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三章（2/2）

「等到由莉佳醒過來之後，別忘了也跟她說聲謝謝。」

『嗯。』

依偎在孝太郎懷中的早苗微微一笑，注視著地上的由莉佳。直到現在，早苗的注意力才回到自己的身上。

『呼……還以為這次完蛋了呢……』

早苗打量著自己的雙手，視線又移動到自己的身體和雙腳。

全身上下都已經恢復原有的外觀，看不出任何的異狀。

「總算沒事了，早苗。」

孝太郎緊繃的肩膀也逐漸放鬆。眼前的危機總算是平安度過，孝太郎內心的輕鬆自然不在話下。

『嗯！』

神采奕奕地點點頭之後，早苗一如往常地依附在孝太郎背上，從肩膀的地方探出頭來，凝視著尚未清醒的由莉佳。等到由莉佳恢復意識之後，整件事就算告一段落，早苗臉上的表情顯得格外開朗。

「孝太郎。」

然而奇莉華的表情卻依然凝重。收起行動電話之後，奇莉華輕觸孝太郎的肩膀。

「怎麼了，奇莉華？」

「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事情還沒結束。早苗只是暫時恢復正常，最根本的問題尚未解決。」

「什麼？」

孝太郎聞言，臉色頓時一變。奇莉華已經獲得孝太郎的信賴，她所做出的提醒，足以讓孝太郎重拾應有的警戒。

『不會吧？』

既然孝太郎信任奇莉華，早苗當然沒有懷疑奇莉華的理由。只見她從孝太郎的背部探出上半身，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奇莉華。

「這句話是——慢著，等一下。」

孝太郎下意識提出反問，卻在途中察覺異狀。

「這麼說的話……」

自從早苗的身體逐漸消失的那一刻開始，奇莉華的一舉一動都十分明確，仿佛整件事早在她的意料之中。除此之外，奇莉華利用手機所聯繫的對象也透露出些許的古怪。孝太郎知道對方的行動是拯救早苗的關鍵，然而對方並不知道現場的情況，他又是怎麼拯救早苗的？

「奇莉華，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早苗為什麼會出現那種情況？」

孝太郎決定跟奇莉華問個明白。早苗雖然沒說什麼，不過這件事畢竟跟自己有關，環抱著孝太郎雙臂的力道不禁加重了些。

「這件事就說來話長了。偏偏我們的時間有限，與其多費唇舌，還不如眼見為憑。里見孝太郎，請跟我走一趟吧！」

話才剛說完，奇莉華就轉身朝著玄關移動。目的地並不是她的地底王國，顯然是地上世界的某處。

「好！早苗，我們走吧！」

『嗯！』

「露絲，我們也跟上去。」

「是的，殿下！」

「我先鎖門，隨後就到！」

其他人也立刻跟了上去。大家都不知道奇莉華心裏面打什麼主意，只知道這件事跟早苗有關，非弄清楚不可。

同一時刻，一雙眼睛正凝視著陸續離開一〇六號房的孝太郎等人。

『……事情似乎越來越有趣了。』

那是個女性的聲音，但卻看不到身影。事實上聲音的主人是個幽靈，可是她跟早苗不同，沒有清晰可見的外觀。喪失許多靈力的她正處於往生極樂，也是就此消滅的緊要關頭。

『呵、呵呵呵呵……說不定可以向那些傢伙報一箭之仇……呵呵呵呵……』

她對孝太郎等人充滿了怨恨。這股強大的怨恨，正是勉強讓她滯留於現世的力量

。

『都是他們的錯……都是他們害我失去生命……不能穿上漂亮的衣服……』

內心的憎恨，起源於遷怒。

她是過去受僱於幽靈獵人、偷襲早苗的眾多幽靈之一。孝太郎的反擊讓其他的幽靈全部往生成佛，唯獨她留了下來。近乎偏執的憎惡以及對現世的執著，勝過成佛的力量，從此她就一直在人世間等待覆仇的時機。這也是執著與憎恨的業障。孝太郎等人和樂融融的模樣看在眼裡，更是刺激了她內心的憎恨，讓她得以一直滯留於人世。

『剛剛的行動雖然失敗，不過……呵呵呵……下次你們可就沒那麼好運了。』

之前在可樂娜莊附近那場令由莉佳分心的車禍，正是她所引起的，用意在於破壞由莉佳的魔法、奪取匯集的靈力、將早苗占為已有。有賴由莉佳的努力，才得以化解這場悲劇，然而這個結果卻又遭致她更強烈的憎恨。

