜的情感,咕嚕咕嚕地大口灌著剛點的啤酒。

「啊~啊,總覺得真是討厭啊。」

小春帶著醉眼茫然的表情,突然如此說道。

「討厭什麼啊?」

「千尋竟然說著像是為學生著想的好老師會說的話,真是叫人驚訝啊。沒想到那麼冷淡的千尋,竟然很適任老師的工作。」

「那是我要說的話吧。」

「不過,那也沒辦法囉。因為千尋下個月就三十一歲了嘛~」

「你也是啊。」

千尋與小春的生日只差不到一個星期。

「欸,千尋啊。」

小春趴在吧檯上抬起頭。這是已經醉得很厲害的證據。

「幹嘛?」

「我想要男朋友。」

「去找就好了。」

「我想結婚。」

「就去結啊。」

「還有……我想吐了。」

「趕快給我去廁所!都三十歲了,又不是大學生。」

「我可是二十九歲又二十三個月喔。」

「聽到別人這麼說的時候,真是打從心底覺得很火大。」

搖搖晃晃站起身的小春,步履蹣跚地前往廁所。雖然步伐看起來很危險,不過千尋卻不想去幫忙。開什麼玩笑?都三十歲了,至少要能照料喝醉酒的自己。即使是小春也一樣。

「唉……」

獨自一人留在吧檯的千尋大大嘆了口氣。

「我想要幸福。」

然後無意地如此喃喃自語。

即使到了晚上十點,都會的街道也完全沒有要休息的樣子。

外資的大型飯店周圍,被聖誕節的燈飾點綴得色彩繽紛,辦公大樓也散發出明亮的燈光。

在這樣與高中生不相稱的街道上,神田空太一邊冒著雪,一邊專注地尋找鞋子而走來走去。

腳步之所以隨著時間流逝而逐漸變得沉重,是因為正背著巨大的貨物。而這貨物的真面目,就是住在櫻花裝202號室的……椎名真白。

剛開始的幾分鐘,空太還因為背上感受到真白的觸感,微微覺得興奮,然而到了現在,卻已經完全無暇去細細品嘗這幸福。真的很重,只感覺到沉重。

現在正在搜尋的鞋子也是真白的,似乎是從尾牙跑出來的時候,不知道掉到哪去了。當空太找到行蹤不明的真白時,她已經是打著赤腳。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把穿著的鞋子弄丟呢?這雖然是本世紀最大的謎團,但因為弄丟的當事人是缺乏一般常識的生活白痴真白,所以空太決定不去深入思考。只是,他還是在內心吐槽了一下:「哪裡來的灰姑娘啊!」

總之要找出鞋子。這是當務之急。

從開始尋找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依然沒有收檴。不僅是因為範圍太廣,真白曖昧的證詞也是個障礙。

「那個,真白,你真的是掉在這附近嗎?」

在旁邊出聲的,是同樣住在櫻花莊的青山七海。今年夏天搬到203號室,是空太的同班同學。今天空太就是接受七海的邀約,一起去觀賞舞台劇。

原本預定在這之後還要去吃晚餐的,卻因為接到真白的責任編輯聯絡,說真白不見了,所以沒有閒暇這麼做。

也因為這樣,肚子餓了。

還發出咕嚕的聲音。不過,聲音的源頭並不是空太。

「不、不是我喔。」

七海慌慌張張地解釋。

「是我。」

聲音是從空太的背上……真白所發出來的。

「你不是已經在尾牙的派對會場上,美食佳肴吃飽飽了嗎!」

「沒有吃得很飽。」

「這、這樣啊。」

該不會是因為在意空太,所以食不下咽吧。畢竟她還特地從會場跑出來……

「是八分飽。」

「明明就有吃!」

「神田同學……那麼大聲說話,會更餓喔。」

「說的也是……」

正如七海所說的,這次是空太的肚子叫了。

「真白,我再問一次,真的是掉在這附近嗎?」

七海再次確認。

「也許是那邊。」

真白從肩膀上伸出來的手,指向斜前方的飯店。那是舉辦真白參加的出版社尾牙的飯店。

一行人一邊留意腳邊,一邊慢慢往飯店方向前進。即使來到建築物的正面,也沒找到鞋子。

「沒有喔,椎名。」

「也許是那邊。」

稍微思考了一下,真白再度提出指示。

照她所說的,這次將舵向左轉。華麗的辦公大樓聳立在面前。

在寬廣的步道上走了約五十公尺,但是也沒看到鞋子。

「也許是這邊。」

在十字路口,真白指向噴水池所在的廣場方向——剛剛就是在那裡找到下落不明的真白。

雖然已經差不多疲累得想抱怨了,但還是強忍著把腳跨了出去。輕巧的七海還特地幫忙找了樹叢後面,以及護欄的另一邊

即使如此,還是沒找到鞋子。

一行人站在噴水池前。

「空太。」

「幹嘛啊?」

「到底在哪裡?」

「是我在問你!」

「神田同學……要不要放棄就回家了?」

七海的視線朝向地下鐵的入口。一臉似乎想說「你看,車站就在那裡了……」的表情。

「你看,車站就在那裡了……」

還真的這麼說了。

「青山你是叫我就這樣背著椎名去搭電車嗎?」

「反正在這三十分鐘裡,已經被那麼多行人看到了,我想應該沒什麼好丟臉了吧。」

「怎麼可能不會!在無處可逃的電車裡,別人的視線可是超刺痛的!」

「我不在意。」

插嘴的人是真白。

「我會在意啦!」

「為什麼?」

真白一臉無趣地探出身子,把下巴放在空太的肩上。多虧她,就連吐氣都會吹到耳朵,感覺搔癢。

「又累又重,而且最重要的是很丟臉吧!」

「我不覺得丟臉啊。」

「就說是我會覺得丟臉!」

「空太。」

「又有什麼事!」

「我累到困了。」

「這是請人家幫忙找鞋子,而且還讓別人背著的人該說的話嗎!」

「到櫻花莊再叫我起來。」

「你有沒有在聽人家講話啊!」

「可是我困了耶?」

真白在耳邊打了呵欠。

「等一下、等一下,不准睡!怎麼可以睡!我現在在幹嘛?是的,我正在找你的鞋子!」

「可是……」

「有什麼好可是的?」

「想找鞋子的人是空太,又不是我。」

「好~在這種情況下,我應該可以大發雷霆吧。」

「不行。」

「這不是由你決定的!」

空太突然感覺到視線而轉過頭去,看到七海一臉受不了的樣子。

「真是太好了呢,神田同學。」

「可是我覺得現在自己在任何部分都一點也不好耶?」

「你們兩個已經完全像以前一樣和好了呢。」

七海這麼說完,自己一個人先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啊、喂,青山!」

空太稍微煩惱了一下之後追上七海,並排走在她旁邊。已經放棄鞋子。

步伐很沉重,一直背著果然很重。不過,是啊,就像七海所說的,也有好的一面。因為在這大約一個月的時間,與真白處於冷戰狀態,沒辦法好好溝通。正當空太這麼想著的時候,背上傳來安穩的睡眠呼吸聲。

「果然還是一點都不好!不准睡,椎名!至少要給我醒著!」

「因為空太的背太溫暖了。」

「是我害的嗎!」

「呼……」

「不要用睡覺的呼吸聲來回應!」

實在是已經累了。光是在真白缺乏常識這點爭執,也只是浪費時間。

「呼……」

而且,她還真的已經睡著了。

「唉……」

嘆著氣的空太身邊,停下腳步的七海仰望署飄雪的天空。緊繃著表情,像是在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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