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月世會〉 第六話 旅程途中（1/2）

□【聖騎士】玲·斯特林

我們乘坐的馬車正輾過泥土道路，慢慢地前進。

這輛馬車是學姐的所有物，但拉著馬車的則是我的白銀。

我和學姐坐在車夫席上，琉羿則待在馬車裡。

大概是考量到即使在未經整頓的路面也能行走，馬車的輪胎像古早的越野車一樣大，車身也很高。就算是我，感覺也只要蹲下來就能從馬車下方穿過去。

而且還有空調與減緩衝擊的設計，更有內部空間擴張及防禦結界等等，是一輛透過魔法道具增添了各種功能的高級車款。

說它等同VIP用的裝甲車也毫不為過。

只是我很在意「為何學姐只擁有馬車」。

一般來說要先有馬，馬車才有作用的說。

「為什麼學姐只有馬車呢？」

因為我實在太在意了，就決定直接問學姐。

學姐聽聞我的問題，再次把手放在嘴邊稍微想了一下後，開始淡淡地說起：

「這輛馬車是我以前擔任經營人時，戰隊共有的物品。」

「學姐曾當過戰隊的經營人啊？」

「是的，不過已經解散了。」

學姐有些落寞地將目光垂了下來。

「我們的戰隊裡本來就有很多人在現實中過得很忙碌，像是忙著照顧孩子與工作的人、擔任企業中階主管的人、求職中的學生、警官、大學教授……大家都很忙。身為大學生的我還算是最閒的。」

學姐注視著馬車前方的風景，並繼續述說。

不過她那股隱約帶著懷念感的視線，看的或許不是風景，而是往日的回憶也說不定。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一同討伐怪物、四處接任務、一起吵鬧……也會去狩獵，快樂地做了好多事。」

從學姐的表情來看，可以感受到她當時真的很快樂。

……咦？學姐剛才為什麼要把討伐與狩獵分開來講呢？

『會不會是曾經去※獵過葡萄呢？王都里不是也有果樹園嗎？』（譯註：日文中的「狩獵（狩り）」也有採集、觀賞植物或水果的意思。）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但在前一陣子，戰隊的活動受到了一次很大的打擊。包含我在內，很多人都掉了裝備與道具。」

學姐流露出有些不甘心的目光，接著不知為何苦笑起來。

「除了這個打擊以外，再加上春天到了，很多人開始了新的生活……於是我想『到此為止就差不多了吧』，並解散了戰隊。」

「是這樣啊……」

解散戰隊。在這款極為接近現實的〈Infinite Dendrogram〉里，也有這種與一般MMO一樣的事啊。

「伴隨著解散，戰隊共有的道具就由要繼續玩的人共同分配。當時成員們說『這輛最貴的馬車就給頭頭吧』，便把這輛馬車給了我。他們的心意讓我很高興，於是就收下了……呵呵呵。」

學姐好像回想起一些事情，笑了起來……頭頭？

「我收下了馬車，自己卻沒有可以拉馬車的怪物。過往都是由戰隊成員的馴化怪物來拉，我才忘了這件事。自從我收下這輛馬車之後遲遲無法使用，也沒有用到的機會，就一直放在道具儲存箱裡，不過……」