『呵呵呵……沒關係，還有機會……只要再忍耐一下……呵呵、呵呵呵呵呵……』

三月已經過了一半，氣溫逐漸回升，圍繞在她身邊的空氣卻依然冷得令人直打哆嗦。

睜開雙眼一看，由莉佳這才發現自己正趴在孝太郎的背上左搖右晃。

「……咦……？」

孝太郎正背著由莉佳，奔馳在貫穿住宅區的人行步道。附近一片漆黑，只有幾盞微弱的路燈照亮四周。

「呃……」

由莉佳的記憶還停留在昏倒在三坪房間的時候，此時突然就趴在孝太郎的背上，內心的混亂自然是可想而知。

「這裡是……咦？怎麼是里見在背我？」

『孝太郎，由莉佳好像清醒過來了。』

早苗發現由莉佳睜開雙眼之後，立刻向孝太郎報告。

「真的嗎？謝啦，早苗。」

孝太郎回頭一看，只見由莉佳睜著惺忪的睡眼，一臉訝異地環視四周。目睹由莉佳恢復往昔的迷糊樣之後，孝太郎不禁鬆了口氣，嘴角浮現一抹笑意。

「由莉佳，你醒來啦？」

「嗯……」

不明就裡的由莉佳含糊地點點頭。一段時間之後，由莉佳的意識逐漸清醒，這才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對、對了，早苗呢？她在哪裡？」

由莉佳的記憶在孝太郎示意她停止施法的時候突然中斷，因此她不知道早苗是否平安得救。為了尋找早苗的身影，由莉佳再度環顧四周。

『我在這裡。』

向後飛行的早苗繞到孝太郎的正前方，以便讓自己進入由莉佳的視界。活蹦亂跳的早苗映入眼帘之後，由莉佳不禁睜大了雙眼。

「早苗！你沒事了嗎？」

『嗯，謝謝你救了我。』

「太、太好了……當時我還以為……」

鬆了口氣的由莉佳軟軟地癱在孝太郎的背上。完成一件大事的充實感占據心頭，現在的由莉佳什麼都不想做，只想舒舒服服地享受這種搖搖晃晃的感覺。

「呃……對了，現在要做什麼？」

放下心頭的大石之後，由莉佳這才注意到自己並不是待在室內，而是在屋外。之前環視四周的時候，一〇六號房的關係人全都在場，看來似乎是打算一起前往某個地方。至於到底要前往何處、目的又是什麼，由莉佳可就一無所知了。

「剛剛的事情還沒結束，我們正要前往醫院。」

「醫院？為什麼？」

「這是奇莉華的意思，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孝太郎一行人的目的地，就是吉祥春風市的某間醫院。去年春天的時候，孝太郎在打工期間不慎撞傷頭部，當時也是在那間醫院接受治療。

「早苗不是幽靈嗎？醫院應該沒辦法治療幽靈吧？」

「天曉得。奇莉華說這件事很複雜，日後會再向我們解釋。」

說話的同時，孝太郎用下巴指了指身後的奇莉華。奇莉華落後孝太郎一段距離，快步奔馳的同時還不忘透過電話交代事情。在這種緊迫的情況下，也難怪奇莉華騰不出時間向大家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反正醫院就快到了，到時候就知道了。」

