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當代馬克思(2/2)
「那您繼續,我也不敢說聽懂,只是覺得不像是情歌了。」顧誠也沒敢托大,很謙虛。
「那也不錯了,在你這個年紀。我相信《三丁目的夕陽》全部創意都是發自你本心的。」
中島美雪感慨了一句,也不跟顧誠客套,就自說自話解釋起來。
「其實我是個毛左。」
第一句話就讓顧誠差點把咖啡噴出來:「噗——咳咳,你說啥?」
「很奇怪麼?80年代之前,這個世界其實很左的。你們年輕人可能不了解,60年代的時候,北夷經濟和生活都比東夷好,東德和西德也差不多。古巴人還靠赫魯雪夫的經合會計劃經濟高價收糖,富得流油。東歐人,無數人,都覺得那種制度沒有問題。
在第一代人的自律下,那個制度似乎真的很優越。連勃列日涅夫,雖然窮兵黷武,但是在80年之前,大家並沒有覺得他的國家比米國衰弱多少。至於後來東夷超過北夷、西德超過東德,那都是80年代的事兒了。
我三十多歲的時候,這個國家經歷了廣場協議,經歷了後來持續失去了的20年——十年衰退,十年滯漲。我一度覺得這個制度就該這樣完蛋的,生產已經夠發達了,缺的是讓窮人買得起這些產出的分配製度。資本注意過度建設之後,就該跟你們學的那樣,搞社會注意……」
顧誠聽到這兒,腦子已經有點不夠用了。
握草!中島美雪那代扶桑人,居然那麼多毛左?
但是仔細想想,其實也是歷史的局限。任何一種注意,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總會有自己特定的生產土壤。
哪怕有些元首黑覺得「世上怎麼會有人支持元首」,但實際上,當一個經濟上升期的國家,中產階級被打回無產原型的時候,這樣的土壤是很容易出現的。30年代的德國,十年後米國中產被擠壓後推出來的唐納德,都是時勢。
在地球的歷史上,上個世紀的50和60年代,社會注意確實比較強勢,比如蘇聯人靠舉國體制,57年弄出衛星上天,當時確實有很大的迷惑性,讓整個世界認為「蘇聯是不是真的比米國還優越」。
這種階段性的比較優勢,就跟兩個華山派弟子,一個練劍宗一個練氣宗,劍宗弟子前十年、二十年確實比氣宗武功高強。而氣宗要練上三十年以上,才會碾壓劍宗。在三十年的大限到來之前,劍宗信徒自然會多一些。
(關於「劍宗氣宗」那套論述,就不多說了,別的書里寫過。免得老讀者說我水字騙稿費。)
中島美雪是那個時代的人,成長歷史受限,變成黃皮紅心也沒啥不對。
顧誠理清思路,勉為其難地繼續追問:「那您這首歌的創作本意是……」
中島美雪淡然一笑:「有人說,《請給我一個永遠的謊言》,是我寫給拓郎的,畢生的情歌,希望給永恆的愛一個永恆的謊言——其實那最多占三成。
更多的是,我對曾經被認為是錯誤年代的一種冷眼旁觀——現在看起來,過去的信仰確實是錯誤的,至少從階段性的結果來看。但我寧願多冷眼旁觀那麼二十年,三十年,到我慢慢老去,死去,歷史才告訴我一個最終結論。而你的出現,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中島美雪停頓了一下,給顧誠以思考的時間,然而顧誠沒想通這裡面有任何邏輯關聯。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恕我直言,我自己都看不出來。」
「馬克思說過,交換價值取決於供求關係。你讓我看到了,那些可以被資本注意規模化、馬太效應侵蝕的世界,那些導致人類社會最終異化成『物質極大豐富、卻沒有好的分配製度讓窮人有錢買得起』狀態的毒瘤,其實還有一條出路。
那就是靠人類自己的尊嚴和社會尊重需求、靠分別心來自律。那些標準化的東西極大豐富之後,按照馬克思說的,它們就該越來越不值錢,最後趨於免費,就算某個資本家壟斷了全世界的這個產品,只要准入門檻夠低,他就賺不到超額利潤。
