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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涅槃(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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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嬋走出房門時,時間已經是辰時。早先在家時,她是個極為勤快的女子,每天天不亮便會起床,照料一家老小的飲食起居。對於大明朝大多數女性而言,生活本來就是如此。未出嫁時照料父母手足,出嫁後照料夫家一家老小,早起遲眠,安心生計,運氣好的遇到一個好相公,運氣差的遇到渣男挨打受罵還要無奈忍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自己不能抱怨,也不能試圖去改變什麼。

鄭嬋雖然出自市井,但是從小也是受的這種教育,加之很早就有著成為家中頂樑柱的覺悟,於是就越發的勤勉。

被關在朱國臣家的這幾年,她雖然無法去做什麼,但是依舊堅持著每天準時醒來。畢竟關押她的房間也有光亮進入,通過觀測日光,她還是能估算出大概時間。她自己其實也說不出那種醒來有什麼意義,只是一種行為養成習慣之後,她希望保持住。今天的晚起於她而言,算是極個別情況,也是身不由己。

頭依舊發暈,腳步虛浮無力。她在朱家關了這幾年,長期不行動也少見陽光,加上吃不飽飯,身體很有些虛弱。加上又懷有身孕,身體就更要打一個折扣。按說她這種情況,應該是好好在家躺幾天恢復體力,甚至休息上幾個月都是常有的事。

只是她性情要強,加之貧家之女,是沒有那麼多資格講條件的。她不想讓家人為她擔心或難過,在家人面前維持一個女強人形象,拼命撐住不表現出來。不管是情緒還是身體都表現得渾然無事,仿佛她這幾年只是去了其他的城市工作,現在回了娘家,並沒有任何悲慘的事在她身上發生。

為了表現得自然,也為了在那個男人面前表現出自己的堅強,她不顧身體的虛弱,強自掙扎著早起,操持家務,昨天又在都察院門外大鬧一通,身體實際已經到了極限。等回到家裡便發作起來,恍惚間幾次她都以為自己快要死了,但終究還是活了過來。

她第一次感覺走路是如此辛苦的一項工作,頭重腳輕,人暈乎乎的,頭好象被人砸了一下,又暈又疼。眼前金星繞來繞去,心內翻騰,仿佛隨時都要嘔吐。算計著時間,范進應該早就當刑部上值,她便也沒了太多顧忌。加上身體實在難受,便沒有梳妝打扮,蓬頭垢面地走向鄭國泰休息的房間。

鄭國泰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現在主要是需要靜養,鄭承憲好的更早一些,眼下已經可以像普通人一樣行動,只是速度不能太快。周郎中抽空還要過來看看,主要是為了彌縫關係。

他之前為朱國臣等人威脅,要求他不許給鄭國泰治療,包括以往給鄭承憲治病時故意不治好,虛耗鄭家錢財,都是朱國臣一夥的授意。眼下朱國臣這夥人完蛋,他自然得想辦法彌補關係。即使鄭國泰眼下不需要郎中,他也會義務上門診治,提供一些建議,再免費給一些藥來加快傷勢恢復。鄭嬋此行的目的就是找他。

她需要一副落胎藥,打掉肚裡的孩子。

其實在朱家她已經不是第一次懷孕,前兩次都是趁朱國臣不在家時,自己想辦法讓孩子流掉。這次朱國臣格外小心,沒讓她找到合適的機會。她不想給這個惡棍延續香火,也從不將其當成自己的男人看,至於眼下,就更不可能生一個這樣的孩子出來。

她因為前幾次流產,身體大壞,眼下這副樣子,自是不敢再像過去那樣折騰。抓一副藥,只要不是太貴,就能解決這個麻煩。她如是想著,步履蹣跚著,努力挪向鄭國泰的房間。這一段短短的路程於她而言,竟是超出想像的困難,每邁出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身上虛汗出個沒完,人隨時都可能昏厥過去。

堅持……一定要過了這一關,好日子就在眼前了。鄭嬋如是說著,緊咬著牙,強撐著前行。

離門漸漸近了……有聲音傳出來。

「老爺放心,小人這回洗心革面,再不敢像過去那樣。我可以對藥王爺發誓,若是再像過去那樣,您把小人送到東廠去,剝了小人的皮。」

「剝皮?你這消息倒快,從哪聽說的?」

「還能是哪,還不是鄭大少跟小人說的麼。范老爺把朱國臣的皮都剝了,聽說還要拿人皮做個燈罩子來著……小人過去是身不由己,被這些歹人脅迫,不得不做些喪盡天良的事。可是小人這心裡,可從沒想過要坑害誰,范老爺您千萬別跟小人一般見識,饒了小人這條性命……」

「饒與不饒,不是我說了算,鄭老爺子一家人被你坑的這麼慘,饒不饒,你問他們。現在呢你給我好好做事,把我交代的事辦好,我可以為你說情。否則的話……」

鄭嬋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這聲音於她而言,記憶實在太深刻了。雖然一共也沒認識幾天,可是經歷的事,卻是她這不到二十年生命里,從未經歷過的。不管是到詔獄裡參與審問,親手拿烙鐵烙那惡棍,還是後來在錦衣衛衙門裡,喝那裡的茶,吃錦衣衙門的點心,再到去都察院外面告狀。這些經歷,都不是一個普通百姓所能體會的。只有這個男人,才有可能改變自己的生活,讓自己脫離眼下這個階層,進入一個更高的層次。

以自己的家室,遭遇朱國臣這樣的事,即使被營救出來,結果也不怎麼好。不是去當尼姑,就是只能嫁一個年紀比自己大許多的鰥夫或是老光棍,還要忍受對方的白眼漫罵與毆打,一輩子因為曾經的經歷而在丈夫面前抬不起頭。這就是命,逃不掉的。

這位范老爺的出現,給自己指出了一條新路。一條脫離自己的生活圈子,去一個全新的環境生活。她相信,那樣的生活即便是自己當日未曾遇到朱國臣時,也萬難達到的。

她是一個現實的人,生活的磨礪,早早將她心中對於浪漫的憧憬打磨乾淨,剩下的只有最現實的考量。能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能讓自己活的像個人樣,那便最好不過。

一個能和三品大員飲茶談心,能把大理寺的老爺搞得灰頭土臉的書生,自然值得自己依附。哪怕他是個白髮蕭然的老者,或是個醜陋的男人,她也不在乎,何況其又是玉樹臨風的年輕書生,這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可是她也很清楚,這種機會對方會給,但是自己也必須做點什麼。對方和自己非親非故,憑什麼這麼幫襯自己,就因為可憐?滿京師可憐的人多了,每天都會有人餓死,他又不是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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