「希望不是什麼嚇人的事情……」

『你以為我喜歡啊。』

「可是……萬一真的遇到了幽靈，那不是很討厭嗎？」

『對不起，我也是幽靈好嗎？』

「早苗是早苗，真正的幽靈比你可怕多了。」

『怪了，難道你一開始就不怕我嗎？』

眼見由莉佳和早苗又一如往常地拌嘴，孝太郎不禁露出會心的微笑。這時醫院的正門出現在眼前，孝太郎立刻收起臉上的笑容，眼神流露出一絲緊張。

「里見，前面好像有人。」

孝太郎身邊的靜香指著正門前方的陰暗處。靜香的眼力不錯，第一個發現隱身在黑暗之中的不速之客。

「真的有人……」

是兩個人的身影。從輪廓來判斷，應該是高瘦型和矮胖型的男子。躲在暗處的二人組面向孝太郎等人，似乎正在等待大家的到來。

——他們該不會就是跟奇莉華通電話的人吧？

孝太郎在內心暗自思量的同時，雙方的距離逐漸縮短。這時二人組從暗處走了出來，長相和身材清晰可見。孝太郎見狀，頓時失聲驚叫。

「啊！是他們！」

孝太郎見過眼前的二人組。對方正是去年大家到海水浴場度假時遇見的那兩個人。

「里見，你認識他們？」

「房東應該也見過他們吧？他們就是海水浴場的那兩個變態！」

「咦？不會吧！」

「你說什麼？啊，真的是當時的那兩個變態！」

「呃，你們在說什麼呀？」

「就是綁架早苗小姐的那兩個傢伙！」

『對哦。當時你被COSPLAY研究社的人逮住，並不在現場……』

從暗處現身的兩人，正是之前綁架早苗、打算藉此謀取暴利的幽靈獵人，同時也是在綁架的過程當中被誤認為變態的可憐蟲。

『孝太郎，他們該不會又打算犯案了吧？』

「里見！早苗的身體之所以出現異狀，會不會就是他們幹的好事？」

「可惡的傢伙，還沒有學乖嗎！」

新仇舊恨同時湧上心頭，一行人對眼前的幽靈獵人可說是厭惡到了極點。只見孝太郎和侵略者少女一副殺氣騰騰的模樣，準備好好地教訓不知死活的二人組。

「呵呵呵……再度出現在我的面前，就是你們最大的不幸。」

『上啊，提亞！打倒可惡的戀童癖！』

「殿下，時間已經不早了。關於武器的破壞力以及可能產生的聲響，還請您有所節制。」

「放心，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青騎士』，對人雷射！」

宇宙戰艦『青騎士』所搭載的雷射當中，就屬對人雷射的威力最小。而且雷射本來就沒有聲音，最適合當成夜間攻擊的武器。如今幽靈獵人的生命就仿佛風中殘燭，隨時都有熄滅的可能。

「哇啊啊啊啊啊！住手，不要亂來！」

「我們又沒有做什麼壞事！」

發現提亞的身邊突然冒出攻擊性的武器之後，幽靈獵人們立刻慌了手腳，同時也察覺自己的生命正暴露在空前絕後的危機之中。

「我們根本沒有對早苗做出什麼！」

「對呀，我們只是每天監視早苗而已！」

「……擺明了就是以早苗為目標的變態跟蹤魔。」

『動手吧，提亞。』

「嗯。解除安全裝置，開始攻擊！」

『遵命，公主殿下。』

「哇啊啊！大姊頭，您該不會還沒跟他們解釋吧？」

「差點忘了……提亞，請稍安勿躁。」

眼見提亞的對人雷射就要開炮了，奇莉華連忙出聲制止。

「為什麼？」

「他們不是敵人，而是我雇用的部下。」

「雇用？這、這是什麼意思？」

孝太郎無法接受奇莉華所選擇的辭彙。

——為什麼要雇用他們？這兩個人差點把早苗害慘了呢！

一想到那段不愉快的經驗，孝太郎的反應也是可以理解的。要不是看在奇莉華的分上，他根本就不會把那句話當一回事。

「既然已經抵達目的地，就讓我來說明一切吧。」

安撫孝太郎的同時，奇莉華停下了腳步。只見她抬起頭來，望著吉祥春風市最高的建築物。

吉祥春風市立市民醫院。

這棟建築物，就是一行人的目的地。

即使在深夜時分，醫院也不是空無一

人，理論上應該還有值班的護士、醫生以及保全人員。然而孝太郎一行人進入醫院之後，卻完全沒遇到夜班的工作人員，這當然是出自奇莉華的安排。離開一〇六號房前往醫院的途中，奇莉華就已經透過電話做出指示，孝太郎一行人才得以在抵達醫院之後直奔目的地，並未受到其他人的阻撓。

「你們兩個做得不錯。」

「也幸好是這種時間。如果是在白天，那個敏感的母親一定會跟在身邊，事情可就沒那麼容易了呢。」

「到了，就是這裡！」

在前面帶路的矮胖獵人停下腳步。這裡是位於醫院最高樓層的單人房，專門提供給重症患者或是需要長期住院的患者使用。

咔啦咔啦咔啦。

矮胖的獵人將門板往旁邊推開。單人房的出入口採取軌道式的設計，用意在於加強病房的密閉性，避免細菌或是病毒外泄。推開門板之後，獵人自動退到旁邊，讓出了一條路。

可是大家卻站在原地，沒有人邁開腳步。這裡畢竟是病房，多少有些顧忌，再加上病房裡面多半沒有開燈，大家面面相覷，誰都不想第一個走進去。

「大家快點進去，不要一直站在門口。萬一被其他的住院患者發現，事情可就麻煩了。」

奇莉華見狀，忍不住開口催促。

「好、好吧。」

孝太郎第一個做出反應。臉上的表情雖然有些猶豫，孝太郎還是率先進入病房。其他人見狀，這才陸陸續續地跟了上去。變成由孝太郎帶領大家走進病房的狀況。

——病房裡面應該有住院的患者……

進入病房之後，孝太郎開始尋找患者的身影。透過緊急照明燈的微弱光線，孝太郎發現房間最裡面的病床上似乎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這間病房的患者……