而有個性的東西,會變得值錢,只有人才能提供的東西,會變得比機器越來越值錢——哪怕是一個農民,30年前種植有機蔬菜,只能賣50日元一斤,現在可以賣5000日元,哪怕刨除掉通貨膨脹,凝結在那裡面的人類勞動依然沒有貶值。
人類會靠鄙視和尊嚴這兩個槓桿,來為社會自我療傷,只要有人能夠為世人證明這種鄙視和尊重——而你這樣的數據和信息提供商,恰恰能夠做這件事情。
只要每一個吃工業化用農藥化肥生產出來的蔬菜的消費者,你都可以強制性給他貼上一個數據標籤,告訴世人他吃的是標準化的產品,那麼其他人就可以俯視他,鄙視他沒有個性。那些為靠複製牟利的資本家輸血的人,自然會受到一定的抑制。
每一個用非標準化產品的人,他應該受到的尊重,你都能帶給他一個數據標籤,讓他走在大街上都可以被旁人知道『這個人用的是定製手作』,從而仰望他,那『強者愈強弱者愈弱』的馬太效應,自然會被人類的鄙視鏈抵消一部分。
所以,我現在相信,列毛那一套不一定是對的,但是馬克思那一套很有可能依然是對的。最終的供產注意,就該從物質極大豐富的富裕國家天然誕生。只不過中間需要經過你那一套社會自療、自我治癒的修復。而從一個物質都還不豐富的窮國直接供產,我現在承認那是不可能的了……」
顧誠完全沒聽懂那個阿姨的神神叨叨。
不過他看到中島美雪拿出了一個手寫封皮的唱片盒,還夾著曲譜。盒子上的標題是:
《請給我一個一代人的謊言》
「一代人」這個詞,是特地把「永遠的」這三個字劃掉之後改寫上去的,以示並非一開始就如此想。
「我曾經以為,割命永遠失敗了,所以希望《給我一個永遠的謊言》,讓我永遠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烏托邦,自我麻醉一生就行了。但是你讓我知道,我不需要這個永遠的謊言了,割命只是暫時失敗了,換了一條路子。把列毛的岔路堵了,直接回到馬克思的原教旨路線上去就好了。
資本注意天然滅亡的時候,不一定會到供產注意。但是如果被你引導、改良過的那套資本注意都混不下去了、滅亡了,那世界就只有進入供產注意了。」
「唉……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顧誠其實很想告訴對方,哪怕是35年後他來的那個世界,人類還在追求用分別心和其他造出來的需求,為市場經濟續命呢。
然而,話到嘴邊,他覺得也沒必要打擊一個已經自我麻醉了幾十年的老左了。
就讓她信一下,自我安慰一下,又如何了呢?
就讓她相信「這個永遠的謊言其實只是持續一代人的謊言」而已好了。
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永遠的謊言。
這是一首被當作遺囑創作出來的歌,當然要像遺囑一樣自我欺騙到死了。
顧誠打開歌詞,果然看到裡面很多地方被微調了,尤其是最後結尾的那一段,變成了
「你啊,我要你說一個持續一代人的謊言,直到我已經用黑色的眼睛找到光明,再揭穿最後的真相……」
顧誠合上歌詞,提醒道:「中島前輩,您是不是誤會什麼了?『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要用它尋找光明』是顧城寫的,不是我寫的,您致敬錯人了。」
「這有什麼關係呢?我相信他的家人不會告侵權的,何況侵權也是我侵權,錢算個什麼東西。」中島美雪說著,把杯子裡的咖啡喝完,然後就起身,「這事兒,應該就算是說定了吧?」
「說定了。」
「那我走了——3點鐘的機票。」
「這麼急?那我送送你。」顧誠和潘潔穎起身,送中島美雪重新回候機樓。
走過安檢通道門口時,中島美雪拎著包停了一下,回身對顧誠鞠了一躬:「很感謝你拍出這樣的電影,你是創作界的馬克思。」
顧誠淡然一笑:我可不是什麼馬克思,我只是救世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