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牽著鼻子走(2/2)
萬曆點著頭,「先生,這些事朕也是知道的,不過朕覺得除了議罪,也要議功。不管怎麼說,這夥人總是被拿住了,免得鬧出更大的亂子。范卿身為觀政進士,腳踏實地清查舊案,這份勤勉值得讚揚。更不畏刀斧,親執盜賊,這些也該嘉獎。還有廠衛,這次他們也算是拿賊有功,也該有所獎勵。」
小皇帝終究還是范進的鐵桿粉絲,這一案能得到他高度重視,與范進的參與也有一定關係。張居正並不反對天子對范進的獎賞,於他心目而言,雖然不想讓其當女婿,但確實想栽培其做部下大將。
因此張居正並沒阻止皇帝的想法,而是換了個方式道:「此事,還是交給群臣來議,聽一聽百官的意見。不管是賞功,還是罰過,都應由大臣公議,這樣的處置才能服眾。臣在此斗膽要為高中玄求個人情。」
「先生要為高拱求什麼人情?」
「高中玄於國有功,於首輔位上也極勤勉,但人非聖賢誰能無過,偶爾有些小過失也再所難免。何況當時這一案由刑部翁大立主審,高拱只是看到卷宗,並未親歷審問,於一二人命的案子又不曾放在心上,是以一時不查受了愚弄,也非其本意。畢竟他是先帝心腹重臣,對其保持體面,也是保持先帝體面,再者其已經致仕還鄉,就不要追究太過。」
萬曆聽著張居正的話,心裡卻在給高拱畫著重點:草菅人命、糊塗蟲,父皇的心腹不是我的心腹,已經致仕就不要再回來了……
他點點頭,「先生的話朕記下了,先生放心,朕不會把他怎麼樣的。畢竟致仕了,就讓他安度晚年便是,不過這件事畢竟關乎於人命,不能就這麼算了。就按先生說的,交給臣公們議一議,看看高拱該受什麼懲罰。朕心裡有數,不會真那麼做的,最多也就是提醒他一下。」
「陛下寬厚,乃天下之福。」張居正心知,自己這個徒弟已經上當了,甚至已經想著該怎麼處罰高拱,這回他是別想再回到京師掌樞了。萬曆又問道:「先生,馮大伴還在宮外跪著?」
「正是,慈聖有旨意,讓馮公公好生跪著反省。」
「馮大伴這次實在是太糊塗了些,若是皇姨鳳體有損,朕也不能饒他。不過總算是萬幸,人沒受什麼損傷,於大伴就不要太過苛責,還是把他饒了吧。可是饒了大伴,母后會不會生氣啊?」
「陛下宅心仁厚,正是聖主格局,此乃江山萬民之福,慈聖歡喜還來不及,絕不會動怒。」
萬曆滿意地點點頭,越發自滿地覺得,自己已經算是個合格的皇帝,只要再學習個一兩年,說不定就可以嘗試著掌握權柄,自己處理國政。卻不知從頭到尾,他都是被張居正及范進牽著鼻子走,連他的處置,也都在這幾人謀算之中。張居正心內暗道:這猢猻這次倒是立了大功,至少可以保證高新鄭無緣樞位,但不知他現在在幹什麼。
鄭家小院內,雖然鄭國泰還在養傷,鄭承憲的身體也不大,但還是堅持著要吃一碗喜面,慶賀鄭嬋回家。鄭承憲終究是個寬厚的性子,並沒因為鄭嬋受辱,就大發雷霆,或是要她一死保全家風之類。反倒是私下裡囑咐鄭婉,一定要看好堂姐,不讓她尋了短見。
只是鄭嬋的行動,讓人覺得她多半是不可能尋死的。其本就是一個外向潑辣的女子,這次回來也沒什麼變化,從錦衣衛衙門回來不久,就開始操持著煮麵預備酒菜的事。雖然不請外客,但終究有范進一家,她還是四下忙和張落,手腳不停。
錢采茵比較沉穩,性情偏於內向,鄭嬋則是反過來,是個大姐作風,兩人是個鮮明對比。鄭嬋問著關清、范志高的口味,又拉住錢采茵問道:「錢太太,范老爺是個什麼口味?您吩咐下來,我好做菜時單獨給他做一份。咱京師的面啊,吃的是個醬,可是廣東人我怕是吃不習慣,乾脆就弄點菜吧。可是不知道他有什麼忌口沒有,這話只能問您。」
「不……我可不是什麼太太,當不起這個話。」錢采茵臉一紅,「范老爺……不在家裡吃。」
鄭婉在旁頗有些失望,垮著臉道:「大哥不在家裡吃還有什麼意思啊?吃麵就是要一家人在一起吃才好啊,他不在家,又去哪裡?」
「老爺說是要去拜見恩師,晚飯也是開在那邊。咱們吃咱們的,別管他了,他還有大事要做呢。」
「壞蛋都抓起來了,還有什麼大事啊?是不是還有壞人沒抓住?那大哥一個人出去怎麼行,得帶個人保鏢啊。」鄭婉對於發生在家裡那場打鬥依舊恐懼,一聽說范進要出去就有些擔心。
錢采茵道:「你不用擔心了,現在咱家外頭就是一隊東廠的人,老爺出門肯定也有人護衛著,現在他要出事,那是要翻天的。他說要做的大事不是抓壞蛋,而是給人平反昭雪,很重要的。」
鄭嬋想了想道:「那我也去吧。畢竟我也算個苦主,話從我嘴裡說還有力量些。面哪天吃都行,做正事要緊。」
相對於溫柔如水的女子,范進其實更欣賞她這種風風火火的,在他看來,如果有合適的機會,鄭嬋完全可以培養一番,取得不輸梁盼弟的成就。當然,這需要一個過程,也需要足夠的資源投入,眼下是來不及,只能將來再說。
馬車直奔達智橋而去,在車上范進問道:「鄭姑娘,你不問我去哪裡就上車?」
「去哪裡又怎麼樣?我這個樣子其實什麼都不怕了,再說范老爺即便是壞人,也不會打我這種殘花敗柳的主意,有什麼可怕的。」她灑脫地一笑,將頭靠在車壁上,神態中帶幾分無所顧忌的決絕勁頭,「只要看著那幾個混蛋上法場,我就沒什麼遺憾了。爛命一條,我什麼都不在乎了。只要能弄死那幫傢伙,就算是去打登聞鼓,我也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