奇莉華帶領大家前來此地的用意，應該就是為了讓大家見見這名患者吧。為了證明自己的推論，孝太郎小心翼翼地朝著病床的方向前進。

啪嚓。

這時，最後走進病房的奇莉華打開電燈的開關，漆黑的房間頓時一片光明，大家都清楚地看見躺在病床上的人物。

「不會吧？」

「什麼？」

『這怎麼可能？』

孝太郎、孝太郎背上的由莉佳以及飄浮在孝太郎身後的早苗，一見到病床上的人物之後無不大吃一驚，差點連心臟都停止跳動。由莉佳甚至急急忙忙地從孝太郎背上跳下來，飛奔至病床旁邊。

「發生了什麼事？」

「露絲！」

「是！」

在孝太郎三人的吸引之下，靜香、提亞和露絲也紛紛湊了上來，六個人一起圍繞著病床。看見躺在病床上的患者之後，每個人都啞然失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偌大的病房頓時籠罩在寂靜之中。十幾秒鐘之後，孝太郎和早苗才打破了沉默。

「早、早苗，這個人不是你嗎？」

『真、真的是我！我怎麼會躺在這裡？』

躺在床上的患者不是別人，正是早苗。沉睡中的早苗看起來比孝太郎身旁的早苗大了幾歲，容貌也略為成熟。不過從五官和輪廓來看，躺在床上的人確實是早苗沒錯。

「是的，她就是早苗。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也跟大家一樣訝異。」

奇莉華緩緩地走到大家的身邊。她跟兩個幽靈獵人早就知道這件事了，臉上的表情十分平靜。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早苗會躺在這裡？別跟我說這個人只是長相相似的替身，我絕對不會相信的！」

孝太郎已經利用靈視能力檢查過了，靈波的色澤和形狀一致，躺在床上的女孩子確實是早苗本人。唯一的不同，只有年紀和靈氣的強度，其他都跟幽靈狀態的早苗如出一轍。這下子孝太郎可就迷糊了，因為他一直把早苗當成早就不在人世的地縛靈。

「我這就把話說清楚，這也是我請大家前來此地的原因。」

相較於孝太郎的激動，奇莉華非常冷靜。

然而奇莉華的眼神卻閃過一絲哀戚，或許是因為只有她知道事情的真相是多麼殘酷吧。

奇莉華是在半年多之前，找到躺在病床上的早苗。

當時孝太郎等人擊退意欲綁架早苗的幽靈獵人，之後奇莉華透過管道與幽靈獵人接觸，同時提供了一筆優渥的酬勞，條件是幽靈獵人必須提供所有跟早苗有關的情報，往後也不准繼續騷擾早苗。幽靈獵人接受奇莉華的提議，雙方達成共識。

當時奇莉華所得到的情報之中，也包括了另一個早苗住院療養的訊息。另一個早苗在幾年前罹患成因不明的怪病，身體極度虛弱，必須仰賴醫院的設備才能維持生命。簡而言之，早苗並不是死靈，她的父母之所以不曾回到一〇六號房是基於就近照顧的考量，才舉家搬遷至醫院附近。

一開始奇莉華對這項情報的真偽抱持著保留的態度，經過深入調查之後，才得知確有此事，從此就致力於早苗的治療。

治療早苗的原因只有一個，純粹只是基於對早苗的好感。奇莉華不好爭鬥，也能夠體會等不到自己所愛的人是多麼痛苦，因此才會儘可能地協助早苗回到父母親的身邊。

對於希望三坪房間支配權之戰陷入膠著的奇莉華而言，這無疑是扯自己後腿的做法。一旦早苗恢復健康，離開一〇六號房，將會衝擊到現有的勢力均衡，對大地之民的激進派造成莫大的刺激。到時候為了壓制激進派的野心，奇莉華勢必得付出更大的代價。有監於此，奇莉華早就針對早苗可能退出支配權之戰的局勢預作安排，以達未雨綢繆之效。

於是奇莉華牽制激進派的同時，開始利用地底科學的力量治療早苗的疾病。

然而深入治療之後，奇莉華卻碰到了一個難題，那就是醫院中的早苗擁有自己的意識。

如果幽靈狀態的早苗是從醫院中的早苗體內分離而出的靈魂，事情反而比較單純。只要利用大地之民的靈子力技術，讓靈魂重新附著於肉體即可，事實上過去並不是沒有類似的個案。然而醫院中的早苗卻是獨立活動的個體，這下子奇莉華可就迷糊了。