學姐述說著自己過往的故事，同時有些寂寞卻又欣喜地看著握住韁繩的我。

「幸好今天能派上用場。」

「是的，很謝謝你，學姐。」

離開王都後，已經過了三個小時。馬車在名喚〈琺多爾山道〉的道路上行走著。

這條路與其說山道，給人的印象更像是一路連綿、微微隆起的丘陵。

據琉羿所述，到這裡似乎已經是整個路程的一半。

我們中午前就出發了，照目前的步調，應該可以在太陽下山前到達托爾涅村。

隨著路程進展，開始能夠零星地看見其他馬車，以及徒步往北走去的人們。

有不少人帶著小孩，也有許多人感覺不像是以討伐或行商為目的。

「是有什麼活動嗎？」

「馬上就要辦風星祭了。」

琉羿從馬車的小窗探頭回答我的疑問。

「風星祭？」

琉羿說，風星祭是以托爾涅村為中心，由王都北部地區的幾個村落聯合舉辦的祭典。

風星祭仿效過往故事中的祭典，村落里綴飾的大量風車以及於夜空綻放的煙火為其可看之處。

許多觀光客都為了觀賞祭典前來此處，有些人來自於鄰近村落，也有人來自於王都。

似乎也有不少人衝著這些觀光客出來擺攤。

「喔——真的有種祭典的感覺呢。」

「嗯！到去年為止，我每年都和繼父一起逛，很好玩唷！可是……」

琉羿說到這裡，又低下頭來。

大概是想到今年的祭典沒有繼父陪伴的事實，而感到消沉吧。

「我們會幫你找到繼父的。」

「……嗯，拜託你了，玲哥哥。」

我們交談的同時，馬車仍繼續前進。

過了不久，來到了平緩丘陵上的路段……

「啊……」

這時琉羿好像察覺了什麼般發出聲音。

「怎麼了？」

「這一帶……」

琉羿轉頭眺望風景，仿佛陷入回憶之中，他開口說道：

「……我跟媽媽，就是在這裡與繼父相遇的。」

◇◇◇

□四年前·〈琺多爾山道〉

那是以〈Infinite Dendrogram〉的時間而言，已距今四年的事了。

琉羿與他的母親法莉嘉搭乘著共乘馬車，朝著位於〈琺多爾山道〉前方的托爾涅村前進。

其中緣由，則是因為住在托爾涅村的高齡【裁縫師】去世，同樣身為【裁縫師】的法莉嘉便被裁縫公會派遣至此。

職業公會的業務似乎也包括將人才派遣至各個村鎮，派遣人員為志願制而非強制，法莉嘉自願彌補這個人才空缺。

理由主要是金錢方面的問題。

在法莉嘉做出這個決定的一年前，她的丈夫……琉羿的生父因事故而亡故。

已故丈夫遺留下來的財產日益減少，令她愈來愈擔憂。

法莉嘉雖然依然從事【裁縫師】的工作，但她畢竟還要分神照顧孩子。

再加上在都市地區里，手藝好的【裁縫師】——〈主宰〉也增加了。

於是裁縫人才的供過於求，品質較差的堤安制服飾的生意開始變差。

法莉嘉的工作減少，生活變得困頓，即使吃穿不至於匱乏，卻也相去不遠了，所以她才自願派遣至托爾涅村。

法莉嘉認為，如果經由公會派遣，【裁縫師】的工作收益會增加，裁縫公會也會提撥輔助金，再加上離開人才供給過多的都市地區，工作也能安定下來。

於是她為了不讓兒子餓肚子、為了讓他健康長大，決定與兒子移居至托爾涅村。

她的判斷沒有錯。

無論是家庭的開銷、關於養育兒子的問題，或是托爾涅村缺乏裁縫人才的現況，全都能藉此獲得解決。

所以她的判斷並沒有錯……只是她有點不幸而已。

有點不幸地，遇上超過一○○只怪物前來襲擊共乘馬車。

距離母子搭乘的共乘馬車短短几百共尺之處，有許多怪物以四隻腳在地上奔馳，揚起滾滾塵煙。

那是是一大群被喚為【凶暴獠牙山豬】的肉食豬，據說是種會依循血腥味追殺獵物到天涯海角的凶暴怪物。

這種怪物在這一帶並不罕見，但以如此龐大的數量成群攻擊人的案例是很稀少的。

不過這個世界經常由於〈UBM〉出現等因素，使得怪物的棲息領域發生變化，怪物配合這些因素變更其棲息地或形成龐大群體的現象也很常見。

因此，這群【山豬】會襲擊共乘馬車，可說只是有點不幸。

但沒有戰力的人們若因此被殺害，就是十二分不幸了。

共乘馬車的車夫為了逃難而改變馬匹的行走方向。

但馬匹卻因大群【山豬】的來襲而陷入恐慌，它高舉前足而立，馬車就這樣翻倒了。

有人從側翻的馬車裡摔出去，物品也掉了出來。

所幸沒有人因為馬車翻倒而死亡，但乘客們還沒有幸運到能夠顛覆他們所遇到的最壞情況。

「快！快逃啊！」

負責護衛的堤安冒險者向乘客們高聲疾呼。

他們打算一面保護乘客，一面逃走。

雖然也有人打算負責殿後，卻被年長的冒險者告誡「你只會白白送命而已」。

這也是沒辦法的。面對數量如此龐大的【山豬】，這幾位堤安雖然身為戰鬥職業，等級卻未滿一○○，即使挺身而出，也爭取不到一○秒的時間。

比起與怪物正面衝突，和乘客一同脫離險地，逃到別的地方後，致力保護乘客不被怪物襲擊，才是踏實而正確的行動。

他們是正確的。

雖然正確……但以結果而言，他們等同對兩條人命見死不救。

是一對母子。

母親——法莉嘉在翻覆的馬車裡被行李壓碎了腳，沒有辦法逃出去。

兒子——琉羿在無法逃脫的母親身旁抽泣著。

琉羿向人求救，但其他人早已丟下他們逃跑了。