不過另一方面，這個現象也解開了奇莉華內心的疑問。幽靈獵人之所以鎖定早苗為下手的目標，主要是因為早苗是被本體遺忘、在虛空中躊躇彷徨的幽靈。反正早苗的本體是獨立活動的個體，就算在外面流浪的幽靈被抓到了，也不會對本體造成影響。簡而言之，捕捉早苗不會讓幽靈獵人良心不安，就這層意義而言，幽靈狀態的早苗的確是絕佳的獵物。

而且經過奇莉華的深入調查之後，這才發現孝太郎等人所認識的早苗，其實是從早苗的靈魂所剝離的靈力變化而成的幽靈。

大概是在好幾年前，早苗本體的靈力開始從靈魂剝離，連帶使得肉體逐漸衰弱。這時早苗的雙親發現狀況不對，帶著她回到老家，之後早苗的本體就住進了醫院。差不多是在同一個時間，早苗遺留在一〇六號房的靈力逐漸變化為幽靈，嚇走了好幾任房客之後，這才遇見了孝太郎。這就是早苗定居在一〇六號房的原委。

奇莉華不清楚靈力自靈魂剝離的原因，可能是天生的體質使然，或者是靈魂曾經遭受到重大的事故。不管原因是什麼，早苗現在的狀況可說是十分危急，無時無刻不在鬼門關前徘徊。

大部分的靈力已經自本體剝離，形成另外一個幽靈，早苗的本體自然是大為衰弱。這幾年以來，她一直處於隨時可能離開人世的狀況，當務之急就是儘快讓早苗的幽靈回到本體。

不過這麼一來，自然會無可避免地遇上一個難題。如果要讓早苗回到本體，除了將幽靈的身體還原成為靈力之外，還必須補足靈魂剝離的部分。然而大地之民過去從未遇過類似的案例，自然也不具備相關的技術。新技術的研發需要時間，因此奇莉華決定隱瞞事情的真相，私下進行相關的準備工作，這一切都是為了不讓孝太郎等人擔心而做出的決定。

然而新技術還沒開發完成，早苗的衰弱卻已經到了不容忽視的地步，今天晚上甚至連最基本的生命跡象都難以維持。如果早苗的本體死於靈力不足，幽靈的早苗也會同時消失。今晚的突發事件，其實正隱含著這個殘酷的事實。

「……嚴格說來，我們所認識的早苗並不是真正的幽靈，應該是住院的早苗在無意間利用靈能力創造出來的人工幽靈才對。」

奇莉華替自己的說明做出結論，伸手指著病房的牆壁。

「所以早苗雖然是幽靈，卻可以自由更換服裝。當然，前提是僅限她原本所擁有的衣物……」

病房的牆上掛著好幾套衣服，孝太郎一行人對這些服裝顯然並不陌生。除了便服之外，還有制服、睡衣、泳裝，全都是幽靈的早苗曾經穿過的衣物。

『啊……』

目睹這些

衣物的瞬間，早苗的耳邊突然響起仿佛是來自自己、卻不是發自自己的聲音。

——恢復健康之後，我一定要穿上這些漂亮的衣服……

聲音來自躺在病床上的少女。每天眺望著這些服裝，少女的心中總是充滿著期盼，所以幽靈的早苗才得以將這些服裝穿在身上。健康的早苗穿上這些漂亮的衣服，實現了少女的願望。

『不可能……我不相信……』

早苗大為動搖。

之前還抱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掛在牆上的衣服卻是最好的證據。奇莉華並沒有說謊，病床上的沉睡少女，正是另一個自己。

「早苗……」

奇莉華以勸慰的眼神凝視著睜大雙眼的早苗，其他人也紛紛報以同情的視線。大家都能夠體會早苗內心的感受，卻沒有人可以平撫早苗所受到的打擊。敷衍的安慰只會讓早苗受到傷害，如今除了默默凝視之外，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孝太郎！』

早苗朝著孝太郎飛奔而去，噙著淚水大聲抗議。

『如果奇莉華是對的，爸爸和媽媽不就永遠不會回到一〇六號房了嗎？是不是這樣？』

這才是早苗最在意的地方。相較之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一〇六號房根本就不是重點。

『孝太郎，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吧？』

「這——」

『快點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快點！』

早苗心裏面也知道奇莉華句句屬實，不過感情上還是不願接受事實。即使只是無心的舉動，但她說什麼也不願承認雙親拋棄了自己，更無法接受他們不會再回到這裡的事實。

畢竟早苗的存在意義全繫於此。

一旦接受父母不再回來的事實，就等同於否定過去的一切，早苗說什麼也辦不到。

『嗚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孤獨一人！不要！孝太郎！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

早苗的雙眼流下豆大的淚珠，撲在孝太郎的身上，雙手緊緊地環繞著孝太郎的後頸，聲嘶力竭地哭了起來。發現自己是孤獨一人的事實之後，現在的早苗也只能尋求孝太郎的慰藉了。

「早苗，為什麼你以為自己是孤獨一人？」

『因為、因為！嗚咕！哇啊啊啊！因為爸爸和媽媽、爸爸和媽媽！』

早苗試圖描述自己的感受，卻依然是泣不成聲，只能任憑澎湃的情感在內心翻騰，斷斷續續地說出混雜著嗚咽的單詞。

「你的父母將另一個你送進醫院，一心盼望你早日康復，這不就代表他們希望你早日歸來嗎？」

為了取回早苗失去的靈力，早苗的父母親讓她住進醫院，並沒有遺棄早苗的意思。

『嗚、嗚嗚！可是、可是！人家已經、已經等了好幾年！結果、結果全都是一場空！嗚嗚嗚嗚！』

然而這畢竟是極端理性的思維，不能強求孤獨多年的早苗也有同樣的想法。因此早苗只能不停地嚎啕大哭，滿腔悲憤無處宣洩。

「早苗。」

孝太郎緊緊地摟著兀自哭泣的早苗。

「大家認識你也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

『嗚！孝太郎、孝太郎！』

早苗的雙手緊抓孝太郎的臂膀，仿佛想從孝太郎的身上找回自己所失去的溫暖。

「那些日子真的那麼無趣嗎？認識我們這些朋友，真的只是一場空嗎？」

『啊……』

早苗為之一愣，哭聲也降低了許多，緊抓著孝太郎的雙手卻增添了幾分力道。

「早苗，你還有我們這些好朋友，才不是孤獨一人呢！」

由莉佳笑著開口。早苗確實是由莉佳的好朋友，否則由莉佳也不會幹犯嚴禁將魔法挪為私用的戒律，冒險拯救早苗了。

「就是說啊，早苗。自從認識你之後，我的心態和見識也比以前更加成熟了。如果這些都只是一場空，那也未免太悲哀了。登上山頂難道就只是爬山的唯一目的嗎？應該不是吧。」

提亞的想法也跟由莉佳一樣。這一年以來，提亞與早苗同甘共苦，一起成長，提亞並不認為那些日子只是一場空，也希望早苗能夠明白這個道理。

「殿下說得沒錯。早苗小姐，我們不是也一起度過了許多快樂的時光嗎？」

「嗯嗯，大家都說得很好！再說房東和房客本來就像是一家人，本來就不需要什麼理由！」

露絲和靜香也一樣。認識早苗之後雖然多少出了一些亂子，整體而言依然是愉快的回憶。兩人甚至希望這種快樂的生活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早苗，沒有人會拋棄你的。就算輸掉了一〇六號房的主權，也不會有人把你掃地出門的。大家都需要你、喜歡你，相信你的父母也是一樣的。」

最後由奇莉華做出總結。

早苗根本不需要難過。大家都喜愛早苗，她的父母也是如此。即使中間出了點差錯，父母依然是愛著早苗的。

『你們……』

早苗睜大雙眼，環視在場的眾人。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從他人的身上強烈感受到這種被需要的感覺。

「早苗，你自己又覺得如何呢？」

『……每天都很快樂，真希望這種生活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一絲暖意流過早苗冰封的心。暖流在一瞬間化成澎湃的激流，徹底融化了早苗心中的寒冰。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哭呢？」

『因為我還沒有從你的口中聽見愛的告白，孝太郎。』

「哼，原來你是假哭。」

『不，我真的很難過，因為你就是不肯說些體貼的話。』

早苗微微一笑，貼上了孝太郎的臉頰。雙頰的淚痕只是殘存的痕跡，早苗已經不再哭泣了。

「現在嗎？抱歉，我說不出口。」

『小氣。』

「不能寵壞小孩子。」

到最後孝太郎還是不願開口，不過抱著早苗的雙臂倒是偷偷地加重了力道。

『嘿嘿……』

對於早苗而言，這就足夠了。即使只是小小的動作，依然讓早苗感到溫暖。

「奇莉華，早苗目前的狀況還是很危險嗎？」

抱著早苗的孝太郎詢問一旁的奇莉華。早苗抬起頭來朝著孝太郎望了一眼，旋即凝視著奇莉華。她知道自己正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不過還是決定由孝太郎代為詢問。

「是的。穩定靈力的裝置只能暫時解除眼前的危機，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回答的同時，奇莉華指著床邊的裝置。體積大約一公尺見方，內部結構和配線幾乎都露在外面，毫無設計感可言。正如奇莉華所言，這只是救急的裝置罷了。