這也是難免的。

眼下情況分秒必爭——這絕非比喻。要是花費一分鐘救助母子，前去救助的所有人都會成為【山豬】的餌食。

就算能救出母子，流著血的法莉嘉與被母親的血濺身的琉羿也會被【山豬

】群窮追不捨。

若有他們兩人在，眾人就絕對逃不掉。

因此這次見死不救是不得不為，是無法規避的必然——母子以外的所有人，在逃走的同時都如此想著，並對琉羿的哭叫聲置若罔聞。

在這殘酷的必然之下，母子即將喪失性命。

能夠顛覆死亡命運的奇蹟……不在母子身上。

不過……在「他們」身上。

「——古靈蓋姆!!」

就在一隻【山豬】的獠牙逼近露出底部的馬車，正要將其貫穿之時……某個人物的聲音傳了過來。

一發出那句似乎叫喚著某個對象的話語後……

『GLUWOOOOOOOOOOO!!』

從某處出現的巨大肉食獸朝那隻【山豬】的脖子伸出尖牙，瞬間粉碎它的頸椎，使其絕命。

是一隻獅子。一隻有著羊毛般的鬃毛，體格更勝大象的巨獅。

獅子像是要教導獵物何謂真正的食物鏈般，蹂躪那群意圖吃掉母子的肉食豬。

「小弟弟，你沒事吧？」

那隻獅子的背上跳下了兩個人。

其中一人是光頭的戰士。他的五官輪廓近似天地的堤安，充分鍛鍊的肉體上披著輕裝防具。

另一人則是位綠髮少女，她以隱約有些茫然的表情，睥睨成群【山豬】。

光頭戰士對在馬車旁嚇得直不起腰的琉羿伸出手。

那隻左手的手背上刻印著藍色的紋章。

「古靈蓋姆……我的騎獸會擋住那群怪物，快趁現在逃走……！」

「我、我媽媽……！我媽媽還在馬車裡！」

光頭戰士聽了琉羿的話後，就發現了在車廂里被行李壓住腳的法莉嘉。

他立刻衝過去並蹲下身，意圖救出她。

「我這就救你！」

「請不要管我，救我兒子……！」

法莉嘉制止想要幫助自己的光頭戰士，並請求他帶著兒子逃走。

法莉嘉看著自己被壓爛……無法動彈，且會招引【山豬】的腳，繼續說道：

「除非奇蹟發生，否則我已經沒救了……所以至少讓我的兒子……」

「……沒有這回事。」

然而，光頭戰士卻否定了法莉嘉說的話。

「只要將那群怪物全部打倒，你就能夠得救。」

「這……！」

「如果那算是奇蹟，如果不引發奇蹟就無法救你的話，我就來引發奇蹟吧。」

光頭戰士說完話就站了起來，瞪向與自己的獅子騎獸纏鬥的【山豬】群。

接著他對自己身旁的綠髮少女叫道：

「朱諾！」

光頭男人呼喚她的名字後，綠髮少女就化為綠色與紅色的粒子溶於半空，收束於兩點……也就是光頭男人的雙手手掌中。

男人的右手拿著槍，左手則握著橢圓形的盾。

「——來吧，怪物。奇蹟之盾就在此處。」

男人手持少女變化而成的武器沖了出去，飛身跳上戰鬥中的騎獸背部。

他面向大群【山豬】，大聲喝道：

「【幻獸騎兵】希吉瑪·依紀羅，上陣!!」

於是他挑起了一對一○○的戰鬥。

至於結果……就不用多問了吧。

◇◇◇

□【聖騎士】玲·斯特林

「繼父他……真的好厲害。他和古靈蓋姆一起打倒數量那麼多的怪物，救了我和媽媽。」

「那就是你與繼父的相遇啊。」

「嗯。之後繼父護衛我們到托爾涅村，還找來會使用恢復魔法的人，把媽媽的腳傷完全治好了。」

之後希吉瑪也很擔心這對相依為命的母子，常常來托爾涅村探望他們。

就在這過程中，他與琉羿的母親法莉嘉之間萌生了愛情，進而結婚。

法莉嘉也懷了希吉瑪的孩子。

「…………」

在剛才的故事裡，有一點令人在意。

琉羿的繼父希吉瑪……是處女型的〈主宰〉。

是的，若如同之前雨果所說，他就是『不認為〈Infinite Dendrogram〉是款遊戲』的處女型〈主宰〉。

這樣的人物……會在遊戲中長達半年的時間棄「家人」於不顧而人間蒸發，這樣的現狀讓我想到一種不可以去思考的結果。

我原本設想，如果真的在現實中找到希吉瑪，而他不打算再玩〈Infinite Dendrogram〉，那我會希望他至少與琉羿母子見個最後一面再告別。

但是，如果他人間蒸發的理由從一開始就並非不玩遊戲，而是『已經絕對無法再見面』的話……唔……？

「……怎麼回事？」

正當我在凝神思索著希吉瑪的事情時……一種像是風嘯的低沉聲響從遠處傳了過來。

並不是響了一聲就結束，聲音陸續從不同的位置響起。

聽到較為接近的聲響後……我才明白那是「法螺貝」的聲音。

這個區域的各處都發出了吹響法螺貝的『噗嗡嗡』、『噗嗡嗡』聲，好似要傳達什麼訊息一般。

「學姐，這是什麼……」

我話只問到一半就停了。

因為我想向其問話的學姐，側臉與目前為止所顯露的面目截然不同。

一言以蔽之……我所看到的臉，是能以『兇猛』形容的臉。

但我驚訝地眨了眨眼後，學姐的側臉就在轉瞬間恢復平靜。

是我看錯了嗎？

不過學姐看著我的眼睛，以有些嚴肅的聲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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