「這種大小的裝置只能維持一小時，然而病房的空間有限，不可能安裝更大的裝置，所以必須從根本解決兩個早苗的問題。」

一個是身體逐漸衰弱、完全沒有意識的早苗本體；另一個則是必須仰賴裝置的力量穩定本體、才能維持實體的幽靈早苗。拯救兩人——事實上是同一個早苗——的方法，就是設法讓她們合而為一。

「辦得到嗎？這種技術不是還在開發中？」

「目前的確是辦不到，還差最後的臨門一腳。」

奇莉華皺起眉頭，無奈地搖搖頭。

「將早苗的身體還原成靈力的時候會產生強大的靈力，我們的技術無法控制這種力量。」

「所以還是沒辦法。」

「若只靠我們的技術，確實是如此。不過……」

奇莉華指著由莉佳。

「從先前的情況來判斷，有了由莉佳的魔法支援，說不定可以突破目前的瓶頸。」

大地之民的科技雖然先進，也無法直接恢復早苗的身體狀況；不過若得到由莉佳的魔法協助，彌補技術力的不足，拯救早苗也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奇莉華相信魔法的存在，也信任由莉佳的實力，所以才會提出這個最終辦法。當然，這也是她堅持帶著失去意識的由莉佳趕赴醫院的原因。

「又是我？」

由莉佳指著自己，雙眼睜得老大。她大概萬萬也想不到，自己居然還得再次出馬。

「拜託你了，由莉佳。我們需要你的力量來控制靈力。」

「可是……我沒什麼把握……」

筋疲力竭的由莉佳早已失去了先前的鬥志與魄力。

——同樣的苦差事還得重來一次？不要鬧了，我辦不到！

現在的由莉佳，已經恢復成膽小怕事又缺乏自信的少女。

「如果你不肯幫忙，早苗就死定了。有把握也好、沒把握也罷，你沒有其他的選擇。」

『拜託，由莉

佳。』

「可、可是……里見、里見，救命呀！這種事我辦不到，是真的！」

哭喪著臉的由莉佳轉而向孝太郎求救。由莉佳希望孝太郎幫她說話，以便逃離來自眾人的壓力。

「孝太郎，你說呢？」

「里見，能不能勸勸由莉佳？」

提亞和靜香將矛頭指向孝太郎，兩人都認為孝太郎一定有辦法讓由莉佳乖乖聽話。

「這個嘛……」

孝太郎並不是無法體會由莉佳的感受。由莉佳之前已經為了拯救早苗而元氣大傷，如今要她再度賣命，實在是有點說不過去。

——不過……如果我猜得沒錯……

孝太郎沉思片刻之後，抬起頭來朝著由莉佳開口。

「由莉佳。」

「里見，你是不是也認為我一定辦不到？」

由莉佳滿心以為孝太郎站在自己的這一邊，眼神之中流露出期待的光輝。

「……真的不行嗎？」

孝太郎正面凝視著由莉佳，眼神十分認真。

「啊……」

孝太郎的眼神就像一把利刃，筆直地插進由莉佳的心中。炯炯有神的雙眸流露出強烈的信任與期待，由莉佳頓時感受到內心的不安與恐懼突然消失無蹤。

——不能背叛這種眼神……不能背叛大家對我的期待……

不安與恐懼消失之後，取而代之的是在心中熊熊燃燒的自信與勇氣。

「我可以，一定辦得到！」

由莉佳堅定地點點頭，魔法少女的力量重新回到她的體內。

「萬事拜託了。」

「嗯！」

眼見由莉佳再度成為愛與勇氣的魔法少女，奇莉華情不自禁地握緊拳頭，同時豎起食指和中指，模樣看起來就像是猜拳當中的剪刀。

「第一個問題解決了，現在還有一個問題。」

奇莉華縮回中指，只剩下一根食指。

「還有什麼問題？」

「嚴格說來，應該是行動成功之後的問題。」

奇莉華以豎起的食指指著自己的腦袋。

「那就是記憶。」

「記憶？這話怎麼說？」

孝太郎的心中浮現出不祥的預感。奇莉華的表情異常沉重，迫使孝太郎不得不做出最壞的打算。

「沒意外的話，早苗應該會失去身為幽靈時的所有記憶。」

『什麼？等、等一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早苗正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幸運的是並非沒有解決的辦法，因此早苗才得以鬆了口氣。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失去記憶』四字卻仿佛晴天霹靂打在早苗的身上，內心的訝異自然是不難想像。即使早已決定交由孝太郎全權處理，早苗還是情不自禁地從旁插嘴。

「你過去的記憶是直接儲存在靈體之中。靈體還原為靈力之後，原本的記憶並不會跟著植入本體的記憶。」

『我聽不懂，可以說得更明白一點嗎？』

「簡而言之，這段時間的記憶就會變得跟前世的記憶一樣。等到你清醒之後，想起那段回憶的可能性幾乎是微乎其微，甚至把我們當成陌生人也不足為奇。」

如果是在幽靈早苗與本體融合的情況下，幽靈的記憶會自動植入本體的靈魂。然而這段時間的記憶無法覆蓋構成早苗大腦的神經網絡，因此記憶並不會植入大腦，到時候早苗必須喚起靈魂的記憶，才會想起孝太郎和其他人。基本上這是相當困難的，幾乎不太可能發生。正如奇莉華所言，喚起靈魂的記憶，幾乎等同於喚起前世的記憶。一般人不可能擁有這種能力，因此奇莉華才會以『微乎其微』四字來形容。

『你的意思是……跟另一個我融合之後，我就會忘了大家嗎？』

「雖然很遺憾，但事實就是如此。對不起，早苗，我不知道該如何保存你的記憶。」

奇莉華的眼神流露出一絲歉疚。

事實上奇莉華早就想到了記憶的問題，然而技術研發的時間過於倉促，只能以保住生命為優先考量，無暇顧及記憶的部分。而且早苗成為幽靈的時間並不是一、兩年而已，重新刷寫的情報總量過於龐大。考慮到可能對大腦造成的負擔以及以保住生命為優先的前提，現階段只好暫時將記憶的復原擱置一旁。

『不、不會吧……』

早苗搖搖頭，髮型略顯凌亂。

『不要！我不要失去記憶，變成另一個人！說什麼都不要！』

直到現在，早苗才終於明白奇莉華的話中含意。

為了活下去，只好捨棄過去的回憶。

這就是奇莉華的意思。

『因為、因為……我不能理解啊！我不想忘記孝太郎帶給我的溫暖，更不想忘記跟大家在一起的時候是多麼快樂！』

早苗忍不住哭了出來。

她說什麼都不願失去這段時間的記憶。

『我是個傻瓜，天曉得到時候會做出什麼傻事！說不定會拿著字典攻擊孝太郎喔！好不容易才跟大家變成朋友，為什麼又要重新再來一次？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啊……嗚嗚……嗚……』

失去記憶，意味著失去這段時間跟大家一起培養出來的友情，也意味著失去充滿歡笑的生活，以及如沐春風的溫暖。早苗說什麼都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可是……如果你不肯回到自己的身體，到最後可是死路一條啊！」

明知早苗不可能接受，提亞還是不得不開口。就算失去了記憶，提亞還是希望早苗能夠活下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帶著過去的記憶離開人世，還是以過去的記憶換取活下來的機會？

早苗被迫做出選擇。

『可是……我沒辦法選擇啊！我不想死，可是失去記憶之後，就再也不是原來的我了！這樣子跟死了又有什麼不同？』

不管選擇哪一條路，結果都是一樣的。

如果選擇活下來，幽靈的記憶無法被早苗的本體所繼承，等同於大家所認識的早苗就此消失於這個世界。就某種意義而言，這跟死亡並沒有什麼兩樣。

無論是選擇死亡、抑或是融合之後延續生命，跟大家一起度過這段時間的早苗都將永遠消失。對於早苗而言，這真的是最殘酷的結局。

『太過分了，這算什麼嘛！不管我做出什麼選擇，一樣都再也無法見到大家了！』

早苗聲嘶力竭地怒吼，旋即緊緊抱著孝太郎。

『我想留在這裡！我想跟孝太郎和大家在一起！』

早苗不願失去現在的生活，更不願失去她在一〇六號房認識的許多朋友，以及她現在緊緊抱在懷中、深怕一個不小心就從指縫中溜走的溫暖。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絕對不能失去這種溫暖。即使必須以生命交換，早苗也在所不惜。

在早苗強烈的意志催化之下，事情發生了。

「咕哇！」

孝太郎突然吐出一口鮮血，同時失去了意識，整個人往前傾倒。

『孝太郎？』

距離最近的早苗連忙伸手接住孝太郎。孝太郎完全失去了力氣，仿佛斷線的傀儡軟軟地癱在早苗身上。

『這是怎麼回事？這樣下去孝太郎會死的！』

早苗是個幽靈，一接觸孝太郎的身體之後，就立刻察覺孝太郎體內的靈力正以驚人的速度流失，眼看著就要失去生命了。

『為什麼？孝太郎、孝太郎！』

早苗不明白孝太郎的身體為什麼會出現異變，只能無力地凝視著她最喜歡的孝太郎一步步邁向死亡。